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摄政王时，镇国将军给我牵马。
我死后穿成废皇子，他让我给他家倒夜香。
直到他女儿拿卖身契逼我入赘。
我砸了聘礼：“你爹见我得磕头。你确定要嫁？”
他拔刀扑来。
我叫了声他的小名。
【第一章】
顾定山的靴底踩在我脸上时，我刚认清自己是谁。
地上的碎瓷扎进耳根。
夜香桶翻在旁边，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殿下，怎么不说话？”
他用鞋尖抬起我的下巴。
“从前不是很会讲道理？什么北仓的粮只能赈灾，什么饿死百姓要遭天谴。”
“现在呢？”
他把一只空碗扣在我头上。
“叫声爹，给你饭吃。”
门边的家丁捂着嘴笑。
我想撑起身，手腕又被人按进污水里。
这副身子饿了太久，胳膊细得撑不起半桶水。
零碎的记忆往脑子里撞。
萧承安，皇帝的异母弟弟，曾经的安王。
三个月前，他拒绝在一份北仓粮册上盖印。
半个月后，私卖赈粮的罪名就落到了他头上。
王爵被夺，府邸被封，交由镇国将军管束。
顾定山给他的第一份差事，是倒夜香。
第二份，是跪着擦靴子。
第三份，是吃完狗剩下的饭，再谢一遍将军赏赐。
昨天，这孩子偷喝了一瓢厨房的米汤，被吊在柴房打了半夜。
没熬过去。
我来了。
我叫陆持衡。
三年前死在摄政王府。
死前，我刚替这个朝廷平了北境，整了粮道，把一个哭着说自己不配当皇帝的少年，扶上龙椅。
顾定山就是那时候跪在我马前，求我给他一条活路的败军副将。
如今，他用踩过粪水的鞋，踩着我的脸。
“爹也不肯叫？”
顾定山抬脚，踢翻我的碗。
“有骨气。再饿一天。”
他转身要走。
我趴在地上开口：“将军，今日还倒不倒夜香？”
满院笑声停了。
顾定山回头看我。
“怎么，饿出奴性了？”
“不是。”
我指了指墙角的另一只桶。
“东院老太君用的熏衣水，也装在这个桶里。”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谁让你装的？”
“管事说府里节俭，桶不分贵贱。”
管事扑通跪下。
“将军！他说谎！那是刷过的！”
我点头。
“确实刷过。刷桶的水，还给您的马喝了。”
顾定山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外头忽然传来老太君的声音。
“定山，你闻闻我这衣裳，今日这香怎么有点冲？”
顾定山扭头就走。
走得太急，门槛绊住靴尖，半边身子撞在门上。
院里没人敢笑。
只有我把头上的碗摘下来，接住了厨房小厮偷偷扔来的半块馒头。
那小厮蹲下，拿抹布擦我的脸。
“殿下，您怎么还敢说话？”
“他今日打不了我。”
“为什么？”
我把馒头掰开。
里头夹着一小撮盐。
“他女儿要成亲了。”
小厮手一顿。
“您知道？”
我看向前院挂起来的红绸。
红绸一共九幅。
中间绣着并蒂莲，旁边却挂着王府才能用的双螭纹。
顾定山没有王爵。
这婚，是冲我来的。
果然，半个时辰后，顾知棠带着两个婆子进了柴房。
她用帕子捂着鼻子，把一张纸扔在我脚边。
“签了。”
我低头看。
入赘婚书。
下面还有一份自认书。
承认北仓亏粮三万石，全是我这个废皇子一人经手。
顾家念及旧恩，愿替我偿债。
代价是，我此后所有田庄、食邑、赐产，尽归顾氏处置。
我伸手翻到最后。
纸背还粘着一粒饭。
看来这份卖身契起草时，管事吃得不错。
“你想嫁我？”
顾知棠把帕子按得更紧。
“你别多想。只是我爹仁厚，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你知道就好。”
我把婚书往前推了推。
“既然是顾家替我还债，婚书上怎么只有我的指印，没有你的名字？”
她眉梢一挑。
“怕我赖账？”
“怕你爹赖账。”
旁边的婆子抬手就要打。
我看着她：“打坏一根手指，少按一个印，你替顾将军担？”
婆子的手停在半空。
顾知棠嗤了一声，取笔签下名字。
“这下够了？”
我接过笔，把婚书下面那张自认书抽出来，塞进灶膛。
火舌卷住纸角。
婆子尖叫着扑过去，袖口燎出一个洞。
顾知棠脸上的笑没了。
“你找死！”
我把她签过字的婚书折好，塞进怀里。
“婚我可以谈。替你爹认罪，不行。”
她抬脚踢向我的膝盖。
我挪开半步，她踢中木墩，抱着脚蹦了两下。
门口的小厮低头，肩膀一抽一抽。
顾知棠抓起茶盏砸过去。
“笑什么！”
我挡在小厮前面，茶水泼进领口，烫得胸口发紧。
“顾姑娘。”
我抹了一把下巴。
“嫁我之前，先回去问问你爹。”
“问什么？”
“他当年跪在北境粮车前，喊过谁的爷爷。”
【第二章】
顾知棠走后，柴房上了锁。
那个小厮却没被带走。
他蹲在门边，盯着我。
“殿下，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什么样？”
“挨完打，还说他们会讲道理。”
我咬着馒头，牙龈渗出血。
“现在想通了。”
“怎么想通的？”
“人饿到第三天，就不太想当君子。”
他挪过来，声音压得只剩气。
“我叫陶七。您去年赈粥时，给过我娘一张领粮牌。”
我停下咀嚼。
“她人呢？”
“埋城外了。”
他用指甲抠着砖缝。
“粮牌还在。北仓不给粮，说账上已经领过。”
门外传来家丁的催骂。
陶七站起身，拍拍膝盖。
“您要是有法子出去，记得把那张牌子的事问一问。”
我叫住他。
“你每日跟着夜香车出府？”
他点头。
“西市有家铁铺，门口挂一把断锯。掌柜姓方。”
陶七没问我为什么认得铁匠。
“要我捎什么？”
“告诉他，东家要修剑。剑脊七道槽，第三道里塞过半粒黄豆。”
陶七嘴唇动了动。
“铁匠会不会以为我找事？”
“他若拿锤子砸你，你就跑。”
“要是不砸呢？”
“把这张婚书给他看。”
陶七把婚书塞进鞋底。
“殿下，我跑得快。”
他弯腰钻出送饭的小门。
