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我刚掏出全家积蓄，眼前飘过一行弹幕：别买旺铺，那里要建化工厂，去乡下收破红木。
我转身花六百块，包下全村待处理的旧家具。
前女友骂我穷疯了。
我爹抄起扁担。
谁也没想到，后来求着买那根烂桌腿的人，排到了街口。
【第一章】
我爹的手刚从棉袄里掏出来，柜台上的算盘就响了。
高鹏拨了两下珠子，往我们面前一推。
“一千六，铺子归你。今天不交钱，明天可没这个价。”
赵秀兰站在我身边，手已经摸上了那只蓝布包。
“叔，给吧。有成做了老板，我爸妈也好松口。”
布包里是一千八百块。
我爹在砖窑背了七年砖，我娘替人缝了九年衣裳。
昨晚数钱时，我娘把最旧的两张一块钱压在炕席底下，想了想，又抽出来塞进去。
“出门办事，别叫人瞧不起。”
现在，那包钱正往高鹏手边挪。
我伸手按住了。
就在刚才，我还躺在医院里，听见护士喊家属。
眼睛再睁开，墙上挂着一九八三年的日历。
我爹没老。
他手背上那条被砖片划开的口子，还结着新痂。
高鹏也没秃。
他梳着油头，腕子上的手表故意露在袖口外，隔几句话就抬一下。
我还没把气喘匀，眼前忽然浮出几行字。
傻小子，那条街马上划进化工厂配套区，零售铺面要清退。
红枣村正在清理旧家具，先去收料。
别嫌那张烧穿的桌子破，黑桌腿才值钱。
字停了十几个呼吸，就消失了。
我攥紧布包。
“合同呢？”
高鹏的算盘停了。
“咱俩什么关系，还怕我坑你？”
“关系再好，也得看看。”
他甩来一张纸。
我扫了两眼，把纸按在柜台上。
“你卖的是铺子，还是铺子的租约？”
高鹏抬起下巴。
“这条街的位置，你拿钱都未必抢得到。”
“我问的是房子归谁。”
赵秀兰扯我袖口。
“有成，你别挑刺。高鹏是看我的面子才让给你。”
我把她的手拿开。
“那你的面子有点贵。”
她嘴唇张了张。
我爹捏住裤缝，看看她，又看看我。
“有成，要不咱先回去商量……”
高鹏把纸往回一抽。
“许叔，你儿子这胆子，做什么买卖？我早说了，老实人就该去砖窑干活。”
我爹的手垂下去。
指缝里的黑灰没洗干净，钱上也蹭了一点。
我把蓝布包收进怀里。
“租约只剩九个月，你收一千六，还不让看房东签字。高鹏，你这不是卖铺子，是给我爹七年的砖头找个新主人。”
店里买烟的两个人转过头。
高鹏的脸绷住了。
“你懂个屁！装修、柜台、客源，哪样不要钱？”
“行，那添一条。”
我拿起柜台上的铅笔。
“半年内，如果因为建设规划不能继续营业，你全额退款。”
他的手啪地盖在纸上。
烟盒被震下来两包。
我看着那只手。
他看着我。
赵秀兰先开口。
“做生意哪有让别人担风险的？你家穷，也不能穷得没出息。”
我点点头。
“你说得对。”
她刚抬起下巴，我又接了一句。
“所以我不让他担，我不买了。”
高鹏把算盘往柜台里一摔。
“许有成，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跪下求我也没用！”
我拎起布包。
“放心，我膝盖没这项业务。”
我爹跟出来，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
“你真不买了？”
“不买。”
“那钱拿回家。”
“拿六百出来，我去红枣村收旧家具。”
我爹盯住我。
街边卖烧饼的正往炉里伸钩子。
听见这话，钩子停在半空，烧饼掉进了炭火。
我爹伸手去摸我的额头。
“刚才还会算账，怎么出门就烧起来了？”
赵秀兰追到门口。
“许有成，你拿娶媳妇的钱去收破烂？”
我转过身。
“纠正一下，是我爹娘的钱。”
“那咱俩怎么办？”
“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帮忙抬桌子。”
她盯着我，眼圈一点点涨起来。
高鹏站在她身后，嘴角往上扯。
我补了一句。
“按趟算钱，不白使唤。”
卖烧饼的终于把焦黑的饼捞了出来。
他看看饼，又看看我。
“五分，便宜卖你。”
我掏了钱。
出门第一笔买卖，替别人接了盘。
这开局多少有点不吉利。
【第二章】
我爹到家就把扁担抽出来了。
我娘端着面盆堵门。
“先说事，别动手，面里还没放盐。”
我爹指着我。
“他要拿六百块买破桌子！”
我娘把面盆放下。
“那你等我洗洗手。”
我举起从铺子里抄来的租约条款。
“九个月，一千六。柜台破了不管，房东收房不管，街道改建也不管。”
我爹抬着的扁担停住。
“不是说卖给咱？”
“卖给咱九个月做梦的资格。”
我娘把纸抢过去。
她认字不多，盯住九个月三个字看了半天。
“秀兰也知道？”
“她催着交钱，没让我看。”
屋里只剩灶膛里的柴火声。
我爹把扁担靠回墙上。
“铺子不买就不买。收家具又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眼前飘字的事。
我试着盯过算盘，也盯过门板。
什么都没有。
那些字只在我醒来的那一刻出现过，连个能追问的地方都没留下。
上辈子，我跟着亲戚去了外地，在家具厂干过几年杂活，后来跑运输。
见过木头，却算不上懂木头。
现在能攥住的，也就那三句话。
“红枣村要腾晒场，旧家具便宜。我先去看，不合适就不买。”
我爹把钱重新数了三遍。
最后抽出六张大团结，想递给我，又收了回去。
“你赔了怎么办？”
“我去砖窑，赔多少挣多少。”
我娘拿过钱，拍在我掌心。
“你爹腰弯不下去了。你要折腾，就给我折腾出个能直着腰吃饭的营生。”
我把钱装进贴身口袋。
到了村口，马大勇已经蹲在拖拉机旁边啃萝卜。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跟舅舅学开车，脸比车轮还黑。
“有成，你真要收破烂？”
“旧家具。”
“行，旧破烂。”
他拍拍车斗。
“油钱十块，车钱十五。你要破产，我可以送你回家，但不替你挨打。”
红枣村的晒场上，堆着桌椅、柜门和拆散的床架。
陈福生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把麻绳。
“晚饭前得腾干净。明天晒粮，后头还要修屋。各家不要的东西，能卖就卖，不能卖就拉去当柴。”
我蹲下去刮开一条桌腿上的黑灰。
木纹细，分量压手。
是不是紫檀，我不敢下结论。
