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宫嫔妃争皇上的心，我争她们欠库房的银子。
新来的常在跪在御前，哭诉我断她饭食。
我递上账本：“她借奴才的名，卖了三千斤赈灾粮。”
她爹说，一个太监，也配查国库？
我把算盘往前挪了挪。
那就从她爹查起。
【第一章】
罗常在要我跪下时，我正捧着她欠库房的账。
她脚边摆着一碗凉粥。
我的徒弟赵有财被两个内侍按住，嘴角裂了，血滴在砖缝里。
“谢总管好大的威风。”
罗玉枝抬起下巴。
“本宫不过想添一盏燕窝，你就叫人送这种东西来。怎么，皇上宠谁，还得先问问你？”
我看了一眼那碗粥。
白米，桂圆，莲子。
我小时候要是能吃上这个，我娘能追着菩萨磕三个村的头。
“常在，您的燕窝份例本月已经用尽。要添，可以，补银子。”
“你敢跟本宫要银子？”
“奴才也能不要。”
她唇角刚抬起来。
我补了一句：“那就只能要皇上的。”
她抓起粥碗，朝我的账本砸过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碗碎了。
她身后的嬷嬷没让开，一脑门桂圆。
赵有财想笑，嘴角一扯，疼得抽气。
罗玉枝指尖发抖：“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我把账本收进怀里。
“奴才掌内库，受刑须有御前手令。常在若真要打，得先走一道手续。”
“你拿规矩压我？”
“不是。奴才怕您打完，还得赔误工的差事。”
她那根手指在我鼻尖前停了半晌，终于改了方向。
“摆驾御书房！”
她走得很快。
那位顶着桂圆的嬷嬷跟在后头，跑两步，掉一颗。
我蹲下去扶赵有财。
他先护住肚子里的东西。
“师父，账拿到了。”
他从衣襟里摸出三张纸。
最上面那张，有我的名字，也有内库的印。
调出赈粮，三千斤。
去处，西门赈棚。
可下面两张，是罗家米行的收粮凭据。
货主一栏写着罗玉枝。
我伸手碰了碰他裂开的嘴角。
他缩着脖子：“不疼。”
“说实话。”
“疼。董厨子还被关在柴房。他说米行的人把粮运走时，拿的是您的牌子。”
我把三张纸叠好。
罗玉枝进宫十九天。
砸过两只花瓶，罚过四个宫人，拿走的东西倒都记得写我的名。
前头那些，我能忍。
三千斤赈灾粮，不行。
我幼年进宫，不是家里嫌孩子多。
是家里已经没别人了。
“有财，你去找禁军周都尉。”
“您呢？”
“去领二十板子。”
他一把抓住我袖子。
我拍了拍他的手。
“放心，给谁领，还没定。”
御书房里，罗玉枝已经哭上了。
她跪在皇帝脚边，手里捏着帕子。
“臣妾出身不算显赫，也不懂宫里的人情。谢总管要臣妾拿银子，臣妾拿不出，他便断了臣妾的吃食。”
我站在门口，差点给她鼓掌。
她爹是户部侍郎。
她要是不算显赫，我就算略有残缺。
皇帝看见我，脸沉下来。
“谢平安，你收钱收到朕的后宫来了？”
我跪下，把账本举过头顶。
“回皇上，奴才是在收账。”
“她一个刚进宫的常在，欠你什么账？”
“内库瓷器六件，绸缎十二匹，超额燕窝二十八盏。”
罗玉枝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把那三张纸放在账本上。
“这些都能缓。”
“三千斤赈灾粮，缓不了。”
皇帝的手从她肩上移开。
“什么粮？”
“她借奴才的名义，从内库调出粮食，说送往西门赈棚，实际卖进了罗家米行。”
罗玉枝扑过来抢。
我双手还举着，膝盖往后一挪。
她扑空，帕子掉在我膝前。
皇帝先看她，又看纸。
“你抢什么？”
“臣妾是怕这奴才污了圣目！”
“朕的眼睛，先不劳你管。”
御书房里静了。
皇帝一张一张看完，指节压在纸角上。
“传罗世衡。封西门内库。涉事人等，一个不许出宫。”
罗玉枝扶着桌角站起来，腿没撑住，又跪了回去。
我刚要退下，她忽然扯住我的袖子。
“皇上！这调粮单上，分明是谢平安的亲笔！”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臣妾倒要问问，究竟是谁在栽赃谁？”
【第二章】
皇帝把调粮单推到我面前。
“认不认？”
“字认，罪不认。”
罗玉枝立刻接话：“皇上听见了！他自己认了！”
我看着她。
“常在，您平日听戏，是不是也只听前半句？”
皇帝敲了一下桌子。
我闭嘴，翻过调粮单。
“这是内库调拨联。西门赈棚每日卯时领粮，奴才依户部核定的数目签发。持单提粮，还须过库官验牌，押运人签收，赈棚回执。”
“这张单有前三道，没有最后一道。”
皇帝问：“为什么？”
“因为粮没到赈棚。”
“胡说！”罗玉枝指着我，“你自己把粮卖了，又拿旁人做挡箭牌！”
我没接她的话。
“请皇上叫董厨子来。”
她手一紧，攥皱了袖口。
董厨子被带进来时，一只脚没穿鞋。
他跪下第一句话，不是喊冤。
“皇上，奴才没偷常在的鸡。”
皇帝皱眉：“谁问你鸡了？”
董厨子把头埋得更低。
“奴才怕他们又打。”
我问：“你为什么在柴房？”
“瞧见了不该瞧的。”
罗玉枝猛地站起来：“这刁奴偷盗成性，满口胡言！”
“坐下。”皇帝说。
她站着没动。
皇帝看向门边侍卫。
她坐下了。
董厨子咽了一口唾沫。