我盯着那道门，直到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才把一直撑着的胳膊收回来。
掌心全是血。
我不是从棺材里带着兵符爬出来的。
没有亲兵，没有银子，也没有一张能证明我是陆持衡的脸。
只有记忆。
而记忆要让活人信，就得先活着见到那些人。
当天下午，顾定山来了。
他坐在门外，身边摆着两碟肉。
肉香从门缝钻进来，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知道你为什么还没死吗？”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太后给你的北仓田契，写的是终身管领。你一死，宗正寺就得收契查账。”
“你活着，签了婚书，粮债就能归在你头上，顾家还可以替你经营田产。”
我靠着墙，没接话。
他把筷子伸过来。
肉就在眼前。
“知棠不嫌你是个废物，你该知足。”
我张嘴。
他把肉丢给门边的狗。
家丁笑出了声。
顾定山也笑。
“还想吃？”
我看着那条狗。
它吃完肉，把屁股转向顾定山。
我点点头。
“你家还是它最懂礼数。”
顾定山一脚踹开柴门。
我没躲。
他的靴子停在我胸前。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敢。”
我抬头。
“可后日就是婚期。打死了，新郎不好站着拜堂。”
他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
“你最好记住，除了顾家，没人要你活。”
“记住了。”
“到时候跪稳些。”
他扔下我，领人出去。
那两碟肉也端走了。
我等门锁落下，才把嘴里的血吐在草上。
这时，墙外响了三下。
两短，一长。
我闭了闭眼。
这敲法，我听过二十年。
片刻后，墙根一块松砖被抽出去。
先塞进来两个饼。
再塞进来一包伤药。
最后，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请问东家，剑穗为何短了三寸。
我捡起半截炭，在背面写：
你偷去给媳妇扎头发，被我罚打了三十把菜刀。
墙外没声了。
过了很久，一声压住的抽气钻进砖缝。
“王爷？”
我把饼掰开。
“先别哭。”
“给我办件事。”
方百炼在墙外吸着鼻子。
“杀顾定山？”
“你今年六十几？”
“六十三。”
“他四十七。”
墙外又没声了。
我把第二张纸递出去。
“拿婚书去找都察院的许谦。告诉他，顾家要替安王还北仓的粮债。”
方百炼不动。
“就这？”
“再给他看婚书第六条。”
“顾氏愿以所有陪嫁，清偿婚前旧债？”
“对。”
我把饼塞进嘴里。
“顾定山以为他给闺女招了个赘婿。”
“后日我让他知道，他招了个查账的。”
【第三章】
婚礼前一日，顾知棠让人给我量衣裳。
裁缝拿着尺，绕我的腰量了两回。
“姑娘，这尺寸……”
“怎么？”
“腰比您的还细。”
顾知棠脸一沉。
裁缝立刻改口：“殿下有福，省料子。”
我冲他点头。
“会说话，多说点。”
顾知棠挥退裁缝，把一只漆盒放在桌上。
“爹说，明日你只要照着念，这些都是你的。”
盒里放着银票、玉佩，还有一叠纸。
我先拿银票。
她伸手按住。
“先看认罪书。”
“你们顾家办喜事，怎么比刑部审案还忙？”
她把纸摊开，指着第一行。
“念。”
我低头。
开头仍是北仓亏粮。
往下，是私结旧党。
最后一页，提到了陆持衡。
三年前，摄政王谋逆伏诛。
其党羽藏匿北仓，以赈济之名聚敛军资。
安王萧承安知情不报，并受其余党蛊惑，拒绝交还田契。
我握纸的手停住了。
顾知棠看见我的指节，嘴角翘起。
“怕了？”
我翻到最后。
认罪书后面夹着一张旧纸。
字迹被水泡过，几处墨团粘在一起。
那是萧承安此前的申辩。
只有短短几行。
摄政王出征前，曾留米十万石。
北仓账载，去年实发八万。
臣弟访城外十二粥棚，俱称一粒未得。
请开仓。
再下一行，是朱笔写的四个字。
不识大体。
我拇指按在那四个字上。
顾知棠把纸夺回去。
“别碰坏。这都是要送进宫里的。”
我抬起头。
“你爹说，我拒绝盖印，所以被废。”
“难道不是？”
“可我拒绝盖的，不是亏粮册。”
她嘴角那点弧度僵住。
我看着她。
“是陆持衡谋逆的供状。”
她退开一步。
“你都记起来了？”
我胸口那片被烫过的皮肉一阵发紧。
原主记忆里那些断开的声音，终于接上了。
铁链碰地。
有人按着他的头，让他认陆持衡曾指使他藏粮谋反。
他趴在地上说，那是给灾民吃的。
鞭子落下来。
再问。
还是那句。
那是给灾民吃的。
顾知棠伸手来抢漆盒。
我扣住盒沿。
“谁让你们加这一页？”
她用力一扯。
盒底夹层裂开，一张黄纸滑到地上。
黄纸上盖着内廷的朱印。
限十五日内，取安王亲供。
若仍执迷，可借婚仪令其醉后画押。
末尾的印，我认得。
那枚印的篆字，还是我亲手教皇帝写的。
顾知棠扑过去，把黄纸捡起来。
“你没看见。”
我看着她把纸攥成一团。
“你爹替谁办事？”
“我说了，你没看见！”
她扇过来一巴掌。
我抓住她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睁大。
“放手！”
“回去告诉顾定山。”
我把她推到门边。
“明日，聘礼摆齐。”
她走后，我扶住桌沿，胃里的饼顶上喉咙。
我一直以为，是顾定山趁我死后吞了北仓。
直到现在才知道。
顾家不是主子。
龙椅上那个哭着送我入殓的人，才是。
窗外响起轻叩。
方百炼递进来一张纸。
都察院已收婚书，许谦明日赴宴。
纸背又写了一句。
王爷，您当年那把剑，至今还横在龙椅上。陛下每次坐朝，都要先向剑行礼。
我把纸按在桌上。
笑出了声。
门外守卫骂我：“大半夜发什么疯！”
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没事。”
“就是忽然觉得，当皇帝也不容易。”