我又看了几件，抬头问陈福生。
“都是各家自己的？”
“各家的，都喊过来了。”
“那不能只跟您算账。谁的东西，谁按手印，钱直接给谁。”
陈福生看了我一眼。
“你这小伙子，收个破桌子，还收出衙门的架势了。”
“我怕桌子半夜认亲。”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我把带来的纸铺在一块门板上，逐件写。
哪家的柜门。
哪家的长凳。
哪家的床架。
旧家具三十一件，加几捆零散木料，共六百块。
有人嫌少，抱走了一张还能用的椅子。
我没拦。
有人问木头是不是能卖大钱，我也没装傻。
“有的能修，有的只能拆料。里头可能有好木头，我现在认不全。你们要留，趁没按印拿回去。”
一位大娘摸摸烧穿的桌面。
“我家放猪食盆都嫌漏，你能修就挣那个手艺钱。”
我数给她二十四块。
她拿袖口擦了擦手，按下红印。
马大勇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你再说下去，人家该连桌上的灰都称了卖你。”
“买卖说在前头，比吵在后头强。”
最后一张单子刚写完，赵秀兰就来了。
她骑着高鹏的自行车，裤脚沾了泥。
高鹏跟在后头，一下车便拍了拍车座。
“真来了？许有成，你可真给你爹长脸。”
他抽起一条裂开的凳腿，在掌心掂了掂。
“六百块？这一堆柴，六十我都嫌贵。”
马大勇伸手把凳腿抢回来。
“你嫌贵，别摸。”
赵秀兰盯着我手里的收条。
“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些东西和我，你选哪个？”
我望了望已经装上车的柜门。
“家具我付过钱了。”
晒场上静了一下。
马大勇把萝卜咬得咔嚓一响，赶紧背过身。
赵秀兰伸手扯断了自行车把上的红布条。
“行。以后你别来找我！”
“你先把我娘给你的二十块定亲钱还了。”
她脚下一顿。
高鹏掏出两张大团结，甩到我面前。
“我替她还！”
我弯腰捡起来，吹掉土。
“写个收据吧。”
高鹏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有完没完？”
“有。再写一句，双方不欠。”
我把纸递过去。
他想把纸推开，又看见周围一圈人，只得咬着牙签了。
马大勇靠过来，小声问我。
“你这婚事黄得，还挣了二十？”
我把钱塞进衣兜。
“别胡说，收回本金。”
最后一车装到一半，高鹏忽然绕到那张烧穿的大桌旁边。
他弯腰看了眼桌底。
再站起来时，脸上的笑没了。
“这张桌子，也是你买的？”
我把麻绳拉紧。
“有收条。”
“那就好。”
他退开两步，拉着赵秀兰走了。
马大勇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声。
“说话说半截，肠子打结了？”
我没接话。
高鹏刚才看的地方，藏在桌面下面。
那里蒙着厚灰，看不出有什么。
【第三章】
三车家具拉到家，我娘站在院里没说话。
我爹围着车转了一圈，抓起一根床栏。
他想骂，嘴张了两次，又把床栏放回去。
“这玩意儿，还扎手。”
我把袖子挽起来。
“先搬下来。”
马大勇扛着桌腿进门，冲我爹咧嘴。
“叔，您往好处想，冬天柴火不用买了。”
我爹抄起扫帚。
他立刻改口。
“我去找绳子。”
邻居们扒着门框看。
有人说我受了退婚的刺激。
还有人问我收不收尿盆。
我娘往门口一站。
“收，先把你家锅拿来，我们一块儿挑。”
门口的人散了一半。
我摸着木料上的旧漆，掌心扎进一根刺。
我知道那几行字不能当饭吃。
买回来，只是第一步。
是不是好料，怎么处理，卖给谁，都得找活人问。
我让马大勇去请沈敬山。
老爷子从县木器厂退下来，以前做过硬木活。
上辈子我在家具厂，听人提过他的手艺。
他进门先看见那张大桌，眉头拧起来。
“谁叫你拿湿抹布擦的？”
我赶紧把抹布扔进盆里。
“还没擦。”
“算你手慢。”
跟他一起来的沈知秋蹲在柜门旁边，打开一个布卷。
刮刀、细锯、尺子，排得整整齐齐。
她递给我一把软刷。
“灰先扫，漆先留。你要把旧皮刮光，再好的料也得少卖钱。”
我接过刷子。
“你也是木匠？”
“记账，画样，也修东西。”
马大勇凑过来。
“那你给他算算，这六百还能剩多少。”
沈知秋翻开我那本收货账。
“账写得还行。”
我爹刚松半口气。
她又补上一句。
“字不行，三十一件，数出来三十七个品种。”
我把本子拿回来。
“那是凳子。”
“这页写的是瞪子。”
马大勇咧着嘴，差点把软刷吞进去。
沈敬山没跟着笑。
他从破损的桌腿榫口刮下一点木屑，捏在指间，又取放大镜看了木纹。
木屑落进白瓷碟，颜色一点点显出来。
他抬起头。
“你花多少收的？”
“六百，全部。”
我爹往前挪了一步。
“是不是买贵了？”
老爷子没答，伸手敲了敲那两条黑腿。
“桌面后配的，杂木。腿是老料，先别动。”
我喉咙发紧。
“是什么？”
他刚要开口，院门被人推开。
高鹏带着两名穿制服的人进来了。
赵秀兰站在门外，没进院。
高鹏指着桌子。
“就是这张。收了集体的东西，还想拆开卖。”
我手里的刷子停住。
陈福生也跟着赶到了，额头上全是汗。
“不是，刘同志，这桌子早就卖给个人了，我跟你说过……”
“那你拿凭据出来。”高鹏扭头打断，“嘴一张就算个人的？东西现在都要被他锯了！”
来人让我们先别搬动家具。
我把收购单递过去。
“谁卖的，谁收的钱，都在这里。”
高鹏伸手一指。
“收条能把公家的变成私人的？”
沈知秋蹲下去，用刷子扫开桌面背后的浮灰。
几道蓝色印迹露了出来。
红枣生产大队公物。
我爹的呼吸一下粗了。
他伸手扶住桌沿，指关节压得发白。
高鹏盯住我。
“许有成，你不是会算账吗？”
“算算，六百块买几年牢饭？”
沈敬山忽然把我的手按住。
他的手掌全是硬茧。
“先别争这两条腿值多少钱。”
他朝桌底努了努嘴。
“先把这张桌子怎么从学校出去的，说清楚。”
我看向陈福生。
他抹了把汗。
“当年卖桌子的那个人，还活着。”
高鹏的脸动了一下。
陈福生喘着气补完后半句。
“就是不在村里，在东河水库工地。”
【第四章】
高鹏把胳膊一抱。
“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东西先拉走。等查清了，再还他。”
我爹把桌沿攥得更紧。
我知道他怕什么。