“前日奴才在西门收菜，看见常在身边的田嬷嬷，拿着总管的出库牌，叫人把赈粮搬上了罗家米行的车。”
“奴才问了一句，赈棚不是往东走吗？”
“田嬷嬷说，东边堵车，先往西绕。”
我点点头。
“绕了多远？”
“绕进米行，再没出来。”
皇帝把茶盏放回桌上。
声音不重。
田嬷嬷膝盖先软了。
罗玉枝抬脚踢她：“说话！”
田嬷嬷伏在地上：“老奴确实奉常在吩咐送粮，可送的是常在从娘家买来的香米，拿错了单子而已。”
罗玉枝立刻捂住胸口。
“原来是你这老货糊涂！臣妾也是才知道。”
我把米行收据往前推了一寸。
“娘家买的香米，卖回娘家米行。常在这门生意，走得挺圆。”
她瞪着我：“本宫不能换粮？”
“能。请问换回来的粮在哪儿？”
“已经施给灾民了！”
“回执呢？”
“做善事还要留名？”
“您这不是没留名，是留了奴才的名。”
皇帝转过头，咳了一声。
我不敢看他嘴角。
罗玉枝的父亲就是这时候来的。
罗世衡进门，先把女儿从地上拽起来，才向皇帝行礼。
“臣管教无方，让小女受了下人蒙蔽。”
皇帝没让他起身。
他跪了一会儿，自己把腰挺直。
“不过三千斤粮，若真有差错，臣补上就是。何必为这点小事，搅扰圣上？”
我看着他袖口的金线。
“罗大人，赈棚三百人，一人一斤，能吃十日。”
他侧过头。
“谢公公，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您教教奴才。”
“国事有国事的章程。你一个内侍，管好宫里洒扫便是。那些饥民，今天有粮，明天无粮，本就是常事。”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住了。
皇帝问：“所以粮少了，也算常事？”
罗世衡嘴唇动了动。
“臣失言。只是济仁善堂常年替朝廷施粥，小女筹粮，也是为了善堂周转。臣愿将善堂历年的名册和近日收支一并呈上，自证清白。”
我抬起头。
济仁善堂。
木桥县逃来京城的人，都认得这四个字。
皇帝准了。
罗世衡叩首，又道：“谢平安既在调粮单上签字，也该避嫌。请暂收他的总管腰牌，免得有人借查账之名串供。”
皇帝看了我一眼。
我摘下腰牌，放在地上。
罗玉枝终于笑了。
我也向她笑了一下。
她嘴角僵住。
她大概还没见过，丢了差事的人，先把算盘抱稳。
【第三章】
大理寺卿裴慎到时，我被安排坐在门边。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
赵有财想过来给我送药，被挡住了。
我朝他摆摆手。
他把药瓶往怀里一塞，抱着算盘蹲在廊下。
罗世衡带来了六口箱子。
账簿整整齐齐，绳结都是新打的。
他拍着箱盖说：“济仁善堂十余年救活灾民无数，笔笔有据，人人有名。臣若有私心，何必留这些东西？”
裴慎翻开最上面的一册。
“罗大人，只查近日收支，不必先替自己写祭文。”
罗世衡的手从箱盖上收了回去。
我在门边低下头。
这位裴大人，听说不爱说话。
原来是攒着用。
近账没问题。
三千斤粮，入善堂总账，次日出粮，领用人数，粥棚位置，连柴火钱都算得明白。
罗玉枝把一碗新茶端到皇帝手边。
“臣妾受点委屈不要紧，只怕父亲一片公心，也叫人污了。”
皇帝没接。
她端着茶，手一点点往下沉。
我问：“名册能给奴才看看吗？”
罗世衡看向裴慎。
“他是涉案之人。”
裴慎抽出一册，让侍卫拿给我。
“他看，本官在旁。”
纸页翻动，油墨味直冲鼻子。
我拇指停在一处。
木桥县，杏花村，姜桂香，女，领米六十斤。
这一行下面，还有十几个我认得的名字。
卖豆腐的刘瘸子。
渡河的何老实。
我家隔壁总抢我枣吃的石头。
我继续翻。
去年，领米。
前年，领米。
十年前，还是领米。
我把纸边捏出了褶。
罗玉枝见我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
“谢总管不是最会查账吗？怎么，查不出毛病了？”
我问：“善堂按什么发粮？”
罗世衡答：“验籍，验人，按指印。”
“本人不到，能领吗？”
“不能。为防冒领，每年还要查生死。”
“查得仔细？”
“户部经手，自然仔细。”
我把名册摊开，放到裴慎面前。
“请大人把这几句话记下来。”
罗世衡眉头动了。
我指着姜桂香三个字。
“这个人，今年领了六十斤？”
“账上都有。”
“去年也领了？”
“谢平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望向皇帝。
“奴才想请皇上办一桩恩典。”
罗玉枝嗤了一声。
“这就想求饶了？”
“请把这个领粮的人，叫来见奴才一面。”
罗世衡道：“灾民散居各处，岂能说叫就叫？”
“罗大人不是每年都验人吗？”
“名单上的人那么多，谁能一一记住！”
裴慎抬手，按住名册。
“谢平安，你认得此人？”
我张了一次嘴，没发出声音。
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
罗玉枝终于端不住了。
我听见自己说：“认得。”
“她是奴才的娘。”
罗玉枝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那不是更好？你娘受了罗家的恩，你却在这儿恩将仇报！”
我看着她。