“杀完人，还得天天给凶器请安。”
【第四章】
顾家的喜堂，摆了四十八抬陪嫁。
我被人从柴房拖出来时，门外已经站满了宾客。
有人端着酒，朝我抬了抬。
“殿下，恭喜。”
另一个人接话：“什么殿下，今日以后该叫顾姑爷。”
众人笑开。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喜服。
腰间勒着绳子。
顾家怕我跑，连腰带都省了。
顾知棠站在喜堂中间，金钗压着额发。
看见我，她下巴抬起来。
“认错还来得及。”
我走到陪嫁旁，掀开第一只箱子。
银锭码得齐整。
我拿起一块，往石阶上砸。
银皮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铅。
笑声断了。
顾定山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混账！谁让你碰的！”
我又掀开第二箱。
上面是绸缎，下面是砖。
第三箱，木头刷金漆。
第四箱，空的。
我把空箱举起来，给门外的人看。
“诸位，这叫四十八抬。”
“抬的是顾家的脸面，不是东西。”
门边一个卖糖人的没憋住，噗地笑了。
顾定山抄起桌上的镇纸。
“拿下！”
家丁刚迈步，门外有人开口。
“顾将军，且慢。”
许谦穿着官服，站在门槛外。
他手里捧着一封加盖官印的文书。
“都察院接北仓债契，前来验偿。”
顾定山手里的镇纸停住。
“什么债契？”
我从袖中拿出婚书副本。
“顾姑娘亲笔签名，愿以全部陪嫁清偿我婚前所负北仓粮债。”
“你说我欠三万石。”
“我信了。”
“现在，你闺女还。”
许谦展开文书。
“顾氏女自愿承偿，不涉及安王原案定罪。债既认下，陪嫁就须点验。”
顾知棠一把掀开盖头。
“他骗我签的！”
许谦看她。
“字是不是你的？”
“是，可……”
“顾将军说的三万石，是不是北仓亏空数？”
顾定山嘴角抽了抽。
“那是萧承安私卖的！”
“既是国粮亏空，都察院不能不收。”
许谦朝后挥手。
两名书吏抬桌进来。
一个铺纸。
一个磨墨。
门外的人越挤越多。
有人伸长脖子看那块铅锭。
“原来将军嫁闺女，也拿砖头充数。”
“别乱说，人家女婿本来就住柴房，正好自己盖个屋。”
顾知棠抓起茶盏砸在地上。
“滚出去！”
许谦身后的差役按住刀柄。
“顾姑娘，毁账拒验，罪加一等。”
她嘴唇发白，去拉顾定山的袖子。
顾定山没看她。
他盯着我。
“你找的谁？”
我把铅锭放进他掌心。
“你先还钱。”
“你当真以为，都察院保得住你？”
他贴近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我也往前一步。
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顾狗剩。”
刀鞘磕在桌角。
顾定山的手猛地一抖。
我看着他。
“北境石桥，三百袋发霉军粮。你跪在雪里，抱着我的靴子，说你还有老娘。”
“我没杀你。”
“你在我马前磕了三个头。”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你……”
“你偷藏的六根金条，塞在你娘的寿材夹层里。”
他后退半步，碰翻椅子。
满堂人都看过来。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急着跪。”
“我今日，先收点利息。”
顾定山拔刀。
刀才出鞘一寸，许谦就把官文递到他面前。
“北仓田契出自太后赐书。臣已奏请慈宁宫验契。”
“将军现在杀人，是嫌案子不够大？”
顾定山脸上的汗顺着下巴落。
他看我，又看许谦。
刀一点点推了回去。
我抬脚，把那只空嫁妆箱踢翻。
“这婚，我不结。”
“你闺女签的债，我要。”
顾知棠扑过来，要撕婚书。
书吏抬起手。
她扑了个空，头上的金钗挂住箱角，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一仰。
我扶住箱子。
她抓住我的袖子。
“你敢让我丢这种脸，我爹不会放过你！”
我把袖子抽出来。
“那你得快点劝他。”
“再过一会儿，他就该考虑我放不放过他了。”
【第五章】
离开顾府时，我坐的是都察院的车。
车里有药，有水，还有一碗热粥。
我端起来，手抖得粥水洒在衣襟上。
许谦想接，又把手收了回去。
“殿下，慢些。”
我把碗送到嘴边。
第一口咽下去，喉咙疼得发木。
第二口才尝到米味。
陶七蹲在车尾，盯着那碗粥。
我分给他一半。
他摆手。
“我吃过。”
肚子紧接着叫了一声。
许谦扭头看窗外。
陶七接过碗，小声说：“它不懂规矩。”
我笑了一声，扯得嘴角伤口裂开。
许谦把一份旧卷宗推给我。
“顾家已经往宫里递了折子，说你勾结摄政王余党，伪造婚书，勒索勋贵。”
“速度挺快。”
“还有人弹劾臣。”
“什么罪名？”
“婚宴吃白食，受赂偏私。”
我看向他的手。
他手里还攥着半个喜饼。
许谦把饼放下。
“臣付钱了。”
“收据呢？”
他沉默片刻。
“忘了。”
我把喜饼拿过来，咬了一口。
“现在赃物没了。”
许谦的嘴角抽了一下。
车走到宫门前，一队内侍拦住去路。
为首的人叫常福。
我当摄政王时，他还是个给我磨墨的小内侍。
现在，他腰上挂着总管牌。
常福打量我一眼，视线在我耳根的伤上停了停。
“陛下召见安王。”
许谦立刻开口：“殿下有伤，臣陪同。”
“陛下只召安王。”
我把碗交给陶七。
“你去找方掌柜。照我昨夜说的办。”
陶七点头，下车就跑。
我跟常福进宫。
走过长廊时，他忽然停住，蹲下替我整理袍角。
“殿下衣服破了。”
他指尖压住我的鞋面。
一小卷纸塞进靴口。
他起身，仍旧低着头。
我没看他。
进殿前，借着整理衣领的工夫，我展开纸卷。
只有六个字。
勿饮酒，勿独留。
我把纸揉碎，咽了下去。
干纸擦过喉咙，刮得生疼。
龙椅上，横着我的剑。
剑鞘乌沉。