东西一走，街坊的嘴就关不上。
没买成铺子，可以说我没本事。
收赃的名头扣下来，往后连扛包都得有人拿眼睛斜我。
我拦在桌前。
“该查就查，先登记、拍清标记。真需要带走，我配合。凭他一句话，不能连整院的家具都算进去。”
刘同志看了高鹏一眼。
“怎么处理，我们有程序，你不用教。”
高鹏把嘴闭上了。
沈知秋翻着单据，抽出一张。
“这张桌子的卖主是何桂香。先请她来。”
陈福生拔腿就往外走。
马大勇已经发动了拖拉机。
我追到门口。
“东河工地多远？”
“来回七十里。”
“油够吗？”
“够去，不够回来。”
我把五块钱塞给他。
“回来的油。”
他又伸手。
“还有呢？”
“什么？”
“我今天没吃饭。”
我把兜里剩下的半个焦烧饼递给他。
马大勇盯着烧饼上那层黑壳。
“许有成，咱俩这交情，原来已经进火葬场了。”
拖拉机突突开走。
何大娘来得快，进院就把高鹏往边上扒拉。
“桌子我买的，你瞎嚷嚷什么！”
高鹏指着蓝印。
“印还在。”
“我买了张桌子，还得把它祖宗八代都铲掉？”
院外有人噗地笑出声。
何大娘从棉袄内袋掏出一只布包，布包里裹着针线，还有几张旧纸。
她翻了两遍，手抖起来。
“我明明放在这里……”
高鹏立刻往前半步。
“拿不出吧？”
我挡在两人中间。
“大娘，别急，想想买桌子那天，还办过什么事。”
她攥着布包，嘴唇动了几下。
“交过电费，不对，那会儿没通电……交过粮，老何还拿它垫过粮本。”
陈福生又往外跑。
我娘给何大娘端了碗水。
院里的人没谁说话。
远处拖拉机的声音早听不见了。
我的后背贴着湿衣裳，风一过，汗凉在脊梁上。
高鹏蹲在门槛边，点了根烟。
“现在把这些东西转给我，我帮你跑跑关系，至少别闹得太大。”
我看了他一眼。
“你刚还说是赃物。”
“我有办法处理。”
“刘同志，他说他能处理赃物。”
高鹏手一抖，烟灰掉在裤裆上。
院外笑声一下起来。
刘同志皱着眉头，让他站远些。
下午三点，陈福生抱着粮本回来了。
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收据。
一九七九年，旧校舍杂物处理。
杂木大桌一张。
二十四元。
收款人签字，队里的财务章，都在。
高鹏凑过去。
“谁知道是不是这张！”
何大娘把碗重重放在地上。
“右边桌角掉过一块，老蒋给补的，他还刻了个蒋字！”
沈知秋已经拿起刷子。
桌角木片上的灰一点点扫掉，缺了一横的蒋字露了出来。
半小时后，马大勇拉着老蒋进门。
老蒋裤腿上沾着水库的黄泥，进来先问谁举报的。
高鹏没出声。
老蒋看过收据，蹲到桌边摸了摸补丁。
“是这张。学校换教具，坏家具登记卖了，钱交进队里。当年的账册也能查。”
刘同志让他把经过说清，逐条记下。
桌子留在了我家。
其他家具的单据也核过，没发现问题。
高鹏站在院门口，烟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甩开。
我走过去。
“你怎么一眼就知道桌底有印？”
“碰巧看见。”
“那你知不知道，它早卖给何大娘了？”
他往后退。
“我反映情况，有什么错？”
“反映可以。下次别带着收购价来反映。”
门口有人笑。
高鹏推开人群就走。
赵秀兰跟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就不能给彼此留点脸？”
我指指我爹。
他还站在桌边，掌心湿了一片。
“你们带人进来时，给他留了吗？”
她咬住嘴唇，没接这句话。
人散后，沈敬山重新拿起那块木屑。
我爹赶紧搬来凳子。
老爷子坐下，说了句让我爹连凳子都忘了放稳的话。
“这两条黑腿，是紫檀。”
凳子咣当倒地。
我爹弯腰去扶，扶了两次，才摸准凳背。
马大勇凑到碟子前。
“那我刚才扛的是金条？”
沈敬山瞥他一眼。
“不是。再拿湿手摸，我让你扛棺材。”
马大勇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第五章】
确定了两条腿的木料，不等于六百块马上能回来。
第二天，我带着样料去县里的旧货门市。
柜台后头的男人拿起来看了两眼。
“五十。”
“这一小块？”
“全部。”
我把样料装回兜里。
他敲敲柜台。
“小伙子，你拿回去烧火，也没人拦着。”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七十，不能再多。”
我回头。
“你这嘴比我爹的腰还能弯。”
第三家给到一百二。
第四家没报价，只问我家在哪儿。
我没说。
回到家，沈敬山正拿着刮刀修一块普通榆木柜门。
“问明白了？”
“都想连我一块收。”
“木头不长腿，好价钱也不自己跑过来。”
他把刮刀往我面前一放。
“你要只想转手，挣点差价就行。你要吃这碗饭，先学会别糟蹋料。”
我伸手拿刀。
刚用力，木面就起了一道毛茬。
沈知秋在旁边咳了一声。
“账上加一项，许有成练手，损耗半寸。”
我把刀放平。
“你能不能不记？”
“能，赔的钱从你兜里扣。”
我爹听见这句，在门口直点头。
“记，她记得对。”
从那天起，我白天修普通家具，晚上跟着认料。
沈敬山不许我先碰紫檀。
“你现在上手，木头没哭，我得哭。”
我娘把院里的破凳子都搬过来。
“先修家里的，修坏了不收工钱。”
马大勇也拉来一把椅子。
我接过来，发现四条腿有三条新裂的。
“你现砸的？”
“我舅说你不收工钱。”
“亲兄弟，明算账。”
“昨天你还说我是你手足。”
“手足也得吃饭。”
他蹲下就要抱我腿。
我赶紧把他拎起来。
“椅子放下，人别降价。”
第一笔钱，不是紫檀挣的。
是一张修好的榆木饭桌。
三十四块。
扣掉收购、胶料和工时，剩十一块多。
买桌子的人当着我爹的面，把钱拍在桌上，又坐上去晃了两下。
“结实，明天把我家柜子也看看。”
我爹一直等人出了门，才把那三十四块拿起来。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真有人买？”
我娘把钱抽走。
“你再数，人家该回来以为少给了。”
没几天，普通家具卖掉七件。
我留出周转的钱，把剩下的塞进我娘的面缸。
她当天做饭就发现了。
端着面盆来找我，鼻尖沾了白面。
“你钱没地方放？”
“这里安全。”
“安全个屁，差点给你蒸了。”
六周后，沈知秋拿着一封介绍信进院。
