旷课到第九天，我骑了十四里山路，去陈家坳找陈穗。她正蹲在灶台边熬药，守着一只砂锅。扇子一下一下扇着，火苗跟着一伏一伏。
她说爷爷起不来床，妈妈在外地打工，过年才回来。说这话时她没抬头，手里的扇子也没停，像是说过许多遍了。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家访，跟往年走的那些家一样。问问病情，看看孩子，留下几句话，我就该回学校了。
回学校补登记时，我打开了她一年级建的那只学籍档案袋。袋子是她爷爷当年送来的，封口的线还系得紧紧的。
档案袋里，母亲一栏的名字和一串尾号，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是扫过去的，第二遍停住了，第三遍是一个字一个字认的。
三遍看完，我的手停在袋口上，没有动。办公室里没人说话，我自己都听得见翻页的声响。
那天之前，我只知道她是陈家坳转来的学生。我只知道她爷爷中过风，爸爸没了，妈妈在外地打工。仅此而已，再多的，我一概不知。
补登记本是摊在桌上的，笔也捏在手里。那一行迟迟落不下去，我先把档案袋从头翻了一遍。
袋子里的纸不多，一张一张都平平整整。压在最上头的，就是写着母亲姓名的那一张学籍表。
我把袋子重新系好，又解开，又系了一遍。系到最后，我把家访登记表抽出来，压在了档案袋上头。
这趟家访回来，该补的登记我还没补完。有几栏空着，我当时只当是寻常的空栏。如今回头看，全不是那么回事。
去陈家坳那天，我包里装的是九天的作业。回来的时候，包还是那个包，里头却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我在山路上骑得不快，一路都在回想灶台边的光景。那只砂锅，那本小本子，还有里屋床上半躺着的老人。
这些我都见着了，也都问过了。当时我只觉得，这家人过得难，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没想到，真正让我手停住的，不在陈家。而在学校办公室里，在一只放了好几年的档案袋里。
家访那天，我从陈家出来时天还亮着。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把布包重新背好，手里还捏着那把蒲扇。
我把九天的作业留给了她，让她先看着。至于她哪天能回学校，那时我心里还没有个准数。
从陈家到学校，还是那十四里山路。去时我满脑子是九个红点，回时满脑子是那二十七顿药。
一
我们学校是三个村共用的村小，校舍就那么几排平房。全校六个年级，一百九十多个学生，挤在这一处院子里。课间一放出来，满院子都是跑动的孩子。
我教四年级，班里三十三个人，桌椅排得满满当当。从讲台望下去，一张张脸挨得紧紧的。想把每个孩子认全，得花些日子。
开学点名那天，我才把陈穗这个名字和人对上号。名册上念到她，她站起来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坐下也快。
陈家坳的教学点今年撤了，学生并到我们学校来。那边四年级一共六个孩子，陈穗就是其中一个。背着书包跟在队伍最后头。
她个子瘦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她话不多，一节课下来，难得听她主动出声，问到她头上才答一句。
可她的作业本，收拾得是全班最齐整的一个。书皮用旧挂历纸包着，边角折得平平整整，连翘起来的角都压服帖了。
头一回改她的作业，我就留意上了她的字。她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拿尺子量过，一行行排得齐齐的。
写错了，她不用涂改液，也不把纸涂成墨团。她拿尺子比着，在错处划一道细细的线，再在旁边端端正正重写一遍。
那天晚上我改完一摞作业，特意把她的本子又翻了一遍。三十三本作业翻下来，只有她的本子，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墨团。
开学头两周，她天天到校，从没缺过一天。她的作业也一次没落下，回回都按时交上来，摆在我桌角最上头。
九月三号早上，我站在讲台上，照着名册点名。点到陈穗，底下没有人应声。她的座位是空的，连书包都没在椅背上挂着。
后排一个陈家坳来的男孩，举起手跟我说：
“老师，她爷爷病了，她今天来不了。”
我问他：“病几天了，病得重不重？”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前天听我妈说的。”
我让他先坐下，又把名册上陈穗那一行看了一遍。名字旁边是空的，那天她的位置没人替，点名的时候格外显眼。
一上午我都惦记着这事，上课时目光总往第三排飘。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桌面擦得干净，课本也没人动过。
中午批作业，我把三十三本本子摞在桌上。她那一本不在里头，摞子比往常矮了一截，我数了两遍才确认。
往常她的本子总在最上头，是我改作业的头一本。看惯了她那手工工整整的字，再看别人的，总觉得乱。
班里别的孩子请假，多半头天就有家长捎话。病了、家里有事、要去赶集，理由一句接一句，从不空着。
她这一回不一样，假没请，话没捎，人就没了影。我把点名册翻到她那一页，在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
点名册上，她前头后头的名字都应得齐整。唯独念到她，教室里静那么一下，孩子们都往靠窗那边看。
我教这个班不是头一年，孩子们的脾性我摸得差不多。谁爱迟到，谁爱请假，我心里都有一本账，独独她不在账上。
她那张桌子，我每天上课都要看上几眼。头两天看是等，后几天看，就成了数日子了。
班里的座位是开学时排定的，轻易不动。她不在，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同桌的孩子把书包都往自己那侧挪了挪。
课间有孩子问我，陈穗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先这么答着。
那几天改作业，我总把她那一份的空白留在心里。三十三个人交三十二份，少的这一份，比交错了还让我惦记。
开学时我给每个孩子都建了个小档案。家庭情况、住址远近、家里有几口人，一栏一栏，都是开学那阵填的。
她那一栏当时填得最简单不过。爷爷、孙女，母亲在外打工，几行字就完了，我看过也就放下了。
二
那天课间，我回办公室，翻出她的学籍档案。我照着上头留的紧急电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拨过去。拨完还对着档案，又核了一遍号码。
电话那头是提示音，说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我握着话筒愣了一下，又重拨了一遍。听到的还是那一句，连个错处都没有。
我在点名册上，在她名字后头画了一个红点。红笔就搁在手边，画的时候我还想，兴许是家里换了号。
我想，家里换了号没跟学校说，也是常有的事。山里人家换号，多半等孩子回来捎话，不会专门跑一趟学校。
第二天点名，她还是没来，红点变成了两个。第三天，红点添到了第三个，人还是没见着，座位空得越来越显眼。
我又打了一次那个号码，提示音还是那一句停机。这回我把话筒贴紧了听，听完才慢慢放下，心里开始不踏实。
学校这边，再没有陈家的第二个电话了。登记本、名册、档案袋，我挨样翻过，能找的号码只有那一个。
家访登记表上，她家那一栏只写着一个联系人。联系人是她爷爷陈守义，后面没有电话号码，那一格空着。
老人家不用手机，这一行就一直空着。填表那会儿谁也没在意，如今要用，才知道空得发慌。
第四天下雨，路滑，我托那个男孩给她家带话。我让他捎一句，让陈穗家里给学校回个电话，哪怕托人打一个也行。
第五天，男孩回来说，话带到了陈家门口。他说门上锁着，爷爷带着孩子在镇上。没回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回来了。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却也只能再等一等。镇上没回来，或许是看病去了，我这样劝自己，手却不由得去翻名册。
我又想起陈家坳教学点原来的马老师来。马老师今年退了，教学点也是今年撤的，前后脚的事。
撤点那会儿，是他亲手把六个孩子的名册交到我手上。名册用牛皮纸包着，他还逐个跟我说了说几个孩子的情况。
我把电话打过去，把陈穗缺课的事跟他说了。电话那头静了静，他先叹了口气，才慢慢跟我讲陈家的事。
马老师说，陈家没有电话，这事他是知道的。他说老爷子耳朵背，腿又不好使，出门一趟都难，更别说往学校跑。
孩子一年级建档那年，是老爷子亲自送的材料。他拄着拐，一步一步，把材料送到教学点去。路上歇了几回都不肯让人替。
马老师又说，那孩子懂事，是个省心的。三年级起，她就自己走四里路来上学，书包自己背，水壶自己带。
走了这一年多，她从没迟到过一回。刮风下雨天，她也是踩着点进校门，鞋湿了都不吭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看着那本点名册。越是从不迟到的孩子，越不该一连九天不来，这个理我越想越站得住。
到第九天，我在她名字后头画下第九个红点。九个红点排成一列，看着比空座位还扎眼，我的手都有点下不去了。
我把点名册合上，去校长办公室，跟他说：
“校长，我想去一趟陈家坳，看看陈穗。”
校长说：“十四里山路，你一个女老师，当心些。”
他又说：“她爷爷我见过一回，是个倔人。”
“孩子入学那年，档案都是他拄着拐送来的。”
我回到教室，把她九天落下的作业理了出来。我按着日期一课一课排好，语文数学分开，装进随身的布包里。
又把家访登记表找出来，一并夹进包里。登记表要填的几栏，我在心里先过了一遍，省得到了跟前漏项。
临出门，我又看了一眼她靠窗的那个座位。椅子推得好好的，端端正正靠在桌子底下，是她走那天自己推的。
桌肚里还放着她的铅笔盒，一直没有动过。同桌的孩子说，那是她开学时带来的，里头铅笔都削得尖尖的。
这九天里，她落下的课我一天没敢往下撂。新课照常往前讲，我就在黑板角上把页码记下来，想着给她补。
她的作业我单独抽了出来，一课一课配好。哪课是生字，哪课是算术，我都在纸角上标了记号，怕她补的时候乱。
第六天、第七天，我又托人往陈家坳捎过话。捎话的人回来说，村里人也说不清，只说好些天没见那孩子出门了。
第八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往陈家坳去的那条路在山那边，看不见尽头，天黑下来也没个动静。
那天晚上我改完作业，把她的布包先收拾了出来。登记表、名册抄页、九天的作业，一样一样放好，就等天亮。
其实这九天，学校这边也不是没人问起。教务上催过一回留守学生的登记，我把她那一行空着，先报了别班的。
空着的那一行，写的是监护人情况。我当时填不上去，只在后头注了一句，家访后再报，镇上也就没再催。
如今想来，那句家访后再报，是我给自己留的期限。第九天一到，我就知道，这个期限不能再往后拖了。
出门前我把红笔也装进了布包。想着到了陈家，见着孩子，就把第九个红点当面划掉，也算个了结。
临走我又去了趟教室，把窗户关严。她那张桌子上的课本，我替她码齐了，压在桌角，省得落灰。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座位。第三排靠窗空着，晨光正落在桌面上，亮得晃眼。
三
十四里路，前八里是柏油路，后六里是土路。前半段还算好走，电动车跑得稳稳当当，路边的庄稼一晃就过去了。
骑到半坡上，车子没了力气，爬不上去了。我下来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坡顶上挪，推到坡顶，后背都汗湿了。
到了陈家坳村口，我看了一眼时间。这一趟走下来，用了一个钟头十分钟，比我预想的还要慢些。
路上要过一座河桥，桥面窄得只容一辆车。我在桥头停下，等对面的三轮车先过去，才扶着车慢慢过桥。
桥头堆着人家晒的玉米，金黄金黄摊了一地。有几穗滚到了路边，我顺手捡起来，搁回了玉米堆上。
过了桥就是土路，一边是坡，一边是沟。前几天下过雨，路面还存着湿气和泥，车轮压过去，直往下陷。
车轮子陷进泥里两回，我只好停下来推。我把裤脚卷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泥点子甩了满腿。
鞋上糊满了泥，走起路来沉甸甸的。每抬一步，鞋底都带起一块泥，我只得走走停停地甩。
