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要给儿子改姓，我连夜把户口本送到了她枕头边。
她骂我没骨气，岳父笑我断了香火。
我没解释。
百年一遇的紫微星，最忌争名夺福。
他们改掉的哪是孩子的姓。
那是财神爷的付款账户。
【第一章】
我儿子的改姓宴，没给我留座。
满桌龙虾鲍鱼，只有厨房门口摆着一碗剩面。
岳母把围裙扔到我怀里。
“吃完把锅刷了，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别往前凑。”
我没接围裙。
布料落在地上，沾了一角洗碗水。
客厅里，我五岁的儿子踮着脚，想把自己的小椅子拖出来。
“爸爸坐我的。”
周瑞伸脚踩住椅子腿。
“今天叫舅舅。”
儿子攥着椅背。
“他是爸爸。”
“以后你姓周，这屋里姓周的才是一家人。”
我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
周瑞手里那杯酒晃了晃。
“姐夫，别急啊，开个玩笑。”
“正好，我也开个。”
我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金表。
“欠我的十八万，今天还吧。”
他的嘴角停在半空。
桌边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岳父周德富拍了拍桌面。
“孩子的大喜日子，你提钱干什么？”
“那我提孩子？”
我摸了摸儿子的背。
“刚才谁让他管亲爹叫舅舅？”
老婆周芸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陈守一，你有完没完？改个姓而已，至于？”
她把纸拍在桌上。
“钱大师都算了，安安随我姓，能旺周家的财运。我爸公司最近周转困难，我弟刚订婚，你就不能替家里想想？”
我看向她身边穿长衫的男人。
钱有德。
两撇胡子，一串珠子。
他面前摆着我儿子的生辰，右手拇指一直搓着珠子上的一道裂纹。
我认识那种木头。
批发市场十二块一串。
我上个月替隔壁文玩店修柜子，顺手帮老板进过货。
当时他还嫌贵。
钱有德迎着我的目光，捋了捋胡子。
“陈先生，孩子命格贵重，可惜陈姓压了财路。换作周姓，水到渠成，福入满门。”
我问：“满谁的门？”
岳母立刻接话。
“当然是我们周家。”
“包括我吗？”
她笑了一声。
“你又不姓周。”
钱有德手里的珠子停了。
我也笑了。
“行啊。”
周芸准备好的话没能出口，嘴唇动了两下。
“你同意了？”
“同意。”
岳父往椅背上一靠。
“早这样不就好了？一个修木头的，别把自己的姓看得多值钱。”
我没接他的话，只问周芸：“孩子自己愿不愿意，你问过没有？”
她伸手来抱儿子。
“安安，以后跟妈妈姓，外公给你买大飞机，好不好？”
儿子抱着我的脖子。
“爸爸也去吗？”
“他当然……”
“爸爸在。”
我替她把后半句说完。
“你姓什么，爸爸都在。”
儿子点了点头。
周芸把那张纸往前推。
我低头看。
上面不只有孩子改姓。
还有一条：陈守一自愿放弃因婚姻关系对周家产生的一切经济请求。
下面空着签名的位置。
我把纸转过去，递给桌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他是周家的会计，姓罗。
“罗叔，您帮我念念，孩子改姓，为什么能把他舅舅欠的钱一块改没？”
罗会计刚夹起的虾掉回盘子。
周瑞伸手抢纸。
我先一步抽回来，手机镜头对准整页。
“别着急，留个纪念。”
周芸压低声音。
“你一定要当着亲戚的面闹？”
“我不闹。”
我把纸折好。
“改姓的手续，我配合。借款、工程款、婚内财产，另算。”
岳父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你要算那么清，就别再吃我周家的饭。”
我低头，看见儿子的耳朵贴在我肩头。
小家伙没哭。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出半块软糖，塞进我掌心。
“爸爸，我这个不用还。”
我的手指收了一下。
“好，爸爸收着。”
我抱着他往门口走。
周芸在后面问：“你去哪？”
“拿户口本。”
岳母嗤了一声。
“还以为多硬气，原来早就想通了。”
我换鞋时，钱有德追了两步。
“陈先生，方便问一句，令祖是不是陈敬山？”
我扶住门把，回头看他。
“认识？”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听说过。”
“那您应该也听说过，我爷爷给人看宅，只收一碗面钱。”
我看向他面前那张八万八的收款凭条。
“大师，您这碗面，是龙须面吧？”
【第二章】
我爷爷修了一辈子旧家具，也给人看过宅院。
临走前，他留给我一间铺子、几套工具，还有一本被烟熏黄的手抄册。
册子最后一页，记着一种少见的命格。
紫微归本。
我儿子出生那天，我拿着生辰去问他。
他戴上老花镜，核了三遍，先把算盘收了。
“这孩子，不是给谁家招财来的。”
“那是什么？”
“是来过日子的。”
他抓住我的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福随养，名不可争。
争名夺福，改姓成契。
借出去的运，要归本。
我当时没听懂。
爷爷把册子推给我。
“你记着，不争姓，孩子平平安安。真有人把他当聚宝盆，抢着认领，原先从你这里借走的运，就会退回来。”
“怎么退？”
“七日归本，各偿其因。”
“会不会伤着孩子？”
爷爷拿烟杆敲了我的手背。
“账找欠债的，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如今，我把册子摊在店里的工作台上。
儿子蹲在旁边，拿小刷子给一只木头小狗扫灰。
“爸爸，外婆说你不值钱。”
我把册子合上。
“外婆不懂行情。”
“你值多少？”
“这得看谁买。”
他摸了摸口袋，把剩下半块糖也放在桌上。
“都给你。”
我把糖纸折好，放进抽屉。
“成交。终身售后。”
周芸进门时，正听见这句。
她把钥匙摔在桌上。
“陈守一，你少跟孩子说怪话。”
我将户口本放到她面前。
“改姓可以。有几件事说清楚。”
“你又想提钱？”
“第一，不能让孩子改口。第二，不能在孩子面前说我不是他爸爸。第三，你们家的招财活动，不许拿他折腾。”
她抱着胳膊。
“都是一家人，谁会害他？”
“那就写下来。”
我拿出纸笔。
她没动。
我也没催，只给儿子擦了擦指缝里的木粉。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
“你现在越来越会防着我了。”