“县里工艺品门市，有外地采购的人过来。你那两条配不成器的紫檀旧料，可以让他们看。”
我立刻起身。
沈敬山叫住我。
“先把许可办了，再把来路清单带上。不是有人愿意给钱，就什么都能卖。”
那几天，我跑登记，补凭据，问清旧家具和旧木料的收售要求。
手续不快。
我排过队，挨过训，也在门口啃过凉馒头。
马大勇陪我去，打着哈欠问。
“都重来三趟了，还办？”
“办。”
“人家说私下拿钱省事。”
“上回一张蓝印，差点把我爹吓趴下。省出来的事，迟早还得找回来。”
到正式验料那天，我把两条已经不能复原成套的旧桌腿送到门市。
采购的人拿着放大镜看了半晌，又核了重量、裂纹和虫眼。
“九百二，留料损耗我担，运费你出。”
我没立刻答应。
他抬头。
“还嫌少？”
“能给正式收购凭据吗？”
他把介绍信拍在柜台上。
“能。”
我这才伸出手。
“成交。”
九百二十块摆在桌上时，我爹正在院里磨刨刀。
刀没拿稳，落在脚边。
他盯着钱，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把他伸到一半的手按住。
“爹，先别哭。”
他瞪我。
“谁哭了？”
“那您别拿磨刀水擦眼睛。”
我娘一把将毛巾塞过去。
那天晚上，家里买了半斤肉。
我爹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又把第二块夹给我娘。
等他夹第三块时，马大勇端着碗进来了。
“叔，我闻着味儿就知道，你们缺个报喜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抄来的通知。
街口那排临时铺面，将按规划腾退。
高鹏花钱接下、准备转手给我的那间，正好在里面。
我爹把筷子放下。
半天，才说了一句。
“那一千六……”
我夹起肉。
“还在咱自己家。”
马大勇扒了口饭。
“高鹏今天去找上家，门都没进去。听说装修钱还是借的。”
我娘把肉盘往我面前推了推。
门外忽然有人拍门。
赵秀兰的声音传进来。
“有成，我们谈谈。”
马大勇立刻把肉盘端到自己面前。
“你去，正事要紧。”
【第六章】
赵秀兰没进屋。
她站在院门口，先看了眼桌上的肉，再看那些收拾过的家具。
“听说你卖了九百多？”
“卖料的钱，不是净挣。”
“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
我把门拉开一点。
“以前你也没帮人催我爹交一千六。”
她捏着衣角。
“我不知道那铺子要清退。”
“那就去找知道的人。”
“高鹏也赔了。他现在天天跑手续，嘴上长的全是泡。”
“你找我拿药？”
她盯着我，眼圈又涨起来。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我没接。
屋里，马大勇正被我娘催着留两块肉。
赵秀兰吸了口气。
“他想收你剩下的旧料。三千块，现钱。”
我抬起头。
“上午还说我收破烂，晚上就肯花三千？”
“生意是生意。”
“那让他自己来谈。”
“他怕你不给面子。”
“他挺了解我。”
赵秀兰站了一会儿，最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收购条件。
全部旧硬木料，连同收料渠道，三千元。
我把纸翻到背面。
空的。
“告诉他，家具可以按件谈，村子不是我家的，我没法卖给他。”
她把纸往回一抽。
“人家给你机会，你别拿架子。”
我往旁边让了让。
“路在这儿。”
她下台阶时，鞋跟磕在砖上，差点摔倒。
我伸手扶住院门，没去碰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骑车走了。
高鹏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来的是一个穿皮鞋的男人。
他说自己姓曹，替南边的家具行找旧料。
一开口，就报了五千。
马大勇手里的茶壶一歪，热水全浇在鞋上。
他咬牙没叫，端着壶挪到我身后，嘴唇都抖了。
我让曹老板坐下。
“先看货。”
“不急，听高鹏介绍，你这里的料都不错。”
我捏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他接着说。
“先送一小批去我的仓库，我验货后把钱结了。成了，以后包收。”
“仓库在哪儿？”
“车站旁边。”
“租约呢？营业手续呢？”
曹老板端起茶。
“年轻人，做买卖别那么死板。”
我把收货合同拿出来。
“可以送，验收地点、封样编号、付款时间，都写清楚。没结清款之前，料还是我的。”
他把茶杯一放。
“你不信我？”
马大勇疼得额头冒汗，还是凑过来问。
“叔，您贵姓？”
曹老板皱眉。
“刚不是说了，姓曹。”
“那就对了。你又不姓许，他凭什么当你儿子？”
我一脚踩在马大勇没烫着的那只鞋上。
他总算叫出了声。
曹老板站起来走了。
当天下午，沈知秋从车站回来，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仓库房东的收款单。我请他抄了一份。”
承租人，高鹏。
我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知秋把另一张画样展开。
“他们还在打听，怎么把普通木头染得深一些。”
我起身去关院门。
马大勇已经把扁担抽出来了。
“走，找他。”
“找他做什么？”
“问他是不是想坑你。”
“他会说是？”
马大勇想了想，把扁担靠回墙上。
“那我白练半天表情了。”
我把每根好料重新编号。
尺寸、分量、旧损、榫口，全记进账里。
沈知秋画图。
我拓下旧痕。
沈敬山检查料性。
我爹拿着新买的锁，把库房门关上又拉了三遍。
“现在谁来，也不给看？”
“给看，不能单独看。更不能把东西拿出门。”
我爹点头。
“明白，亲爹也得签字。”
说着，他在领用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拿起来一看。
许守业，借木块一块，垫灶台。
我捂住本子。
“爹，这个真不用。”
“规矩不能坏。”
他挺着腰出去了。
当天夜里，高鹏带着两个搬运工到了我家门口。
车上摆着一张颜色乌黑的方凳。