快到村口时，我遇见一个挑柴的老人。他担子压得肩膀一沉一沉的，见我推着车，就停下来让了让路。
我停下车，问他陈守义家往哪边走。老人说：“东头那家，就是村子最东头，柴垛最高的那家。”
他又说：“老爷子这几天，怕是不大好。”
“夜里还听见，他家孩子在院里喊二婶。”
我道了谢，顺着他指的方向往东头骑。剩下这一小段路平些，我骑得慢，心里先把要问的话排了一遍。
陈家的院子就在村子最东头，一眼就认出来。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也没有关严，从门缝能看见半个院子。
院里的柴垛码得整齐，一捆一捆靠着墙根。柴是劈好的，粗细分开码着，不像是没人经管的人家。
就是院里没声响，安静得不像有人在家。我站在门口听了听，连鸡叫狗吠都没有，心里先沉了沉。
我推开院门进去，先闻见一股药味。药味是苦的，里头还混着柴火的气息，一进门就往鼻子里钻。
墙根下倒着药渣，黑乎乎的一小堆。我蹲下数了数，有八九天的量了，渣还带着潮气，是天天倒出来的。
窗台上晾着两件孩子的校服，洗得发白。校服肘部缝着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一针挨着一针，缝得用了心。
院里的水缸是满的，水面还映着天光。水缸满，说明这家人日子还在照常过，我心里稍稍定了定。
灶房门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拐杖的把手磨得光滑，是天天攥在手里磨出来的。
柏油路那八里，我骑得不算慢。路两边是收完的庄稼地，茬子留得齐整。我心里还想着到村里先问哪一句。
过桥的时候，我在桥头停了一停。河水不大，从桥上能看见水底石头。我扶着车把，顺着河往村子方向望了一眼。
土路越往里走越窄，两边草都长到了路沿。我一手扶车，一手拨开探到路中间的草棵，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第二回陷进泥里，车轮转了半天出不来。我把布包先摘下来背在身上，才腾出手把车一点点拽出来。
到了村口，我先在老树下站了站。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一声鸡叫。我把裤脚的泥往草上蹭了蹭，才往东头走。
挑柴老人指的柴垛，我老远就看见了。那垛柴比别家的都高，码得也齐，我认准了就往那边去，没再多打听。
东头一共没几户人家，越往东走越安静。我推着车慢慢走，眼睛先在一户户院门上过了一遍。
有一家的狗探出头来，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陈家门口没有狗，只有一道虚掩的门，和门里透出来的一点烟气。
我把车靠在院墙边上，车把上还沾着泥。站到门口，我先把布包正了正，才伸手去推那扇门。
门轴响了一声，不大，却惊得我手一顿。院里还是没人应声，只有灶房那边，有柴火轻轻爆响的动静。
我顺着那点动静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先看见的是烟囱口的烟，再看见的，才是灶台边的人影。
院里有一小块菜地，菜长得齐整。地头搁着一把小锄，锄把磨得亮，是常用的样子。
四
灶台边蹲着个小小的人影，正守着砂锅。是陈穗，她手里捏着一把蒲扇，盯着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锅沿。
听见院里的动静，她回过头来看我。看见是我，她手里的蒲扇一下子停住了，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站起身，小声说：“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九天没来学校，我来看看你。”
灶台上放着一个小本子，我先看见了它。本子就搁在她手边，边上还压着一支铅笔，铅笔头都秃了。
本子是用烟盒纸订起来的，薄薄的一册。订书针似的铁丝穿了两个眼，是她自己动手订的，订得歪了些。
封皮是牛皮纸的，上头写着四个字。“爷爷吃药”四个字，写得一笔一划的，起笔落笔都使着劲。
字写得很用力，把纸都划透了一点点。我摸了摸封皮，背面能摸出字划的凹痕，一道一道的。
我把本子拿起来，轻轻翻开来看。里头一天一页，一页排着三行字，三行写着早、中、晚。
每顿后头，都画着一个勾。勾画得不大，却一笔一笔很清楚，没有一个是潦草带过的。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近这九天。九天一共二十七顿，勾画了二十六个，排得满满当当。
只有一个地方没画勾，画的是一个叉。叉的旁边，还写着三个小小的字，挤在行尾的空处。
那三个字是“爷爷吐了”，写得歪歪扭扭。那一笔比平时的字都重，像是写的时候心里正揪着。
我指着本子问她：“这本子，是谁教你的。”
她说：“没人教，是我自己记下来的。”
“爷爷的药，不能多吃，也不能漏吃。”
“漏掉一顿，他夜里就要喘，睡不安稳。”
我又指着那个叉，问她这一顿是怎么回事。“这顿你怎么没画勾，倒画了个叉。”我把本子往她跟前递了递。
她说：“那天在卫生院，是护士给的药。”
“爷爷喝下去，又吐出来了一大半。”
“我不知道这顿算不算吃，就画了叉。”
“画了叉，我心里就一直记着这一顿。”
“下回大夫来，我要当面问问他才行。”
正说着，砂锅里的药滚了起来，直冒泡。她赶紧把柴火往外抽了抽，又拿扇子压了压火，动作连着做下来。
她这一套动作熟得很，不像十岁的孩子。抽柴、压火、看汤色，一样样都做得稳当，我在旁边竟插不上手。
我把本子往前头翻了翻，前头的页也是一样。一天一页，一页三行，勾一个挨着一个，越往前字越小些。
有几页的勾画得格外重，纸都快划破了。我猜那是她手上使劲的日子，可她一句也没提，只让我看最近这几页。
本子边角都磨毛了，是天天翻磨出来的。她把它搁在灶台上最顺手的地方，伸手就能摸着，显见得离不得。
我把本子合上，照原样放回灶台边上。她看了一眼，伸手把本子往里推了推，推到砂锅够不着热气的地方。
灶台上还摆着切好的柴，码得一小堆一小堆的。那是她一早劈好备下的，够烧一天，算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话，手上也没闲下来。一会添水，一会看火，眼睛在砂锅和里屋门帘之间来回转。
我问她这药一天熬几回，她说一回熬一天的量。早上熬好分三顿热，热的时候不能离人，怕糊了锅底。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一句是一句。问到爷爷的病，她不躲，也不哭，就是把知道的都说给我听。
我看着她蹲在灶台边的样子，忽然想起教室里的她。一样的不多话，一样的把手头的事做得一丝不乱。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拿蒲扇护着火，又腾出手来，把散落的柴拢了拢。
五
里屋的门帘掀开着，我探头往里看了看。屋里光线暗，窗边摆着一张床，被褥收拾得齐整。
床靠着窗边摆着，陈守义半躺在床上。他左边的手搭在被子上，手背肿着，指头微微蜷着。
去年冬天，他中过一次风，落下毛病。打那以后，他左边身子就不大听使唤了，起坐都要人扶一把。
这事开学填表的时候，他跟我提过一句。那时他说得轻描淡写，只说不碍事，我也就没往深处想。
床头的小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药。一样是降压的，一样是通血管的，摆得一样一样分得清。
还有一样，是夜里喘的时候含在嘴里的。那盒药单独放在最外边，伸手就能够着，是留着应急的。
药盒都剪得整齐，一板一板码放得好好的。铝箔板上一颗是一颗，数得清清楚楚，吃了几颗一目了然。
空了的格子，她拿指甲压平了，收在盒里。压平的格子和没吃的分开放着，谁看了都知道吃了多少。
老人看见我进来，挣着身子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前两步，伸手把他按住了，让他靠着枕头别动。
他喘着气说：“赵老师，孩子这几天啊。”
“是我这把老骨头，把她给拖累了。”
陈穗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到一边。她先给他倒了半碗温水，用手背试了试凉热，才端到床边来。
她扶着爷爷的头，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喂一口停一停，等他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口，手稳得不像个孩子。
老人喝了水，靠回枕头上，喘了口气。他这才接着跟我说起这九天的事，说一句，停下来歇一歇。
他说这九天夜里，他总要喊人起来。起来解手要喊，翻身也要喊，一夜要折腾好几回。
他一喊，陈穗就醒，从来不用喊第二声。“她醒得比大人还快，我一出声她就坐起来了。”老人说着，眼睛望向了灶台那边。
我把小桌上的药一样一样看过去。盒子上的字我认了认，又对了对每板剩下的颗数，心里大致有了数。
降压的那板吃得最匀，一天一颗不落。通血管的还剩小半板，夜里含的那盒，倒是动得不多。
老人说这些药都是孩子排好了的。哪样早上吃，哪样晌午吃，她在本子上记着，比他记得还清。
我问他这几天吃饭怎么样，他摆了摆手。他说孩子熬的粥他能喝大半碗，就是夜里折腾，孩子跟着受罪。
说话间，陈穗在灶上把药滤了出来。她拿粗布垫着砂锅把手，滤得仔细，渣滓一点没漏进碗里。
她端着药碗进来，先搁在小桌上晾着。又伸手探了探爷爷额头，才回身去取那半碗温水剩下的。
药碗晾着的工夫，她也没闲着。她把床边的痰盂挪了挪，又把被角往里掖了掖，手脚轻得没出声。
老人看着她忙进忙出，话就慢了下来。他说这九天，家里的大事小事，全是这孩子一个人撑着。
我把家访登记表从布包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该问的我都问了，该记的，我一行一行往表上记。
记到家庭成员那一栏，我笔下顿了顿。爷爷、孙女，我先这么写着，母亲那一格，我照旧空了一空。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格为什么空着。只觉得这家人像是被什么隔在了山里。学校的电话打不进去，话也带不出来。
里屋窗户不大，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老人靠着那点光，眯着眼看陈穗把药碗端到跟前，神色才安稳了些。
我又问了问他夜里喘起来的情形。他说含上那片药，过一阵就缓了，孩子守着，他心里就不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陈穗就在门边站着。她听着，也不插话，只把晾好的药碗往小桌上挪了挪。
六
老人喝了半碗温水，喘了口气，话才一句一句接上。他说这九天夜里全靠孩子撑着，孩子睡得轻，一有动静就醒。他讲起九月二号那一夜，声音不由得慢了下来。那夜他起来解手，手扶着床沿慢慢挪，腿一软就摔在了床边。
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胳膊也抬不起来，使不上一点劲。他张嘴喊了两声，声音闷在屋里，传不到院子外头去。手在冰凉的地上摸索，摸到一个掉在地上的搪瓷缸子。他攥紧那个缸子，一下一下在地上敲，总算敲出了响动。
邻居听见屋里有动静，披着衣裳打着手电过来看。推开门一照，才发现他躺在地上，赶紧回头喊人。邻居一个人架不动他，又把自家小子叫起来搭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先扶他靠床沿坐稳。
缓了好一阵子，两个人才架着他慢慢往门外挪。连夜送到了镇卫生院，值夜的大夫当即给他做了检查。大夫给他量了血压，又听了听胸口，说是老毛病又犯了。大夫说得住院观察几天，不能就这么放他回去。
这一住，就整整住了三天，大夫还交代，出院以后也得回家静养着。身边断断不能离人，离了人怕再出事。老人躺在病床上听完这话，半天没有作声。他说他当时心里只剩发空，家里实在没人了。
那三天，陈穗就守在卫生院里。白天她守在病床边上，眼睛不离爷爷身上。吊瓶里的水快滴完了，她就跑去喊护士。护士进来换药，她站在边上，一声不响地看着。她把换药的钟点，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夜里她睡在病床边的长凳上，长凳又窄又硬。她把旧书包垫在头底下，权当是个枕头。身上盖着爷爷的一件旧外套，腿都伸不直。走廊里有人走动，她一听见脚步声就睁眼。爷爷夜里一动，她立马翻身坐起来。
