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给好兄弟的毕业礼物，是一份学术不端举报材料。
上辈子，他偷走我的核心专利，把我赶去睡桥洞。
这辈子，我提前提交申请，他却抱着偷来的旧方案，在答辩现场感谢我的无私奉献。
我站起来，递给他第二份礼物。
“别急着谢，还有开除通知。”
【第一章】
重生回来时，齐鹏正把我的电脑往自己那边拖。
屏幕上，文件传输的进度条已经走了一半。
我按住触控板，取消传输。
齐鹏抬头。
“干什么？就拷个文件，你至于吗？”
我盯着他腕上的银表。
上辈子，他戴着这块表，在专利转让协议上签下名字。
我站在会议室外，手里攥着三百多页原始记录。
他隔着玻璃冲我举了举杯。
后来，我被他所在的公司起诉，被追索违约金，接不到项目。最后一次看见那块表，是在商场外墙的广告屏上。
青年创新代表，齐鹏。
那天我两天没吃饭，蹲在便利店门口，问店员能不能把临期饭团便宜卖我。
他让我往旁边挪，说挡着门了。
我挪到桥下。
再睁眼，就是现在。
“许知行，你耳朵也坏了？”
齐鹏伸手来拿电脑。
我把电源线拔了。
他抓了个空。
“你什么意思？”
“电脑要杀毒。”
“我又不是病毒。”
我看着他。
“你比病毒费钱。”
宿舍里，正端着泡面吸溜的赵丰停住了。
面条挂在嘴边，没进去，也没出来。
齐鹏的脸拉下来。
“开个玩笑还上纲上线。咱们是不是兄弟？”
“先别攀亲，咱们查一下财产关系。”
我打开手机。
“你上个月借我八百，说三天还。”
“这个月借六百，说生活费到账就还。”
“昨天让我帮你买移动硬盘，四百九十九。”
赵丰把面条咽了。
“还有我那二百。”
齐鹏猛地转头。
赵丰端起泡面，躲到床柱后面。
“我就是报个数，没别的意思。”
齐鹏把椅子踢开。
“许知行，你现在就为了这点钱跟我翻脸？”
我点开收款码。
“不是翻脸，是结账。”
“你那个破电机方案，除了我，谁愿意帮你跑腿？你以后申请专利，不还得找我舅舅？”
“你舅舅是专利局的？”
“他认识代理。”
“我也认识。”
“谁？”
“搜索框。”
赵丰没忍住，一口汤呛进鼻子，抱着纸巾咳得床都在晃。
齐鹏看了他一眼，拿起外套就走。
门甩上前，他丢下一句。
“以后别来求我。”
我等脚步声消失，先断开电脑网络，再把账号逐个退出。
共享目录权限，取消。
远程登录设备，注销。
自动同步，关闭。
最后，我把项目文件做了完整备份，连同历史版本、采购记录、实验预约记录，一并整理。
赵丰端着泡面凑过来。
“真闹掰了？”
“他在拷我的完整方案。”
“以前不也给他看？”
“以前脑子没续费。”
赵丰低头看看我的桌面。
屏幕上，一列列文件铺开。
他终于把泡面放下。
“你那个控制方案，真做出来了？”
我握着鼠标，手指有点僵。
不是因为冷。
电脑里的版本，还停在上辈子最后一次突破前。
我能记住路线，能记住犯过的错。
但那些完善后的图纸、程序和实测数据，不会跟着我回来。
我要重新做。
离毕业答辩还有六周。
离齐鹏把我的方案送给他舅舅认识的代理，只剩两天。
我合上电脑。
“帮我搬东西。”
“搬去哪儿？”
“开放实验室。”
赵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
“现在？”
“现在。”
二十分钟后，我抱着主机穿过校园。
赵丰一手提工具箱，一手拎被子，嘴里还咬着没吃完的火腿肠。
值班老师拦住我们。
“实验室不能住宿。”
我把被子从赵丰手里抢过来。
“垫运输箱，防震。”
老师看向赵丰。
赵丰把火腿肠拔出来。
“对，他这个人，科研条件不行，家伙事儿挺娇贵。”
老师翻开登记表。
“夜间开放到十一点。按你们校外孵化项目的协议计费，别乱动教学设备。”
我签下名字。
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上辈子，我也是这样签过一张表。
那张表后来变成了我自愿转让成果的证明。
我把这一页拍下来，连同整张表的标题、页码、经办人，一起拍了进去。
赵丰歪头。
“签个到，你拍婚纱照呢？”
“留个念。”
“什么念？”
我把笔帽扣上。
“纪念我终于长脑子了。”
【第二章】
实验室的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我插好电源，拆开控制板。
烙铁碰上焊锡，白烟贴着指节往上爬。
赵丰捏着鼻子。
“你这专利，闻着就挺伤肺。”
“开排风。”
“开了。”
“那少说两句，降低吸入量。”
他扯过凳子坐下，开始帮我核对元件。
这套方案是给小型工业电机做负载补偿的。
便宜电机在低速、变负载时容易抖。
厂家通常换更贵的传感器，或者用更高规格的控制板压问题。
我想做的，是让现有硬件少花钱，也能把那段抖动压下去。
路线不是凭空来的。
我爸以前修机床，我从他淘汰的旧板子上学焊接。大三时，我用兼职攒的钱买元件，参加学校的学生自主孵化计划。
学校开放部分场地给自主项目有偿使用。
立项备案里写得清楚：项目自筹经费，成果归学生，实验室不参与技术开发。
韩立诚是我的毕业论文导师。
我的毕设，是这项研究里一个公开基础模型的分析。
真正能落地的核心方案，不在学校给我的课题任务书里。
上辈子，我觉得这些手续麻烦，原件全塞在一个塑料袋里。
等齐鹏反咬我偷他的项目，那个袋子已经不见了。
这辈子，我给学院项目办公室发了邮件，申请调取备案和协议的盖章副本。
然后联系专利代理。
电话接通，对面是个女人。
“你好，孟嘉。”
“我想申请发明专利，技术方案已经基本完成，能不能加急整理？”
“可以。先提醒，加急整理不等于提前授权，更不等于替你确认权属。”
我握紧手机。
“权属材料，我会一起给。”
“有没有公开发表？有没有职务成果争议？有没有共同发明人？”
“没有公开。自主项目。有同学帮忙搬设备，但核心技术没有共同开发。”
赵丰在旁边举手。
“搬设备的同学申请一杯奶茶。”
孟嘉停了一下。
“那位同学的劳务费用，也建议记账。”
赵丰当场坐直。
“律师就是专业。大杯，三分糖。”
我笑了一声。
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出来一点。
凌晨之前，我们被值班老师赶出了实验室。
赵丰抱着被子站在走廊上，打了个喷嚏。
“不是连夜搬进实验室吗？”
“搬进去了。”