他把凳子往院里一放。
“许有成，你卖给曹老板的紫檀，怎么一刮就掉色？”
【第七章】
我没碰那张凳子。
先拉住了准备抄扫帚的我娘。
高鹏站在门口，声音越抬越高。
“卖的时候说得好听，出了问题不认账？”
邻居们端着碗出来。
赵秀兰手里拿着一张收据。
“有成，你认个错，把钱退了，别让事情传出去。”
我看向她。
“收据拿来。”
她递过来。
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收款五百元。
紫檀旧凳一张。
我仔细看了一遍，把纸放在桌上，用空碗压住。
“谁交的钱？”
高鹏一抬手。
“曹老板。”
“谁收的钱？”
“你。”
“哪天？”
“前天。”
“前天什么时辰？”
他眼睛往左偏了一下。
“中午。”
我点点头。
“行，叫曹老板来。”
高鹏皱起眉。
“人家忙着做生意，你还要拖多久？”
“他忙，我替他报案。”
我转头叫马大勇。
“去请刘同志。有人冒我的名字收钱，五百，不是小数。”
赵秀兰往前跨了一步。
“有成，没必要闹这么大。”
“刚才喊全街出来的时候，有必要？”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高鹏把凳子往前踢了一下。
“东西都在这儿，你还想赖？”
我蹲下去看了看。
木头上的油漆没干透，凑近能闻见刺鼻的味道。
我用指甲在断口边轻轻一刮，黑色染料沾在指尖。
“这凳子，我没收过，更没卖过。”
“你说没卖就没卖？”
“对，我说的不算，证据算。”
沈知秋从屋里取出收料账。
三十一件家具，每件都有图样和损坏位置。
修好的有领料单。
卖出的有对方签字。
剩下的，一件件摆在院里。
她念一件，我爹搬一件。
搬到第七件，我爹喘得肩膀起伏。
我想去接，他把胳膊一拧。
“你念你的，我搬得动。”
院外的人把碗放下了。
有两个邻居进来帮忙。
高鹏盯着本子，忽然冷笑。
“账本你自己写的，想怎么编怎么编。”
沈知秋翻到最后一页。
“那去问买主。第一张饭桌，东街王家。第二口箱子，砖窑孙师傅。钱数、时间，都能核。”
我把那张假收据推过去。
“还有，你下回学人写字，先把字学全。”
高鹏没动。
我指着收据上的凳字。
“我前些天一直写错，写成瞪。知秋刚给我改过。你这张前天写的收据，倒写得比我还熟。”
门口有人笑了。
这点当然不能定谁造假。
可高鹏的眼皮已经开始跳。
刘同志来时，曹老板也被马大勇从车站带来了。
马大勇进门先喘气。
“他不忙，正吃面。加了俩蛋。”
曹老板看见院里的人，转身就想走。
刘同志叫住他。
“钱是谁收的？”
“就是……就是许老板。”
“在什么地方？”
“他家。”
我把门市的验料登记拿出来。
“前天中午，我在县工艺品门市复核旧料。韩经理、沈师傅都在，还有登记时间。”
刘同志拿过去看了。
曹老板的喉咙滚了两下。
高鹏猛地插话。
“也可能记错时间了！”
我抬头。
“曹老板记错，你也记错？你俩共用一个脑子？”
院里炸开一阵笑。
曹老板把脸偏过去。
刘同志又问了两句，他额头上就出了汗。
最后说钱不是给我的，是交给高鹏代办的。
高鹏当场跳起来。
“你放屁！”
曹老板往旁边退。
“收据也是你拿给我的！你说拿着它，许有成不想坏名声，就会拿真料来换！”
赵秀兰攥着衣角，退到了门边。
高鹏伸手要抓收据，被刘同志挡住。
那张纸最终被装进了文件袋。
调查没在我家院里结束。
高鹏和曹老板都被带去说明情况。
过了些天，我才拿到处理结果。
那张收据是高鹏找人代写的。
曹老板根本没付出所谓的五百块。
他们想用一张染色方凳，逼我交出同价的真料，或者赔钱息事宁人。
因为没骗成，具体怎么处理，按调查结果走。
高鹏退了车钱、赔了误工，还得当着街坊的面澄清。
那天，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写好的纸。
第一遍读得听不清。
我爹坐在门槛上，抬头说。
“我耳朵不好，你大点声。”
第二遍，他读到收据不实，舌头打了结。
马大勇举着那张黑凳子，蹲在旁边。
“鹏哥，你慢点。凳子掉色，人不能再掉字了。”
高鹏抬头瞪他。
马大勇把凳子往怀里一抱。
“看什么？这是证物退回来的废料，我花两块买的。”
“你买这东西干什么？”
“留着提醒自己，做人别光看脸黑不黑，还得看看心。”
我爹一口茶喷在了台阶上。
高鹏念完，转身就走。
走到街口，正好碰见人往他的旧铺子上刷腾退标记。
他冲过去拽住人家的刷子。
两边吵起来。
赵秀兰追过去，拉了两次，都被他甩开。
我没再看。
沈敬山在屋里喊我。
“许老板，笑够没有？你把榫头开大了！”
我赶紧跑进去。
第一回被人喊老板，赔了半天工。
【第八章】
我第一次给红枣村送补价钱，是冬天。
不是因为谁来闹。
那批旧家具陆续卖出，有几件硬木料的进账，比买时估的高。
我把修缮、运输、人工和损耗列出来，留下该挣的，再分出一笔。
陈福生看着那张表，先把烟按灭了。
“当初都说好了，不找补。”
“我知道。以后有旧东西，先叫我看一眼就行。”
何大娘攥着多出来的钱，追到拖拉机边。
“那张桌子，我还得再卖你一回？”
“不是，算回头客的钱。”
“我都没东西了，回什么头？”
马大勇在车上喊。
“大娘，他是想让您替他吆喝！”
何大娘一巴掌拍在车斗上。
“早说！这事我会。”
她转身冲村里喊。
“许家收破烂的又送钱来了！”
我坐上车，半天没说话。
马大勇拍着方向盘笑。
“许老板，名声响了。”
名声确实响了。
后来十里八乡有旧家具要处理，都会托人捎话。
我不再整堆凭胆子收。
先看料，看结构，再问来路。
碰上祖传的完整老家具，价格讲清，愿意卖就买，不愿意卖就走。
有些东西来路说不明白，我一件不碰。
我爹给院门钉了块木牌。
许记旧木修配。
马大勇嫌不够响，拿炭条在下面添了一行。
收得明白，卖得清楚，老板未婚。
我娘看了半天。
没擦。
沈知秋来对账时，看见那行字，脚步停了一下。
她把账本拍在我面前。
“广告费谁批的？”
“马大勇。”
“那从他运费里扣。”
马大勇抱住车斗。
“嫂……沈会计，我是为店里着想！”
院里忽然没了声音。
我手里的刨子停在木头中间。
沈知秋把账本翻开，耳根的皮肤一点点发烫。
“扣两块。”
马大勇扭头看我。
我把刨子推到底。
“记我账上。”
他张着嘴站了半天。
“你俩拿我花钱办事呢？”