端水，扶人，递尿壶，她做得有条有理。护士夜里来查房，看见她坐在长凳上。护士劝她回病房的小床上睡，她摇摇头不去。她说爷爷醒了找不着人，心里要慌的。
她每天早起，先去水房打一壶热水回来。她拧了毛巾，给爷爷擦脸又擦手。擦完把毛巾洗净，搭在床头的栏杆上头。爷爷由着她摆布，嘴里直念叨着造孽。她听了也不停手，只说擦干净了才舒坦。
白天里，二婶过来替她两个钟头。二婶坐在床边，替她看着老人打吊瓶。她趁着这两个钟头，一路跑回家里去。喂鸡，添水，再给灶上烧一壶开水。把院门仔细锁好，她又一路跑回卫生院。
来回几里山路，她跑得满头是汗，气都喘不匀。回到病房，她先到床边看爷爷醒着没有。再把床头的水壶灌满，试了试烫不烫才放下。三天里，她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底下熬出青色。
她跑回家的这一路，要过一道土沟，沟上有块石板，下雨天滑得很。她天天走这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踩空。村里人见了她跑，都主动给她让着路。大家都知道，她是赶着回去伺候爷爷的。伺候完了，又赶着回来守在床边上。
住院的钱，是从一个布包里出的。那个布包，一直压在爷爷的枕头底下。他被人扶起来往外送，还惦记着让人带上。布包的口子用针线缝过，又拆开过一回。包里是一张低保卡，还有几张零钱。零钱卷得紧紧的，边角都磨得发软了。
老人说花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孩子站在缴费的窗口下头。她把零钱一张一张展平，数了两遍才递进去。人家找回来几个硬币，她攥在手心里。回病房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没撒手。
他说着，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布包还在原来的地方压着，没有动。他摸到了，才像是安下心来，他这些年，就是靠这些小地方撑着。一张卡，几张零钱，再就是这个孩子。
住了三天，大夫说可以回家养着了。还是邻居过来，把他从卫生院接回村里。一路上颠得厉害，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到家把他扶上床，孩子先去烧了一壶水。她把三样药一样一样摆到床头小桌上。又把住院带回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停当。
老人望着门边站着的孩子，说起带话的事。他说这件事，他一直搁在心里放不下。
“我让二婶给学校带话了。”
“带没带到，我也不晓得。”
“她家儿子娶媳妇，回娘家去了。”
“人不在村里，话怕是捎不成了。”
陈穗站在门边，听着这些话没有作声，她手里还攥着刚拧干的毛巾。过了一会儿，她才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爷爷。
“爷爷夜里要起来两回。”
“我走了，他摔了没人知道。”
她说完，又站回门边去了，手扶着门框。我问老人，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哪怕是个远亲，能来搭一把手也好，老人听了，摇了摇头，摇得很慢。他的目光，落在门边那个孩子身上。
“建国没了。”
“就剩我们爷孙两个了。”
七
陈建国是陈穗的爸爸，这我是知道的。开学填的那张家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二〇一九年冬天，他在外头的工地上出了事。人没能抢回来，那一年陈穗才四岁。表是爷爷填的，填到这一栏，字抖得厉害。
那张表，是开学头一天收上来的，三十三张表，我一张一张都看过。看到陈穗这一张，我多停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没了爹。我把表归进档案袋，就再没有翻过，谁能想到，里头还藏着这样一层。
我问老人，她妈妈现在在哪里，问出口，我心里又有点后悔。老人把手在被面上按了按，抬头看着窗户。
“在东莞打工呢。”
“过年才回来。”
我又问他，以前她往家里寄钱不寄，老人点了点头，说寄，寄过些年。头两年，一个月八百，一回没落下。邮递员把汇款单送到村口的大树底下。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去取。取回来的钱，他先锁进柜子的抽屉里。
后来，汇款单就不再来了，他还拄着拐去村口等过好几回。邮递员翻了翻包，说没有他的。他站在树底下等到晌午，才慢慢往回走。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手在被面上搓着。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把话说完。
一个月八百，他记得分毫不差。老人的记性已经不大好了，日子常记错。可这八百块，他一口就说得出来。可见这件事，在他心里来回过了多少遍，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酸。
“许是厂里欠着工资。”
“年前一准能结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说给我听的。倒更像说给他自己听，要他自己信。我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上的药又响起来。咕嘟咕嘟的声响，衬得屋里更静了。
陈穗把药从砂锅里慢慢滤出来，倒进粗瓷碗。她端着碗走到床边，坐在小板凳上，一勺一勺地喂，喂得不慌不忙。药苦，老人皱着眉，一口一口咽下去。她在旁边端着碗，一直等他咽完。
喂完了药，她拿起灶台上那个小本子。她翻到今天这一页，找到中午那一行，她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勾。那个勾画得很慢，笔画落得很实，勾画得圆圆的，像她写字一样认真。
画完勾，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她又把碗拿到院里，就着水缸涮洗干净。抓了一把米撒到院里，把鸡唤过来喂了。回到屋里，她给爷爷翻了个身。她把枕头抽出来，垫到老人腰底下。
一套事情做下来，自始至终不用人教。也不用人催，她自己就知道先做什么。她做完这些，又去看了看灶里的火。火压得小小的，正好温着剩下的药。
她做事有个先后的次序，从来不乱。先紧着爷爷的药和饭，再顾上别的。鸡还没有喂，她自己那顿饭也没吃。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这些活计，她做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墙上贴着她自己写的一张纸，纸角翘着。几点吃药，几点翻身，几点烧水。一行一行，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字写得太用力，纸都快要划透了。我站在那张纸跟前，看了好一会儿。
我问她，妈妈上回打电话是什么时候。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低下头。她手里还捏着那支短短的铅笔头。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
“后来，妈妈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爷爷说，厂里忙，过年就回来了。”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像背一句背熟了的话，背过许多遍。哪一句在前头，哪一句在后头，全都不会错。老人把脸转向了窗户那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看我们，只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不少了。
八
从陈家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半路上，我遇见了刚回村的二婶。她背着一个包袱，从娘家那条路上过来。她看见我，先停下脚步站住了。她说带话的那件事，是她没办成，她一开口，就先把错处认下了。
她说回娘家之前，她特意去过陈家。那一天，陈家的院门锁着，屋里没人。她以为爷爷带着孩子去了亲戚家串门。她就把话搁下了，没再去第二趟。等她从娘家回来，才知道爷爷病倒住院了。她说她听说以后，心里后悔了好几天。
“赵老师，这事是我的错。”
“我把话给耽误了。”
我说，不怪你，你也不是成心的。我说我这不是来了嘛，孩子的事摸清了。她听了，还是满脸的过意不去，她说回头她得去陈家看看老人。我点点头，跟她在路口分开了。
我往陈家来的时候，心里还存着气。气的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没人递个信。如今见了二婶，又听完这些前因后果，那点气，散得没剩下多少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我实在怪不着谁。她站在路边，一直看着我走远。
我骑着车往回走，土路上全是石子，车把颠得厉害，手心都震得发麻。脑子里翻来覆去过的，是那句过年才回来。一句过年话，已经说了至少三年了，孩子还信着，老人也还说着。两个人，就靠着这一句话过日子。
回到学校，我先去办公室补家访登记。我翻开家访登记本，找到自己班里那页。回来的时间，去的地点，我一栏一栏填好。写到学生未到校原因那一栏，我停了停。我写下八个字，家中老人患病，无人照料。写完又看了一遍，才把本子合上。
九天里点名册上的红点，是我画下的。登记本上这九天，一直空着好几行。我把家访的情形，一行一行补齐全了，写到陈穗的名字，我停了停笔。这个名字，我这半个月天天挂在嘴边念。天天念得熟了，却对这个孩子一无所知。
登记完，我想起学校新定的规矩。连续旷课超过一周的，要把学籍档案调出来。要逐项核对监护人信息，不能含糊。还要报一份留守儿童台账到上头去。台账是今年新立的，一人一行，单独成册。
监护人那一栏，要填到具体的人名。实在填不上来的，要在后头写明原因。年底的时候，镇里要来人查这本台账。我把台账的空表抽出来，先压在桌角上。我起身走到柜子跟前，去找陈穗的档案。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封口的线已经松了。建档是二〇二一年九月，是她一年级入学那年。袋子有点分量，拿在手里沉沉的，袋面上的名字，是她爷爷写上去的。字迹有点抖，却是一笔一笔写成的。
我解开封口的线，把材料一张张往外抽。先抽出来的，是一张转学证明。是陈家坳教学点今年八月开出来的。上面写着撤并转入四个字，写得端正。底下盖着马老师的私章，印泥有点淡，纸边卷了，我顺手把它压平了。
证明上的日期，是今年八月里开的。那时候陈家坳教学点刚撤，人还没有散。马老师把六个孩子的证明，一张一张开好。章盖得端端正正，看得出盖得很用心。我看着那枚私章，想起他交名册的那天。他说这六个孩子，就交到我们手上了。
再往下抽，是一张入学时贴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才六岁，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露出个豁口，有点不好意思，两条辫子扎得一边高，一边低。那时候的她，脸蛋还是圆乎乎的。跟现在瘦小的模样，已经不大一样了。
我把照片拿近了些，又仔细看了一眼。照片有点糊，孩子的脸还看得清楚。缺的那颗门牙，是她换牙的时候掉的。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往后要走那么远的路。三年级起，她就自己走四里路来上学。
再往下，才是那张学籍表，表格印得密密的，留的空格却不大。我先从最上头看起，一行一行往下看。姓名陈穗，出生二〇一五年四月九日。我又往下看，看到了父亲那一栏。
父亲陈建国，已故，写得明明白白，备注栏里，还写着病故的年月。字是爷爷写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我顺着表格再往下看，看到母亲一栏，我的目光，在那一栏上停住了。
母亲姓名，赵冬梅。