护手处有一道缺口，是当年替萧承礼挡箭留下的。
萧承礼坐在侧面的御座上。
他没坐龙椅。
因为我临终前立过一条规矩。
北境边患未平，灾民未安，摄政王之剑不得移。
其实那时我还没临终。
只是饮了一杯他递来的酒。
等我察觉不对，这条刚写下的奏议，已经成了遗命。
“承安。”
萧承礼站起来，亲手扶我。
“顾定山竟把你折腾成这样。”
我抬眼看他。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
也不哭了。
“皇兄知道？”
他的手顿住。
“朕今日才知道。”
“那顾家拿的内廷手谕，是谁发的？”
殿内静了。
常福的腰弯得更低。
萧承礼松开我，转身取了一件披风。
“手谕只让他管教你，没让他虐待你。”
“强迫醉后画押，也叫管教？”
披风落在我肩上。
他的指尖搭着我的脖子。
“你看见了？”
我没回答。
他把披风系带慢慢拉紧。
“承安，你从小就爱较真。”
“北仓有亏空，查就是了。何必扯到故去的人？”
我抬手，扯开系带。
“摄政王谋逆，也是故去之后才定的罪。”
萧承礼看着我。
殿里有滴水声。
一滴。
又一滴。
他忽然笑了。
“顾定山说，你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他怕了？”
“朕想知道，是谁教你的。”
我看向龙椅上的剑。
“皇兄既说陆持衡谋逆，为何还供他的剑？”
萧承礼脸上的笑收住。
“朕念旧。”
“那就开一次问粮庭。”
他没有说话。
我抬手指着剑鞘。
“摄政王临出征，诸军将领在剑前立过约。”
“北仓若亏，军民皆可叩剑问粮，三司会审，御前听断。”
“顾定山也按过血印。”
萧承礼坐回御座。
“你还记得这些？”
“皇兄不是念旧吗？”
我站着没动。
“旧规矩也念一念。”
萧承礼拿起茶杯，杯盖碰出一声轻响。
“好。”
“明日午时，开问粮庭。”
我刚要退出，他又叫住我。
“承安。”
“你可知道，若查不出顾定山有罪，你今日的话，够你死几回？”
我回头。
“皇兄。”
“顾家那四十八抬嫁妆里，连块真金都没有。”
“他都穷成这样了，还能清白，我替他哭。”
【第六章】
走出宫门，许谦已经等得嘴唇起皮。
“如何？”
“明日午时，问粮。”
他没松气，反而攥住我的袖子。
“北仓着火了。”
我停住。
宫墙外，西边的天浮起一片灰烟。
许谦语速发紧。
“顾定山说仓吏失手，旧账已烧。还有，北仓总账房郭有年，今日告病出城。”
“哪个门？”
“南门。”
“现在几时？”
“申时三刻。”
我转身往车边走。
“城门酉时落锁。”
许谦跟上来。
“臣已派人追，可顾家亲兵把着南门，称有逃犯，要逐车搜验。”
我钻进车厢，把身上的披风扯下来。
“他们不是拦郭有年。”
“他们在拦追他的人。”
陶七从巷口跑出来，脸上全是灰。
他抓住车辕，大口喘气。
“找着了！”
“谁？”
“郭账房。他没出城，被顾家人塞进了清粪院。”
许谦愣住。
陶七指着自己的鼻子。
“顾家倒夜香的车，就那几辆。车夫今日换了人，还走错路。”
我把喜服的外袍重新披上。
许谦抓住我。
“殿下要做什么？”
“接我的陪嫁。”
“什么？”
“顾知棠说府里节俭，什么都算嫁妆。”
我系紧腰带。
“那几辆粪车，我也要。”
清粪院门口，顾家的护卫已经换成了带刀亲兵。
我走过去时，领头的人把刀横在胸前。
“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进。”
我摊开婚书。
“顾氏签的，全部陪嫁用于偿债。”
“这里没有嫁妆。”
“有啊。”
我指着院里的车。
“我在顾家干了一个月，连人带车一块嫁，不行？”
亲兵的脸绷住。
身后的都察院差役已经分开，堵住两边巷口。
许谦举起搜查公文。
“有人指认北仓证人在内。开门。”
亲兵咬牙。
“没有将军手令……”
我抬起脚，踹在门上。
脚腕一麻，人差点坐下。
陶七赶紧扶住我。
我吸了一口气。
“门挺结实。”
许谦看了我一眼。
两名差役抬起撞木。
轰的一声，门闩断了。
我把脚往袍子里缩。
“早说你们带这个了。”
院里的人正在往一辆粪车上扣盖。
听见动静，一个护卫伸手去抓火折子。
陶七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两个人滚进泥里。
我冲到车边，揭开盖子。
郭有年被捆在夹层里，嘴里塞着破布，脸憋得发青。
我刚伸手，后颈一凉。
一把刀抵住了我的脖子。
“都退开！”
顾家管事挟着我，往车后退。
我闻见他袖口的桐油味。
脚下也滑。
整座院子，已被泼了油。
他手抖得刀刃直蹭我的皮肤。
“将军说了，人和账都不能留！”
许谦抬手，示意差役别动。
陶七从泥里爬起来，额头磕出了血。
“放了殿下！”
管事把我往前一推。
“把路让开！”
我喉咙发紧。
刀刃已经割开皮。
我盯着他攥火折子的手。
“你家几口人？”
他一愣。
“闭嘴！”
“顾定山让你杀皇子，烧人证。你真以为跑得出京城？”
“闭嘴！”
“南门就是他的人。你往南跑，正好替他省一趟灭口的钱。”
刀刃往里压。
温热的血滑进衣领。
我没停。
“你还没儿子吧？”
他喘息一顿。
“你娘上个月找方铁匠打了个长命锁，说是先备着。”
这事是方百炼昨夜递来的顾府人事单里写的。
管事的手晃了一下。
我紧接着说：“你今日死了，她备给谁？”
他的喉咙挤出一声气音。
我抬手，按住他的刀背。
“放下。”
“你还没杀人。”
院外忽然响起马蹄。
顾定山的亲兵来增援了。
管事脸上的血色退尽。
他把刀一扔，抱住我的腰就往许谦那边冲。
“救我！我全说！”
我被他拖得脚不沾地。
“松手！”
“殿下救命！”
“你先松手！”
他搂得更紧。
我眼前发黑。
“顾定山没杀成我，你快勒成了！”
【第七章】
郭有年从夹层里爬出来，先吐了半盆水。
然后抱住许谦的腿。
“大人，我有罪，我认。”
许谦看着他。
“你认什么？”
“收了顾家三百两，做了假账。”
“真账在哪？”