“昨天你让我签放弃债权，今天我才开始防，已经算反应慢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她签完，把纸推回来。
“明天办手续。周六入谱，我爸已经通知亲戚了。”
“入什么谱？”
“孩子进周家族谱。”
“还写什么？”
“还能写什么？姓名，生辰。”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
我把纸收起来。
“周芸，给孩子改姓，我没意见。拿孩子当借口，抹我的钱、踢我的人，你想好了再做。”
她拎起包。
“一个姓而已，你别给自己加戏。”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提交材料。
工作人员核对双方意愿，又问了孩子几句。
安安坐在我腿上，回答得很认真。
“我跟妈妈姓，但爸爸还是这个爸爸。”
工作人员笑了，给他递了一张贴纸。
周芸的手机不停振动。
她走到旁边接电话。
“爸，他签了。”
“对，没闹。”
“您放心，周六肯定办。”
我看着她的背影，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改姓不等于放弃任何财产权利，也不改变父子关系。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
我把聊天记录备份。
出了门，她伸手要户口材料。
“给我吧，我爸要拍照。”
我递给她。
她没拿稳，几张纸滑到台阶上。
我刚要弯腰，一只手先伸了过来。
“陈师傅？”
来人拄着拐杖，镜片上挂着雨点。
我认出是以前找我修过椅子的郑大勇。
他盯着我，拍了一下大腿。
“可找到你了！”
周芸站直了。
“找他做什么？”
“修东西。”
她嘴角往下压。
“那您得等等，我们还有事。”
郑大勇没理她，只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
一扇被拆开的老花窗，榫头裂了三处。
“市里的老戏楼修复，原来的师傅临时住院。有人翻出你五年前做的那套窗，说全市能接这个活的，可能就你。”
我接过照片。
“这是公家的项目，不能您一句话就给我。”
“我知道。让你去试工，报价、验收都走手续。”
他把地址写给我。
“明天上午，别迟到。”
周芸扫了一眼纸条。
“又是这种慢活，做半年，挣几个钱？”
郑大勇抬头。
“先做试样，三万。通过再谈后面的。”
她的手停在包扣上。
郑大勇扭头看我。
“怎么，不方便？”
“方便。”
我把纸条折好。
“特别方便。”
周芸刚才掉在台阶上的那几张纸，被风掀了一角。
新的姓名露了出来。
周安。
我低头看着儿子。
他正把那张小熊贴纸贴在我袖口。
“爸爸，你今天有工作啦。”
“嗯。”
“那我们能吃牛肉面吗？”
“加蛋。”
他举起两根手指。
“两个。”
我点头。
“我们陈家的消费，开始失控了。”
【第三章】
周六，周家包了酒店的一间大包厢。
门口立牌写着迎紫微贵子，兴周氏门庭。
我看了两遍。
这孩子幼儿园还没毕业，已经被安排成企业纾困基金了。
钱有德站在立牌边，额头有汗。
见我来了，他先看我身后。
“孩子呢？”
“托班今天有活动，晚点来。”
周芸走过来，拉住我。
“你怎么让他去托班？今天这么重要。”
“你说中午十二点，现在十点半。”
“提前来准备。”
“准备什么？”
她没答。
包厢里，岳父穿着一套新唐装，正在给亲戚介绍那本刚装订的家谱。
周瑞扶着书页，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往后安安是我周家的长孙，家产有他一份，福气也在咱们家。”
我站到桌边。
“那挺好。家产哪一份？”
周瑞笑容一顿。
岳父咳了一声。
“孩子还小，急什么？”
“你们宣传了三天，我还以为房本都写好了。”
岳母挤过来。
“陈守一，今天不是你闹的时候。签个见证，仪式马上开始。”
她指着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孩子的姓名、生辰，后面还有一行。
自此归周氏一门，与外姓父族不涉宗产，不承福祉。
我抬头。
“福气只给你们，责任呢？”
“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你当爹的还能不出？”
周瑞抢着答。
“钱你出，好处归我们。各管各的，挺公平。”
旁边有人笑了。
钱有德突然伸手，想按住那一页。
“这一段，可以再商量……”
岳父把他的手挡开。
“大师，不是你说，要写清归属，才能旺一门吗？”
钱有德嘴角抽了抽。
“写清归属，不是断……”
“断就断干净！”
周瑞拿起笔，划掉父亲一栏里的陈守一。
“咱们周家的谱，写他干什么？”
墨水从我名字上横了过去。
包厢里，空调的风正对着后颈吹。
我看着那道墨线，没伸手。
岳父把笔递给我。
“你同意了，就签。”
我没接。
“我是来见证你们怎么写，不是来签放弃父亲身份。”
周芸皱着眉。
“你别咬文嚼字，家谱又不是法律。”
“对。所以你们想写什么，自己签。”
岳父冷笑一声，在家谱后面落了名。
岳母也签了。
周瑞写得最大，最后一笔戳破了纸。
周芸看了我一眼，跟着落笔。
钱有德的珠串咔一声断了。
珠子蹦了一地。
周瑞刚要笑，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上的肉一点点绷住。
“什么叫退婚？”
“不是说好彩礼下周给吗？”
“那车是我的！”
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车行都找上门了，抵押车你跟我说全款？周瑞，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没有？”
他慌着关免提，手指却点到了音量键。
声音更响了。
岳父的手机紧跟着响。
“周总，法院那边的冻结通知到了，账户用不了。”
岳父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响。
“不是说还能拖两个月吗？”
罗会计抱着文件袋，站在门口。
“对方申请了保全，我昨天就提醒过您。”
岳母想扶桌子，手碰翻了茶壶。
热水流到她新买的包上。
她拎起包，底下掉出一张小票。
周瑞的未婚妻家属捡起来，扫了一眼。
“你送我女儿那个三万八的包，进货价二百六？”
包厢里，几张嘴一起张开。
钱有德弯腰捡珠子，手抖得捏不住。
我蹲下来，替他捡起一颗，放到他掌心。
“大师，您的面汤，好像洒了。”
他抓住我手腕。
“你知道？”
“知道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划掉的名字上。
“你爷爷那本册子，在你手里？”
我没答。
他站起来，扯住周瑞的袖子。