“现在呢？”
“又搬出来了。”
“你这科研，进出挺有仪式感。”
我在附近找了家通宵自习室，租了两个位置。
赵丰趴下前，把手机推过来。
转账三千。
“先用。”
我没点。
他拿手背撞我胳膊。
“别演。我知道你卡里没多少钱，刚才付代理费，你看了三遍余额。”
“你买电脑的钱。”
“电脑可以缓缓。”
他看了看我屏幕上那些线路图。
“你这个，再缓缓就姓齐了。”
我点下收款，给他打了借条。
赵丰看完，指着最后一行。
“按期归还本息？你当我放贷的？”
“亲兄弟，明算账。”
“行。”
他把手机收回去。
“那奶茶记利息里。”
第二天上午，我重新做完关键部分的程序，又跑了一轮基础验证。
不是所有细节都能靠记忆补齐。
一次采样中断顺序错了，电机在桌上抖得工具盒直响。
赵丰一把按住盒子。
“这要是放进洗衣机，袜子出来都能考驾照。”
我盯着波形，重新拆开时序。
他陪我一遍遍记录。
中午，我接到韩立诚的电话。
“听说你和齐鹏闹矛盾了？”
“他未经允许拷我的项目文件。”
“同学之间互相学习，别动不动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通话记录功能前先问了一句。
“老师，我在整理项目沟通记录，这通电话可以录音吗？”
对面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怕记错您的指导意见。”
“没必要录。下午来办公室。”
电话挂断。
赵丰抬起头。
“他找你干什么？”
我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
韩立诚又发来一句。
带上电脑和项目全部资料。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
“找我要东西。”
“给不给？”
“给。”
赵丰手里的笔掉了。
我新建一个文件夹，写上目录。
“给他看我准备让他看的。”
【第三章】
韩立诚办公室里，齐鹏已经坐着了。
他翘着腿，面前放着一次性纸杯。
见我进来，他先叹气。
“知行，我真没想到你这么防着我。”
我把包放下。
“你拷文件的时候，也没想到我会醒。”
齐鹏猛地抬头。
我拉开椅子坐下。
“午睡。”
韩立诚敲了敲桌面。
“今天不是让你们吵架的。”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齐鹏跟企业联系过。对方看中这个方向，可以给你们提供就业机会。”
我没碰纸。
“哪家企业？”
“启成智控。”
“对方看了哪些资料？”
齐鹏接话。
“就是咱们平时研究的东西。”
“咱们？”
“你做技术，我对接资源，分工而已。”
我看向韩立诚。
“老师，我的自主项目备案里，成员只有我。”
韩立诚把杯盖按回去。
“年轻人不要把功劳看得太死。没有平台，没有人脉，你一个本科生，技术再好能卖给谁？”
齐鹏把那张纸往我面前又推了一寸。
“公司愿意给咱俩各发一个录用意向，月薪八千。”
我终于低头。
那不是录用意向。
是成果确认及委托开发补充协议。
受托成果归启成智控所有。
签字日期还空着。
“月薪八千，买我的全部技术？”
齐鹏皱眉。
“人家培养你也要成本。”
“我卖技术，还得给买家交学费？”
韩立诚沉下脸。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现在连毕业都没毕业。”
我拉开包，拿出自主项目备案副本。
“所以我先把手续弄清楚。”
纸一放上桌，齐鹏的腿落了下来。
韩立诚没有翻。
“学校的备案，也不是说你拿着就能对外随便承诺。”
“那请您指出具体条款。”
他盯着我。
我把笔放到他手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齐鹏先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申请个专利就发财了？”
“发不发财另说。”
我把那份补充协议推回去。
“不能先免费。”
韩立诚站起身。
“你的毕设进度，我要重新检查。实验室这几天也要清点设备，先不要用了。”
我抬头。
“开放实验室是统一预约，不归课题组单独管理。”
“我会跟管理员说。”
“那麻烦给我书面通知。”
齐鹏嗤了一声。
“许知行，你还想给老师发律师函？”
我把电脑抱回包里。
“暂时没钱。”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
“齐鹏，欠款记得还。”
他猛地把纸杯捏扁。
水顺着桌沿滴下来。
下午，我的实验室预约果然被取消。
管理员给我的理由是，项目归属存在争议，暂停使用，等学院核实。
赵丰站在门禁外，刷了三次卡。
机器响了三次。
他把卡翻过来。
“这卡昨天还叫我同学，今天就不认识我了。”
我没再刷。
保存取消通知，申请退还剩余场地费，给项目办公室提交权属说明。
然后拎着设备去校外维修铺。
我爸以前认识的吴师傅，给我腾了半张工作台。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搞研究，别让你饿着。”
我掀开箱盖的手停住。
吴师傅把馒头推过来。
“年轻人，饭得吃。你看你瘦的，风扇开大点都不敢坐前面。”
我咬了一口。
干面渣堵在嗓子里，咽了两次才下去。
手机响了。
孟嘉发来最终核对文件。
我逐页确认发明人、申请人、权利要求和附图。
晚上八点十七分，提交成功。
电子回执跳出来时，我盯了足足半分钟。
赵丰把头探过来。
“成了？”
“提交了。”
“那咱们庆祝一下？”
“吃什么？”
“馒头蘸第二碗酱。”
我刚把回执存好，孟嘉的电话又来了。
“有件事，你需要马上核实。”
她发来一份企业登记信息。
启成智控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韩立诚。
我指尖抵住桌沿。
上辈子，我只知道齐鹏把技术交给公司。
我一直以为，韩立诚只是偏袒他。
孟嘉又发来第二张截图。
“对方代理刚联系我，称这项技术是企业委托开发，要求我们停止申请。他们提交了一份扫描协议。”
协议末尾，是我的签名。
日期在半年前。
赵丰凑过来，嘴里的馒头掉在桌上。
“你签过？”
我放大签名下方那半个圆印。
那不是公章。