郭有年的哭声停了。
他看我一眼，又看一眼门外。
我让差役把门关上。
“顾家的人进不来。”
他没松手。
“宫里呢？”
屋里静下来。
许谦把毛笔放下。
“你知道什么？”
郭有年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线。
线头拴着一把小钥匙。
“我媳妇的棺材。”
陶七手里的水碗晃了一下。
“你把账藏棺材里？”
郭有年点头。
“她活着时管钱。死了，我也没敢换地方。”
我问：“还没下葬？”
“停在义庄，等她兄长来接骨殖。”
许谦当即派人去取。
郭有年却拉住他。
“得两边都派。”
“什么意思？”
“真账分了两册。一册记粮，一册记银。另一把钥匙，在我丈母娘那里。”
陶七揉着额头。
“你还挺怕她们。”
郭有年抹了把脸。
“怕点好。怕点能活命。”
一炷香后，账册到了。
许谦一页页翻，指节越来越紧。
北仓三万石粮，分了十一批出库。
每批都有仓吏押字、脚夫领钱单、城门运引。
粮没有进粥棚。
进了城西的私人粮行。
粮行东家，顾定山的姻亲。
粮卖成银，六成入顾家，四成送内廷。
“这印？”
许谦指着运引上的朱印。
郭有年往后缩。
“内库收讫印。”
“谁收的？”
“内库监丞钱秉。每趟都是他带车。”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末批粮款，送进宫的日期，是萧承安被废的前一天。
我把账册合上。
“难怪要废我。”
许谦抬眼。
“殿下？”
“我不盖印，这账就平不了。”
外头有人敲门。
方百炼来了。
他带着七个穿旧军袍的人，最年轻的也过了四十。
进门后，七人齐齐看向我。
方百炼张了张嘴，眼圈先湿了。
我打断他。
“先办事。”
为首的人伸出右手。
少了两根手指。
“北境屯军粮牌，都带来了。”
他把一袋木牌放在桌上。
“这三年，弟兄们的抚恤，账上每季都说发了。”
“可我们一文没见过。”
我拿起其中一块。
木牌上刻着死者姓名，背面是家眷地址。
这些牌子，是我当年让人做的。
每块两份。
官府一份，遗属一份。
领一次钱，双方各缺一道口。
桌上的木牌，一道缺口都没有。
我把牌子推到许谦面前。
“你查账。”
“他们查人。”
“明日午时，我要那份领钱名册上的人，站在殿前说话。”
许谦的笔顿住。
“有些人已经死了。”
陶七从怀里摸出一张磨白的粮牌。
放在桌角。
“死了，也能让活人替他问。”
我望着那张牌，半天没动。
方百炼把桌上的灯芯挑亮。
“还缺什么？”
“护送。”
许谦低声说：“宫门禁军归郑砺统领。顾定山是他旧上司。”
我摇头。
“郑砺还有个兄长，死在北境。”
断指老兵翻了翻布袋，拿出一块木牌。
“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
郑钧。
遗属抚恤，三年未发。
我把木牌交给方百炼。
“送到郑家。”
“别说陆持衡，也别说安王。”
“只问他一句。”
“他兄长战死的钱，宫里花着可还顺手。”
夜里，顾家的第二道弹劾送到了都察院。
说我冒认摄政王转世，以妖言惑众。
许谦捧着公文进来，脸绷得发硬。
“这是死罪。”
我看了一眼。
“顾定山写的？”
“他亲自上奏。”
我把公文推回去。
“收好。”
许谦不解。
“殿下不怕？”
“怕。”
我坐直身子。
“但他越急着证明我是陆持衡，就越没人顾得上问，萧承安凭什么敢反抗。”
“他替我把胆子解释了。”
陶七听了半天，挠挠头。
“那他算帮忙？”
“算。”
我拿起药碗，一口喝干。
“等他下狱，给他送面锦旗。”
“写什么？”
“多谢配合。”
【第八章】
第二日，宫门前摆了两排刀斧手。
顾定山穿着甲，站在正中。
顾知棠也来了。
她换了素衣，头上没有金钗，见我下车，扑通跪在阶前。
“殿下，我知道错了。”
四周百姓伸长脖子。
她膝行两步，来抓我的衣角。
“你若不愿娶我，直说就是，何必拿我父亲的性命逼我？”
我低头看她。
她眼角有泪，指甲却掐住了我的袍摆。
“婚书是你逼我签的。我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懂什么债契？”
顾定山沉着脸开口。
“孽女，还不起来！”
父女俩一跪一站。
站着的装管教。
跪着的装受害。
陶七气得往前冲，被我拦住。
我蹲下，跟顾知棠对视。
“你说我逼婚？”
她点头，眼泪落下来。
“你仗着皇子身份……”
“那我们现在成亲。”
她的哭声卡住。
我回头看许谦。
“劳烦许大人做个见证。顾姑娘自愿嫁我，我也愿意。”
许谦差点把胡子揪断。
顾定山猛地上前。
“不行！”
四周响起一片低语。
我站起来。
“怎么又不行？”
“她清白人家……”
顾定山话出口，自己先停了。
我把袍角从顾知棠手里抽出来。
“昨日还要我入赘，今日就嫌我不清白？”
“将军，你家嫁女挑日子，还是挑案子？”
有人笑出了声。
顾知棠想站，腿一软，又跪回去。
我不再看她。
走到刀斧手面前，伸出双手。
“搜吧。”
顾定山盯住我。
“你真敢进去？”
“你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让我进去？”
他侧开身。
刀斧手逐一搜身。
我身上的药、绷带、半块饼，全被摊在托盘里。
陶七想把饼拿回去，刀柄挡住他的手。
“不能带！”
陶七瞪着那人。
“饼能弑君？”
我按住他的肩。
“算了。”
顾定山嘴角动了动。
我看着他。
“等会儿出来，我找你报销。”
进殿前，常福迎上来。
他把我领到一侧的偏殿。
帘后坐着太后。
我的亲妹妹。
三年没见，她的鬓边多了一层白。
我站在门口，膝盖险些折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承安？”
我应了一声。
她手里的佛珠绷紧。
“他们说，你学你舅父说话。”
我走近。
她看见我领口的血痕，手伸过来，又停在半空。