“谁让你划掉他名字的？”
周瑞甩开他。
“你不是说旺周家？”
钱有德嗓子都破了。
“我让孩子认周家，没让你们把养福的人赶出去！”
周芸看向我。
她握着笔，指节一截截发白。
我刚要说话，罗会计忽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守一，有件事我本来想私下问你。”
他把纸摊到桌上。
一份连带保证合同。
保证人，陈守一。
债务人，周瑞。
金额，一百八十万。
我看见签名旁边的印章。
那是我半年前丢失的私章。
周芸一步跨过来，想拿走合同。
罗会计没松手。
“周芸，你不是说守一知道吗？”
我看着她。
“原来今天不是给孩子改姓。”
我按住那份合同。
“是准备给债主改爹。”
【第四章】
周芸的手指扣在合同边缘。
“回家说。”
“哪一个家？”
我看了一眼那本家谱。
“你们刚刚把我开除了。”
周瑞冲过来。
“陈守一，合同是你自己签的，现在想赖？”
“那你报执法者。”
他没接话。
我拿出手机。
“你不报，我报。”
岳父伸手来夺。
我退了一步，按下拨号。
“有人涉嫌冒用我的签名和印章，为一百八十万元借款提供担保。我现在在……”
周芸伸到一半的手停住。
周瑞看向岳父。
岳父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都是家事，你叫外人来看笑话？”
“钱是家事，章也是家事。”
我看着他。
“等债主搬我家工具的时候，您是不是准备告诉我，流落街头是家风？”
罗会计扶了扶眼镜。
“周总，这个真得说清楚。我只是看到复印件，原件在借款人那里。”
我让他把拿到合同的时间、来源写下来，又拍下整页。
周芸咬着嘴唇。
“那阵子我弟急着周转，你出差，联系不上。”
“我去隔壁市修门，不是去月亮上开荒。”
“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会同意。”
“所以你替我同意了？”
她把脸转向旁边。
亲戚们不笑了。
刚才劝我大度的二姨，把自己的包拉链拉到了顶。
周瑞拍着桌子。
“又没让你真还！我项目一回款，钱就有了。”
我问罗会计：“什么项目？”
罗会计没立刻说。
岳父瞪了他一眼。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民警已经在路上。您现在说，是说明情况。等人家查出来，性质怎么认，您问办案的人。”
罗会计咽了口唾沫。
“工程款……确实到账过一部分。”
周瑞抬手指他。
“老罗！”
“有一部分付了材料。”
罗会计往旁边让了让。
“还有一部分，转进了小周的个人账户。”
我看向周瑞的金表。
“你这表防水吗？”
他愣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怕一会儿眼泪泡坏了。”
钱有德想往门外挪。
我叫住他。
“大师，仪式还没完，您去哪？”
“贫道身体……”
“道士证带了吗？”
他停住。
“我是民俗研究。”
“刚才不是能改财运？”
“文化传承。”
“八万八呢？”
“咨询服务。”
我点点头。
“您这职业变更，比我孩子改姓还快。”
民警进门时，钱有德正在擦脖子。
我把事情说清楚，出示了被划掉姓名的家谱、带有放弃债权条款的纸，还有保证合同复印件。
民警问我：“你主张什么？”
“核查涉嫌冒名担保的事。其他债务，我另走民事程序。”
“这个改姓仪式呢？”
“他们自愿研究发财，我不参与。只要求别拿孩子继续折腾。”
周芸抬头。
“孩子也是我的。”
“所以他不是你家的抵押物。”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到了派出所，借款人也来了。
是个开建材公司的男人，姓孙。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说病了，来不了吗？”
我看向周芸。
孙老板翻出聊天记录。
“她说你在外地住院，视频不方便开，章和身份证照片都给了。”
民警问：“你没见本人，也没核实？”
孙老板一拍大腿。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点头。
“熟人下手，省了自我介绍。”
周瑞蹲在椅子旁，手里还攥着那块金表。
岳父坐到我身边。
“守一，这事闹大了，芸芸怎么办？安安怎么办？”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你们替我签一百八十万的时候，想过安安怎么办没有？”
他没说话。
我的手机响起。
托班老师发来一段视频。
儿子戴着纸做的厨师帽，正往面团上撒芝麻。
他对镜头挥手。
“爸爸，我给你做了小狗饼干！”
我点开看了两遍。
周芸也看到了。
她伸手想拿手机。
我收进衣兜。
“今天安安跟我住。”
她抬起头。
“你凭什么？”
“凭你答应过，不拿他折腾。”
我把她签过字的那张纸放在桌上。
“你如果还想让他跟大师拜钱，就请律师跟我谈。”
走出派出所，郑大勇打来电话。
“试样通过了，你那套报价也进了候选。周一来复核，带齐材料。”
我看着台阶下站成一排的周家人，接了电话。
“好，我自己来。”
郑大勇问：“怎么，原来还有人替你来？”
我瞥了一眼周瑞。
“有。以前收钱的时候，他们来得特别齐。”
【第五章】
我带儿子住进了铺子后面的房间。
屋子不大，床单刚洗过，窗边放着他养的两盆豆芽。
周芸推门进来时，儿子正在给豆芽浇水。
她看见床边的小书架，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开始识字的时候。”
“你没跟我说。”
我把电热水壶拔掉。
“我说买床，你说浪费钱。我说安书架，你说灰大。我说带安安过来住几天，你说我这儿掉价。”
她把包放下。
“你现在非要一句一句算？”
“你刚才问，我就答。”
她看了看儿子，声音降下来。
“安安，去外面玩一会儿。”
我挡住门。
“店里有工具，他不能自己出去。你要说什么，我们到门口。”
周芸抿着嘴，跟我走出去。
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到工作台上。
“这里面有两万。”
“什么钱？”
“先还你。”
“哪笔？”
她拧起眉。
“你至于分这么清？”
我拿出记账本。
“周瑞借走十八万，有借条。周家公司欠我二十四万修复工程款，有合同、验收单。你拿我私章做担保，是另一件事。”
我把卡推回去。
“还哪笔，写清楚。别过两天说，这是我卖儿子收的定金。”
周芸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妈也是一时嘴快。”
“她骂我七年，肺活量挺稳定。”
周芸闭了闭眼。