我的手，停在这三个字上没有动，半天，我都没有再往下翻。赵冬梅，是我姐姐的名字。
九
我把母亲那一行，又从头看了一遍，不是看花了眼，三个字清清楚楚。我的手指，顺着表格往旁边挪了挪，母亲身份证号一栏，号码写得全。我一位一位往后看，看到最后四位，后四位，是零六一四。
姐姐是一九八八年六月十四日生的，这个我记得。她小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说她的尾号好记。她说她的身份证尾号，就是她的生日。她说这个数，旁人想忘都忘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笑我记性不好。
我那时候才十来岁，听着觉得好玩。跟着她念过好几遍，念着念着就顺口了。是念着玩的，我压根没当成一回事。可这串数字，就这么一直记到了今天。今天它躺在这张表上，等着我来看，我盯着它，心跳得比平时快得多。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外人说过，家里人也再没有提过这个尾号。它是姐姐留下的一个记号，记在她的身份证上。如今它出现在我学生的学籍表上。像她隔了这么多年，留给我的一句话。话就摆在这里，等着我自己来认。
档案袋里头，还夹着一张户口页复印件。是母亲的那一页，纸有点旧了。字迹还清楚，看得出是早年复印的，出生日期一栏，写得明明白白。一九八八年六月十四日，我把复印件抽出来，和学籍表摆到一块。
名字，对上了，尾号，对上了，生日，也对上了。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同一张办公桌上。一样是爷爷一笔一笔填的学籍表。一样是村里早年留下来的户口底子。我想找出一处对不上的地方，找不到。我的手放在桌沿上，半天没收回来。
我又把两张纸并到一处，对着光看，爷爷填的字迹，越往后写越发抖。写到母亲这一栏，下笔却格外地重。像是怕写错一个字，又像是怕漏了什么。那一栏的墨迹，比别处都要深一些。我看了半天，心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把材料按原样，一张一张装回袋里。先装户口复印件，再装那张学籍表。转学证明和照片，照原样压在最上头。装好了，我拿起线，重新去系封口。线绕了两圈，打结的时候直打滑，系了两遍，都没有系好。我的手有点不听使唤，越急越系不上。
我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里，又抽了出来。来回折腾了两趟，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最后我把它锁进抽屉里，钥匙攥在手心。这件事情太大了，我得先缓一缓才行。缓过这一口气，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办公室里，别的老师都已经下班走了。走廊里静得很，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同事桌上的教案合着，水杯也都收了，我站在窗前，半天没有动地方。窗外的操场空着，天还没有黑透。
我站在那里，先想到的不是档案，是陈家灶台上那一本喂药本。二十七顿药，二十六个勾，一个叉。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守着灶台。她一顿一顿，自己在本子上画勾，那本子的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爷爷吃药，字把纸都划透了，我望着窗外，心里堵得发慌。
我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一个人坐回桌前。桌上还摊着那张学籍表，我没有收起来。灯光底下，母亲那一栏的字格外清楚。我伸手在那一栏上按了按，像怕它跑了似的。
十
我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有动，窗外的操场上，还有孩子在追跑。喊声传进屋里，听着远得很，我拿起手机，翻到赵家坪二叔的号码。我先给他打了个电话，把事问清楚。
电话接通了，我先问了一句。
“二叔，我姐当年嫁的是哪村的人。”
“你还记不记得了。”
二叔在那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是陈家坳的，你姐夫叫陈建国。跟你姐在一个厂里做工，两个人处上的。二〇一三年结的婚，酒是在东莞办的。家里没去一个人，只寄回来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如今也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他说，后来你爸走的时候，你姐来信了。她汇了两千块钱回来，人没有回来。她捎话说，孩子还小，实在走不开。那回家里忙着办事，谁也没顾上多问。如今回过头想，已经过去这些年了。
二叔在那头，叹了一口长气，他说起你姐走的那一年，家里真过不去。你妈的病拖着，吃药就没断过，你爸的腰也坏了，干不了重活。广东那边，有个远房表姑捎话过来，说她那个厂里招女工，还管住。
这些话，我小时候听过零碎的几句，大人说话，总要避着我们小孩子。我只知道姐姐是去广东打工了，哪一年走的，怎么走的，没人细说过。如今从二叔嘴里，我头一回把这些听全。原来她走的时候，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二〇〇五年的秋天，你爸送她走的，你爸把你姐送到镇上的班车站台。看着她上了车，才转身往回走，回来的时候，他在村口坐到天黑。村里人跟他说话，他都不应声，一个人坐着，望着那条出村的路。
我妈二〇一一年走的时候，姐姐汇过钱。她人没有回来，只把钱汇到了。她说厂里请不下假，孩子没人带。我爸二〇一六年走的时候，她又汇了两千。她捎话说，孩子才一岁多，离不开人，这孩子，就是她头一个孩子。也是她唯一的一个孩子。
二叔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我握着电话，坐在那里没有作声。这些事情，我多半都是知道的，只是从来没有把它们摆到一块儿想。这一摆到一块儿，心里就全明白了。
我稳了稳声气，又问了二叔一句，我问他，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二叔在那头顿了一下，才回答我。
“女孩，属羊的。”
“名字我没记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没什么，是学校填表要核对，几项都对上了，这个表就填齐了。二叔在那头听了，也没有再多问，他说填表是正经事，马虎不得。我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挂电话之前，二叔在那头又添了一句。他说你姐这些年，也不知过得怎么样。我说厂里管吃管住，总归是饿不着她的。说完这一句，我心里先虚了一下。她过得怎么样，我其实一点也不知道。这个电话打完了，我心里更坐不住了。
挂了电话，我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最底下，翻出我自己的一本旧通讯录。本子的皮都磨毛了，边角也卷了起来。里头记着不少老号码，有的已经划掉了。姐姐的号码，记在靠后的一页上。是二〇一九年，她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记的。那回她在电话里，也没说上几句话。
此后，家里接连出过几回事，我打过这个号码，提示已经停机了。过年的时候我又打，还是停机，我打了整整两年，后来就不打了。号码留在本子上，我一直没舍得划掉。逢年过节翻本子，我总要多看它一眼。
本子是蓝布皮的，是早年间买下来的。头几页记着村里人的号码，还有亲戚们的。有的号码后头，我打了一个小小的叉。那是已经打不通了的，我给做的记号。唯独姐姐这一页，我从来没有打过叉。我总觉得，哪一天兴许就打通了呢。
我把档案上的紧急电话，先抄在纸上。又把通讯录翻开，翻到记号码的那一页。两个号码，并排摆在我的办公桌上。我低下头，拿笔尖点着，一位一位对。第一位对上了，第二位也对上了，第三位，第四位，也都没有错。
我对得很慢，一位都不敢往下跳。对到中间，我停下来，又从头对了一遍。十一位数字，从头到尾全对完了，一位不差，全都是一样的。
档案上留的这个号，就是姐姐的号。是她二〇二一年给女儿建档时留下的。也是家里人打了三年没打通的那个号。
陈穗是我姐姐的女儿，是我的外甥女。这个念头落下来，我心里一下子发空。她在我班里，已经坐了两个星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我点过她的名，一共点过九次。我改过她的作业，改过整整两回。
我一次都没有认出来，一次都没有，她的字，写得那样齐整端正。她的书皮，用旧挂历纸包得平平的，我只当她是个格外懂事的学生。我从没有往这一层上想过一步，这个念头，压得我半天喘不上气。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到椅子上，半天回不过神来。窗外的操场上，孩子们还在追跑着。那些孩子里头，本来也该有她一个。她这会儿，还在陈家那间屋里守着。她守着她的爷爷，也守着那个小本子。
那天晚上，我把点名册带回了宿舍，九个红点，在一页纸上排成一列。我拿着笔，悬在第十天那一格上头。笔尖悬了半天，到底没有补画下去。第十天，她就该回来上课了。
可我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让她能安安生生地回来坐到教室里。她家里那张床上，还躺着她爷爷，她要是走了，爷爷身边就没了人。这个结横在这里，我一时解不开，我坐在宿舍的床边，想了大半夜。
宿舍的窗外头，就是学校的操场。白天孩子们在那里跑，夜里空空荡荡的。我想起陈穗坐在教室里的样子。她总是坐得端端正正，两手放在课桌上。点到她的名字，她答应的声音不大。眼睛看着我，认认真真地答一声到。
也不怪我认不出来，实在是隔得太久，姐姐走的时候，我自己才十岁。她那年，刚满十七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这二十年里，我只见过她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二叔存在手机里的。是她结婚那天拍的，拍得有点糊。她站在一个陌生男人旁边，笑得很浅。我看了两眼，就把手机还给了二叔，那张脸，和我记忆里的对不上号。我记住的，还是她出门时的样子。
临睡之前，我给二叔发了一条消息。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遍。我只说，学校核对上了，孩子好好的。又添了一句，这事先别往外头说。二叔回得很快，回复只有三个字。
“那就好。”
十一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一趟办公室。我把点名册锁进抽屉，又把陈穗的档案袋取出来看了一眼。
母亲那一栏的名字，还在那儿，我把袋口系好，放回原处。这才出门，往陈家坳村委会去。
村委会的院门开着。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斗沙土。
陈文贵支书正在院里扫地，笤帚扫得很慢，扫到墙根又扫回来。
我跟他说，陈穗旷课九天了，我想查一查她妈的事。
他把笤帚往墙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你跟我来。”
他领我进了里头的办公室。屋里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面锦旗，边角都褪了色。
他从腰里摸出一串钥匙，挨个试了试，才把柜门打开。柜子里头摞着账本和文件，塞得满满当当。
他走到铁皮柜跟前，蹲下身，拉开最下头那扇柜门。柜门有点涩，他拽了两下，才把一只铁皮匣拖出来。
匣子盖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又对着盖子吹了一口气。
铁皮匣里头是几本登记簿，一本压着一本，边角都卷了。他一本一本往外拿，拿到最底下那本，抽了出来。
他先翻了翻封皮，确认了年份，才把簿子摊在桌上。他翻开登记簿，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在页边上捻一下，翻过去，再捻一下。
