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董事长回村相亲，被姑娘当众泼了一身茶。
她嫌我穷，她爹却拿着假合同，借我的名头收了全村一百八十万。
等车队开进村，我掸掉旧中山装上的茶叶。
这回，该相的不是亲。
是账。
【第一章】
茶叶挂在我第二颗扣子上。
许佳宁放下杯子，杯底磕着桌面，响了一声。
“周有成，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三十二岁，没房没车，穿件死气沉沉的中山装，你拿什么娶我？”
茶水顺着衣摆滴在鞋面上。
我爸抓过纸巾，想替我擦，又被她推回来的材料挡住手。
“佳宁，他昨天才回来，衣服没来得及买。这件是我的，洗过，干净的。”
“洗干净有什么用？穷味洗得掉吗？”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我捏住那片茶叶，搁进空碟子。
“没看上就算了。泼水干什么？”
许佳宁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我站在一间旧厂房门口的照片。
铁门掉漆，墙边停着三轮车，我手里端了个搪瓷碗。
“不是你说在南方做食品生意吗？我表弟查了，这厂都挂牌拍卖了。你跟着拍卖的厂子做生意，做的是收破烂吧？”
我看了两眼。
那是去年买下的厂，买来改建中试车间。
照片里的碗装着笋干炖肉。
负责拍照的同事还因为偷吃了我半碗肉，被我扣过一顿饭。
我刚要解释，我爸先把腰挺直了。
“他合伙做生意，厂子旧一点，不丢人。”
“合伙？”
许佳宁指着我磨白的袖口。
“合伙端盘子也算合伙。”
媒人六姑赶紧按住我爸的手。
“守义，别争了。人家姑娘年轻，条件摆在这里。你儿子要想定下来，就把她爸给的合作意向签了。以后跟着富贵挣钱，房车不就都有了？”
那份材料又推到我面前。
最上面是彩礼清单。
下面压着一张采购合作确认书。
许富贵坐在邻桌，茶盖拨了半天，一直没说话。
直到我翻开第二页，他才把杯子放下。
“有成，别觉得叔逼你。你说认识南禾食品的人，我才给你留机会。只要你确认能帮忙接上采购，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抬眼看他。
“确认不了呢？”
“那你在南方吹的那些牛，总得给个说法。”
茶馆里又响起几声笑。
我爸的指节挤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有上午修屋顶留下的灰。
昨天暴雨，我刚到家就上了房。
行李里的衣服全淋湿了。
今天来相亲，他把压在箱底的中山装拿出来，熨了两遍。
他说，头一回见人家姑娘，要郑重。
我把确认书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上方，有一行小字。
确认前期代理行为及相关承诺有效。
我伸出手。
许富贵马上递笔。
我没接。
“手机。”
他嘴角停住。
“什么手机？”
“我自己的，放你那边桌角了。”
我拿回手机，拍了确认书，又拍下湿透的衣服。
许佳宁抱起胳膊。
“怎么，要发朋友圈卖惨？”
“留个凭证。”
“你还想讹我？”
我把手机揣好，问茶馆老板娘。
“这杯多少钱？”
“十六。”
“记她账上。”
许佳宁伸手去抓手机。
我退开半步，她扑了个空，指甲刮过桌上的糖盒。
糖撒了一地。
老板娘把账本翻开。
“糖盒八块。”
许佳宁的手停在半空。
我爸低头捡糖，肩膀缩着。
我拉住他，把椅子往他膝盖后面一送。
“坐着。”
许富贵终于站起来。
“周有成，你今天要这么走了，别怪我把你家的事说出来。”
我看向他。
“什么事？”
他没回答，只点了点那张确认书。
“你爸知道。”
【第二章】
我爸的手从椅背上滑了下去。
六姑把茶馆门掩上。
“外头人多，别把家丑闹出去。”
我伸手抵住门。
“刚才泼茶的时候，你没嫌人多。”
她嘴唇动了动，把手收回袖子。
许富贵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反扣在桌上。
“你爸热心，帮村里筹办冷库。乡亲们把钱交给我，是看他的面子。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叫我怎么跟大家交代？”