她还在笑。
“皇上，您瞧瞧，这样的奴才，也配管着内库？”
我跪下，把那册账举起来。
“奴才的娘，死了十四年。”
御书房没人说话了。
“她死在济仁善堂门外。那天发粮的人说，名额满了，一粒米也没有。”
我指着纸上的指印。
“罗大人，劳您解释。”
“一个埋了十四年的人，怎么年年从您手里领粮？”
【第四章】
罗世衡先看账，再看我。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
我把下一页翻开。
“木桥县杏花村，夫谢成，子谢平安。籍册里记得这么细，也是巧合？”
他伸手想拿账。
裴慎用镇纸压住。
“罗大人，账既呈上来了，先别往回收。”
罗玉枝的眼睛在我们之间来回转。
“就算一个人记错了，也不能说整座善堂有问题。”
“对。”我说。
她一怔。
“所以奴才要查，不是要听您哭。”
皇帝看向裴慎：“旧籍能调来吗？”
“能。京城收容灾民，城门有籍，善堂有册，地方每年也会上报存殁。三处一对，便知真假。”
罗世衡立刻叩首。
“臣愿受查。但善堂施粥不能停，若查封仓廒，几千人今日便要挨饿。还请皇上顾念百姓。”
我抬起头。
他把三千斤说成小事。
这会儿又记起几千张嘴了。
皇帝问：“你有何办法？”
“容臣先回善堂安顿，再由大理寺查验。”
“不能回。”我说。
罗世衡转脸：“你敢扣押朝臣？”
“奴才不敢。奴才只知道，账在人手里，火也在人手里。”
皇帝叫来周进。
“分两路。一路封账房，一路接管粥棚。先开粥，再封仓。谁也不许断粮。”
罗世衡的额角沁出汗。
我递上一张纸。
“善堂东侧有个后门，直通罗家米行的货院。别漏了。”
裴慎看我：“你怎么知道？”
“奴才小时候在那门口捡过豆子。”
周进接过纸，转身就走。
我刚松开膝盖，罗玉枝忽然扑到皇帝面前。
“皇上，臣妾有孕了！”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她捂着小腹，泪珠顺着脸往下掉。
“臣妾原想等日子稳了，再告诉皇上。今日遭了这么多惊吓，臣妾腹中发紧，实在撑不住了。”
皇帝眉头一紧：“传太医。”
罗世衡终于吐出一口气。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眼里那点意思很明白。
你查账，我有皇嗣。
可惜我管内库，也管宫里杂项登记。
罗常在入宫那天，恰好月事不便，领过两份药包。
那张领用单，我亲手批的。
我没说。
这话从太监嘴里出来不合适。
得让有资格的人说。
太医搭完脉，又问了几句。
罗玉枝攥着他的袖口：“本宫这胎，可经得住折腾？”
太医抬头看她。
“常在，您这不是胎。”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再诊仔细！”
太医换了一只手。
又诊。
“饮食积滞，腹中胀气。臣开一剂消食汤。”
罗世衡闭上眼。
赵有财站在门外，肩膀抖了一下。
我瞪过去。
他立刻蹲下，假装系鞋。
皇帝问：“谁告诉你有孕？”
罗玉枝指向田嬷嬷。
田嬷嬷当场磕头。
“老奴只是说，常在近日胃口好，兴许有喜……”
“兴许？”皇帝重复了一遍。
太医收着药箱，补了一句：“若胃口好便算有孕，御膳房的董师傅，怕是得请个稳婆。”
门外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董厨子跪了。
罗玉枝伸手抓皇帝的衣角，被他抽开。
“回宫禁足。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见任何人。”
她被扶走时，鞋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她回头盯着我，嘴唇哆嗦。
“谢平安，你别得意。”
我低头行礼。
“奴才不敢。常在记得喝药。”
她险些把扶她的人推倒。
刚过午时，周进回来了。
他的靴子上全是灰。
“皇上，账房封住了。可善堂说，库存赈粮十八万斤，三日前已全部转入宫内备用仓。”
他捧上一份交接单。
我看见单尾那个印，后背猛地绷紧。
不是内库印。
是我私下记账用的押记。
【第五章】
罗世衡的腰重新挺直了。
“臣早说，宫里的粮，得问宫里的人。”
皇帝把单子放在我面前。
“又是你的？”
我没急着答。
纸是宫中用纸，押记是我的押记。
连我习惯把安字末笔往上挑，都一丝不差。
“字不是奴才写的。”
罗世衡抬起手。
“方才三千斤，你说字认，罪不认。如今十八万斤，连字也不认了？”
我伸手去摸纸角。
侍卫握住了刀柄。
裴慎道：“让他看。”
我把纸举到窗边。
薄纸透光，几道压痕斜着穿过空白处。
“请把我的日用记账簿取来。”
“做什么？”
“这字是照着旧账描的。单尾那道折痕上，墨色断了，填得比旁处重。”
罗世衡冷笑：“仅凭墨色，就能脱罪？”
“不能。”
我把单子放下。
“所以还得查仓、查车、查守门记录。”
皇帝吩咐裴慎：“查。”
宫内备用仓封了。
我的住处也封了。
我带着两名侍卫回去时，屋里的箱笼已经全部打开。
赵有财跪在门口。
他脚边放着一只油纸包。
里面是五张银票，共五千两。
还有一份罗家米行分红契。
我的名字写在上头。