是我当初把咖啡杯放在实验室安全承诺书上，留下的杯底印。
他们连杯印一起剪过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掌心全是汗。
这回，我终于知道那张纸是怎么变出来的了。
【第四章】
第二天，我申请去学院档案室查阅原始材料。
负责老师看了申请，又看了我的学生证。
“为什么查安全承诺书？”
“有人把我的签名用到了另一份合同上。”
老师拿纸的手顿住。
“你先坐。”
二十分钟后，项目办公室主任唐正也来了。
他没有先问我是不是和老师闹矛盾。
他把两份扫描件并排放好。
“原件在哪里？”
“我没见过所谓委托开发协议的原件。”
“安全承诺书原件在我们这里。”
档案老师戴上手套，把订在册子里的那页翻出来。
我的签名在右下角。
签名下面，半圈褐色杯印。
旁边还有一个订书针拆过的小孔。
对方那份协议里，这个小孔也在。
唐正扶了扶眼镜。
“复制得挺完整。”
赵丰站在我旁边，嘴比脑子快。
“老师，主打一个原汁原味。”
唐正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你可以提供书面异议。学院先核对材料，合同真伪涉及法律问题，你也可以报执法者或者寻求法律帮助。”
我点头。
“我要两份经核验的复印件。”
“可以。”
下午的小型核查会上，齐鹏还在笑。
“老师，这明显是误会。许知行现在觉得项目值钱了，不认以前的合作。”
我把两张放大的图片摆在他面前。
“解释一下。”
他只瞥了一眼。
“签名是你的吧？”
“咖啡印也是我的。”
我指了指右下角。
“它怎么跟着签名换了份工作？”
齐鹏的笑收住了。
韩立诚拿起材料，看了几秒。
“电子归档时，工作人员有时候会用已有签名做确认。”
唐正抬头。
“谁确认的？”
“企业那边的行政。”
“许知行授权了吗？”
韩立诚没接。
我拿出手机，播放一段已经征得同意的核实通话。
孟嘉问对方代理，协议是否经申请人本人签署。
代理答复，对方客户称是本人签署，代理不保证材料真实性，收到异议后已暂停办理相关委托。
齐鹏往椅背靠了一下。
唐正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材料是谁提交给企业的？”
齐鹏看向韩立诚。
韩立诚先开口。
“齐鹏负责联络，我只是了解项目。”
齐鹏的膝盖撞到了桌子。
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
我看着他。
上辈子，他们把我按在材料堆里，告诉我，证据只认白纸黑字。
这辈子，我准备了白纸黑字。
还给他们放大了。
齐鹏咬着牙。
“签名是我放的，但我以为他同意。”
“什么时候同意？”
“平时聊过。”
“哪天？”
“记不清了。”
“在哪里？”
“宿舍。”
“谁在场？”
他看向赵丰。
赵丰两只手举起来。
“别看我。我在宿舍只听过你借钱。”
唐正用笔敲了一下本子。
“不要插话。”
赵丰把手放下，又小声补了一句。
“二百还没还。”
核查会结束时，学院暂时恢复了我的开放实验室使用权限，同时要求双方封存争议资料，不得擅自删除或修改。
韩立诚回避后续核查。
我的毕设指导安排，由学院另行调整。
走廊里，齐鹏追上来拽我包带。
“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停下。
“手拿开。”
“咱们三年兄弟，你就为了一个签名？”
“你签你的名，叫签名。”
我扯回包带。
“你签我的，叫证据。”
他嘴角抽了抽。
“你别以为你赢了。那个项目里也有我的东西。”
“列出来。”
“我帮你联系企业，帮你做展示，还帮你整理过数据。”
“整理数据的记录，别删。”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补了一句。
“真诚建议。”
当天晚上，年级群里出现一篇长文。
作者匿名。
内容倒是很熟悉。
贫困生借兄弟资源做项目，出成果后独吞专利，还拿录音威胁导师。
配图是我收赵丰三千块钱的截图。
下面有人问，为什么收钱的是许知行，出钱的却不是齐鹏。
匿名作者回复。
大家都是团队成员，不要抠字眼。
赵丰盯着手机，半天没动。
我以为他气得说不出话。
结果他忽然坐直。
“他把我归到团队里了？”
“嗯。”
“那他欠我的二百，是不是能找公司报销？”
我还没笑出来，新的邮件到了。
学院收到实名举报。
举报内容是，我侵占共同成果，毕业论文存在学术不端。
附件里，有一份齐鹏署名的完整技术报告。
内容，是我旧版本的核心方案。
【第五章】
第二天，实验室门口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假装看公告栏。
有人捏着手机，镜头冲着我。
我刚把箱子放下，一个同专业的男生就开口。
“许知行，你真把团队专利注册自己名下了？”
我看向他。
“你看过项目备案吗？”
他顿了顿。
“群里都发了。”
“我问的是备案。”
“那人家总不能无缘无故举报你。”
赵丰放下另一只箱子。
“你这话挺省电，脑子都不用开机。”
我拦了他一下，把备案复印件递过去。
“项目成员、经费来源、场地协议，都在这里。你要讨论，先看。”
男生没接。
旁边一个女生伸手拿走。
她翻了两页，抬头问。
“只有你一个人？”
“对。”
“那齐鹏为什么说是团队项目？”
我把书面情况说明贴在获准使用的项目展示板上。
“我也在等他解释。”
赵丰举起手机。
“还有，三千块钱是我借他的。借条在这里。”
他点开图片。
“出资人本人辟谣。资金性质，借款。用途，科研。收益，目前只有一杯奶茶，还是我自己买的。”
刚才举着手机的人把镜头压低了。
那个男生想说话，又低头看了一遍备案。
“那也是你们内部的事。”
“对。”
我搬起箱子。
“所以下次先别替我们结案。”
资料贴出去，没有让所有声音消失。
有人说我提前准备材料，说明早有预谋。
有人说老师不至于骗学生。
还有人劝我见好就收，毕业最重要。
我没有挨个解释。
我需要把样机做出来。
申请日能证明先后，不能自动证明技术归属。
一份写得漂亮的专利申请，也不能替代真正能运行的设备。
孟嘉提醒我。
“你要做两件事。第一，保全真实研发过程。第二，别在网上打嘴仗，把该说的话留给正式程序。”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到了下午，新的麻烦来了。