那年腊月，我把挣的钱拿去买了一辆旧三轮车。
没有买手表，也没做新西服。
我爹试着蹬了一圈，回来时把车靠在墙边，擦了擦额头。
“以后不用雇人背料了。”
我把车锁递给他。
“您管收货，不许再扛大件。”
他接过锁，嘴角往上动了动。
“你管起你老子了？”
“按店里的规矩。”
他想骂，又看了眼门上的牌子。
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你给我开工钱。”
我真给他开。
第一次领钱，他坐在炕上数到半夜。
我娘忍了半天，把灯绳一拉。
黑里传来我爹的声音。
“这是我坐着挣的。”
过年那天，我和沈知秋一块儿补账。
她把最后一笔运费核完，抬头问我。
“你为什么不卖那副紫檀床架？”
“完整的，修好比拆料强。”
“韩经理开价不低。”
“现在卖，能换一阵热闹。留下来，我想看看自己能把它修成什么样。”
她把笔盖合上。
“那就先把左侧榫口练明白。你今天补歪了。”
我低头看木件。
果然歪了。
我清了清嗓子。
“知秋，我还有件事。”
她把账本往旁边挪。
“说。”
“你愿不愿意，往后连家里的账也一块管？”
窗外，马大勇突然放响了一挂鞭炮。
我后半句被炸得一点没剩。
沈知秋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你说什么？”
我刚要再说，马大勇扒着窗户喊。
“他问你愿不愿意嫁给他！我在外头练了半天，终于配上响了！”
我抄起板凳就往外跑。
他踩着积雪逃到院门口，差点滑进泔水桶。
身后，沈知秋喊住我。
“回来。”
我握着板凳，站在门槛上。
她把一张新账页放到桌上。
“先说清楚，家里的账也不能乱改。”
我慢慢把板凳放下。
“行。”
“私房钱也得记。”
“行。”
马大勇在门外探头。
“你再想想！”
沈知秋没回头。
“运费再扣两块。”
他把脑袋缩了回去。
一九八八年夏天，沈知秋拿着新印的文件进厂房。
那时，院子已经装不下我们的料。
新地方不大，十来个工人，修旧家具，也按客人的要求做硬木小件。
她把文件摊在我面前。
“私营企业的章程要求下来了。登记、用工、税务，咱们再逐项核一遍。”
我刚换上的新衬衫还没捂热，就又跟着她去跑手续。
马大勇站在门口，看我拎着文件袋上车。
“老板当大了，还是出去挨窗口的训。”
我把车门拉开。
“至少这回不用借你的焦烧饼。”
他摸摸肚子。
“你别说，那个我到现在还记得。”
同年秋天，高鹏又来找我。
这回，他开着借来的小轿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有成，过去的事翻篇。咱俩合伙，做点大的。”
我把茶推过去。
“多大？”
“你出名声，我出货路。利润三七，你三。”
沈知秋在旁边抬起头。
“赔了呢？”
高鹏笑了一下。
“做买卖，哪有先问赔的。”
我站起身。
“那就别做了。”
他脸上的笑停住。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我们院里晾着的木料。
“你这人，活该一辈子跟木头较劲。”
我把门合上。
屋里，沈敬山敲了敲新修好的床架。
“跟木头较劲好。木头里头是什么，就是什么。”
【第九章】
一九九二年，县里办民营企业产品展销会。
我接到通知时，正蹲在车间门口，替一个新徒弟收拾开裂的榫头。
沈知秋把邀请函递过来。
“这回别穿补过的裤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补得挺平。”
“台上坐着能看见膝盖。”
“那我站着。”
她把新裤子也递了过来。
“少省这点。”
这些年，我们不只卖当初那批旧料。
买料、修复、做家具，挣了钱再添设备、请师傅。
小院换成厂房，三轮车换成货车。
当年的紫檀床架，我拆了修，修了又试，足足折腾了几回，才让沈敬山点头。
这次展销会，它第一次完整摆出去。
不是陪葬物，也没有含糊的宫廷故事。
来路、修缮位置、替补了多少辅料，全部写进说明。
韩经理看完，摸了摸床沿。
“你肯写清哪儿修过，价反倒好谈。”
我还没开口，对面就响起了锣声。
高鹏把一块红布扯下来。
八组所谓的紫檀家具，照片排得满满当当。
台前只摆了一对椅子。
赵秀兰穿着西装裙，拿着合同，挨个给客商介绍。
“样品在这里，仓库有现货。先付三成，半个月交货。”
我看了眼椅子的腿足。
颜色沉，木纹细。
这对样品是真的。
沈知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他上个月收了不少钱，听说还压了铺子。”
“知道进货渠道吗？”
“他不肯说。”
我收回视线。
“那就别替他站台。”
话音刚落，高鹏已经端着茶过来了。
“许老板，借你块招牌用用。”
他递来一张印好的纸。
上头列着联合推荐单位。
许记木作，印在第二行。
我把纸放回他手里。
“谁同意的？”
“同行互相帮衬，别这么小气。”
“把名字划掉。”
他嘴角往下一压。
“当着这么多人，你非让我下不来台？”
“我的名字，不是你台阶。”
赵秀兰赶过来，手里的合同纸被攥出了折痕。
“有成，就签个字，又不用你出钱。”
我看向她。
“出事呢？”
“能出什么事？”
“既然没事，更不需要我签。”
我把联合推荐四个字圈出来，交给展会工作人员，说明我们没有授权。
高鹏盯了我几秒，把纸揉成一团。
“行。你等着，今后别来求我。”
他刚走，一个中年木匠从会场后门探进头。
我认得他。
姓董。
前几年到我们厂应过工，手艺不错，因为家在城东，最后去了离家近的高鹏那里。
他看了看高鹏的背影，走到我旁边。
“许老板，能不能借一步？”
我把人带到展台后。
董师傅从怀里拿出半截木条。
外面乌黑，断面发黄。
他把木条放在我手上，掌心有两道新裂口。
“他们做的货，跟台上不是一个东西。”
我没立刻拿出去。
“哪儿来的？”
“我亲手做的横档。仓库里的料，高老板让我全染深。开始说做普通仿古家具，后来包装上全成了紫檀。”
“你跟他说了？”
“说了。他扣着我半年的工钱，让我少管。”
我看着他。
“为什么找我？”
“上次我来应工，你说一件家具是什么料，要敢写进合同。”
他把一张领料单放到桌上。
“我没敢写紫檀，所以到现在没给我结钱。”
我把木条翻过来。
普通硬杂木，染色，封蜡。