我转向我爸。
“你收钱了？”
“没有。”
他答得很快。
“富贵说南禾要来收笋，得先租冷库。十八家人凑周转钱，我就帮忙通知了一声。”
“你签什么了？”
“参加培训的登记表，还有给你介绍对象的家庭情况表。”
许佳宁嗤了一声。
“你爸字都签了，现在装什么糊涂？”
我伸手去拿反扣的纸。
许富贵用茶杯压住。
“先把合作确认签了，这些都是一家人的小事。”
我盯着他那只手。
食指上套着金戒指，戒面硌在纸上。
“我爸要是真欠你钱，你会拿相亲换欠条？”
茶馆静了几秒。
许富贵把纸收回包里。
“年轻人，话别说满。”
我手机响了。
徐启问我：“周董，我们出高速了。先去镇上，还是直接去你村里？”
茶馆里吵，我往门口走了两步。
“直接来。带的法务在车上吗？”
“在。沈总监也到了。”
“让她把福源农产的准入材料调出来，尤其是跟青石村有关的文件。”
徐启停了半拍。
“出事了？”
“有人替咱们开分店了。”
我挂了电话，钱进正骑着三轮车停在门外。
车上堆着新挖的笋。
他看我胸前一片水，先咧开嘴。
“相亲还带洗车服务？”
我拿纸往衣摆上一按。
“你来干什么？”
“收货款。富贵说中午给。”
他往茶馆里扫了一眼，笑没了。
“他又让你签东西？”
许富贵抬高嗓门。
“钱进，你的笋要不要卖了？”
钱进把三轮车钥匙塞进裤兜。
“卖。我问两句话，也影响笋的品质？”
许富贵拿出手机，在村群里发了条语音。
“南方回来的周老板不认前期承诺，大家中午来茶馆，当面把冷库款的事说清。”
我伸手去拦，我爸抓住了我的袖子。
他的手指在抖。
“有成，别打人。”
“我不打。”
我把手机举起来。
“我让他重发一遍。刚才录音没开。”
钱进咳了一声，把脸转向三轮车。
许富贵的下巴绷住了。
没过十分钟，茶馆门口来了七八个人。
卖笋的韩大爷先挤进来。
“守义，你儿子回来不是签合同的吗？”
我爸站起来。
“他回来相亲，我没说他回来签合同。”
“富贵说的，你儿子在南禾管采购，保证能把我们的货包了。”
我问：“谁说我管采购？”
韩大爷掏出手机。
许富贵在群里发过一张照片。
是我爸站在他办公室里，身后挂着南禾食品指定采购合作点的牌子。
配文说，周家父子牵线，企业订单兜底。
我爸张了张嘴。
“你让我站那儿，是说灯坏了，让我帮你看看……”
钱进盯着照片，眉毛越抬越高。
“怪不得那天我去扛桌子，你非让我也拍一张。”
“我是不是搬运部总经理？”
有人笑了一下，随即又把嘴闭上。
许富贵拍了拍包。
“照片能假，合同能假吗？”
我看着他。
“拿出来。”
“等人齐。”
门外突然响起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后面又跟进来几辆。
钱进伸长脖子看了看。
“你叫的？”
“嗯。”
他把我从头看到脚。
“婚庆车队？”
【第三章】
最先下车的是徐启。
他替省城来的陆老板拉开车门，又绕过去扶老耿。
老耿经营食品设备厂，膝盖做过手术，拄着拐杖还坚持来考察。
许富贵看到陆老板，立刻挤出茶馆。
“陆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正等您电话呢。”
陆老板没接他的手。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先出来了。
“周董事长，您真在这儿！老徐说您回村了，我们还担心今天扑空。”
老耿跟在后面点头。
“董事长，下午先看厂址还是先看原料？我那套设备的报价还想跟您聊聊。”
许富贵的胳膊悬在两人中间。
徐启走到我跟前，目光停在我衣襟上。
“怎么湿了？”
钱进抢着回答。
“董事长接受群众洗礼。”
徐启没笑，伸手去拿车里的外套。
我摆了摆手。
“先办事。”
身后的椅子擦过地砖。
许佳宁站了起来，膝盖碰着桌沿，茶杯又倒了一只。
老板娘提着拖把过来，先看地上，再看她。
“杯子六块。”
许佳宁没听见。
她盯着我，嘴唇张着。
“你是……南禾那个……”
沈知禾从后车取出文件夹，递给我一件干外套。
“南禾食品董事长，周有成。你们刚才在谈采购？”
六姑的手伸向我胳膊。