原本谈好的测试企业取消了试机。
联系人给我发语音。
“抱歉啊小许，你们导师说项目有争议，我们不方便掺和。”
我站在电机旁边，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
掌心压着机壳，金属冰得指关节发硬。
赵丰看了眼手机。
“这是不是他干的？”
“嗯。”
“投诉。”
“会投诉。”
我蹲下，把电源线一圈圈卷起来。
“但先找设备。”
实验室里的台架只能证明基础效果。
企业看的是带实际负载后的表现。
没有这一段，别人拿着我的方案吹得天花乱坠，我只能拿几张曲线跟他们吵。
吴师傅帮我联系了一家旧设备厂。
厂里有空着的小电机和可调负载，但现场的编码器型号与我原定测试条件不同。
负责人邵承问得很直接。
“你说不用换硬件就能改善抖动，哪种硬件？”
我把适配范围列出来。
“不是所有型号都行。这个接口可以，但需要重做参数标定。”
“多长时间？”
“两天。”
“我后天上午腾线，过了这个时间，要排下个月。”
我看了一眼赵丰。
他把背包放下。
“两天就两天，我回去拿充电器。”
邵承带我们到设备边。
工人卸下防护罩，机油味扑过来。
我核对铭牌、接线和急停装置，让赵丰按清单拍照。
第一次试机，结果不达标。
低速那段抖动压下去了，负载突变时却出现了过冲。
邵承盯着监测屏。
“这东西上产线，工件要报废。”
我按停机按钮。
“对，这个版本不能上。”
齐鹏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我没有接。
他改发消息。
还试呢？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学生能玩的。
接着是一张照片。
他坐在启成智控的会议室里，桌上放着我的旧方案。
旁边一行字。
青年技术负责人齐鹏。
赵丰看完，嘴里那口水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负责人？”
“先别管他。”
我把手机翻过去。
“拆信号线，查时序。”
赵丰看着我。
“你不气？”
我拧螺丝的手滑了一下。
指节撞在机壳边缘，皮划开了，血珠贴着边往下滚。
我拿纸按住。
“气。”
“所以现在不能让他高兴。”
那晚，设备厂只留了我们这边的灯。
我把出问题的每段数据重新标记，逐一排除。
赵丰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被报执法者提示音惊醒，抓着奶茶就站起来。
“着火了？”
“没，是采样越界。”
他看看杯子，又看看设备。
“我刚才差点拿全糖救你。”
凌晨四点，我找到问题。
不是补偿路线错了。
是现场这批设备的采样延迟与标称条件存在偏差，原先的时序假设不能直接用。
我在记录本上划掉旧参数。
重算。
重测。
天亮时，邵承端着豆浆进来。
他扫了眼屏幕，脚步停住。
“这组谁跑的？”
我嗓子发哑。
“我们。”
“重复十次。”
我按下启动。
第十次结束，邵承把没喝的豆浆放到我面前。
“留个联系方式。”
赵丰赶紧把我的手机推过去。
“顺便留个早餐。”
【第六章】
邵承没当场给我开千万支票。
他先让测试工程师换了一台设备。
换负载。
换温度条件。
换供电波动范围。
第三轮测试时，又出现了一项指标不达标。
我盯着数据，没有把那一行藏起来。
“这组得改。”
邵承问。
“需要多久？”
“三天。如果要把支持范围再扩大，时间还得加。”
“那就三天。”
他把记录本推回来。
“我买能落地的东西，不买嘴。”
我点头。
“我也不卖嘴。”
赵丰刚咬开包子，听见这句，抬头看我。
“那你平时白送挺多。”
邵承终于笑了。
后面三天，我白天在工厂测试，晚上回去整理材料，按学院要求提交研发过程说明。
孟嘉把我的资料分成几条线。
项目来源。
技术形成。
资金和设备。
对方接触资料的范围。
“别把所有事都混成一句，他偷了我的东西。”
她在电话里说。
“哪一份，什么时候形成，什么时候给过谁，对方用了哪一段，都要能对应。”
我把私有版本仓库里的历史记录导出，又联系平台核验记录完整性。
原始草稿、失败波形、采购订单、实验预约，逐条对应。
我爸也给我打电话。
“学校说你跟老师有事？”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
“已经在核实。”
“缺钱？”
我没出声。
电话那边传来铁门拉动的声音。
“你妈把店里收的钱转你了。”
“别转，我能借到。”
“借别人的不是欠？”
我靠着墙，闭了闭眼。
上辈子，债主给家里打电话时，我爸也是这样问我。
缺钱？
后来他把修理铺卖了。
我没敢告诉他，那个数字靠卖铺子根本还不上。
“爸。”
“说。”
“铺子别卖。”
他停了好一会儿。
“谁说要卖铺子？”
“我随口说的。”
“你少胡思乱想。你那点事，把材料整明白，找能管事的人。”
我喉咙发紧。
“嗯。”
“还有，饭吃没？”
我看着手里冷掉的包子。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几个？”
“三个。”
赵丰从门里探出头，伸出两根手指。
我一脚把门抵回去。
“爸，真吃了三个。”
挂断电话，我把家里转来的钱单独记了一笔。
赵丰坐在门后，抱着自己的脚。
“你为了一只包子，谋害债权人。”
我把最后一只推给他。
“封口费。”
第四天，测试报告出来。
支持范围、失败条件、适配限制，都写在里面。
邵承带来公司技术总监和法务。
这时我才知道，他所在的厂，是恒川设备的一处试制基地。
恒川每年要采购大量同类电机和控制组件。
邵承指着测试结果。
“你这方案，如果量产验证通过，能省的不是一台两台的钱。”
技术总监问了我两个小时。
我能答的当场答。
不能确认的，打开记录，说明需要补测。
最后，对方提出收购申请权及配套技术资料。
总价一千万元。
分阶段支付。
权属核验、交付验收、转让登记，都有对应条件。
我没有马上伸手。
孟嘉先把文件拿过去。
“我们需要审合同。”
赵丰坐在旁边，嘴张开，又合上。
走出会议室，他突然抓住我胳膊。
“一千万？”
“合同还没签。”
“一千万？”
“还要核验和验收。”
“一千万？”