“钱大师说，只要你回去，在族谱上把名字补回来，事情还有转机。”
“昨天不是还说没我位置？”
“你能不能别揪着一句话不放？”
“那我换一句。”
我翻出她发给孙老板的聊天截图。
“我丈夫完全知情，同意承担全部责任。”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这句，也是一时嘴快？”
屋里传来小水壶落地的声音。
儿子站在门边，袜子湿了一只。
“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周芸转身，蹲到他面前。
“没有，妈妈来接你回家。”
他看向我。
“爸爸去吗？”
周芸没答。
儿子把小水壶抱到胸前。
“那我不去。”
她伸手拉他。
“安安，不许不听话。”
我握住她的手腕，松开，挡在孩子面前。
“可以探望，可以一起陪他。要带走，先谈清楚安排。谁也别抢。”
她站起来。
“陈守一，你拿孩子报复我？”
我给儿子换上干袜子，拿纸擦净地上的水。
“昨天你家在台上宣布，这孩子以后跟我没有关系。”
“今天他不肯跟你走，你说我拿孩子报复。”
我把湿袜子放进盆里。
“你们家的道理，是单行道。”
她没再伸手。
离开前，她回头看了看我。
“你真要闹到离婚？”
我把门边她留下的钥匙拿起来。
“周芸，我昨天进包厢前，没想过。”
她的手攥住包带。
“那现在呢？”
“现在我先保护孩子，再保住自己。”
第二天，我找了方悦律师。
她听完，把笔放下。
“财产、债务、抚养，分开处理。你别把玄学那套往法庭上搬。”
“放心，我拿得出的是合同，不是罗盘。”
她翻开材料，看到那份保证合同，眉头压了下来。
“印章是真的，不代表担保就是你的真实意思表示。但需要固定证据，配合核查。”
我把出差车票、住宿记录、当天的视频通话截图一并拿出。
方悦看了我一眼。
“准备得挺齐。”
“做木工，吃过尺寸不准的亏。”
她继续翻。
“孩子出生后的接送记录，医疗票据，日常陪伴情况，都保存。别教孩子骂他妈妈，也别逼他选边。”
“不会。”
“至于你那二十四万工程款，公司有债务风险，要及时起诉申请保全，但能不能足额执行，不能保证。”
我点头。
“该走的程序，走。”
办完委托，我去戏楼复核。
台上堆着拆下来的旧构件。
负责验收的老师傅拿起我的试样，摸了摸接缝。
“谁教你的？”
“我爷爷。”
“陈敬山？”
我点头。
老师傅把试样放回去。
“怪不得。”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拿着电脑走过来。
“陈师傅，我们查到以前有一套同类作品，施工方署名周氏装饰。那件是不是你做的？”
我看着屏幕。
照片里，窗角缺了一块，我用旧料补了进去。
补口下面，有一道极浅的记号。
守。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工序记号。
我指给他们看。
“是我做的。”
工作人员翻到下一页。
施工负责人，周瑞。
技术成果所有人，周氏装饰。
我笑了一下。
好消息，我的手艺终于被看见了。
坏消息，手艺已经先替周瑞上班五年了。
【第六章】
我没急着骂人。
先让工作人员把涉及我的资料保存下来，再回铺子翻原始照片。
五年前修那套花窗，我拍了两百多张过程图。
榫眼拆到哪，旧漆剥到哪，哪一块木头能留，哪一块必须换，全在硬盘里。
周芸当时嫌我拍照耽误工夫。
“你又不是明星，修块木头还留写真？”
我没删。
穷人没多少家底。
手艺得留根。
方悦看完照片，帮我发了正式说明，要求对方核实施工人员和成果署名。
下午，周瑞的视频就上了本地同城。
他站在我铺子外面，眼圈抹得发亮。
“我姐夫因为孩子随母姓，翻脸不认人。现在扣着孩子，还想把我们家做过的工程全占了。”
镜头一转，扫过我铺子的招牌。
“就这破店，他一个人，能做那么大的项目？”
我在店里看完，关掉声音。
郑大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半杯茶。
“你不急？”
“急有什么用，视频又不会因为我急，替我补证据。”
他看向门口。
周瑞还没走。
正在调整手机支架，准备拍第二条。
我拿出一把椅子，放在他旁边。
他警觉地后退。
“你想干什么？”
“坐着拍，别累坏了。”
“你少装。”
“脚边那块木头别踩，借你拍视频的场地可以免费，材料不能。”
他抬起脚。
我指了指镜头。
“开着直播呢？”
“怕了？”
“挺好。”
我进屋拿出一截榫头，放在他手上。
“周总，既然那套窗是您做的，给大家讲讲，这是什么榫。”
周瑞捏着木头。
“这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机密。”
郑大勇一口茶喷到自己袖子上。
我换了一块。
“这块呢？”
“你故意拿残次品考我，有意思吗？”
“这是你宣传册封面上的。”
他的手停住。
直播间里开始刷问号。
我没去看那些评论，转身拿出原始施工记录。
一页一页放到镜头前。
“这是开工当天的照片。”
“这是材料采购单。”
“这是我给贵公司开出的工时单。”
“这是你姐说先别拿钱，我弟最近困难的聊天记录。”
周瑞伸手推手机。
我按住支架。
“不是说我抢成果？你别关啊，大家还没看完。”
他咬着牙。
“工程是我们接的，你就是给我们干活的！”
“这句说得好。”
我看着镜头。
“所以工程款，准备什么时候付？”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门外忽然有人喊。
“周瑞！”
孙老板带着文件袋过来，身后跟着一位律师。
周瑞立刻想走。
郑大勇把椅子往回收了一点。
“别踩木头，贵。”
孙老板站到他面前。
“借款是你的，你跑什么？”
“我没跑，我接电话。”
“你手机在直播。”
周瑞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里，他自己那张脸绷得发僵。
我替他解释。
“可能用意念接。”
孙老板没笑。
他把一页打印件递给周瑞。
“你姐昨天给我的聊天记录里，提过保证文件是她代办的。你之前怎么说的？说你姐夫亲自签字，让我别多问。”
周瑞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记错了。”
“那就到该说话的地方说。”
他想绕开，孙老板也没拦，只举起手机。
“你欠钱不是失忆。法院能找到你。”
周瑞回头瞪我。
“陈守一，你等着！”
“行。”
我指了指工作台上的挂历。
“排队。前面还有三家等我交活。”
他收起支架，走得鞋带都没系。
当天傍晚，项目组给我打电话。
“资料核实后，你可以继续参加评审。正式合同还要等公示和内部审批，不受网上争议直接影响。”
我应了声好。
好运只是把门递到我眼前。
门后能不能站稳，得看手上的活。