“疼不疼？”
我喉咙发堵。
“还行。”
她忽然闭上眼睛。
“他从前也这么说。”
我蹲下来，替她把垂到地上的披帛捡起。
披帛边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鹤。
小时候，她学针线。
我说她绣的是鸭子。
她追着我打了半个王府。
我摸着那处针脚。
“这鸭子，怎么还没学会飞？”
佛珠断了。
珠子滚过砖缝，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抓住我的手腕。
指尖冷得我一颤。
“你……”
我抬眼。
外头有脚步声。
她咬住嘴唇，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扶住她。
“先把粮讨回来。”
她盯着我，泪水砸在我手背上。
“好。”
她站起来，拿过桌上的凤印。
“我这些年，一直以为承礼受奸臣蒙蔽。”
我没接话。
她把一封手谕递给我。
正是顾知棠漆盒里那道令我醉后画押的命令。
“顾府管事招了。许谦把原件送来了。”
她抚平纸角。
“我认得这个印，也认得这个字。”
殿外，常福低声催促。
“娘娘，午时到了。”
太后收起手谕，扶着我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你今日要的，是顾定山，还是别的？”
我看向大殿尽头。
龙椅上，那把剑仍在。
“谁吃了粮，我找谁。”
她攥紧凤印。
“好。”
“今日，我也饿。”
【第九章】
问粮庭一开，顾定山先跪了。
不是向我。
是向皇帝。
“陛下，臣有罪！”
他把头磕得砰砰响。
“臣治家不严，家中管事勾结仓吏，侵吞国粮。臣昨日方才查明，愿散尽家财，补足亏空！”
萧承礼叹了口气。
“你征战多年，难免疏于内务。”
我站在阶下，看他们一唱一和。
顾定山又磕了一个。
“臣还有一事，不能不报。”
他扭头指向我。
“安王被妖人蛊惑，自称摄政王转世，妖言乱政！”
殿里起了一阵低语。
萧承礼看向我。
“承安，可有此事？”
我没回答，先问顾定山。
“你说管事侵吞国粮。”
“正是。”
“哪一个？”
他报出一个名字。
正是昨日拿刀抵住我脖子的管事。
我朝殿外抬手。
管事被带进来，腿软得站不住。
一见顾定山，他哭着扑向地面。
“将军！你说只要办好这件事，就放我娘回乡！”
顾定山厉喝：“住口！你攀咬本将……”
许谦举起供状。
“此人供认，奉将军口令，焚账灭口。清粪院所用桐油，出自顾府库房。”
“油单、领货人的手印、两名守库人，都在。”
顾定山嘴角绷住。
“他一人之言……”
郭有年被带上来。
紧接着，是粮行掌柜、运粮车夫、南门值守校尉。
最后，两名书吏抬进真账。
许谦摊开第一页。
“将军说家财补粮，不如先说清楚，为什么每次粮款入府，你的私库都会多出相应银数。”
顾定山抢过账册。
翻了几页，手抖得纸张哗哗响。
“假的！”
郭有年跪在旁边。
“每笔还有粮行存根，三方对得上。”
“你敢害我！”
顾定山抬脚踹他，被差役架住。
我走近一步。
“别急。”
“你那六根金条，还没挖呢。”
顾定山猛地抬头。
我看见他瞳孔缩紧。
“你到底是谁？”
我俯身。
“顾狗剩。”
他的膝盖往后滑了一寸。
盔甲刮过砖面，响得刺耳。
我抬手指向龙椅。
“陛下，依旧制，问粮先请剑。”
萧承礼没动。
“如今证据已有，何必拘泥虚礼？”
“当年诸将立约，以剑为证。”
我看着他。
“皇兄供了三年，不会只当摆设吧？”
太后开口。
“请剑。”
常福上前，双手捧起剑。
剑离开龙椅时，殿里的人全低下头。
只有萧承礼还看着我。
我接过剑。
剑鞘比记忆里沉。
这副身子，连拔剑都费力。
我握住剑柄，才拉出半寸，手腕就颤起来。
顾定山盯着我的手，忽然咬牙笑了。
“装神弄鬼！摄政王单手可挽三石弓，你连剑都拔不出！”
我停下。
把剑递给旁边的郑砺。
“帮我一下。”
满殿死寂。
郑砺看着我，嘴角绷了两次。
然后握住剑柄。
寒光出鞘。
我接过剑，平放在案上。
“查账又不是比武。”
“顾将军这么能打，怎么打不过算盘？”
有个御史没憋住，咳得整个人弯了下去。
剑身上刻着一行字。
兵食取于民，不可负民。
下面，是当年诸将的名字。
顾定山，排在第五。
我指着他的名字。
“你的手印，在宗庙誓书上。”
“你今日还认不认？”
顾定山额角冒出汗。
他看向萧承礼。
萧承礼端起茶，没看他。
许谦把第二册账翻开。
“顾氏所得，共计六成。”
“余下四成，入内库。”
茶杯落在案上。
一声脆响。
萧承礼抬起眼。
“许谦，慎言。”
许谦托着账册，手背绷出青筋。
“臣请传内库监丞钱秉。”
“内库采买繁杂，或有冒领，不必……”
“臣请传钱秉。”
许谦跪下。
额头触地。
殿中又跪了三人。
再跪五人。
顾定山跪在中间，汗已经打湿了后背。
萧承礼望着满殿人，忽然笑了一声。
“好。”
“传。”
殿外的内侍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
扑在地上，声音打颤。
“钱监丞，服du了。”
顾定山猛地抬头。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萧承礼闭眼。
“看来果真有人冒用内库之名。”
我没说话。
郑砺往前一步。
“陛下，内库已依三司会审令封存。”
萧承礼睁开眼。
“谁准你封的？”
太后把凤印放在案上。
“我。”
“北仓田产出自我的赐书。有人拿我的赐产饿死百姓，我问不得？”
萧承礼看着她。
“母后也信这些人？”
太后把那封黄纸手谕放下。
“我信你的字。”
殿里的呼吸声都轻了。
萧承礼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
就在这时，内库的原始收银簿被送了进来。
每一笔收银，钱秉都记了用途。
新修猎苑。
添置御舟。
采买异兽。
修缮西园水殿。