单看这一小段，不能证明整批货有问题。
我把东西推回去。
“你愿不愿意跟工作人员把话说清？”
董师傅揉了揉手。
想伸手收回木条，又停住。
会场那边，高鹏正敲着话筒。
“今天签约，价格再让一点。大家都看见了，真材实料！”
董师傅的手猛地攥紧。
“说。”
工作人员没有当场听谁一面之词。
先核了董师傅身份和领料单，又请高鹏过来说明。
高鹏听完，第一反应就是盯我。
“许有成，你生意抢不过，就找人来砸场子？”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你货真，开仓验。我的货，也摆在这儿，谁都能验。”
他指着前面的样椅。
“眼睛都瞎了？样品不是紫檀？”
沈敬山扶着桌沿站起来。
“样品是，仓里是不是，得看仓里的。”
围过来的客商越来越多。
其中一个已经交过定金的，直接把合同拍下。
“老高，我订的是跟样品一致的。今天把仓库打开，我先挑一套。”
高鹏的领口被汗洇湿。
“库管不在。”
赵秀兰捏着包带，没动。
那客商看向她。
“刚才不是说，你拿钥匙就能去看货？”
她嘴唇抖了两下。
高鹏转头瞪她。
“钥匙落家了。”
董师傅抬起头。
“备用钥匙在办公室抽屉里，红绳拴着。”
高鹏冲过去要推他，被工作人员拦住。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我爹站在人群后头，下意识抓住我的袖子。
我按了按他的手。
“爹，不是查咱。”
他松开手，长长吐了口气。
“我知道，就是一听验货，腿还记着当年的事。”
仓库最终开了。
我跟着去，给已经成交的客商做料性参考。
一扇扇柜门卸开。
一个个本来被封住的榫口露出来。
外层染过色。
内部拼了几种普通木料。
有两件甚至在不显眼的位置贴了薄皮。
高鹏还在否认。
“拿错了，这批是另一家的！”
董师傅把领料单按在柜门上。
尺寸，编号，出库单上的订单号，一项项对得上。
客商伸手揪住高鹏的衣领。
“我的八千块呢？”
旁边有人跟着喊。
“我交了一万二！”
“先退钱！”
高鹏的脚往后滑，鞋跟磕在木箱上。
他转头指赵秀兰。
“销售是她管的！合同也是她签的，我不知道她承诺了什么！”
赵秀兰的包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手指抓了两次，才抓住包带。
“高鹏，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你……”
她把包里的合同底稿全部倒出来。
还有一张他亲笔签过的供货说明。
全紫檀。
保证与展会样品一致。
她把纸举到他面前。
“这是你的字！你说只要许有成肯联名，别人就不会开箱细查！你现在推给我？”
仓库里静了片刻。
我看着那张纸。
这才知道，他为什么非得把我的名字印上去。
不是借名声卖货。
是想等坏账翻出来，有个人替他一起赔。
高鹏伸手抢纸，赵秀兰躲开。
纸角划破了她的手指，血蹭在签字旁边。
他嘴里挤出一句。
“秀兰，把纸给我，咱们回去说。”
她往人群后面退。
“我不替你扛。”
工作人员把相关合同收齐，请双方留下配合调查。
有人去报了案。
高鹏背靠木箱坐下，裤腿沾上了地上的染料水。
他伸手摸了摸，黑色粘了一掌。
我站在几步外。
他抬头看我，眼皮抖个不停。
“有成，你帮我说句话。”
我没动。
“你现在这么大厂，找几个人，把这批货接过去。按普通家具卖，也能回钱。我把铺子给你。”
“你的货涉及的账，交给该处理的人。”
“我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董师傅把那半截木条放在他脚边。
高鹏的话停了。
我问他。
“董师傅第一次说不能当紫檀卖，你给他结工钱了吗？”
他低下头。
“我赔。我慢慢赔。”
“那就从账本第一页开始赔。”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肩膀塌了下去。
嘴里反复念着几个人的名字，念到后来，声音带了哭腔。
他的房子、铺子和库存能抵多少，欠了谁的钱，后来都要一笔笔核。
那天没人再听他讲下一桩发财的大买卖。
回到展会时，韩经理还守着我们的床架。
旁边站了两家外地来的家具行负责人。
韩经理抬起手。
“许老板，过来谈正经买卖。”
那副修好的紫檀床架，连同配套旧料修复的几件家具，最后卖了一笔我十年前连写都不敢写的数目。
更大的进账，是几家家具行签下的后续订单。
他们不只要紫檀，也要我们能说明来路、标明用料的家具。
沈知秋拿着合同，一条一条核。
我端起水杯，杯沿碰到牙齿，轻轻响了一声。
韩经理看见了。
“紧张？”
我点头。
“头一回。”
“头一回签大单？”
“头一回挣这么多，手边还没个木头给我扶着。”
他把样品凳子推过来。
“扶吧，记得给我算便宜点。”
【第十章】
回家那晚，我爹把最早那只蓝布包拿了出来。
布角磨薄了。
一条线缝过两次，针脚全是我娘的。
他把那笔卖紫檀家具的款项凭据折好，放进去，又取出来。
“还是放柜子里，别折坏了。”
我娘坐在旁边纳鞋底。
“那你拿包干什么？”
“看看。”
他摸了摸布边，抬头问我。
“当年，你真就敢拿六百块去收那堆东西？”
我正喝水，差点呛住。
“您不是还想拿扁担教育我？”
“我那是怕你不会挑。”
我娘把针从鞋底里拔出来。
“你当时说，哪根烧火烟少就先挑哪根。”
我爹低头折布包，不吭声了。
沈知秋坐在灯下对账，听见这句，肩膀抖了两下。
我凑过去。
“笑什么？”
她把账本往我这边转。
“笑许老板小时候的本钱，差点让你爹扔灶里。”
我伸手去碰她的手。
刚碰到指尖，院门就被拍响了。
马大勇抱着一只纸箱站在门口。
“庆功，我请！”
箱子打开，里头摆了酒，还有一只烧鸡。
我盯着他。
“你请？”
“我请。”
“钱哪儿来的？”
他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运费。”
沈知秋抬头。
“你上个月有两笔装卸费还没对。”
马大勇立刻把酒抱回怀里。
“那我先走，鸡留下，酒是借的。”
我爹一把按住他。
“坐！今天这顿，我请。”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我爹从兜里掏出几张钱，拍在桌上。