我看了半天。
“他们真舍得。”
裴慎问：“你就想说这个？”
“奴才当差十几年，连赏银一起算，没见过这么多钱。”
罗世衡跟在后面，抚了抚胡须。
“你拿没拿，不看你怎么说，得看证据。”
这句话我认。
所以我没喊冤，先问赵有财。
“这包东西，哪里找的？”
“您床底。”
“谁碰过？”
“搜屋的两名侍卫，裴大人的书吏，还有我。”
“封起来。每个人在封条上签名。”
罗世衡不耐烦：“还要拖到何时？”
我抬头看他。
“罗大人，您这些钱若最后查明是栽赃，也得入赃物库。现在多签几个人，省得您回头心疼，找人拿走。”
他把脸转开了。
裴慎蹲下，问赵有财：“这些天，谁进过这间屋？”
赵有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见他指甲里有血。
“说。”
他抬起头，眼圈发胀。
“我带田嬷嬷进来过。”
罗世衡往前一步。
“你听见了？”
赵有财忽然冲我磕了一个头。
“她拿我妹妹的身契给我看，说我要是不带她进来，就把我妹妹卖到外地去。我以为她只来找您平日的账，想看看您记了她多少东西。”
我伸手，没碰到他。
侍卫拦在中间。
“你让她看了什么？”
“日用簿，押记，还有您书桌里的旧纸。”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
“那你还开门？”
他把额头抵在砖上。
“师父，我就这一个妹妹。”
我喉咙发紧。
罗世衡却在旁边笑了一声。
“好一出师徒情深。谢平安，你平日管人，就管成这样？”
我没看他。
“有财，你怕妹妹出事，所以开了我的门。”
“是。”
“西门赈棚那些人的门呢？”
他抬起头。
“你替她开了这一道，他们就少一口粮。你想过没有？”
他嘴唇抖了半晌，没说出话。
我转向裴慎。
“他擅自放人入内，按律查。也请大人派人，先保住他妹妹。”
裴慎点头，叫书吏记下地址。
罗世衡袖中的手缩了一下。
这一下，我看得很清楚。
他可以不要田嬷嬷。
可以不要一份假账。
但他不想让我碰那个姑娘。
我问赵有财：“你妹妹，在罗家做什么？”
“账房烧水。”
“只烧水？”
“还给何掌柜磨墨。”
裴慎和我对视一眼。
这时，周进从门外进来。
“宫内备用仓查完了。十八万斤粮，没有。”
罗世衡长叹一声。
“既没在善堂，又没在宫里。谢总管，这可怎么交代？”
我看向他。
“急什么。”
“粮不会长腿。”
“总有人，替它走过路。”
【第六章】
皇帝给了两日。
不是让我回去继续当总管。
是让我以涉案人的身份，随裴慎查清交接。
腰牌仍旧扣着。
出入都有侍卫。
罗世衡则被留在户部值房，不许接触善堂旧人。
当天傍晚，我去了宫门。
守门的军士抱来十二本进出簿。
我坐在长凳上，翻了一半，手指僵得捏不住纸。
裴慎把一杯热水放到我面前。
“你已经看过了。那三日，宫门没有进过大批粮车。”
“还有车。”
“什么车？”
“罗常在进宫后，送嫁妆的车。”
军士抬头：“有。罗家每日送，说常在用惯家里的东西，换了便睡不着。”
我把册子往前推。
“多少？”
“十六辆。”
“空车回来多重？”
他愣住。
“这谁会称？”
“宫门下坡，空车走什么印，重车走什么印，你守了几年，分不出来？”
军士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有一回，车夫下坡拖不住，后头还叫了两个人帮着顶。说是带了常在不要的旧柜子出去。”
“柜子呢？”
“盖着油布。”
裴慎站起来。
“找车夫。”
车夫没找到。
找到了十六辆车。
在罗家米行后院。
车板洗过，缝里还嵌着谷糠。
我拿小刀挑出一粒米。
米上沾着红色粉末。
这是宫中封仓时用的红土，粮袋外头蹭得多，拆袋会落进米里。
只能证明运过宫粮。
还证明不了十八万斤。
我把米交给书吏封存，没多说一句。
罗家掌柜何顺靠着门，袖子卷到肘上。
“公公，卖米的车，有米，不犯法吧？”
“当然不。”
“那您这是查什么？”
“查你为什么洗车板，不洗车轮。”
他的目光往车底一落。
我顺着看过去。
一辆车的底板夹缝里，有半截破麻布。
上头留下两个字。
西门。
何顺的嘴角不动了。
裴慎叫人拆板。
何顺往前迈了一步，侍卫按住他的肩。
车底夹层里，塞满剪下来的粮袋封口。
每一条都有内库批号。
我捏着其中一条，掌心扎进了一根麻刺。
“十八万斤的单子是假的，三千斤粮从宫里出去却是真的。”
何顺舔了舔嘴唇。
“这也说明不了，是常在让卖的。”
“对。”
我把麻布递给书吏。
“所以还得请你，交代钱去了哪儿。”
他把头一偏，不说了。
我没有逼他。
账房里传来脚步声。
周进带出一个姑娘，衣袖烧了个洞，手里抱着一只铜壶。
赵有财的妹妹，赵小禾。
她看见官服，立刻跪下。
“他们烧账，我泼了水，只抢下来这些。”
铜壶里塞着几团湿纸。
字迹糊了大半。
裴慎捻开一页，眉头压下去。
能看清的只有几个货号，和一个福字。
何顺忽然笑了。
“姑娘，烧坏的废纸，你也当宝？”
赵小禾缩了缩肩。
我蹲在她面前。
“他们叫你烧水，还叫你做过什么？”
“给票据抹浆糊。”
“浆糊桶呢？”
“后院。”
她领我们过去。
木桶边，搭着一只旧簸箕。
里面全是裁下来的纸边。
我拿起一条，对着残账拼了一下。