前头记的都是村里的杂事。谁家修房，谁家办酒，哪家领了补助，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页上头记着三四件，日子、人名、数目，一样不落。他翻得很慢，翻一页，眼睛先扫一遍。看到不是的那一年，又接着往后翻。
翻过去的那些页，有的墨迹深，有的墨迹浅，年头不一样。他翻得不急，一页一页都看仔细了，才往下翻。
他翻到一半，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就找二三年那阵子的。我说日子对得上，就在那一页前后，他才接着往后翻。
“这几本簿子，从我接手那年起，一年一本，没断过。”
翻到二〇二三年三月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他把簿子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又把桌上的台灯往我这边挪了挪。
“你看这一页。”
那一页记着一通电话，字写得密密的，占了大半页。来电的单位，是东莞市长安镇社工站。
打电话来的社工姓梁。登记的内容写得很细，一条一条往下排，像怕漏了什么。
上头写着，赵冬梅，二〇二二年八月十七日，在长安镇街口出了车祸。
左腿骨折，头上也伤了。当时送到长安医院住院，后来又转去了康复中心。
还写着，社工站辗转查到了她的户籍。查清了，才把电话打到村委会来，请村里通知家属。
那一页的最下头，记着请村里通知家属这一句。我盯着这一句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
我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到第二遍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纸边都被我捏软了。
我问他，这电话打来以后，村里还往别处打听过没有。他摇头，说电话里就交代了这些，再多的，那边也不知道了。
我又指着通知家属那一行问他，这一句后头，就没有下文了。他叹了口气，说下文断在他这儿，这正是他没办好的地方。
他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水杯上还冒着热气。
“你慢慢看，看完咱们再说后头的事。”
我掏出自己的本子，把日子和单位先记了下来。记完又对着原页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
他看我记得认真，又把那一页往我跟前推了推。
“你连日子一块儿记上，往后查起来有个对证。”
支书站在旁边，看着我说，这个电话不好找。
“先打的村委会老号，那个号早停了。”
“老号换了好几年了，外头的人不知道，还照着老号打。”
“打不通，又打到镇里去。镇里再转下来，前后隔了小半年。”
“电话打来那天，正赶上村里修路。”
“路口堆着砂石，电话铃响了好几声，我才听见。”
“是我接的。”
“那天我正跟修路的师傅对账，账本还摊在桌上。”
“我记性还算好，他说一句，我记一句，一字不落，都记下了。”
我指着那一页，问了他一句。
“这上头的字，是当天就记的吗？”
“是当天记的。”
“怕过后忘了，挂了电话，我就坐在桌边写。”
“写完，还对着电话又念了一遍。”
“村里这些簿子，看着不起眼。”
“真到了要紧的时候，就指着它说话。”
他把登记簿往我这边又推了推，让我接着往后看。
十二
登记簿后头，还别着一张纸。用一根别针别着，纸边已经发黄，摸上去有点脆。
支书把别针起下来的时候，别针有点锈，他掰了两下才掰开。纸有点脆，他两只手托着，慢慢展开，铺在登记簿上。
他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把传真件往灯下挪了挪。
是医院证明的传真件，上头的字有点淡，可还看得清。姓名那一栏，写着赵冬梅。
身份证号那一栏，后四位是零六一四。
我的眼睛在零六一四上停了一会儿。这个尾号，我在陈穗的档案里见过，一模一样。
我把尾号一位一位念出来，跟档案上那串对了两遍，都对得上。
他把传真件抽出来，跟登记簿那一页并排放在一起，让我对照着看。
住院日期那一栏，写着二〇二二年八月十七日。
传真件下头，还有一行小字。那是医院留下的记录，字比上头的小一号。
写着：左腿胫骨骨折，颅脑损伤，住院四十七天。
传真件右下角盖着医院的章，章印有点淡，还能认得出来。
我把传真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把那行小字单独看了一遍。看完，我低头在心里算日子。
我把桌上的日历拉过来，一页一页往后翻，拿笔尖点着日子数。数到十月初那几天，正好对上出院的日子。
支书站在旁边看着我数，没有催我，也没有插话。
从八月十七号往后数，先数完八月剩下的日子。再数一整个九月，还差着几天，才凑够四十七天。
出院的日子，该是十月初。出了院，人就转去了康复中心，这一转就是差不多两年。
我把传真件看完，又轻轻放回原处。
我把传真件也拍了一张，第一张拍糊了，手有点抖，又重拍了一张。
“支书，这事，陈家知道吗？”
他没有马上答。他把别针重新别回去，动作很慢，像在想该怎么开口。
他叹了口气，说，他去过两回。
“这张纸，我一直别在这儿，跟那一页记在一处，怕散了。”
“头一回，我去了，门锁着。老人在地里，没回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几声，也没人应。”
“第二回，我隔着门喊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
“老人耳背，只应了一声，说穗穗上学去了。”
“让我有事，跟穗穗说去。”
“我在门外头站到天快黑，也没敢再敲第二遍。”
“回来的路上，我就想，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
“可再一想老人那身子，我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站在门外头，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孩子才八岁，这话，我怎么跟孩子说。”
他说，他就想着，等过年她妈那边再来信。
“到时候一块儿说，也稳妥些。”
“后来，就压下了。”
“是我的事，我没办好。”
他说完，把手放在登记簿上，半天没有再说话。屋里的钟走得很响，一下一下的。
他又说，这两年逢年过节，他总要路过陈家。到了门口，脚就迈不进去。
“怕老人经不住。”
“他那身子，你也看见了。再受这么一下，我怕出事。”
他说，他一个当支书的，村里谁家的事都管。东家西家，大事小事，他都跑在前头。
“偏偏这一件，我管了个半截。”
他说，这两年他添了新登记簿，旧的这一本，一直锁在柜子最下头。他说没敢扔，扔了，这件事就真没凭据了。
说到这里，他把登记簿合上了。合上之前，又把那张传真件抚平了。
他说，那个社工还留了一个电话。是康复中心的电话，写在登记簿最后一页。
“我抄给你。”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串号码，是东莞的区号，后头八位数字。墨迹还清楚，没有洇开。
他把号码念给我听，念得很慢。我拿出本子，一个数一个数往下写，一个数都不敢落下。
写完，他让我把写下的念回去。我念了一遍，他听着点头。
“对，就是这个号。”
念完，我又抄了第二遍。这一遍夹进登记簿里，就放在最后一页上头。
第二份，我折了两折，揣进上衣兜里。揣进去之前，又摸了摸，确认放稳了。
我还拿手机拍了一张照。拍完点开看了一眼，数字都清楚，才把手机收起来。
支书看着我抄来抄去，点了点头。他在号码旁边添了我的名字，说往后翻到这一页，就知道是谁来查的。
“你多抄几遍，是对的。”
“这个号，再不能丢了。”
临走，他把铁皮匣推回柜子最下头，又把柜门重新锁上了。
十三
从村委会出来，我顺着土路往陈家走。一路上，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又一遍。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庄稼地里，只有风吹叶子的声响。我走得不快，心里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排。
走到学校那个岔路口，我停了一下，又接着往陈家走。这一趟话说出口，陈家的日子，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拿着抄下的号码，先去了陈家。
走到陈家门口，我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院门还是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灶上没有生火，屋里比昨天安静。
陈穗从灶房里出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在门边看着我。她没说话，先去给我倒了碗水，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我问她，晌午那顿药，爷爷吃下去了没有。她点头，说吃下去了，是她看着喂完的。
老人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上头。他听见动静，把脸转了过来。
我先把他身后的枕头往上提了提，让他靠得稳当些。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又把凳子往床边挪了挪，凑近了说。
他耳背得厉害，声音小了他听不见，声音大了，又怕吓着门边的孩子。
我把登记簿上的事，一句一句说给他听。说的时候，我放慢了声音，一句说完。停一停，等他听清了，再说下一句。
陈穗把灶房的门带上，怕风灌进来吹着爷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抹布。
她听着听着，把抹布攥成了一团。
说到住院那一段，他抬了抬手，让我再说一遍。我又放慢了些，把日子和医院的名字，重复了一遍。
说到康复中心那一段，我怕他听岔了，把康复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他问我，冬梅的腿，伤成什么样了，往后还能不能走路。我说登记上没写细，得等电话打通了，问了那边才知道。
说到车祸那一段，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房梁。说到住院四十七天，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手在被子上一直搓。搓过来，又搓过去，被面都搓起了褶。
我说完了，他半天没有开口。屋里就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二三年春天，支书是来过。
“隔着门，说了句什么东莞、医院。”
“我耳朵不行，就听见医院两个字。”
他说，当时穗穗正在院里玩。他怕孩子听见，就应了一声知道了。
“把人打发走了，我夜里躺着想。”
“越想越怕，一夜没睡踏实。”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柜子顶上。
“穗穗，把那个铁盒拿下来。”
陈穗踩着小凳子，把柜顶的铁盒抱下来。盒子是那种装点心的铁盒，边上有锈，盒盖有点锈住了。
她抠了两下，才把盖子掀开。她把铁盒放到床上，退到门边站着，手背在后头，眼睛看着她爷爷。
老人把存折从盒子里拿出来。存折是冬梅的名字，开户行在镇上，封皮都磨软了。
老人把存折递给我，手有点抖。我接过来的时候，存折的边角硌着手心，封皮上一点灰都没有。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入账的记录。
我从头一页翻起，前头几页记得很齐。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二〇二二年八月，笔就停在那儿了。
最后一笔，就是那一页上的八百块。金额是八百块，日子就在车祸前头没几天。
再往后，一笔也没有了。一页空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又倒回去数了数，前头记着八百块的那些笔。一笔挨着一笔，日子都很准。数到最后，还是停在二〇二二年八月。