“哎哟，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小时候看着就……”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她抓了个空，转手拍在钱进身上。
钱进往后退。
“别看我。我小时候只偷过你家黄瓜，没有董事长潜质。”
我爸还站在原地。
“你不是跟人合伙卖笋的吗？”
“是啊。”
“卖到董事长去了？”
“公司做大了，总得有人签字。我占股多，就坐那个位置。”
我爸抬手摸了摸头。
“那你昨晚还让我少放半把盐，说咸了费饭。”
老耿在后面接话。
“他在食堂也这么说。”
许佳宁向前走了半步。
“有成，刚才是误会，我不知道……”
我掸掉领口上的茶叶，看着她。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她呼吸一停。
我指了指柜台。
“十六。糖盒八块，杯子六块，一共三十。别让老板娘追着你算。”
钱进蹲在门槛边，肩膀直抖。
许富贵却突然笑了。
他把包放上桌，拉链拉到最底。
“那更好了。”
一叠借款单被他摊开。
最上面那张写着我爸的名字。
周守义。
连带责任保证人。
总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我爸俯下身，手掌按住桌沿。
“这不是我签的那张纸。”
许富贵盯着我，眼角的肉往上挤。
“字是你的吧？手印也是你的吧？”
他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
采购协议上，盖着南禾食品的红章。
签字栏里，还有我的名字。
“董事长，身份认了，这些也得认。”
门口的人往前涌了一步。
许佳宁扶住她爸的椅背，手指重新挺直。
我伸手翻到协议末页。
法务唐律师凑过来，指尖停在印章边缘。
我爸抓住我的胳膊。
“有成，爸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许富贵抬起茶杯。
“你今天只要在确认书上补个字，钱、货、亲事，都是现成的。”
我把那张确认书抽出来，压在借款单旁边。
“原来不是给我介绍对象。”
“是给你这堆纸找个活人签收。”
【第四章】
许富贵把茶杯放回桌上。
“话别说这么难听。你爸做的担保，你签的采购，你现在一句不知道，就想把乡亲们撇下？”
韩大爷的手伸进衣兜，掏出一张折了四道的借据。
“我交了八万。”
另一位婶子把手机递过来。
“我家十二万。富贵说下个月就退，还给利息。”
茶馆门被挤得晃了一下。
徐启抬手挡住门框。
“别挤，老人先坐。有凭证的按户登记，没人让大家回去。”
许富贵朝外喊。
“听见没？公司开始登记了，说明人家认！”
唐律师抬头。
“登记是固定证据，不是承认债务。你再混淆，我会把刚才这句话一并记录。”
许富贵哼了一声。
“你们一起来的，当然替他说话。”
我把协议翻过来，露出首页。
“南禾的全称念一下。”
他不动。
钱进探头看了一眼。
“南禾食品贸易股份有限公司。”
沈知禾把营业执照电子版调出来。
“我们是南禾食品有限公司。没有贸易两个字，也不是股份有限公司。”
钱进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
“你造假还给人家扩了经营规模？”
许富贵伸手抢纸。
唐律师提前压住文件袋。
“你主动出示的材料，我们可以拍照。原件归属及取证手续，等警方到场处理。”
许富贵的手缩回去。
“合同是合作方给我的，我也是被人骗了。”
陆老板的领带被他拽歪了半寸。
“陆总，咱们是不是一直有合作？”
陆老板看了看我，脸上的肉绷住。
“你给我的公司供过货。不代表你有权使用南禾的名义。”
“你们最后不是也把货卖给南禾吗？”
“你卖菜给饭馆，就能挂饭馆招牌收加盟费？”
钱进抬起拇指。
“陆总，这句我听懂了。”
我拨通报执法者电话，把地点、借款金额和涉嫌伪造的材料说清。
许富贵站起来。
“报什么警？村里的事，不能自己商量？”
“刚才你要我认一百八十万的时候，没说商量。”
我挂断电话，转向我爸。
“你当时填的表，还有没有留底？”
“有一张回执，在家。”
“谁给你的？”
“福源的会计，李春兰。她说培训报销路费用得上，让我收着。”
许富贵咳了一声。
“春兰那天不在，你记错了。”