货号对上了。
收货铺号也对上了。
何顺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动。
我看着拼出来的三个字。
永福仓。
裴慎抬起头：“查封？”
我指着纸边另半行。
“先拦船。”
“今夜子时，这批粮要走水路。”
【第七章】
城门落锁了。
周进拿着奉旨查案的文书，到河关才发现，罗世衡早一步留下过话。
永福仓的货，是给军中转运的。
延误军需，守关人担不起。
河关守将把文书翻过来，覆过去，最后指着一个空处。
“没有兵部关防，不能拦。”
周进按住刀。
我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刀。”
守将松了口气。
我向他伸手。
“拿纸来。”
“做什么？”
“写个凭据。今夜这几艘船，由你验货放行。船上是不是军粮，数目多少，押运的是谁，你亲自担保。”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管看文书。”
“那就写，未曾验货，径行放走。”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点头。
“是。”
“你为难我们查案，我为难你签字，大家都有差事，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忙。”
周进把刀柄松开，冲侍卫伸手。
“搬桌子。”
真有一张桌子被搬到了关口。
墨磨好了，笔也递过去了。
守将看了看笔，又看了看远处的船灯。
“暂扣半个时辰，等我请示。”
“一个时辰。”
“半个！”
“你写凭据。”
“一个时辰！”
我把笔收回来。
会讲道理的人，真好。
裴慎派出的快马奔回宫里。
我们上了船。
头一舱是军用布匹。
第二舱还是。
押船的管事靠着舱门，脸上挂着笑。
“诸位查完没有？布匹受潮，谁赔？”
周进抬手要拆第三舱，被我拦住。
我蹲在甲板上，摸了摸木缝。
水。
不是河水漫上来的。
是从舱底渗出来的。
“压舱石呢？”我问。
管事的笑停了一下。
“大船，自然有压舱石。”
“打开。”
“那在舱底，不方便。”
我望着他。
“你这人很有意思。布匹怕潮，压舱石还怕见人。”
周进不等他说，叫人撬开底板。
粮袋露了出来。
一层压一层。
舱底放了浅水，粮袋上盖着油布，上头再压木板和石块。
脚步一重，水从边缘漫出来。
管事转身就跑。
没跑三步，被赵小禾伸出的铜壶绊倒。
她抱着壶往后缩。
“我不是故意的。”
周进看了看她，再看地上抱腿的人。
“下次放稳些。”
船上扣住了九万多斤粮。
还有近一半，已经卖去城里各家铺子。
账册在管事贴身的油布包里。
他宁肯把自己泡进水里，也没舍得丢。
我翻开第一页。
收粮来源，济仁善堂。
经手，罗氏粮行。
银钱归处，庆丰钱庄，福字第二十九号。
这才是能顺着查下去的账。
周进正叫人清点，身后忽然一声闷响。
有人砍断了岸边的缆绳。
船身一晃。
赵小禾撞上舱门，铜壶落在脚边。
我扶住她，脚底打滑，手掌在木板上擦开一道口子。
“有人放船！”
周进扑过去抓缆绳。
岸上的侍卫一齐拉住另一头。
河水撞着船腹，木板在脚下咯吱响。
那管事忽然朝账册扑过来。
我把账往怀里一塞，抄起铜壶砸在他手背上。
他嚎了一声。
我也疼得咬住牙。
壶柄烫。
赵小禾上船前，刚装了热水。
我甩了一下手。
“你这壶，倒是没白带。”
她一边发抖，一边从地上捡起账册掉下的纸页。
“公公，还少一张。”
我弯腰，把湿纸从管事脚底抽出来。
最后一栏，写着今夜付出的赏钱。
收款人，不是罗世衡。
是宫里的田嬷嬷。
而赏钱后面，还添着一句话。
事成，送董厨子出城。
我把纸攥进掌心。
“周都尉，快回宫。”
【第八章】
董厨子没被送出城。
他被关进了一间空屋。
门从外头锁着，窗户钉了木条。
送饭的人放下一碗汤，叫他趁热喝。
他没喝。
因为汤里没盐。
我们赶到时，他正蹲在墙角，用一根筷子戳汤。
周进踹开门，第一句话就是：“喝了没有？”
董厨子吓得筷子一飞。
“没盐的东西，能入口吗？”
我扶着门框喘气。
干了十几年厨子，挑嘴总算救了他的命。
太医验了汤。
里面掺着药。
未必立时致命，但喝下去，上不了堂，更答不了话。
田嬷嬷被带来时，还在骂送饭的小内侍。
“叫你服侍个人，你都服侍不好！”
裴慎把船上的账页递给她。
“你服侍得不错。银子都服侍进自己腰包了。”
她看清那张纸，嘴唇抖起来。
“老奴不知道，这都是别人写的！”
“钱庄留存的支取联，也不知道？”
裴慎又放下一张。
去钱庄的人已经回来了。
福字第二十九号，是罗家总管所开。
近三个月，粮款陆续存入。
田嬷嬷支过两次钱。
一笔买通库官，一笔办宫里的事。
她忽然跪着转向我。
“谢总管，都是常在吩咐的，老奴是下人，哪敢不听！”
我把赵有财的伤药放到桌上。
“打人也是她吩咐的？”
她低头。
“赵小禾的身契，也是她叫你拿来逼人的？”
她磕了一个头。
我没让她继续磕。
“大人问，你答。你额头上的血，不能拿来抵别人的。”
田嬷嬷招得很快。
罗玉枝进宫后，要打点各处，又嫌常在的份例低，便拿娘家教的法子，以施粮为名，从内库借出米粮，再卖给米行。