最后一页，是皇帝亲批的追加用银。
许谦读到此处，声音停住。
我接过去。
“北仓再调五千石，毋误工期。”
我把账册转向殿上。
“皇兄。”
“灾民的饭，好吃吗？”
萧承礼一掌拍在案上。
“放肆！”
殿外的刀斧手齐齐转身。
郑砺抬起手。
宫门守军向前一步，挡住殿门。
两边刀鞘相碰，响成一片。
萧承礼指着郑砺。
“你也要反？”
郑砺取出一块木牌。
放在脚前。
“臣兄战死北境，朝廷许抚恤三十两。”
“臣母等了三年。”
“臣想问，猎苑里一只白鹿，花了多少银子？”
萧承礼张了张嘴。
没人替他接话。
顾定山忽然扑向前，抱住御阶。
“陛下！臣都是奉您的意思！”
萧承礼一脚踹开他。
“逆臣！竟敢攀诬！”
顾定山滚下两级台阶，甲片磕出血。
他爬起来，嗓子劈了。
“是你要萧承安认罪！是你说不把陆持衡钉成逆贼，北仓就永远查不清！”
“住口！”
“钱秉死了，下一个是不是我？”
顾定山指着他，手抖得停不住。
“你答应过，替你办完这件事，就封我女儿为郡主！”
常福跪在一侧，慢慢把袖中的另一份手谕举过头顶。
“陛下今晨命奴才备了两杯酒。”
他嗓子干得发哑。
“一杯给安王。”
“一杯给顾将军。”
顾定山扑过去，抢过那张纸。
看完第一行，他整个人坐在地上。
“我替你卖命……”
他来回念着这几个字，嘴角抽搐。
萧承礼看向常福。
“你也背叛朕。”
常福磕了一个头。
“奴才胆小。”
“钱秉死了，奴才怕自己也是下一杯。”
萧承礼撑着桌面站起来。
他不再看旁人，只看我。
“你究竟是谁？”
我没答。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那些旧事，顾定山的乳名，方百炼的暗号。”
“还有你看朕的眼神。”
他的手伸向我的脸。
我扣住他手腕。
他忽然压低声音。
“那杯酒，朕亲手端的。”
我指节收紧。
他的嘴唇翘了一下。
“你果然记得。”
我把他的手甩开。
“陛下说大声些。”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
我退后一步，让出身后记录的御史。
“说给他们听。”
萧承礼猛地扭头。
那名御史的笔尖停在纸上。
墨滴洇开。
太后扶着案角，指甲折断了一截。
“承礼。”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
“你再说一遍。”
萧承礼往后退。
“不，是他诈朕。”
他指着我。
“他是妖人！”
我把剑放回案上。
“我是萧承安。”
“被你逼着污蔑亡臣，被顾家饿死在柴房的萧承安。”
“今日站在这里，不是靠一句转世。”
我指向真账。
再指向运引、粮牌和跪在殿外的遗属。
“是靠这些。”
顾定山忽然爬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衣摆。
“王爷！”
这一声喊出来，殿中许多人抬起头。
他仰着脸，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王爷饶命！北境那回您饶过我，再饶我一次！”
我低头看他。
他的盔已经掉了，额头磕出一片血。
我把衣摆抽回来。
“那年你偷粮，是怕战败后饿死。”
“我给过你饭。”
“你后来拿别人的饭，给自己换金子。”
他扑通磕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磕完，我退开了。
“别磕了。”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能饶你。”
殿外，陶七举起他娘的粮牌。
没人喊口号。
他只是把牌子举过头顶。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把各自的牌子举起来。
萧承礼看着宫门外那些手，膝盖撞上御阶。
他想坐回龙椅。
伸手一摸，摸到了空处。
我的剑，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十章】
顾定山被押下去时，仍抓着我的袖角。
布料撕开一道口。
他手里只剩半片红布。
那是顾家给我穿的喜服。
他捏着那半片布，嘴里还在念。
“王爷，我不知道是您。”
我停下脚步。
“若只是萧承安，就该被你踩死？”
他张着嘴。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后悔的还是认错了人。”
差役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顾定山忽然挣起来，朝殿内喊皇帝。
喊了三声。
没人应。
萧承礼也被留在了殿里。
太后没有替他遮。
宗正、三司、禁军统领，当场共同封存内库和御前文书。
问粮庭没散。
从午时，审到灯火点起。
我坐在角落里，胳膊抖得拿不稳药碗。
太医扒开我的领口，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谁烫的？”
“未婚妻。”
太医的手停了。
“那耳根呢？”
“老丈人。”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押走的顾家人。
“殿下这门亲事……”
“退了。”
太医长出一口气。
“退得好。”
陶七端来一碗饭。
上面盖着肉。
我夹起一块，先放进他碗里。
他捧着碗，眼睛一直盯着殿门。
“殿下，他们还能出来吗？”
“能。”
他的筷子掉了。
我把筷子捡起来。
“审完，要去刑场。”
陶七弯腰捡了两次，才发现筷子已经在我手里。
他接过去，埋头扒饭。
吃着吃着，一滴水落进碗里。
我没问。
等他吃完，我把那张粮牌还给他。
背面多了一枚三司核验的印。
“你娘的名字，添回赈济册了。”
陶七摸了摸。
“可她吃不上了。”
我喉咙堵住。