我看着他。
“你卡带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又关上。
“我那杯奶茶是不是能加椰果？”
我说能。
他站在原地，抹了把脸。
“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合同谈判没有让争议消失。
相反，恒川发出尽调函后，齐鹏知道了。
他当天就在群里发了新声明。
说我背着团队卖掉共同成果，准备卷款离校。
还单独给赵丰发消息。
他给你三千块就打发了？那个专利值一千万。你只要承认参与了核心设计，至少能拿两百万。
赵丰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完，没有说话。
他往下一划。
自己的回复只有一句。
你先把二百还了，我看看你的支付能力。
我忍不住笑了。
笑完，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说的事，你怎么想？”
赵丰看着我。
“我想你以后别问这种问题。”
他拉开凳子。
“你熬夜算参数的时候，我在隔壁打游戏。”
“我帮你搬过设备，买过螺丝，按清单抄过数字。”
“我没做过的东西，你给我两百万，我也讲不出来。”
他把记录本翻到自己的签名页。
“我挣劳务费就行，别给我安排学术生涯。”
我刚想说话，手机又响了。
齐鹏申请了学院组织的现场技术核验。
他要公开证明，项目是他的。
附件里，还有启成智控愿意提供的演示设备清单。
第一项，就是我上个月借给他的那块原型板。
【第七章】
现场核验那天，齐鹏穿了西装。
领带夹闪得人眼睛发酸。
他站在台前，先对着老师鞠躬。
“感谢学院给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低头检查记录设备。
赵丰凑过来。
“这套衣服，他借钱买的？”
“别问。”
“我得问，万一我的二百在裤子上。”
唐正要求双方先说明资料来源和设备组成。
齐鹏抢着开口。
“项目由我提出，许知行负责部分实现。后期他擅自拿走成果，所以我只能用早期版本展示。”
他把早期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点头。
“那请先说明核心补偿环节的形成过程。”
齐鹏看向投影。
他开始念报告。
从市场痛点到方案优势，十几页讲得很顺。
到了参数推导，他翻得快了一些。
评审老师伸手。
“这里停一下。”
齐鹏按住翻页器。
“您说。”
“这组三个阈值怎么确定的？”
“综合优化。”
“优化目标是什么？”
“稳定性和精度。”
“约束条件呢？”
他舔了下嘴唇。
“这个涉及后续商业合作，不方便全部公开。”
唐正把面前的文件翻过来。
“今天到场人员已经签署必要的保密文件。你如果不能说明，我们只能记录为未能说明。”
齐鹏伸手去拿水。
纸杯边缘被他捏出了折痕。
“这部分主要是许知行负责计算。”
我抬头。
“刚才你说，我只负责部分实现。”
“计算也是实现。”
“那设计思路是谁的？”
“我提的。”
“什么时候？”
“去年。”
“几月？”
他转向评审。
“老师，这种细节有必要吗？”
老师把笔放下。
“有。”
我没有追着笑话他。
不会现场回答，不等于一定剽窃。
人紧张会忘词，真正的证据不能只靠嘴。
我提交了原始记录目录，提出对比他报告里的实测数据。
齐鹏肩膀松了些。
“数据都在设备里，直接演示就行。”
他让工作人员接通电源，启动程序。
屏幕上的波形走起来。
第一段平稳。
第二段负载变化。
第三段出现三次短促尖峰。
赵丰捂住嘴，扭头看我。
那三次尖峰我认识。
上个月调试时，赵丰按我的要求，用橡胶柄在传感器固定座上轻敲三次，给同步采样做定位标记。
当时电机没有带正式负载。
那组数据的用途，是给演示界面测试显示。
原文件第一行就写着：界面模拟样本，不作性能结论。
齐鹏把那一行删了。
我抬手。
“申请检查当前显示的数据来源。”
齐鹏按住电脑。
“你想干什么？”
“你刚才说是实时采样。”
“本来就是。”
我看向工作人员。
“请在确保设备安全的前提下，停止采集端输入。不要改程序，只断开数据连接。”
工作人员确认后，按下停机，断开采集连接。
电机停了。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走。
走到同一个位置，三次尖峰又出现了。
屋里没人说话。
齐鹏猛地伸手去按键盘。
唐正站起来。
“不要操作。”
他手停在半空。
我把原始文件的说明页调出来。
“这组数据是界面测试样本。我的原始文件、生成记录和当时的工作日志都能对应。”
“我没有把它作为性能结果提交过。”
评审老师盯着齐鹏。
“你报告里写的是连续实测。”
齐鹏的喉结动了两下。
“演示模式没切。”
“那你的实测原始数据在哪里？”
“在公司。”
“刚才为什么不说明是演示模式？”
“我忘了。”
赵丰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唐正看向他。
“你笑什么？”
赵丰抬脸，努力把嘴角压平。
“老师，对不起。”
“我第一次见电机关机了，还这么有事业心。”
后排有人咳嗽。
接着又有两个人低下头。
齐鹏的脸一点点绷紧。
“许知行，这个文件是你给我的！你故意给我假数据！”
我打开当时发送文件的聊天记录。
附件上面，我写得清楚。
这是给你学习界面显示用的模拟样本，不能用于报告结论，更不能冒充实测。
齐鹏回复。
知道了。
两行字投到屏幕上。
他伸出去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看着他。
“我给你的是练习题。”
“你拿去冒充高考试卷，还怪我没替你考上。”
技术核验暂停。
相关设备和文件在工作人员见证下封存、复制。
齐鹏还想拿回电脑。
唐正挡在他面前。
“签确认单。”
“我的私人电脑，你们凭什么扣？”
“不扣电脑。按刚才共同确认的范围固定电子材料，你在场核对。”
他转头看韩立诚。
韩立诚坐在观察席，视线落在桌面上。
一次都没抬。
走出会议室时，齐鹏追了几步。
“许知行，你以为你多干净？你的东西不也是从旧项目改出来的？”
我停住。
“具体哪一项？”
他咬着牙。
“你等着。”
当天夜里，我收到学院通知。