第一次是三百斤。
第二次是一千斤。
我接手核对月账，卡住了她最后那笔三千斤的赈棚回执。
她这才先发制人，逼我认下苛待之罪，想把我赶离内库。
“那十八万斤呢？”裴慎问。
“是老爷早就挪出去的。听说宫里开始查粮，他让人补了交接单，说只要坐实谢总管收粮，善堂的账就平了。”
“假单，谁写的？”
“何掌柜。”
“银票，谁放的？”
“老奴。”
“常在知不知道？”
田嬷嬷把头埋下去。
“分红契上的名字，是常在看着写的。她说，总管一日不倒，后宫就一日没人把她当主子。”
我站在门边，听见自己指节咔的一声。
裴慎让她画押。
她刚碰到笔，又缩回手。
“老奴还有一家老小。罗大人说，谁敢乱讲，家里就别想活……”
周进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
“你儿媳和孙子，接来了。你儿子涉案，关在大理寺。谁有罪查谁，不用你替他认，也不许他替你躲。”
田嬷嬷盯着那个孩子，哭出了声。
她握住笔，一笔一笔，把名字写完。
我出去时，许贵妃在院里等着。
她身后跟着六名宫女，每人抱着一摞册子。
我立刻退了一步。
“娘娘，奴才现在没权批条子。”
她脸上的笑顿住。
“谁找你批条子？本宫来递证据。”
“什么证据？”
“罗玉枝借本宫的名义，从绣坊领过三十匹织金缎。说要替本宫给善堂做冬衣。”
我看着她袖口。
她把袖子往身后一藏。
“看什么？本宫这件是自己份例里的！”
“奴才没说不是。”
“你眼睛说了。”
她把册子往我怀里一塞。
“这两日后宫都在说，你一倒，以后各宫领东西就不用签字了。”
“娘娘不想省事？”
“想。”
她答得干脆。
“但本宫更不想，哪天在自个儿床底下，翻出五千两来历不明的银子。”
我想行礼，她伸手挡住。
“先别谢。本宫去年那两匹没补钱的绸子，也在里头。你查明白，别多算。”
我翻开册子。
“两匹？”
她转身就走。
我在后头追了一句。
“娘娘，是四匹！”
她脚下一顿，扯着裙角跨出了门。
这时，裴慎从屋里出来。
“罗世衡要见皇上。他说，所有账目都可以解释，唯独有一份东西，不能让你看。”
我抬起头。
“什么东西？”
裴慎把一张旧纸递过来。
纸上盖着内库旧印。
十四年前，木桥灾后，京城善堂收容孤儿交割册。
其中一行，写着我的名字。
后面跟着两个字。
折银。
【第九章】
天亮后，罗世衡在御前见到了我。
他瘦了一圈，胡须却梳得整齐。
罗玉枝也被带来。
没戴簪子，头发挽得仓促，额角露出一道被梳齿刮出的血痕。
她看见我，先盯住我的手。
我手上缠着布。
昨夜的账册，放在裴慎案前。
皇帝没让人上茶。
“说吧。”
罗世衡叩首。
“臣掌管善堂多年，难免受下人蒙蔽。账上确有空缺，臣愿变卖家产补齐。可谢平安挟私怨查案，也不能不防。”
皇帝问：“什么私怨？”
罗世衡看着我。
“当年木桥灾后，善堂收容孤儿，按例分送农庄、作坊。谢平安，是从善堂送进宫的。”
我的舌尖抵住牙齿。
“所以呢？”
“宫里给过一笔安置银。你不满幼年入宫，把账算到罗家头上，臣可以理解。”
他叹了口气。
“但若没有善堂，你未必活得到今日。”
御书房里有一瞬静得只剩翻纸声。
我低头，看着那张交割册。
六两。
我的名字，折银六两。
他把我娘写成活人，年年领粮。
再把我写成货物，领走六两。
我抬起头。
“罗大人，您是不是觉得，只要人没死，就该谢谢您？”
他皱眉。
“臣是在讲道理。”
“那就把道理讲全。”
我从裴慎案前拿起另一份卷宗。
“这是宫中当年留存的收录文书。每名孤儿的安置银，是让收容者置衣、治病、备冬物，不是买人的钱。”
“奴才入宫时，没鞋，身上只有一件麻衣。太医给奴才治了三个月的饿病。药案还在。”
罗世衡别开目光。
“下面人办事不周，臣不可能处处都管。”
“可银子，您处处都收。”
我把钱庄存档的旧凭据放上去。
“裴大人依善堂总账追查，当年孤儿安置银汇入的，也是罗家账户。”
“同一日，您府上添了两匹马，四百六十两。”
罗世衡往前膝行一步。
“皇上！臣的私账，岂能与公账混为一谈？”
裴慎抬头。
“问得好。所以本官连同日转款的经手人，一并带来了。”
何顺被押上来。
他看了一眼罗世衡，膝盖砸在地上。
“是小人转的。银子从善堂出来，先入米行，再转罗府。老爷说，不要直接从善堂账上买家用。”
罗世衡猛地转过头。
“你敢污蔑本官！”
何顺抖了一下，却没改口。
裴慎把他的供词放到一旁。
“口供只作一证。还有钱庄流水、买卖契、米行底账，可逐笔相对。”
皇帝看向我。
“你继续。”
我把姜桂香那页名册摊开。
“木桥旧籍送来了。杏花村这一册里，百余名死者，连续十四年领粮。”
“不是记错一个名字。”
“是死了的人，不会来问粮在哪儿。”
裴慎接着道：“各县核对尚未完结，仅已查实的六册，虚列领粮便超过七万斤。此为往年旧案，将另案追查。”
罗世衡额头的汗落到衣襟上。
他忽然抬手指向女儿。
“近日那十八万斤，是她！她入宫争宠，要钱无度，逼着家里筹银，臣一时糊涂……”
罗玉枝抬起头，眼睛瞪得发直。
“爹？”
罗世衡不看她。
“臣愿替女受罚，只求皇上念臣多年勤勉，给罗家留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
嘴上替女受罚。