我刚放下电话，铺子外传来急刹车声。
周芸推门进来，手里抓着一张幼儿园通知。
“钱大师说，今晚必须把安安带回去。”
“做什么？”
“重新认亲。”
我看向她身后。
钱有德没下车，隔着挡风玻璃，连着朝我拱手。
周芸把通知放到桌上。
“我们已经跟幼儿园说了，明天你不能接孩子。”
我没碰那张纸。
“你用什么身份替幼儿园决定？”
“我是他妈妈！”
“所以呢？”
她盯着我。
“你别逼我。”
我拿出手机，拨给班主任，打开免提。
“老师，我和孩子母亲有监护争议。麻烦保留她提交的材料，今后接送按核实后的安排执行，任何一方都不要只凭一张临时通知带走孩子。”
班主任答应了，又问：“那您太太说，您有暴力倾向，这个……”
周芸伸手来按手机。
我抬高手。
“她有证据，可以报执法者。我也会保留这段通知和相关记录。”
电话挂断。
门外的钱有德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车喇叭响了一长声。
我看着周芸。
“你们这是来接孩子，还是给自己送终场音乐？”
【第七章】
周芸站了半天，没再提幼儿园。
钱有德终于下车，进门就把长衫袖子卷了起来。
“陈先生，借一步说话。”
“不借。”
他卡了一下。
“我有急事。”
“你先排在暴力倾向后面。”
周芸攥着那张通知，纸角皱成一团。
钱有德看了她一眼。
“周女士，您先出去。”
“钱大师，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之前说孩子认祖，不是教你们造谣他爹！”
我让安安去里屋听故事，关好隔门，再打开店内的录音设备。
“事先说一声，我录音。”
钱有德点头。
周芸想走，又被他叫住。
“有些事，当着面讲清楚。”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本复印册。
封皮上，印着我爷爷的名字。
我伸手翻了几页。
其中两页，正是紫微归本。
“哪来的？”
“旧书市场收的散页，后来拼的。”
“拼得挺有创意。”
我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页写福随养，你翻过去就成了福随姓？”
他低下头。
“周总问有没有法子聚财，我就……”
“就收费八万八？”
他声音更低了。
“他说事成再给二十万。”
周芸猛地看向他。
“你骗我们？”
钱有德也抬起头。
“我最初让你们认孩子，不要伤父子缘。是谁说只要孩子，不要拖油瓶的爹？”
周芸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复印册放下。
“你知道这命格？”
钱有德点头，又摇头。
“我只看过记载，没见过真的。那天看到孩子生辰，又知道你是陈敬山的孙子，我才想试。”
“拿我儿子试？”
他往后缩了半步。
“我没给孩子吃过东西，也没碰过他。就是写了个仪式……”
“你这句，留给核查的人。”
他脸上的汗滴到领口。
周芸盯着那本册子。
“所以，我们最近倒霉，真是因为改姓？”
我看向她。
“账户被冻结，是因为你爸欠了材料款。”
“周瑞被退婚，是因为他拿抵押车装全款。”
“担保出了事，是因为你们冒我的名字。”
“哪一件，是改姓后才干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
我把那两页纸摆正。
“运气没替你们做坏事，只是以前替你们挡了几次。”
“现在不挡了。”
钱有德接了一句。
“七日归本，不生新债，只清旧因。”
我看向他。
“这句倒背对了。”
周芸的膝盖碰到椅子，她坐了下去。
“那你早就知道？”
“我提醒过你，不要拿孩子争利。”
“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盯着她。
“我说孩子不该被当聚宝盆，你听了吗？”
“我说别抹掉我的钱，你听了吗？”
“我说别让孩子改口，你弟当着一桌人逼他叫舅舅，你拦了吗？”
她低头去捏包上的搭扣。
咔哒。
咔哒。
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钱有德小声问：“要不，把名字改回来？”
“不可能。”
我合上册子。
“不是户口本翻个面，账就能赖掉。改姓成契，只认第一次争名，不认你们反复横跳。”
他张着嘴。
“那我……”
“退款。”
我把手机推过去。
“先把你能办的事办了。”
他当着周芸的面，把八万八退回周家的付款账户。
随后写下情况说明，承认自己夸大效果，诱导收费，并把相关聊天记录交了出来。
周芸盯着到账提醒，没伸手拿手机。
我原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句，孩子有没有事。
她问的是：“那这七天，能不能让你先借我们点钱？”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起头。
“就先帮我爸周转一下，等项目款下来……”
“不能。”
“陈守一，我们结婚七年。”
“所以我用了七年，才把这两个字练熟。”
她把包拎起来，肩带从手心滑了一次。
钱有德跟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先生，您要不要找个日子，把福运稳一稳？”
“怎么稳？”
他嘴一快。
“我可以……”
我抬起手机。
他立刻改口。
“我可以走。”
门关上，里屋传来儿子的声音。
“爸爸，故事听完了。”
我打开门。
他蹲在地毯上，面前摆着用积木搭的小房子。
“这里是你的床，这里是我的床。”
他指着旁边一格。
“这个给妈妈。她如果不骂你，就能来睡。”
我蹲下去，把那格积木扶正。
“安安，大人的事，大人处理。”
“那我处理什么？”
“你负责刷牙。”
他顿时皱起鼻子。
看。
有些困难，紫微星也得自己面对。
【第八章】
周家的反扑，比我预计的快。
第二天一早，铺子外停了两辆车。
岳母领着几个亲戚，抬来一张折叠床。
床头贴着白纸。
女婿发财不认娘。
隔壁早餐店老板端着豆浆看了半天，问我：“你妈来了？”
“我岳母。”
老板点点头。
“宣传不严谨。”
岳母坐到床边，拍着腿喊。
“大家来看看啊，养了七年的白眼狼！把我外孙扣着，自己发大财，不管一家死活！”
我没往外冲。
先把儿子送到隔壁女店主那里，托她陪着吃早饭，再给方悦和物业打电话。
岳父站在一旁，见我出来，伸手递来一份纸。
“我们不跟你争孩子了。”
我没接。
“你先签个授权，让我暂时接安安回去住七天，事情就过去了。”
“七天？”
“孩子想外公了。”
我看向那张纸。
上面除了临时照护，还夹着两页经济事项处理意见。
授权他代收我在戏楼项目上的后续款项。
我往后翻了翻。
还有债务承担。
周瑞站在车边，一根烟接一根烟。