“我的工钱。”
马大勇坐得比谁都快。
“叔，您早说，鸡腿我还没咬。”
吃到一半，有人在门口叫我。
赵秀兰站在院外，头发没梳整齐，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
她先看了眼屋里的灯。
再看我身上的围裙。
“你现在还自己做饭？”
“洗碗。”
她眼睛往我身后扫。
沈知秋正在给我爹添汤，没有出来。
赵秀兰把手帕拧紧。
“高鹏的事，你听说了？”
“调查还没结束。”
“他欠的钱太多。有人去我家门口堵，我爸把门都换了。”
我没接话。
她往前半步。
“有成，我没跟他领证。”
院里，马大勇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头扎进碗里。
赵秀兰又说。
“当年那间铺子，我真不知道最后会清退。”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清楚。”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年轻，就想着过好日子。他穿皮鞋，骑自行车，张嘴闭嘴都说能挣钱……”
“所以你选了他。”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手帕上湿了一块。
“我现在知道了。那些话，没一句靠得住。”
我把围裙上的水擦干。
“你该跟调查的人说清楚，你经手过什么，签过什么。该承担的，躲不掉。”
她猛地抬头。
“我不是来求这个。”
屋里的说话声低下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我退到门槛内。
她的手落了空。
“有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是会长记性的。”
她用手帕按住眼睛，肩膀开始发抖。
“要是当初我没走，你是不是也会……”
“不会。”
她停住。
我指了指屋里。
“我买回三车家具那天，知秋跟我在灰里蹲了一个下午。第一笔钱没挣着，先帮我把收货账补全了。”
“你可以说，你当初没看见木头值钱。”
“可我爹娘的钱，是怎么攒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就真没机会了？”
我把院门扶住。
“我有家。”
她站了很久。
院里锅盖响了一下。
沈知秋喊我。
“许有成，汤要凉了。”
“来了。”
我回头应了一声，再看向赵秀兰。
“路上慢点。”
门合上前，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知道，那些木头会涨价？”
我没有回答。
那三行凭空出现的字，后来再也没来过。
没有谁告诉我，哪个榫口会裂，哪笔账要查，哪张合同藏着坑。
六百块买回来的，也没自己长成厂房。
我回到桌边。
沈知秋把碗推过来。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吃饭。”
我端起碗。
马大勇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我刚才是不是该出去帮你镇镇场？”
沈知秋看向他。
“你拿什么镇？”
他举起手里的鸡腿。
屋里一阵笑。
后来高鹏那边，该退的款、该赔的钱，都得按调查和裁判结果办。
他想靠一张张新合同填旧窟窿，最后连仓库的门都不归自己开了。
赵秀兰也没能把经手过的事一推了之。
我没有再去看他们。
厂里的订单还等着交。
木头不会因为老板听了别人哭，就自己开好榫。
又到年底，县里有人拿着经营统计表来核情况。
核完税单、厂房、设备和经营账，对方笑着说。
“许老板，现在按本县民营经营户的规模算，你可排到头一个了。”
我爹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马大勇赶紧接过去。
人走后，他绕着我转了两圈。
“首富？”
我把样品上的木屑扫下去。
“县里的。”
“县里的也是富。”
“还有贷款没结。”
“那是富得有负担。”
我爹没听我们贫嘴。
他进屋翻了半天，拿出那根旧扁担。
往门后一靠，又拿抹布擦了擦。
我看着他。
“您这是要把我挂起来庆功？”
他瞪我一眼。
“留着。以后你儿子乱花钱，用得上。”
沈知秋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爹立刻把扁担收回去。
“先不说这个，先吃饭。”
吃饭前，马大勇又扛来一根黑木头。
往院里一摆，双手叉腰。
“许老板，看看。”
我拿刮刀试了试。
“谁卖你的？”
“没人卖。我老丈人家厨房拆下来的。”
“你花了多少？”
“没花钱，我说给他换套新桌椅。”
沈敬山从屋里出来，低头瞧了一眼。
“烧过的榆木。”
马大勇的手慢慢从腰上垂下来。
“不是紫檀？”
“不是。”
“红木呢？”
“也不是。”
他盯着那根木头，嘴张了半天。
我蹲下去，又刮开一点。
“好消息。”
他立刻蹲到我旁边。
“你说。”
“还能做把椅子。”
“坏消息呢？”
“椅子腿不够四条。”
我爹背着手走过来，拍了拍马大勇的肩膀。
“别急，叔有经验。”
马大勇抬起头。
我爹指向厨房。
“哪根烧火烟少，先挑哪根。”
沈知秋端着菜出来，笑得盘子直晃。
马大勇抱住那根黑木头，蹲在院门口不肯起来。
我把刮刀收进工具箱，走过去拉他。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有成，咱俩是不是手足？”
我点头。
他眼睛一亮。
“那我老丈人的新桌椅……”
“亲兄弟，明算账。”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我爹。
“叔，您还缺儿子吗？”
我爹把擦干净的扁担抽出来。
“缺。”
马大勇拔腿就跑。
拖拉机还没发动，院里已经笑得没人站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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