手上推得比谁都快。
罗玉枝朝他爬了两步，抓住他的袖子。
“是你说，宫里只认银子！是你说，把谢平安赶走，内库就能换咱们的人！”
罗世衡一把甩开她。
“住口！”
她跌坐在地，呆了片刻，忽然把头上的木簪拔下来，扔到他脚边。
“你现在让我住口？”
“我的嫁妆单，是你拿来夹调粮批文的！永福仓的钥匙，是你给何顺的！福字账不止一个，另一个在广源钱庄，用的是我娘陪房的名字！”
罗世衡扑过去捂她的嘴。
周进按住他的肩，把他压回地上。
罗玉枝哭得喘不上气，手还指着他。
“你说只要我怀上皇嗣，谁也不敢查家里。你让我先报喜，再想法子！现在全算我的？”
皇帝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我朝后挪了半步。
这回不用我添账。
他们自己会对。
皇帝叫书吏记下广源钱庄，派人去封。
罗世衡趴在地上，忽然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
“谢平安，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要多少银子，罗家给。”
我蹲下，与他平视。
“我要三十斤米。”
他眼里动了一下。
“给！三百斤，三千斤都给！”
“十四年前，济仁善堂门口。”
他的嘴停住。
“我娘领到那三十斤米，或许就能活。”
我站起来。
“那一笔，您补不回来了。”
皇帝握着扶手，半晌没开口。
裴慎把十八万斤的去向一项一项读完。
船上追回多少。
城中各米铺封存多少。
已经售出多少。
粮款入了哪些账户，分给哪些人。
每读一笔，罗世衡的肩膀便往下落一点。
等读到伪造宫内交接单、藏放银票、买通河关时，他伸手去扶旁边的柱子。
没扶住。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臣错了。”
他开始磕头。
“皇上，臣真知道错了。臣补，臣都补。臣家里还有地，还有庄子……”
皇帝问：“当年在善堂门口的人，有地给你吗？”
他磕头的动作停了。
“有庄子吗？”
他张着嘴，气从喉咙里一截一截往外挤。
罗玉枝也跪过来，抓住我袍角。
“谢总管，打人的事是我不对，我赔你徒弟。你替我说句话，我才进宫，我什么都不懂。”
我把袍角抽出来。
“常在。”
她抬起头。
“调粮单上的奴才名字，您描了几遍？”
她的手僵在半空。
“会拿别人的命填自己的账，不算什么都不懂。”
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终于哭得说不出整句。
皇帝起身。
“罗世衡革职下狱，家产查封。赈粮案、历年冒领案、构陷内侍案，交三司会审，照律从重。”
“罗氏褫夺位分，移交审问。田氏、何顺、涉案库官，一并收押。”
罗世衡被拖起来时，还在喃喃。
“就三千斤……”
“起先不过三千斤……”
我看着他从门槛上被架过去。
他到这时候，还没明白。
三千斤不是起先。
是终于有人把那只伸进粮袋的手，按住了。
【第十章】
皇帝把腰牌还给我时，我没立刻接。
他挑了挑眉。
“怎么，嫌官小了？”
“奴才有失察之责。”
我把一份自陈递上去。
“出库牌借调后未及时收回，私人押记保管不严，徒弟受人胁迫也未能察觉。构陷是他们的罪，疏漏是奴才的错。”
皇帝看完，放到一旁。
“罚俸半年，内库重订交接章程。总管的差事，照旧。”
我伸手接腰牌。
接到一半，又停住。
皇帝看我：“还有什么？”
“罚俸能不能分月扣？”
他气得笑了一声。
“谢平安，你刚才认错，不是挺有骨气？”
“骨气归骨气，奴才还得吃饭。”
“你在宫里，少你一口了？”
“赵有财的药钱，奴才想先垫上。”
皇帝把腰牌扔进我怀里。
“滚出去。药钱记御前。”
我抱住腰牌，跪下谢恩。
起身前，又补了一句。
“皇上口谕，奴才记了。”
他抬手指门。
我走得很快。
再慢点，怕他反悔。
赵有财在廊下等我。
他没有凑过来喊师父，而是双手递上一张纸。
“这是我认的过错。裴大人说，我受胁迫，又主动取证，有助查案，可从轻。但宫里怎么罚，我都认。”
我看了一遍。
“罚俸一年，撤去内库钥匙差事，先去库房搬货。再经一次查验，才许碰账。”
他点头。
我问：“不嫌重？”
“不重。”
“你妹妹呢？”
“身契查清了。她是罗家买来的，不是罪籍。裴大人准她以欠付的工钱折抵赎身，她自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只布鞋。
“她做的。给您和董师傅。”
我摸了摸鞋底。
针脚不齐，有几处还露着线头。
“她以后做什么？”
“她说先去董师傅亲戚开的面铺帮工，攒钱，开自己的铺子。”
“卖什么？”
“热汤面。”
我把鞋收下。
“告诉她，账自己记，别让你碰。”
赵有财低着头，笑了一下，又抬手抹眼睛。
我用账本拍他肩膀。
“还有，欠我的药钱，慢慢还。”
他抬头：“皇上不是说，记御前吗？”
我盯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您教的。账归账，情分归情分。”
我把账本收回来。
教早了。
案子没有一夜审完。
我每日去大理寺核一段账，回来照旧管内库。