“你现在不是运气好吗？先帮家里过这一关，后面大家都有。”
我把文件举到手机镜头前。
“你们求人帮忙，连夹带都不换个订书机？”
岳父伸手抢。
我退开，把文件交给刚赶来的方悦。
她扫了几眼，抬头。
“孩子照护和工程收款授权混装，后面还有债务确认。你们准备让他签哪一页？”
周瑞梗着脖子。
“家里的事，你一个外人管什么？”
方悦递出名片。
“他付钱，我管事。”
我补了一句。
“比我以前在你家公司待遇好。我以前也是外人，干活还不付钱。”
周瑞的烟灰掉在鞋上。
岳母见纸没骗成，哭声又高了一截。
“我女儿嫁给你，吃了多少苦！”
隔壁老板吸了一口豆浆。
“具体说说，爱听。”
她瞪了他一眼。
“有你什么事？”
“你叫大家来看，我来了，你又不讲。”
几个路人笑出了声。
岳父脸上的肌肉绷住。
“陈守一，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指向那张折叠床。
“先把路让开。你躺这儿，影响人家买包子。”
“那钱呢？”
“该还我的，还我。不是我的，我不要。你们欠别人的，自己想办法。”
周瑞突然把烟扔在地上。
“你装什么清高！没有我们家介绍，你当初能接到那么多工程？”
“能。”
有人从人群外接话。
罗会计抱着一个纸箱走过来。
岳父脸色一变。
“老罗，你来干什么？”
罗会计把箱子放在我脚边。
“来还东西。”
里面是我早年交给周家公司的设计草图、部分施工记录，还有几本签收册。
“客户当初点名要陈师傅，是你们要求合同走公司，说能统筹材料。”
他摘下眼镜，擦了一遍。
“这几年把人当免费劳力，欠着工钱。现在还说是施舍工作，我听不下去。”
岳父冲过去。
“公司的资料，你敢随便拿？”
罗会计挡住箱子。
“属于公司的账，我按要求留存、配合调查。属于守一的原稿，我有交接清单。”
他拿出另一张纸。
“我辞职了。”
周瑞冷笑。
“你以为走了就没事？账都是你做的！”
罗会计的手抖了一下。
随后，他把那张纸收回包里。
“所以我更要把原始凭据交清楚。”
他看向周瑞。
“你私自转走款项那几笔，别再让我做成采购支出。我没签。”
岳父嘴唇一哆嗦。
“老罗，话别乱说。”
“我没乱说。”
罗会计把眼镜戴回去。
“昨晚你让我删聊天记录，我没删。”
周围的人不笑了。
岳母坐在床边，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看着那箱东西，想说句谢，又把话停住。
不是现在。
方悦已经拿出手机，联系相关人员，确认如何提交这些涉及不同事项的材料。
物业也到了。
工作人员让周家人把床移走，不要堵住通道。
岳母还想往床上躺。
隔壁老板提醒她：“阿姨，床腿没撑开。”
话没说完，折叠床往中间一合。
她整个人坐进了折角。
周瑞上去拉，先扯住了床单。
岳母隔着布喊。
“拉我！不是拉被子！”
我没过去看热闹。
转身进店，把那箱图纸抱上工作台。
纸角卷了，几张上面还留着当年安安按的小手印。
那时候他刚会站。
我画图，他在旁边蘸水拍桌子。
我把最上面的一张铺平。
门外，岳父忽然叫我。
“守一！”
我回头。
他扶着车门，指甲抠进胶条里。
“明天晚上，来一趟酒店。”
“又摆什么宴？”
“把名字补回去。”
“我没兴趣。”
他咬了咬牙。
“你不是要钱吗？借条、工程款、所有事情，明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周芸从车后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本族谱。
我的名字，被红笔描了回去。
旁边又添了一行。
周氏福源之父。
我看了几秒。
“你们族谱是能撤回，但会显示已编辑，对吧？”
【第九章】
第七天，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进族谱。
方悦把文件装进包里，出门前只说了一句。
“能谈清的谈，谈不清的留证据。别单独签任何东西。”
我点头。
“放心，我今天不是来认亲，是来对账。”
同一间包厢。
门口的立牌换了。
恭迎福父归门，共续周氏昌运。
郑大勇送我过来，看见那行字，脚下一停。
“你这辈分，升得挺突然。”
“绩效好。”
我推门进去。
上次坐满的位置，空了一半。
孙老板和几位材料供应商坐在靠门处。
罗会计也在，面前放着资料袋。
钱有德没穿长衫，换了件灰夹克，坐得离我最远。
岳父站起来。
“守一，坐主位。”
我拉开门边的椅子。
“离出口近，方便谈不拢的时候撤。”
岳母端来一碗面。
上面铺着牛肉，还卧着两个蛋。
“先吃点东西。”
我看着碗。
上次剩面。
这次双蛋。
一个星期，我从厨房杂工升级成了包厢财神。
可惜他们忘了。
财神也要看付款记录。
我把碗推到旁边，拿出文件。
“先说哪笔？”
岳父没接，向钱有德使眼色。
钱有德把一张红纸放在桌上。
“今天就是个家庭沟通，别的我不保证。”
周瑞盯着他。
“你之前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退了。”
钱有德把手机亮出来。
“全退了。”
“那二十万定金呢？”
包厢里停了一拍。
我看向他。
“还有二十万？”
钱有德的嘴角往下一抽。
“周总说是后续合作……”
岳父砰地拍桌。
“够了！”
他看向我，胸口起伏。
“守一，我承认，以前家里对你有些疏忽。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给你赔不是。”
他端起酒杯。
我没拿杯。
“疏忽哪件？”
他的手停住。
“都过去了。”
“那这酒您自己喝。”
岳母插话。
“你爸这么大年纪给你赔礼，你还要怎样？”
“他不是我爸。”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
我指了指桌上那本族谱。
“七天前，你们亲自划的。”
周芸把族谱摊开，推过来。
“已经改回来了。”
我低头看。
陈守一三个字旁边，除了福源之父，还补了几行。
自愿回归周氏家门。
愿代家人承担过往因果。
后面夹着一份调解协议。
一百八十万债务，我认。
周瑞欠我的十八万，不再追讨。
公司欠我的二十四万，作为家庭共同支出。
我看完，把纸放平。
“你们这不是认祖归宗。”
“是债务重组。”
孙老板噗地笑了一声。
他赶紧喝水，没喝进去，咳了半天。
岳父的酒杯重重放回桌面。
“陈守一，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
“这句熟悉。刚才那套客气话，我差点不认识您了。”
周瑞站起来，撑着桌面。
“你现在有钱有运，担一下怎么了？我姐给你生了儿子，你帮她娘家是应该的！”
我问：“那你妈也给你爸生了儿子，你爸怎么不替你外公家还钱？”
岳母接得很快。