老人让我把后头几笔念给他听。我念一笔，他点一下头，念到最后一笔，他就不点头了。
老人一直看着我翻页。翻到空页那儿，他的眼睛就垂下去了。
老人看着那一页，开了口。
“八百块，我一分没动。”
“还在折子上头，你数数，一笔没少。”
“冬梅不是不管家的人。”
“她在外头再难，也没断过家里的信。”
“她要不是出了事，不会连个信都没有。”
“这个理，我心里清楚。”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是他自己不敢往这上头想。
“想了，这个家就撑不住了。”
他说，建国没了，这个家就剩他和穗穗两个人，守着过日子。
“冬梅要是再有个好歹，我跟穗穗，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他停了停，又说，他就跟穗穗讲，你妈过年回来。
“一年一年，先哄过去再说。”
他说，哄孩子，也是哄他自己。说着说着，他自己也就信了几分。
“这折子你别拿走，留在家里，我看着它，心里有底。”
老人把存折合上，又放回铁盒里。放的时候，他把折子摆正，跟盒边对齐。
他让陈穗把铁盒放回柜顶去。陈穗抱着盒子，踩着凳子，放得稳稳的。
我站起身，把凳子放回原处，又把床边的水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老人躺回去，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望着房梁出神。
十四
陈穗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本喂药本。本子抱在胸前，两个角都露在外头。
我看着她，招了招手。
“陈穗，过来。”
她走过来，在床边站住。她没有看我，眼睛一直看着她爷爷。
爷爷朝她点了点头，像是让她信我下头要说的话。我把她拉到床边，让她挨着爷爷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还抱着那本喂药本。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跟前蹲下来。我把声音放平，慢慢跟她说。
“我是你姨妈。”
“你妈妈，是我姐姐。”
我没有催她，让她站在那儿，慢慢把这句话听进去。
她没说话。她抱着本子的手紧了紧，本子边角都让她攥弯了。
她低头把喂药本的封皮摸了摸，封皮上那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我伸出手，把她抱着本子的胳膊扶住。她的胳膊凉凉的，一直在轻轻地抖。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爷爷，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了一句。
“那妈妈为什么不回来。”
“妈妈二二年出了车祸，腿和头都伤了，一直在东莞治病。”
“不是不要你。”
老人伸手把陈穗的手拉过去，攥在自己手心里。她没有挣，站在床边，听我把话说完。
“她电话坏了，记不住家里的号，家里也找不着她。”
“两边都断了，这才没了消息。”
老人躺在床上，忽然问了我一句。
“你是秋菊吧。”
“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一回。”
“那回你姐带你去赶集，你走丢了，站在供销社门口哭。”
“冬梅找了你半条街，才把你找回来。”
“你们姐儿俩，小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吃饭在一块，睡觉也在一块。”
“是我，我就是秋菊。”
他说的那回赶集，我早就记不清了。可他记了这么多年，一直记到今天。
老人的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两下，才摸到陈穗的头。手在她头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是爷爷没用。”
“爷爷怕。”
陈穗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翻开怀里的喂药本，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画叉的那一页，她停住了。她指着那个叉，跟我说了一句。
“这顿药，爷爷吐了。”
“我还没问着大夫。”
“好多事都得问清楚，问清楚了，心里才有数。”
“不能光等着。”
说完，她把喂药本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她抬起头，看着我问。
“那现在，能给妈妈打电话吗。”
“能，号码我抄来了，就在兜里揣着。”
“咱们现在就去村委会打。”
临走，她先跑到灶边看了一眼。火压得小小的，药罐子坐在灶上，她才放心。
“爷爷，你先睡一会儿，我们去去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朝她摆了摆手，让她去。
陈穗走到床边，把爷爷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被角掖好。她做这些的时候，手脚都很轻，像做惯了的。
我拉着她的手，往村委会走。她走得很快，半道上还跑了几步。
十五
到了村委会，支书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把座机往桌边推了推，又把话筒上的灰擦了擦。
支书先拿起话筒听了听，确认有声，才把话筒递到我手里。他又把办公室的门带上，怕外头的人进来听见。
他还搬了个小板凳，放在桌子旁边，让陈穗坐下。支书的办公桌上，摆着那部座机，话筒的线绕了好几圈。
支书把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那串号码就写在页角上，墨迹清楚。
他把我的抄号本子也接过来，两个号码并排放在一起，先对了一遍。
我照着抄下的号码拨，拨到一半，又停下来对了一遍。对上了，才把剩下的数拨完。
我拿起话筒，一个数一个数拨。拨一个，看一眼，再拨下一个。
拨完最后一个数，我把话筒贴紧耳朵，手心里全是汗。
铃声在耳朵里响着，一声是一声，我的心也跟着提着。
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我数着。一直数到第六声，第六声刚落，那头接通了。
支书站在桌子另一头，也不出声，手按在桌沿上。
“喂，我找梁社工。”
“我是赵冬梅的妹妹。”
那头顿了一下，才开了口。
“我就是。”
“冬梅的妹妹，她户籍上的妹妹，叫赵秋菊，是不是你。”
“是我，我就是赵秋菊。”
她在那头问了我三件事，冬梅的生日、孩子的生日、老爷子的名字。
我一件一件答了。答的时候，陈穗就站在我边上，仰着头听。
那头停了几秒，像是在翻什么本子。纸页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一点。
那头没有马上说话，只听见笔尖划纸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那头静了一会儿，才说，对得上。
我在本子上把对得上三个字记了下来，笔尖把纸都划透了。
“冬梅这三年，前后有四五个人打听过她。”
“有要账的，也有推销东西的。”
“我都没敢往外说。”
“你们是头一家，把孩子的生日，说得分毫不差的。”
“冬梅现在不在中心住了。”
“她康复做了两年，去年春天出了院。”
“中心帮她在镇上找了个活，是一家服装厂的后勤。”
“她住在厂里宿舍，走路还有点跛，说话也慢。”
“别的都好，能吃能睡。”
“她托我找过家里，只记得陈家坳村委会的老号。”
“那个号换了，打不通。”
“她每个月从工资里留三百块，说是给女儿的。”
“先存在我这儿，等联系上了一并寄回去。”
我听完，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穗。
“她女儿，就在我边上。”
那头一下子静住了，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等着，我去宿舍叫她，十分钟。”
电话挂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听见墙上钟摆的声音。
这十分钟里，陈穗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一句话也没说。
支书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看了一眼，没有喝。
支书趁这个空当，又拿起电话。他给镇卫生院打过去，问吴医生下午在不在。
他在电话里说，这边电话一通，家里的事也得一并安排。先把老人这头安顿住，才敢让孩子踏踏实实说话。
挂了电话，他跟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老人那边，他已经替我想到了。
我把要问梁社工的话写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又划掉了一行。剩下的，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声音比平时响。支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陈穗盯着电话看，眼睛一眨不眨。我在心里把要跟姐姐说的话排了一遍，排到一半，又觉得不用排。
她的小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松开，又攥上，反反复复。我把那杯水往她跟前推了推，她还是没有喝。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屋里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带得严严实实的，外头一点人声也传不进来。
十分钟不长，可坐着等，就觉得慢。陈穗的手绞得更紧了，指头都发白。
电话再响起来的时候，我一把抓起话筒。
那头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头一句先叫了一声穗穗。
我把话筒递到陈穗嘴边，她凑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妈妈。”
“穗穗长高了没有。”
“长高了。”
“我四年级了。”
“爷爷呢。”
“爷爷的药，我都记着呢。”
“一天三顿，顿顿画勾。”
她一样一样说给她妈听。早上吃两片，晌午吃一片，夜里再吃一片。
姐姐在那头听着，半天才说出一句。
“穗穗比妈妈强。”
我站在旁边，听着她们娘俩说话，一句话也插不上。我把话筒线往陈穗那边让了让，怕线短了扯着她。
说了没几句，姐姐在那边哭了。哭声压得很低，从话筒里漏出来一点。
陈穗把话筒往耳朵上贴得更紧了，像是怕漏掉那头的一点声音。
陈穗没有哭，她攥着话筒，跟她妈说。
“妈妈，我把爷爷的药记得可好了。”
“一顿没漏。”
临挂电话，姐姐叫了我一声。
“秋菊。”
“秋菊，我对不住家里。”
“啥都别说了，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周六视频，你把脸洗干净，让孩子好好看看你。”
她在那头连声应着。
“哎，哎，我记着了。”
挂了电话，陈穗还站在桌边，手放在话筒上头，没有马上松开。
支书坐在旁边，把脸转到一边去了。他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电话挂了，我把新号码抄在登记簿上。就抄在最后一页，写在旧号码的下头。
支书把座机推回原处。又在登记簿最后一页的号码上，用笔重重描了一遍。
陈穗站在桌边，仰头看着支书，说了一句。
“支书爷爷，这个本子，你可别弄丢了。”
“丢不了，锁在柜子里头呢。”
抄完，我又另抄了一份，揣进兜里。这个号码，我也抄了两处。
梁社工在电话那头还说，这个来电的号她存下了。往后冬梅那边有消息，她直接打这个号过来。
梁社工在电话里还交代了。周六下午，厂里休息，可以视频通话。
让孩子到村委会来。她那边借一台电脑，到点就接通。