罗世衡的田契、铺面、钱庄存银，一项一项封存。
广源钱庄那本福字账，补上了此前缺掉的数笔粮款。
河关守将交出罗府送来的银子和亲笔关照书，自请受审。
何顺供出了给假交接单描字的人，也交出用来试笔的废纸。
那几张纸上，我的名字写了足足二十七遍。
我看着都替他手酸。
裴慎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十一遍。”
我闭上嘴。
这种刻苦，若放在正经事上，何至于戴着枷来对账。
三司会审那日，罗世衡起初还要辩。
等到地方送来的存殁册、善堂旧账、钱庄凭据逐份摆齐，他不再看堂上的人，只盯着自己脚边。
主审官问他是否认罪。
他抬头，嘴唇动了许久。
“臣……认。”
官盗赈粮，侵吞赈银，构陷他人，数罪并论，判斩，家产依法追赃。
罗玉枝参与倒卖、构陷及串供害人，判十年苦役，私产抵赃。
田嬷嬷与涉案诸人，各依罪处置。
未参与此案的罗家妇孺，另行核籍安置，不因姓罗便一并论罪。
听完判词，罗玉枝抓着身前的栏杆，哭着问能不能再见皇上一面。
没人答她。
她转头看见我，忽然喊了一声。
“谢平安！”
我停下。
她把手伸出栏杆，指尖抓了两下。
“我那些衣裳呢？”
我想了想。
“绸缎变卖，冬衣送赈棚。您借许贵妃名义领的织金缎，也追回来了。”
她张着嘴，泪水掉在手背上。
“那是我的……”
“领用单上写的，是给灾民做冬衣。”
我朝她点了点头。
“这回，按单办了。”
她松开栏杆，坐到地上，用袖子盖住脸。
出了大理寺，裴慎问我去不去喝一杯。
我摇头。
“还有账没收。”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结案册。
“罗家还有漏的？”
“许贵妃四匹绸子。”
裴慎停了半步。
“你真去要？”
“她亲口让我别多算。”
“本官的意思是，她这次也帮了你。”
“所以我不算迟交的杂费。”
裴慎盯着我看了片刻，拱手告辞。
第二天，许贵妃的宫女抱着银子来了。
还捎来一句话。
“娘娘说，往后您若再看见她穿新衣裳，不许盯袖口。”
我把收条交过去。
“替奴才谢娘娘。请娘娘放心，账清了，袖口便好看了。”
宫女捂着嘴跑了。
午后，我去西门赈棚核粮。
追回的粮不能直接倒进锅里。
受潮的另行摊晒检验，可食的重新过秤，变质的封存作证。购粮补足的银子，由户部与大理寺共同签押，不再从一个人的手里进出。
周进站在粮袋旁，盯着书吏写数。
董厨子掌勺。
他一边搅锅，一边骂赵有财切萝卜切得厚。
赵有财捧着刀，拿出记账的架势，一块一块比。
“董师傅，这块跟那块差不了多少。”
“差一点也是差！你算账能差一点？”
他立刻不吭声了。
我在旁边点头。
很好。
终于有人治得了他。
赵小禾从面铺过来帮忙，带着那只铜壶。
壶身被砸凹了一块，仍能烧水。
她给我倒了一碗。
“谢公公，尝尝。面铺老板教我，加了一片陈皮。”
我喝了一口。
热气扑到鼻尖，指尖也跟着松开。
队伍前头，一个孩子踮脚往锅里看。
他衣襟里藏着半块硬饼，手一直压着，舍不得拿出来。
董厨子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又夹了一筷萝卜。
孩子没走。
“还有我娘。”
“你娘呢？”
“后头。她说先让我吃。”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妇人扶着棚柱站着。
她冲孩子摆手，自己往后退。
我拿起另一只碗。
盛满，递过去。
她没接，先问：“能领两碗？”
“能。册上验过，是你们娘俩的。”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碗沿，又收回去。
“今天领了，明天还有吗？”
我把碗往她手里送了一点。
“有。”
她低下头，先喝了一口，眼泪砸进碗里。
孩子扯她衣角。
“娘，你吃萝卜。”
我把脸转过去，端起那碗陈皮水。
赵有财站在旁边，轻声问：“师父，要不要歇一会儿？”
我摇头，把最后一袋粮的封口解开。
米落进木斗，沙沙响。
书吏问：“谢总管，这一袋，记谁的恩？”
我按住他要落下的笔。
“记粮数。”
他愣了一下，赶紧改了。
棚外传来马蹄声。
宫里的小内侍一路跑来，脸上全是汗。
“总管，皇上召您回去！”
我放下木斗。
“什么事？”
“新补进宫的柳答应说，内库送她的炭不够红，烧着不体面，要换银霜炭，不肯添差价。”
赵有财的刀停在半空。
董厨子把锅勺一竖。
周进抱着胳膊，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我擦干手，接过小内侍递来的腰牌。
“她还说什么了？”
“说您不过是个管账的，也敢管到主子头上。”
我点点头。
从袖里取出一张新收条。
“这句话倒没错。”
“咱家就是管账的。”
赵有财立刻递来算盘。
我拨正算珠，往宫门走。
身后，董厨子敲了一下锅沿。
“下一位，碗端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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