“我娘家凭什么欠……”
她自己停住。
我点头。
“明白了。你们家这个应该，专门朝女婿开。”
周芸忽然开口。
“你就非得看着我弟完蛋？”
我转向她。
“周芸，他拿走工程款买车、买表的时候，你让我再等等。”
“他借钱不还的时候，你说姐弟一家。”
“他冒我的名字做担保，你替他发消息，说我完全知情。”
“现在事情被查出来，你问我为什么看着他完蛋。”
我把那份担保材料压在她面前。
“你有没有一次，问过我能不能扛住一百八十万？”
她看着纸，眼睛没动。
包厢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有铺子吗？”
我的手停在桌边。
那间铺子，是爷爷一辈子攒下来的。
七年里，我给周家干活，工资往家里拿，工具坏了舍不得换。
她的退路，是卖掉我最后能站着挣钱的地方。
我把材料收回来。
“现在没有了。”
她抬头。
“卖了？”
“不是。”
我把文件交给方悦。
“是你们，没有这条退路了。”
岳父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膝盖一弯，竟要跪。
我起身让开。
他半蹲在原地，扶住椅背。
周瑞急了。
“你躲什么！”
“地滑，怕你爸讹我。”
方悦把手机摆在桌面上。
“全程记录。请不要用身体接触阻碍离开。”
岳父僵了几秒，慢慢站直。
那口撑着的气终于散了。
他嘴唇哆嗦着，看向钱有德。
“你说话啊，你不是说补名字就行吗？”
钱有德低着头。
“我没说一定行。”
“你拿了钱！”
“我退。”
“退钱有什么用！”
岳父把那本族谱抓起来，纸页哗啦作响。
“当初是你说，孩子跟我们姓就能旺！”
钱有德抬起头，眼睛也瞪圆了。
“我让你们好好养，别断他跟父亲的缘。你儿子非要把陈守一划出去，还说他一分钱都不配拿！”
周瑞冲上去扯他衣领。
钱有德往后一缩，椅子撞上墙。
“别动手！我录音了！”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的手机。
还行。
退了钱，也算学会一点实用技术。
岳父伸手去拉周瑞。
孙老板忽然开口。
“够了吧？”
他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我今天来，不是看认爹。”
“该是谁借的钱，就找谁。保证是不是本人真实意思，交给核查和法院。你们别再拿一张红纸糊弄我。”
另一位供应商接话。
“周总，你给我们买材料的款没结，却付了二十八万算ming？”
岳父的手一下松了。
周瑞往后退，脚碰到椅子。
坐下去时，他的膝盖没撑住，整个人滑到了椅子前沿。
“不是二十八万，后面那个是合作……”
“合作什么？”
“就是……”
他嘴里翻来覆去，只剩这两个字。
我把借条和工程资料分别摆出来。
“我的部分，按程序处理。”
“你们的债，别再往我头上倒。”
方悦拿出一份不涉及其他债权人的确认文件。
周瑞盯着自己的借条，最初还想否认签名。
罗会计把当时转账的备注和聊天记录一并推过来。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
岳父还在抓着那本族谱。
纸被汗浸湿了一块。
“真的回不来了？”
这次，他问的是钱有德。
钱有德没答。
我替他答了。
“回不来的不是运气。”
“是你们以为，我永远会给你们兜底。”
周芸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守一，我们不改姓了。”
她的手在抖。
“改回去，明天就改。你别这样。”
我把袖子抽回来。
“安安不是你们家的电闸。”
“缺钱了推上去，嫌弃他爸了再拉下来。”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眼泪掉到桌布上。
岳母坐在旁边，嘴里不停念。
“早知道不改了，早知道……”
我看向她。
“您现在后悔的，是改姓。”
“不是让孩子叫亲爹舅舅。”
她抬起头，嘴唇开合，没说出话。
手机在桌上振动。
项目组的消息到了。
正式签约通知。
我没给任何人看，只把手机收好。
方悦问：“还有要补充的吗？”
“有。”
我把孩子那张被周芸带来的照片拿起来。
照片上，安安举着小狗饼干，缺了一颗门牙。
“以后别再拿他的照片摆在发财仪式上。”
“谁再这么做，我继续追究。”
我把照片放进衣兜，往门口走。
身后，岳父突然喊。
“守一，算爸求你！”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您喊错人了。”
门外，郑大勇正蹲在走廊看手机。
见我出来，他站起身。
“谈完了？”
“完了。”
“还进族谱吗？”
“不进。”
“为什么？”
我把外套穿好。
“售后太差。”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回到铺子，儿子已经睡了。
隔壁女店主坐在床边，正在给他缝睡衣上掉下来的扣子。
“中间醒了一次，问你是不是去挣牛肉面了。”
我接过针线。
“麻烦您了。”
她摆摆手。
“以后别光谢，隔壁那张摇晃的桌子给我修好。”
“明天就修。”
她走后，我坐到床边。
安安翻了个身，伸手抓住我衣角。
“爸爸。”
“嗯。”
“我们还有钱吗？”
我替他把被子往肩头拉了拉。
“有。”
“那妈妈为什么一直要你的？”
我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我说：“大人的钱没安排好。”
他睁开一点眼睛。
“我有。”
枕头下面，压着一只小布袋。
里面有两块糖、三个游戏币，还有幼儿园奖励的小贴纸。
他摸了半天，把贴纸拿出来。
“这个最值钱，老师只给我了。”
我接过来，贴在工作台旁边。
“够了。”
“够买什么？”
“够爸爸干好多活。”
他点点头，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等他的手松开，才起身去把店门锁好。
七日归本，到此为止。
我没有天天捡钱，也没出门就撞上贵人。
第二天买早餐，老板该收我八块，照样收八块。
我问能不能少一块。
他说：“你现在不是福父吗？”
我把钱付了。
“财神也得遵守市场秩序。”
戏楼的合同正式签下后，我请了两位师傅。
开工第一天，我把工钱标准、付款时间、工作范围贴在墙上。
郑大勇看见，指了指最后一行。
不得以都是一家人为由拖欠报酬。
“你这是工地制度，还是家族遗训？”
“经验总结。”
他点点头。
“字再写大点，同行值得学习。”
我没因为运气回来就乱接活。
能做的接，做不了的退。
旧料不够，按合同走变更。
工期不够，提前说明白。
我修木头，最怕里面烂了，外头只刷一层漆。
做人也是。
方悦隔几天就会来一趟，把案件的进展讲给我听。