我把日子记在心里，又跟陈穗说了一遍，让她也记牢了。陈穗点点头，说周六她早早就来，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十六
从村委会出来，我没有多耽搁，径直回了学校。进门先在台阶上蹭了蹭鞋上的泥，又把包放回办公桌上。包里那张抄着号码的纸，我另抽出来，压在了本子底下。
三件事已经在心里排好了队，一件是学籍，一件是住校。还有一件是爷爷的照护，三件都得赶在前头办。我把三件事在一张纸条上写下来。按顺序排好，免得手忙脚乱落下一件。
头一件落笔之前，我先去了校长办公室。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在门口站了站，把要说的话先过了一遍。校长正在批本子，见我进来，把笔搁下，抬头问我话。他把我叫到桌前，问我，关系核实了没有。
我把三样一样一样说给他听，说一样停一下。说到存折，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问入账停住的那一笔，是哪个月的。我说，是二二年八月的那一笔，八百块，一分没动。
我说，核实了，三样东西都对上了。村委会的登记簿在那儿记着，医院的传真件也别在后头。家里的存折我也亲眼看过，入账停在哪一页都清楚。校长听完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那就办，办在明处。”
“往后镇里查台账，一问就清楚。”
我应了声出来，在走廊里先站了站。先办哪件后办哪件，我在心里又排了一遍。学籍是根，得先把根扎住了。住校跟着学籍走，照护再给住校兜底。顺序排定了，我才往办公室那边走。
我回到办公室，拉开柜子，取出陈穗的学籍档案袋。档案袋放在柜子中间那一格，袋口的线已经松了。我解开线，把学籍表抽出来，先压平了卷起的边。表在桌上摊开，我又把台灯往近处拉了拉。
袋子里还有几页别的纸，我按先后的顺序理齐。理的时候手放得轻，纸边都有点脆了，怕撕。理齐了先搁在一边，只把学籍表留在桌上。
落笔之前，我先在一张废纸上试了试笔尖。头一支笔有点劈叉，写出来的字带着毛边。我换了一支，在废纸角上把那一行先写了一遍。写顺了，读着也通顺，我才把学籍表拉到跟前。
监护人那一栏边上留着空，我蘸了蘸墨水。落笔之前，我又把那一处空看了看，才把笔尖落下去。先写实际联系人五个字，一笔一画写得稳。接着写下赵秋菊三个字，是我自己的名字。
后头写系学生姨妈，笔尖一点都不敢飘。再写关系经村委会登记核实，写得格外慢。一行写完，我把笔搁下，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没有错字，也没有漏字，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实际联系人赵秋菊，系学生姨妈，关系经村委会登记核实。”
写这一行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是稳的。写到姨妈两个字，笔尖顿了一下才落下去。这两个字落在纸上，跟搁在心里不一样。写完了，它就是册子上立住的话，谁来问都这么答。
读顺了，我才在底下往下写日期。二〇二五年九月十六日，一笔一笔写齐整。日期的下头，我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把表举起来，对着亮处看墨迹干没干。墨迹干透了，我才把学籍表按原样放回袋里。
放回去之前，我又把补登的那一行看了一遍。字都干了，墨色沉了下去，跟表上的旧字差不多了。这一行打今儿起，就跟着她的档案一起走了。
线系好了，我又轻轻扯了扯，确认不会散。袋口翘起的旧线头，我顺手给剪短了一截。剪完把袋子在桌上墩了墩，墩得平平整整。
系袋口的线时，我系了两道，比先前系得紧。袋子放回柜子中间那一格，推严了柜门。学籍这一件办完，我又把留守儿童台账搬出来。台账厚厚的一本，一人一行，按村子排着，搬起来还压手。
台账的封皮都磨毛了，边上贴着一截胶布。我把它放在桌子正中，压平了封面才开始翻。
台账按村子分着段，陈家坳在靠后的一段里。段与段之间夹着签条，我顺着签条往后捋。一行一行看名字，看到陈穗两个字才停下。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陈穗的那一行。监护人缺失的那一格还空着，先前填不上人。填不上，就只能在格子里空着，年底还要查。我拿尺子比着，在那一格上轻轻划了一道。
划掉旧的空缺，我在旁边改上新的写法。
“隔代照护、亲属在近处。”
改完又核了一遍，名字对，日期也对。台账合上之前，我把这一页的页角折了一下。往后谁来查台账，翻到这一页，就能问到我。第一件落了地，我把纸条上的头一件划掉，往下看第二件。
划那一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重重顿了一下。台账放回柜子下头格，跟学籍袋挨着摆。两样都伸手能够着，我才放了心。剩下的两件，我看了一眼纸条，起身先往宿舍去。
十七
第二件是住校，我先去了一趟女生宿舍。宿舍在教学楼后头，一间屋里摆着十二张床。我站在门口数了数，一张挨着一张排过去。这学期住了十一个人，还空着一张床。
十一张床上都铺着被褥，枕头边上搁着东西。有两张床头挂着书包，是住熟了的样子。被子叠得有方有圆，一看就是各人各的习惯。
空着的那张在靠门的上铺，床板上落了层灰。我伸手在床板上抹了一下，灰还不薄。那张床一直没人睡，被褥也没铺上去。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我找了块抹布，把空床的床板从头擦到尾。擦完，抹布上落了一道黑灰。窗台上的灰，我也顺手抹了一把。床擦干净了，看着才像个能住人的样子。
爷爷夜里离不开人，这是实情，瞒不了谁。可孩子也不能再旷课，九天已经够多了。两头都要顾到，住校是眼下唯一的法子。定了主意，我回办公室，把住校申请表找了出来。申请表压在一摞表底下，我一张一张抽着找。找到的时候表角有点卷，我用手压了压。
表是印好的，一格挨着一格，都得填满。学生姓名那一栏，我先写下陈穗两个字。班级一栏、住址一栏，一栏一栏往下填。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不敢有一处连笔。填完一栏，我就停一下，再看下一栏的格子。
住址那一栏写的是陈家坳，三个字占满格子。班级那一栏，我写下四年级，又描了一遍。申请人那一栏我空着，那是留给监护人落字的。
填到申请理由那一栏，我把笔停了停。理由得写实情，不能多写，也不能少写。想好了，我才一句一句往格子里写。
“监护人患病、学生需正常就学、亲属在校任教可照管。”
写完理由，我把整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的底下要监护人签字，爷爷来不了学校。我把表夹进本子里，骑上车去了陈家。进门先把来意跟老人说了，声音放得慢，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表夹在两页中间，怕路上颠出来褶子。本子抱在怀里，一只手还得扶着车把。到了陈家院门口，我先把表摸出来看了看。纸面平平整整，我才推门进去。
老人听完，撑着床沿，要往起坐一坐。我把表摊在他面前的被子上，又递过笔去。他的右手还能握笔，只是握得有点抖。笔尖落到纸上，先顿了顿，才开始走。
他一笔一笔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第一个字写完，他停了停，喘了口气。第二个字写到一半，手又抖了一下。我伸手扶住表角，不让纸跟着他的手跑。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才把笔放下来，手在被子上歇了歇。
他写字的时候，嘴唇也跟着轻轻地动。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先念出来。三个字写完，纸上洇开一点墨，他自己先摇头笑笑。
写完了，他又蘸了红印泥，要按个手印。印泥盒打开，他的大拇指先在印泥上按了按。再往纸上按的时候，按得实实的。他看着那张表，说了一句孩子上学的话。
“孩子上学是大事，不能耽搁在大人身上。”
印泥干得慢，我捧着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红印子不沾手了，才敢把表合进本子。夹的时候，特意夹在最平的那一页里，免得手印被蹭花了。
我把表捧起来，等印泥干了才收进本子。回到学校，我把表送到校长办公室去。校长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很细。看到手印那一处，他停住点了点头。
他先看的是理由那一栏，看完才往下看住址。最后看签字和手印，手指在手印上点了一下。他把表放平，拿起笔，在表头空处落了批字。
“这张床，本来就是留给山里孩子的。”
“批了，下周一入住，周末回家。”
我拿着批好的表出来，又去了宿管老师屋里。宿管老师翻开住宿登记册，找到空着的页。她先添上陈穗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班级那一栏填好，床位那一栏也填好。
床位先记的靠门上铺，就是空着的那张。亲属电话那一栏，她抬起头来问我。她问这一栏填谁的，夜里好找得到人。我说，填我的号，就填我的号。
登记册是牛皮纸封面的厚本子，边角都磨圆了。她写一格，抬起头看我一眼，再往下写一格。写到床位，她把入住的日子也记在了边上。
她把我的号一格一格写进格子里，写得很清。写完，她又对着我念了一遍，问对不对。我听着点了一遍头，一个数都不差。她合上登记册，跟我把话说定下来。
“夜里孩子有事，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你。”
我说，就该打给我，打通了我就过去。登记册合上了，这一件才算落了地。下周一入住，周末回家，日子都定下了。我回到办公室，把纸条上的第二件也划掉，只剩下最后一件。
划第二件的时候，我的手比先前稳了些。学籍有了着落，床位有了着落，剩下的全是人的事。人这一件得靠人去办，我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十八
纸条摊在桌上，头两件都划掉了。剩下的这一件不在纸面上，全在人身上。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先排了排，才去拿电话。
第三件是爷爷的照护，不能只落在纸面上。孩子住到学校里，爷爷身边夜里就没了人。这件事办不好，前头两件也立不住。我先给镇卫生院打电话，找的是吴医生。
吴医生是陈家签约的家庭医生，底子他熟。陈家那本底子，就是他一趟一趟记下来的。爷爷的血压高低，他比谁都清楚。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我说孩子要住校了，家里就剩老人一个。吴医生在那头应了，说他都记下了，让我往下说。
我们约好，往后他每天上门两趟。早上来一趟，先量血压，再看看药。量完血压，他把数记在陈家的底子上。看药的时候，对着喂药本一顿一顿数。晚间再来一趟，赶在天黑之前赶到。
我把这两趟记在纸条的背面，一趟画一个圈。记完了，又对着电话把两趟复述了一遍。吴医生在那头说，没错，就这么定。
量血压的时候，袖带绑在胳膊上慢慢充气。他听着数，数完把数写在底子上。看药对着本子数，铝箔板空了几格也数一遍。
一早一晚定下来，白天这一段就稳住了。夜里这一段，还得落在二婶的身上。二婶家儿子娶媳妇的事，已经办完了。人已经回了村，住得离陈家又近，隔着没几户。
我去陈家送表那一趟，顺路进了她家门。她正在院里，听见我说话，先把手里的活放下。把爷爷夜里要起来两回的事，我跟她细细说了。哪一回大概在前半夜，哪一回在后半夜，我都说到了。她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完应得很干脆。
她家院里晒着一架子的东西，风一过轻轻响。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进屋搬了个凳子给我。凳子放下，她自己靠着门框站着听。
“夜里我多去看两眼，你放心上课。”
应下之后，她一直把我送到院门口。站在门口，她又冲我摆了摆手才回身。我走出老远，回头还能看见她家院门开着。
白天的两趟归吴医生，夜里归二婶看着。两边都说定了，我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回学校的路上，我又把这三段在心里过了一遍。早上有人，晚上有人，夜里也有人，算是接上了。