举报材料新增一项。
我的研究被指使用韩立诚课题组未公开技术。
附件，是一份日期更早的内部研究报告。
报告里，出现了我这辈子三天前才在工厂完成的新修正方案。
【第八章】
我看着那份报告，先笑出了声。
赵丰从床上坐起来。
“你别吓我。”
我把电脑转过去。
“看这里。”
“采样延迟修正？”
“这一项，我三天前才针对工厂设备加进去。”
赵丰跳下床。
“报告日期去年十一月？”
“对。”
他蹲在电脑前，看了半天。
“韩老师也重生了？”
我抬头看他。
赵丰搓了搓胳膊。
“开玩笑。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我把那份文件另存，保留原始邮件。
记忆只能让我知道这是假的。
要证明，还得找现实里的痕迹。
我给孟嘉打电话。
她第一句话就是。
“别急着公开反击，先让对方固定主张。”
第二天，学院要求举报方提交原件、形成记录和实际研究成员名单。
韩立诚给出了一份纸质报告。
打印日期声称在去年。
签字是他自己的。
他说电子文件更换过电脑，所以历史版本丢失。
唐正问。
“这份内部报告是否登记归档？”
“课题组内部材料，不是所有文件都进系统。”
“是否有当时接收过文件的成员？”
韩立诚报了两个研究生的名字。
其中一个当天赶来。
男生攥着书包带，坐下后膝盖一直没伸开。
“我只看过基础模型，没有看过后面这几页。”
韩立诚转头。
“你再想想。”
男生低头翻了两页。
“老师，这张图的设备型号，今年才上市。”
空气停了一瞬。
韩立诚伸手拿报告。
“那是后来补充说明的。”
孟嘉坐在我旁边，开口。
“请明确，哪些内容形成于去年，哪些内容后补。我们需要逐项核验。”
韩立诚把报告放下。
他没有再看那个研究生。
我随后提交了恒川的试验委托单、设备到场记录、当天形成的原始数据和会议纪要。
技术总监通过远程会议作证。
“这项修正针对我司现场设备的采样偏差提出。许知行在测试前的方案中没有这一项，形成过程有完整记录。”
唐正看向韩立诚。
“你如何获得这部分内容？”
韩立诚抿了一下嘴。
“学生给导师汇报，很正常。”
“你已回避该项目核查，也不再担任他的指导老师。”
“我从企业那边了解过。”
我把学院提交材料的目录拿出来。
新修正方案，我只向恒川和学院核查组提交过。
给学院的版本，带有供核查使用的页脚编号。
韩立诚报告里的那张图，右下角没裁干净。
还剩半个核字。
孟嘉指了指那处。
“请核对材料流转记录。”
韩立诚拿起水杯。
杯盖没拧开。
他又拧了一次。
唐正收起报告，宣布暂时休会。
后面的核查，我没有全程参与。
但学院允许我对相关材料发表意见。
我提交的每一份说明，都有编号和接收记录。
齐鹏也终于提交了他所谓的研发过程。
几张聊天截图。
两份企业接洽记录。
一张他站在原型板旁边的照片。
还有一份新声明。
称技术报告由韩立诚指导完成，他只是相信导师。
韩立诚的说明则写，具体材料均由齐鹏提供，他对学生原始数据真实性未作充分审查。
赵丰拿着能向当事人公开的相关摘录，读了一遍。
“之前不是师生情深吗？”
我翻到下一页。
“现在开始尊师重道，各走各道。”
齐鹏在食堂堵住我。
他瘦了一圈，眼底挂着青色。
“我把钱还你，你把举报撤了。”
我放下筷子。
“欠款本来就该还。”
“两千不够，我给你两万。”
“这不是讨价还价。”
“你现在有一千万了，非要毁我？”
旁边几个人抬头。
齐鹏往前一步，声音压下去。
“我家里花了多少钱供我？我不能拿不到毕业证。”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能让我拿不到？”
他的嘴动了动。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你实名举报我侵占成果，要求取消我的答辩资格。”
“那是你先申请专利！”
我把筷子搁到托盘上。
“我的项目，我不能申请？”
齐鹏喘了几口气。
“你没资源，没关系，握着技术有什么用？我能把它卖出去，我拿多一点怎么了？”
他说完，四周静了下来。
刚才在实验室门口问我的那个男生，就坐在斜对面。
他看着齐鹏，把端到嘴边的汤放下。
齐鹏也看见了。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机。
“你又录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上。
计时器。
提醒我回去跑下一轮试验。
“没有。”
他盯着屏幕，手还伸着。
我往后挪了一点。
“你现在说实话，都得先找摄像头？”
他把手收回去，指甲刮过托盘。
铁皮响了一声。
“许知行，你真不留情面？”
我站起来。
“你偷文件的时候，没有。”
“伪造签名的时候，没有。”
“举报我、联系测试企业断我的路的时候，也没有。”
“现在轮到你解释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我们是兄弟？”
他嘴唇抖了两下。
我端起餐盘，绕过他。
身后传来一声椅子翻倒的响动。
我没有回头。
【第九章】
正式处理决定下达前，学院举行了听证。
齐鹏带来了家长。
他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工作人员先告知权利，再核对事实和证据。
不靠谁嗓门大。
也不靠谁当场哭得响。
齐鹏对伪造协议签名的事实没有再否认。
对技术报告中的数据造假，他坚持是操作失误。
对未经授权使用我方案，他说自己长期参与，理应享有成果。
工作人员问。
“请说明你对核心技术方案作出的创造性贡献。”
他重复了一遍联系企业、整理资料、制作展示。
评议老师问。
“我们问的是技术贡献。”
齐鹏看着面前的纸。
半天没翻页。
他的母亲忽然开口。
“孩子不懂这些，学校不能再给一次机会吗？”
我坐在另一边，手心压着膝盖。
她转头看我。
“你们同学一场，你现在工作也有了，钱也有了。他要是被开除，这辈子怎么办？”
我想说话，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桌边的纸角刮着手指。
我把那份伪造协议翻开，推到她面前。
“阿姨，您先看这一条。”
“如果这份协议被当成真的，我不仅没有自己的技术，还要承担擅自处置成果的违约责任。”