我爸的手指从桌沿抬起来。
“她左手贴着膏药，还让我帮她拧矿泉水瓶。我没记错。”
我让钱进陪他回家取回执。
钱进骑上三轮车，回头问我。
“董事长坐三轮，符合你们公司规定吗？”
“那是我爸。”
“董事长家属，得加钱。”
我爸一巴掌拍在他车座上。
“你小时候摔沟里，谁背你回来的？”
钱进立刻拧钥匙。
“终身免费客户，请坐稳。”
车刚走，沈知禾的电话响了。
她听了几句，眉头压下来。
“今天早上送往镇里暂存点的那批笋，是福源出的？”
陆老板点头。
“准备走我们这边供货，货款还没付，等你们验收。”
茶馆门口的韩大爷冲了进来。
“不是说我们的笋有霉变，退在冷库里，今天让我们自己拉回去吗？”
沈知禾看向许富贵。
“你给我们发来的批次说明，写的是今早新收、全项初检正常。”
许富贵端起杯子，又放下。
“不同批次。”
“那把两个批次的入库单拿出来。”
“会计没来。”
我指了指他手边的手机。
“叫。”
许富贵没动。
门外有人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张通知。
“桥头说下午六点封闭施工，明早才通车。今天的笋再不运走，就得在村里闷一夜。”
许富贵终于抬起头。
“周董事长，你想慢慢查，我陪你。”
“乡亲们的鲜货，陪不陪得起，可就不归我管了。”
【第五章】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沈知禾已经拨通镇里暂存点的电话。
“那批货先别卸进公共库，独立划区，保留车封。所有单据拍照，司机不要离开。”
她挂断电话，问陆老板。
“能做到？”
“车是我的，能。”
我冲许富贵伸手。
“冷库钥匙。”
“仓储费还没结。”
“多少？”
他报出一万五。
韩大爷把借据捏成了一团。
“说好卖货时扣，你还没给货钱！”
许富贵摊开手。
“要查货就按查货的规矩。人进人出，电费人工，谁付？”
唐律师打开手机记录。
“费用依据、计算明细、仓储合同，都出示。争议费用可以另行解决，你不能扣留不属于你的货物。”
许富贵朝椅背一靠。
“那你们慢慢解决。”
两名民警进来时，他还在吹茶面。
民警问清情况，让他提供合同和仓储明细。
他开始翻包。
翻了半天，抽出一张手写纸。
进出管理费、保洁费、设备折旧费。
最下面还有一项，品牌维护费。
钱进正好带我爸回来，一眼看见。
“维护谁的品牌？那个多了四个字的南禾？”
民警看了他一眼。
钱进立刻站直。
“我不插嘴，我当见证。”
许富贵把纸往回收。
民警让他放下。
“先确认货权，再核实费用。不要继续激化矛盾。”
村主任赶来，拿出当初统一登记的送货清单。
每户多少筐，每筐什么颜色，进库时都拍过照。
许富贵没法再说货不属于村民，只能带人去冷库。
大门一开，潮气顶出来。
韩大爷直接走向左边货架。
架子空着。
他停住脚，回头看许富贵。
“我的十二个红筐呢？”
许富贵指向墙边。
“退货都放那儿了。”
墙边堆着十几个旧筐，最上面的笋根已经发黑。
钱进蹲下去，捏住筐沿。
“这筐不是我的。”
“筐换过。”
“我扎口的红绳呢？”
“也换了。”
“笋上的字也给我换了？”
许富贵卡了一下。
钱进从里面拿起一根笋。
“我爸怕跟别人家的混，拿记号笔在外壳写钱。你这上头写着杨。”
韩大爷从旁边拎出一个筐，底板露出半张旧标签。
日期是九天前。
沈知禾蹲下来，没有碰货，只让人拍照。
“这些待退货为什么没有批次隔离？对应的原始收货记录在哪？”
许富贵的鞋跟往后蹭了一步。
“工人摆错了。”
“今天早上出库的呢？”
“另一个批次。”
我给陆老板打手势。
他开了视频，镇里司机把镜头对准车厢。
十二个红筐码在前排。
韩大爷抬手按住屏幕，鼻尖几乎碰上去。
“我孙子画的鸭子，在那儿！”
一个红筐侧面，黄油漆画着歪脖子的鸭子。
钱进把脸挤进镜头。
“找写钱的，别找写杨的。我家的笋穷，姓不能再丢。”
司机翻了两筐。
带字的笋壳露出来。
冷库门口接连响起骂声。
“拿烂货换我们的新货？”
“还说我们种的东西不行，要按三折收？”
许富贵抬起胳膊挡住人。
“没结算，货还没卖出去！不就是工人装错了吗？”
民警把围上来的人隔开。
“别动手。谁送的货，谁签的单，把情况逐一说清。”
沈知禾把手机递给我。
福源昨晚发给她的预报表，写着三十八吨鲜笋。