吴医生在电话里，还提了一句喂药本。
“孩子记的那个喂药本，让她带来我看看。”
“记得对，我就照本子上的来。”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给班里理落下的作业。听见铃声，我把笔一放就接了起来。是吴医生，声音比上午还稳当些。他先说底子找着了，让我别着急，听他慢慢说。
我说行，等孩子回校，就让她把本子带来。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吴医生回了电话。他说他翻了陈家的病历底子，挨项对过。底子在卫生院的柜子里，他一张一张找出来对。
处方摊了一桌子，一张处方对一页本子。对到画叉的那一顿，他停下来问了我一句。那一顿的情形，我照孩子说的给他学了一遍。
本子上记的顿数，跟处方上的对得上。记下的药量也对得上，一顿不差。一片不多，一片不少，他都对清了。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这孩子的心细，是拿日子磨出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把电话夹在肩上记。记在本子的边上，一行一行记清楚。记完我又念了一遍，他说没错。
放下电话，我把记下的那几行又看了一遍。早晚两趟、夜里二婶、照本子续记，都在上头。一件一件对完，我才把本子合上。
往后他上门，就照着本子往下续记。早一顿、中一顿、晚一顿，接着往下画勾。勾画在孩子停下的地方，一页一页续下去。本子的页数不够用了，他也有法子，早想好了。
他说裁的时候按本子的宽窄裁，不大也不小。订的时候沿着旧孔订，翻起来不碍事。这些细处他都想到了，我在电话这头一一应下。
他那里有空白病历纸，裁齐了给她订上。订上了，就又是新的一页，接着记下去。照护这一件，到这儿也算安排停当了。我把纸条上的第三件划掉，三件事都办完了。
三件都划掉了，纸条上一道一道的划痕。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随身的本子里。这一天跑下来，腿是酸的，心里头却是定的。
十九
陈穗来得最早，进了校门先到办公室。这天是周一，住校的日子从今天算起。她的书包背得端端正正，双肩带一样齐。书包里除了课本，还装着那本喂药本，她进门就把本子拿了出来。她来得比上课铃早了不少，办公室的门刚开。她站在门口等我把灯打开，才跟了进来。
她在办公室门口先站了一下，才迈步进来。鞋上的土在门槛上跺了两下，跺干净了。书包还背在肩上，没顾上先放下。她从书包里把本子掏出来，封皮在手心里擦了擦。
她把本子递到我手里，两只手捧着。
“老师，吴爷爷说，照这个本子喂药。”
“让我礼拜五把新的一页，带回去给他看。”
我接过本子翻了翻，勾都接着画下去了。早上一勾、晌午一勾、夜里一勾，没断过。新画的勾墨色深些，一排排跟在旧勾后头。我翻到画叉的那一页，又慢慢翻了回来，把本子合上。
这几天续上的勾，笔色跟先前的不太一样。是吴医生的笔，画得比孩子的勾大些。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一页是空着的。落下的这些天，一顿一顿，都续上了人。
我说，往后在学校，你还叫我老师。
“回家了，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这句话我先前就想好了，一直等到今天才说。在学校是师生，出了校门是亲人。两样都得立住，一样都不耽误。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
“那我回家，叫姨妈。”
她叫老师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方才那句姨妈，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见。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头热了一下，没接她的话。
说完她自己先抿了抿嘴，没再往下说。我把本子还给她，让她先回教室坐好。她抱着本子出了办公室，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些。上午课间，我去找宿管老师商量床位。
宿管老师正在宿舍门口晾抹布，听我把难处说了。她把抹布搭好，领着我进屋去看那两张床。指着上铺和下铺，她给我比了比高低。
空着的那张床在靠门的上铺，太高了些。她个子小，夜里上下床，我不放心。宿管老师说，那就跟人家换一换好了。同村有个六年级的女孩，睡的是下铺，那张下铺靠里些，也安静些。
把两个人的床位对换一下，就妥当了。宿管老师当场在登记册上改了一笔。铺位跟着改了，我又跟她把新铺位对了一遍。等到放学，床已经铺好，我过去看了一眼。
换床的时候，两个孩子的被褥都抱了出来。她那床被子叠成方块，抱在怀里挡住了脸。被褥在两张床之间对调，枕头也跟着换了位置。宿管老师把新床单的边角，一处一处抻平才走。
被褥叠得整齐，枕头放在靠墙的那头。她把书包挂在床头，挂得端端正正。挂钩有点松，她又伸手把它扶正了。书包带子她理了两遍，两边一样长才罢手。我站在床边看了一圈，没再动什么，就退了出来。
那一下午，我把她落下的作业也理了一遍。作业按日子排开，压在讲台的一角。等她住校安顿下来，再一样一样补上。
放学前，她又到办公室来找我一趟。手里捏着喂药本，翻在新起的那一页。那不是撕下来的一页，是本子后头新起的。那一页上，已经画好了五天的格子，格子是拿尺子比着画的。
一天三行，早、中、晚，写得齐齐整整。日期一行一行往下排，一直写到周五。一页的格子排得满满的，先后都对得上。她把那一页摊在我面前，伸手指给我看，一格一格指过去。
她从头一行指起，一格一格往下点。点到中间几格，她说是吴爷爷这几天画的。再往下的空格还空着，等着一天一天填满。指完最后一格，她才把手收回来。
“我不在家这五天，吴爷爷画勾。”
“周五我回去，接着画。”
那页纸的边角，她都抚平了才递给我。纸上没有一个错字，跟她的作业本一样。
我把那页纸看完，又递还到她的手里。她把本子抱在怀里，走到了办公室门口。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先慢了下来。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临走她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话说得比先前慢。
“姨妈，周六你陪我去村委会。”
“我怕我认不出妈妈。”
我说，我陪你去，一定陪着你去。
“你认得出的，她一开口，你就认得出了。”
她点点头，抱着本子回了宿舍去。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一盏挨着一盏。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挺长，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往宿舍那头去。
路过教室门口，她往靠窗的座位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抱着本子接着往前走了。走廊尽头的灯照着她，影子一直送到宿舍门口。
二十
出门之前，我把办公室的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她抱着喂药本，在门口等我，抱得很紧。一路上她话不多，走到半道，把本子换了只手抱。村委会的院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
我陪她去了村委会，她走在我边上。这天是周六，是先前在电话里约好的。厂里周六下午休息，梁社工说的就是这个空当。梁社工借来的电脑，已经摆在桌子上了。支书那张办公桌腾了出来，电脑放正中，椅子也摆好了两张。
桌上的登记簿挪到了边上，压着一支笔。电脑的线顺着桌角垂下去，插在墙边的插座上。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才算摆正了。
屏幕亮起来之前，还有一小会儿工夫。陈穗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她把衣领抻了抻，又把头发抿到耳后。抿完了，又把手放回膝盖上，坐得直直的。
电脑的风扇嗡嗡响着，屏幕上的光一跳一跳。她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呼吸都放轻了。喂药本放在她膝盖上，封皮朝着上头。爷爷吃药四个字，正对着她自己的眼睛。
屏幕一亮，她的手就攥住了我的衣角。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攥得紧紧的。我把手覆到她的手上，按了按，没说话。画面晃了两下，姐姐的脸出来了，一点一点清楚起来。
画面先是花的，晃了几下才定住。定住的那一下，陈穗的肩膀跟着抖了抖。
她瘦了，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左边脸颊上头，有一道浅浅的疤。她先看见陈穗，叫了一声穗穗。跟着又叫我，叫了一声秋菊，声音比电话里清楚些。她坐得离屏幕很近，脸占了大半个画面。叫人的时候，她先笑了一下，才张的口。
陈穗盯着她看，看了好一会儿工夫。
姐姐那头说话慢，一句话要分两回说完。陈穗凑近了些，鼻子快碰到屏幕上了。她先是小声答，答着答着，声音就稳下来了。
“妈妈，你耳朵后头那颗痣，还在。”
那一头，姐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一通视频，一共说了二十分钟。说的都是小事，一件一件慢慢地说，不慌也不赶。姐姐问一句，陈穗答一句，答得稳稳的。没有一句是大事，可一句都没落下。问到一句，她想一想才答，答得都是实话。
厂里食堂的饭，是一荤一素的搭配。宿舍里的床，睡着硌不硌人。爷爷的药，一天三顿还照旧记着。新换的那张下铺，上下方不方便。问到药的时候，陈穗把三顿的记法又说了一遍，一顿都没有落下。
说到画勾，她还抬起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姐姐在那头一个劲地点头，嘴里说着记下了。说到新床，她说上下方便，夜里睡得踏实。
中间有一回，姐姐那头停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像是在平一平气才开口。陈穗也不催，就在屏幕这头等着。等她抬起头来，两个人又接着往下说，一句挨着一句。
挂断之前，姐姐把话说到了过年上头。
“等腿再好一点，过年我就回来。”
“这回是真回来，假都跟厂里请好了。”
姐姐说完，又对着屏幕叫了一声穗穗。陈穗应了一声哎，声音脆脆的。
陈穗听完点了点头，说她在家等着。画面暗了下去，她的手才慢慢松开。衣角被攥出一团褶子，她低头把它抻平了。她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又看了一小会儿。我把电脑合上，又把椅子推回原处，才领着她往外走。
桌上的线归拢到一边，登记簿挪回桌子中间。笔压回原地方，椅子也推回了墙边。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都归了原位。
从村委会出来，外头的天还亮着。走到大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的屋子。看了一眼，才转过身往回走。她抱着她的喂药本，走在我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些。走到岔路口，她忽然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笑。
“姨妈，我把周六这一天，也记在本子上了。”
我问她，记在哪一页的上头。她把本子抱紧了些，仰起脸来说。
她低头把本子翻开，又合上了。翻开的那一下，我看见满页的勾。最后一页的勾还新鲜，墨色亮亮的。
“记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勾。”
“这个勾，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