“再看这一份。”
我把齐鹏的实名举报放过去。
“他要求取消我的学位申请资格。”
她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一团。
“他也是着急。”
我点了点举报落款。
“他着急的时候，要我的钱，要我的毕业证，还要我替他承认偷东西。”
“我现在只要求按事实处理。”
她低下头，没有再看我。
齐鹏猛地推开椅子。
“那些材料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韩老师让我签，我敢不签吗？”
工作人员提醒他坐下。
他没坐。
“你们去查韩立诚啊！公司有他的股份，合同也是他给我的！凭什么全算我头上？”
唐正把一份材料翻出来。
“相关问题另行调查，不影响对你本人行为的认定。”
“你独立联系代理、提交伪造签名材料、修改并使用模拟数据、提出侵占成果举报，这些是否属实？”
齐鹏张着嘴。
刚才那股劲，一点点从肩膀上塌下去。
他坐回椅子，喃喃了一句。
“我又不是想这样。”
没有人接。
听证结束后，学校依规履行后续审议和告知程序。
我也收到通知，可以参加调整后的毕业答辩。
新的指导老师没有替我省事。
他翻完我的论文，直接圈了十几处。
“证据的事归证据。论文写成这样，你也别想过。”
我看着那一页红圈。
赵丰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恭喜，回归正常大学生生活。”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完成恒川的补充验收，晚上改论文。
一边回律师邮件，一边改图表格式。
凌晨两点，我盯着目录，差点把致谢写成起诉状。
赵丰给我递咖啡。
“这个段落别放。感谢齐鹏同学让我认识到证据保全的重要性，你是想让评审也开个庭？”
我把那句话删了。
答辩当天，我穿的是借来的衬衫。
赵丰帮我拍肩膀。
“挺好，除了袖子长点。”
我卷了一道。
“怎么样？”
“科研民工，升级包工头。”
我们到场时，齐鹏已经在走廊。
他仍穿着那套西装，手里攥着文件袋。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提交申辩了。”
“我知道。”
“还没最终到你得意的时候。”
我没回应。
工作人员从办公室出来，请他去旁边接收书面决定。
门没关严。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
接着是齐鹏拔高的嗓音。
“开除学籍？”
里面的人请他先看完整文书，并告知救济渠道。
他声音更高了。
“我就差一个答辩！我四年都读完了！”
走廊上的交谈停了。
几秒后，他拎着那几页纸出来。
文件袋掉在门口。
他弯腰去捡，纸又从手里滑下去。
捡了两次，都没捡齐。
赵丰嘴角动了一下，最后没出声。
我也没有过去。
答辩秘书叫我的名字。
“许知行，准备。”
我抱起电脑。
齐鹏忽然拦在面前。
“你那专利也不一定能授权！”
我看着他。
“对。”
他愣住。
“申请不代表授权，先申请也不代表凭空获得别人的技术。”
我把自己的材料夹合上。
“但我的研发记录，是我的。”
“我的真实测试，是我的。”
“我的名字，也是我的。”
门口，邵承和恒川法务正从电梯出来。
他们是经学院同意来参加公开成果交流的企业代表。
邵承手里拿着最终版合同。
权属核查已经完成。
验收报告已经签字。
合同不再只有初步意向。
他看见我，抬了抬文件。
“答辩后签？”
“好。”
齐鹏盯着那份封面。
“什么合同？”
邵承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回答。
我接过来，打开到金额和标的页。
专利申请权及配套技术转让。
总价一千万元。
齐鹏的目光停在那里。
他的手伸过来，又停在半空。
“真的？”
我把合同收回。
他突然抓住我袖口。
“知行，咱们再谈谈。我不要一半，我要一点就行。”
“我给你联系过企业。”
“我还帮你做过展示。”
“我以后替你跑业务，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声音越往后越低。
眼泪落下来，砸在那份开除决定的页脚上。
旁边有人递纸巾。
他没接。
我低头，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欠我的一千八百九十九，另算。”
齐鹏抬起头。
我拿着合同，向前一步。
“兄弟，这专利好用吗？”
他的嘴张了张。
没有声音。
答辩秘书又叫了一遍。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哭声。
我推门进去，把电脑接上投影。
第一位评审抬头。
“别紧张，先介绍你的研究。”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按下翻页器。
这次，没有别人抢着替我开口。
【第十章】
我的答辩没有一路顺风。
第一位老师问完理论依据，第二位老师就指出了应用边界。
第三位老师盯着一张图。
“这条曲线为什么在这里出现偏差？”
我解释了现场设备的采样延迟问题。
老师继续问。
“你的修正能否推广到其他型号？”
“不能直接推广。需要重新标定，超出说明范围的设备还要补测。”
“如果企业要求你承诺全部适用呢？”
“我不签。”
老师抬头看我。
我把测试报告翻到失败条件那一页。
“这几项不满足，效果就不能保证。合同里也写了。”
他看了几秒，在纸上记了一笔。
我讲完，站在桌前等。
衬衫后背贴着皮肤，掌心把翻页器捂热了。
赵丰隔着门上的玻璃冲我比了个手势。
大拇指刚竖起来，旁边工作人员让他让开。
他赶紧挪走。
过了一会儿，答辩结果公布。
通过。
我走出门，赵丰一把接过电脑。
“怎么样？”
“过了。”
他张开胳膊，刚要扑上来，被我手里的合同挡住。
“等会儿，纸不能折。”
赵丰盯着合同，又看我。
“有钱人的怀抱，原来需要预约。”
我把合同递给孟嘉，伸手拍了拍他。
“先抱债权人。”
他一掌拍在我后背，拍得我咳了一声。
“活该你赚钱。太懂尊卑了。”
正式签约时，我没有赶齐鹏过来看。
他已经走了。
走廊尽头，只剩他掉下的一支笔，后来被工作人员收进失物盒。