半晌，才应了一声。
“是。”
他把粮牌贴在胸前，坐了很久。
再抬头时，问我：“那还活着的人，明天能吃上吗？”
门外传来车轮声。
北仓剩粮的封条已经揭了。
许谦拿着第一批放粮单，站在廊下。
郑砺派兵护送。
方百炼跟着押车。
我指给陶七看。
“能。”
他站起来，把碗一放。
“我去帮忙。”
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把那半块从宫门搜身盘里取回来的饼塞给他。
“路上吃。”
陶七咧开嘴，抓着饼跑了。
鞋底拍过石阶，响了好久。
三司复核用了七日。
我也在太医院喝了七日苦药。
第八日，顾家的判词送到我手上。
顾定山侵吞赈粮，伪造军账，谋害皇子，灭杀证人。
数罪并论，定斩。
顾知棠参与伪造供状，逼人画押，并知情转运赃银。
罚没私产，入官作三年。
顾府不知情的仆役放归，欠下的工钱从抄没财物中先行补足。
许谦把最后一页递给我。
“顾氏女求见。”
我正在喝药。
听完，把药碗放下。
“不见。”
“她说，有话只对殿下说。”
“让她写。”
许谦的表情停了停。
“已经写了。”
纸上只有一行。
当初若我待你好些，你会不会娶我。
我看完，递回去。
“告诉她，不会。”
“还有，烫伤的药钱，从她私产里扣。”
许谦收起纸。
“臣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殿下，那半块喜饼的钱……”
我看着他。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补开的收据。
“查清了，确实付过。”
我一口药差点喷出去。
“许大人，你查贪墨也这么认真？”
他点头。
“臣俸禄不多，名声不能再赔进去。”
我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再待一会儿，我伤口又要笑裂。
萧承礼的废位诏，由宗正宣读。
赈粮案之外，钱秉住处搜出的旧簿，又牵出了三年前那杯酒。
采买的药材、调配的太医、灭口的支银，一笔笔都在。
当年奉命配药的太医没有死。
他被割去舌头，关在内库庄子里替人养马。
郑砺找到他时，他先抓住纸笔，写满了两张纸。
其中一张，写着我饮酒的时辰。
另一张，写着后来被杀的六名王府亲卫。
萧承礼最终被押入宗正狱。
定罪那日，太后去了一趟。
回来时，她手里没有佛珠。
只有一只摔裂的旧拨浪鼓。
那是萧承礼小时候的东西。
她坐在我床边，把鼓放进火盆。
火先烧着红绳，再卷上鼓皮。
我想伸手，又收了回来。
她看着火，开口问我：
“是不是我把他惯坏了？”
我没说不是。
也没说是。
她把手压在膝上，指尖一直抖。
“他最后还在问，为什么不给他留条活路。”
火盆里啪地响了一声。
她把剩下半截鼓柄也放进去。
“我问他，那些饿死的人，算不算人。”
她没再说。
我把药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去，捧到凉了，也没喝。
新君的人选，在朝堂上吵了三日。
我本来准备旁听。
结果旁听的人，最后被抬到了正中间。
许谦举着宗正议书，念得字字清楚。
安王无罪，复爵。
先帝成年皇子，除废帝外，仅存安王。
太后坐在帘后，看着我。
我盯着那份议书。
“非得是我？”
许谦点头。
“宗法如此。”
“我身体不好。”
太医立刻跪下。
“调养三月，可复。”
我扭头看他。
他把头埋下去。
“臣不敢欺君。”
我又看向郑砺。
“我没当过皇帝。”
郑砺抱拳。
“臣也没护过新帝，可以一同学。”
方百炼站在殿角，肩膀抖得厉害。
我指着他。
“你笑什么？”
老头抹了把眼睛。
“没笑。”
“我就是想，您这辈子，还是没躲过去。”
登基前一日，我去了趟顾府。
封条还在。
院里的喜字没撕干净，红纸泡过雨，贴在墙根。
柴房里，那只破碗也在。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碗底有一小块没洗净的粥痂。
陶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新衣。
“陛下，换了再进去吧，里头脏。”
我摇头。
“先别叫。”
他抱紧衣服。
“那叫殿下？”
“都行。”
我把碗放回原处。
在柴房门边站了一会儿。
没有人再踢门。
没有靴底压在脸上。
隔壁厨房里，几个负责清点的差役正商量，中午煮多少米。
有人说，多煮两升，城外送粮的还没回来。
我听见这句，转身走出去。
陶七跟上。
“陛……殿下，您找什么？”
“找个桶。”
他脚下一绊。
“还倒夜香？”
“洗澡。”
我拉开衣领，闻了闻。
“顾家这身喜服，再穿下去，太医都该给衣服开药了。”
陶七把新衣往我怀里一塞，扭头跑去找水。
我坐在门槛上，抬起那只曾被踩伤的手。
指缝里的泥洗净了。
伤口还没长好。
方百炼从外头进来，捧着我的剑。
“宫里问，这剑以后摆哪儿？”
我摸了摸护手上的缺口。
“还摆龙椅上。”
老头看着我。
“那您坐哪儿？”
我抬眼。
他已经开始笑了。
我盯着那把剑，沉默片刻。
“旁边添把椅子。”
方百炼笑得直拍大腿。
陶七提着热水回来，听见这句，也咧开了嘴。
我把剑递回去，伸脚踢了踢空桶。
“都别笑。”
“谁再笑，谁给我洗桶。”
三个人齐齐闭嘴。
下一刻，方百炼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指着他。
“就你了。”
老头把剑往陶七怀里一塞，挽起袖子。
他蹲下，拿布擦过桶沿。
擦着擦着，眼泪掉进水里。
“行。”
“您活着回来。”
“刷多少个桶，我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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