那份冒名保证，原件被调取，签名字迹和相关聊天、转账信息都进入核查。
我按要求配合，没拿一句命格去替代证据。
借款是谁借的，钱进了谁的账户，谁发送了担保材料，都有痕迹。
周家开始找中间人说情。
来过两个亲戚，一个旧邻居，还有周瑞小学班主任。
最后这个，我是真没想到。
老人进门就叹气。
“小时候挺好的孩子。”
我给他倒了杯水。
“那可能是您教得好，后来他们自己又进修了。”
老人端着杯子，半天没接上话。
坐了十分钟，他把水喝完，起身走了。
临走还问我，家里的旧藤椅能不能修。
我说能。
他点头。
“这个钱我自己出。”
我握住他的手。
“老师，您是真教书育人的。”
周瑞那十八万，最终通过调解确定了偿还安排。
第一笔钱到账当天，他站在铺子门口，手腕上没了金表。
我问他：“表呢？”
“卖了。”
“早卖不就早还了？”
他的脸绷住。
“你非得说这些？”
我低头核对到账金额。
“你以前戴着它拍我肩膀，说我修一辈子木头也买不起。”
“现在钱还我了，我问一句，售后回访。”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扭头走了。
剩余债务按生效文书处理。
他没再敢拿孩子当由头。
周家公司的工程欠款没有那么快全拿回来。
保全、审理、执行，各有各的进度。
我把能提交的资料交齐，能追的继续追。
那些钱，不会因为我说一句从此两清，就变成送给他们的礼物。
周芸后来约我在方悦办公室见面。
她没带岳母，也没拿那本族谱。
坐下后，她先把一张表推过来。
安安每月的生活、教育、医疗费用。
她把自己愿意承担的部分圈了出来。
我看完，递给方悦。
“按实际需要核。”
周芸望着我。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我以为，夫妻之间不用留那么多凭据。”
“我已经把钱大师拉黑了。”
我没接话。
她攥住杯子。
“我爸现在不让我回家，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周瑞说，我要是当初哄住你，就不会弄成这样。”
她抬起眼。
“我替他们做了那么多，他们还是怪我。”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
“我也替你做了七年。”
她的眼睛停住。
这一次，她没立刻替娘家辩解。
方悦把需要确认的条款摆到中间。
“我们今天先谈孩子的稳定生活安排，双方都可以充分表达。”
周芸拿起笔，笔尖悬了半天。
“安安跟你住，我想每周见他。”
“可以。”
“你不要教他恨我。”
“我没教过。”
“也别让他叫别人妈妈。”
我看着她。
“我不会拿孩子的称呼，报复大人。”
她把头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纸上落了两滴水。
我抽了两张纸巾，放在桌边，没有递到她手里。
她自己拿走了。
后面的程序，我们照常走。
关于孩子，由我直接抚养，她按约承担费用，保持正常探望。
关于财产和债务，逐项核对。
能确认的确认，有争议的交给证据和程序。
没有一句为了孩子，就能把所有旧账擦掉。
也没有一句我知道错了，就能把私章重新交回她手上。
正式办完手续那天，周芸站在门外，问我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我拦住周瑞，没让他划你的名字，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
“如果你只是想让孩子跟你姓，我从头到尾都同意。”
她站着没动。
我拉开车门，安安坐在后排，手里抱着一只新做好的木头小狗。
他看见周芸，把窗户按下来。
“妈妈，你下周来看我吗？”
周芸走过来，弯下腰。
“来。”
“那你别带外婆。”
她的手停在车窗边。
儿子摸了摸小狗耳朵。
“她上次说爸爸坏，我不想听。”
周芸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好，妈妈自己来。”
我没催。
等他们说完，我才替儿子扣好安全带。
车开出去，他问我：“爸爸，我以后还姓周吗？”
“你现在姓周。”
“那我长大能自己选吗？”
“能。”
他想了想。
“我先不选，我还不会写陈。”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周你会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也不会。”
“那先把作业写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我困了。”
我点头。
行。
紫微星也没逃过装睡这条人生捷径。
戏楼交付那天，我带安安去看了修好的花窗。
夕阳落在木格上，他伸手去摸，又停住。
“能碰吗？”
“可以，别抠。”
他摸了摸那道接缝。
“爸爸，这里以前坏了吗？”
“坏过。”
“现在好了？”
“修好了。”
他把脸凑过去，盯着看了半天。
“还能看出来一点。”
“修过的地方，不一定要藏起来。”
他点点头，把手背到身后，学验收老师傅的样子，绕着走了一圈。
郑大勇过来，递给他一张纪念票。
“你爸爸手艺好。”
安安把票捏住，抬起下巴。
“我买下来的。”
郑大勇愣了。
“什么？”
“爸爸。”
“花了多少钱？”
“两块糖。”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
“你还挺会做生意。”
他搂住我的脖子。
“终身售后。”
郑大勇笑得直拍栏杆。
离开戏楼，我们去吃牛肉面。
老板认得我，隔着灶台问。
“陈师傅，今天几个蛋？”
我刚要开口，儿子举起一只手。
“五个！”
老板看向我。
我低头看他。
“怎么涨这么多？”
他掰着手指。
“你两个，我两个。”
“还有一个呢？”
“带回去。”
“给谁？”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纪念票。
“明天的我们。”
我笑了，掏钱放到柜台上。
“五个。”
面端上来，他先挑了一块最大的牛肉，夹进我碗里。
筷子没夹稳，牛肉掉在碗沿。
他急着去接，手指被烫了一下，立刻缩回耳朵上。
我把肉拨进碗里，抓住他的小手吹了吹。
他还惦记着问。
“爸爸，好运是不是都到你这里了？”
我看着他缺了一颗门牙的嘴，给他擦掉下巴上的汤。
“嗯。”
“在哪儿？”
我把他的面碗往里推了推。
“坐对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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