恒川法务逐项核对内容。
申请权转让范围。
技术资料交付。
后续配合义务。
未授权风险的分担。
付款节点。
我把最后一页看完，签下名字。
孟嘉收起合同。
“以后再有人让你签字，先看标题，再看正文，最后看附件。”
赵丰举手。
“安全承诺书也看？”
“也看。”
“奶茶店会员协议呢？”
孟嘉看着他。
“尤其自动续费。”
他把手机悄悄放回口袋。
签约款到账那天，我先还了赵丰的钱。
三千本金。
约定的利息。
还有他这段时间实际参与测试辅助的劳务费。
他盯着转账，没收。
“你给这么多干什么？”
“按工时和市场价格算的，清单给你。”
“咱俩还算这个？”
“正因为咱俩，才算清楚。”
我把清单推过去。
“搬设备，记录，夜间辅助测试。你做过的，不能白做。”
赵丰翻到最后。
“那我以后帮你干活，真拿工资？”
“拿。”
“奶茶报销？”
“工作餐标准以内。”
“加椰果？”
我看着他。
“你对椰果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他点下收款，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穷的时候许的愿，富了不能忘。”
我又把家里的钱转回去。
我爸打来电话，先问是不是借了网贷。
我把合同能给家里看的部分拍过去，又让他看了律所的联系方式。
他看完，半天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问。
“到底多少？”
电话里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爸压着嗓子。
“分着给，不是一下全到。”
“我问总共。”
他报了数。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
我坐直。
“怎么了？”
我妈的声音传过来。
“你爸把计算器掉油盆里了。”
我按着眉骨，笑了好一会儿。
我爸抢回手机。
“钱别乱花。”
“知道。”
“先交税，该留的留着。”
“知道。”
“那个老师，还有那个同学，后面没事了吧？”
我看向桌上的文件。
“该处理的还在处理。”
韩立诚被停止了相关教学和指导工作。
学校对他的后续调查，与企业涉嫌使用虚假材料的事项分别推进。
我没有拿一纸结果想象所有结局。
孟嘉通知我补材料，我就去补。
需要作陈述，我就按记录陈述。
齐鹏提交过申诉。
我也再次配合核验了涉及我的部分。
后来，他通过共同同学联系我，想让我出具谅解说明。
对方说，他愿意公开道歉，愿意把欠款还清。
我把欠款账户发过去。
“还钱不用附条件。”
那笔一千八百九十九，隔天到账。
赵丰的二百，也到账了。
他对着手机看了半分钟。
“真还了。”
“嗯。”
他端起水杯。
“庆祝一下。”
我举杯碰过去。
“庆祝什么？”
“我的二百块终于结束留学。”
公开澄清的材料出来后，之前在群里转过那些帖子的同学，有人私下道歉，有人撤回了消息。
那个在实验室门口堵我的男生，来帮我们搬最后一批设备。
他站在门边，手放在箱子上。
“之前那事，对不起。”
我看了他一眼。
“下次先看证据。”
他点头。
“这个箱子往哪儿搬？”
“门口车上。”
他抱起来，胳膊一沉，差点没站稳。
赵丰赶紧搭手。
“慢点，这里面不是知识，真有铁。”
设备搬完，我回到那张最早使用的工作台前。
桌边有一道浅痕。
是重生那天搬主机时磕的。
我用手指碰了碰，把预约牌摘下来，交还管理员。
他翻着结算单。
“剩余费用退你原账户。”
“谢谢老师。”
“以后还来做项目？”
“来。”
“那提前预约，别又拎着被子来。”
赵丰在旁边立刻解释。
“那是减震材料。”
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枕头。
“这个也是？”
赵丰看向我。
我看向他。
老师把枕头塞给他。
“你俩当时落下的，赶紧拿走。”
离校前，我回了一趟家。
修理铺的卷帘门半开着。
我爸蹲在地上修一台旧水泵，手背沾着油。
看见我，他没站起来，先问。
“吃饭没？”
“没。”
“里面有面，你妈留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这台又怎么了？”
“老毛病，启动费劲。”
我伸手拿工具。
我爸挡了一下。
“你现在这双手，别碰这些脏东西。”
我把扳手从他手里接过来。
“爸，电机不认识合同。”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把位置让开了。
我拆下外壳，查接线，换掉老化的电容。
合上盖子，通电。
水泵嗡的一声转起来。
我爸凑过去听了听，又摸了摸机壳。
“行。”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我低着头，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原位。
手机在兜里震动。
赵丰发来消息。
新项目工作室的名字到底定不定？房东催填合同。
我擦干手，回复。
知行技术。
他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打印好的门牌上，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店谢绝兄弟免费拷贝。
我盯着那行字，笑得扳手差点又掉下去。
我爸探头。
“笑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遍。
“这句不严谨。”
“哪儿不严谨？”
他把手机还给我。
“给钱也不能随便拷。”
我给赵丰发了条语音。
“最后一行改掉。”
“改成什么？”
修理铺里，水泵转得稳稳当当。
我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咬了一口荷包蛋。
“技术有价。”
“兄弟明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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