今天上午发给村民的通知，却说同一批货大面积变质，建议折价处理。
时间只差四十分钟。
我把两张截图摆到许富贵面前。
“同一批笋，到你手里会变脸？”
他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滚。
许佳宁突然从后面冲过来。
“都是生意手段，你们大公司就干净吗？没有我爸收货，他们卖给谁？”
她指着我的鼻子。
“你敢让他们今天一根笋都卖不掉？”
我看了一眼堆在门边的新货。
村里几个妇女刚从山上背下来，裤脚还粘着泥。
我让沈知禾把采购标准打开。
“按公司的正常程序验。”
许佳宁笑了一声。
“终于还是得求我们出货。”
“没跟你说。”
我转向村主任。
“借村里的晒场。我们直接验农户手上的货，费用公开，合格再签。”
许富贵一脚踢在空筐上。
筐滚出去，撞上门槛，又弹了回来。
正好扣住他的鞋。
钱进想笑，瞥见民警，又把嘴抿住。
两边脸颊鼓得很忙。
【第六章】
晒场搭秤的时候，我爸把家里的回执递给唐律师。
纸被夹在一本旧挂历里，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上面写着冷链仓储培训签到回执。
姓名、联系电话、住址。
底部是签名和手印。
唐律师把回执与所谓保证书的照片放大对比，没有急着下结论。
“原始登记联在哪？”
我爸指向福源办公室。
“春兰收的。”
许富贵坐在办公室门口，正一遍遍打电话。
每打一个，他就换个方向看我。
第三个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
“电脑里的东西整理一下，不相关的别留。”
李春兰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拎着饭盒。
她停在门边。
“你让我整理什么？”
许富贵猛地回头。
她把饭盒放到窗台。
“你打的是我手机。我人就在这儿。”
他把她往屋里推。
“进来再说。”
李春兰没走，先看见了桌上的借款单。
“这些怎么拿出来了？”
许富贵朝她使眼色。
“你打印的，你跟他们解释。是不是把培训材料跟借款材料弄混了？”
她盯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我按你发的文件打印。”
“你做会计的，什么都不审核？”
“你说我只管记账，不准过问业务。”
许富贵的声音突然拔高。
“谁听见了？钱也有你经手，章也有你保管，你现在想往我身上推？”
李春兰的饭盒被他胳膊扫下窗台。
盒盖弹开，白菜汤流过她鞋尖。
她低头看了几秒，弯腰把饭盒捡起来。
许富贵掏出烟。
“春兰，事情闹大，你也跑不了。你先说是工作失误，后面公司替你担着。”
她捏着饭盒盖，边缘压进手心。
“上次欠工人工资，你也说公司担着。”
“这时候翻什么旧账！”
“工人堵了我家三天，你让我关机。”
她抬起头，看向民警。
“我有他发文件的聊天记录。还有原始登记表。我可以交，但我不替别人认没做过的事。”
许富贵伸手抓她手机。
民警挡住了。
“不要抢。配合调查。”
李春兰往后退了一步，解开手机。
她没有只拿一张截图，而是把聊天前后翻出来。
最早的一条，是许富贵让她扫描培训登记表。
接着，他发回来一个文档，要求打印十八份。
文件名是村民借款及保证材料。
李春兰问过一句，周师傅是不是还要来签字。
许富贵回她，签过了，你只管打。
唐律师请她保留手机原始记录，按照民警的要求提供材料。
许富贵拿烟的手停在嘴边。
“我不懂电脑，文件都是别人做的。”
我问：“谁？”
“一个办事的。”
“叫什么？”
“我得找找。”
李春兰把办公室抽屉打开，取出一沓登记表。
我爸那张排在第三页。
签名旁边有一小块圆点。
我爸指着它。
“那天笔漏油，蹭上去的。我想重填，她说不影响。”
唐律师把保证书照片放大。
同样的位置，也有那个圆点。
连边缘拖出去的细线都一致。
他把两份材料分别装袋标记。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但真实性和形成方式还需要依法核实。周师傅，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做笔迹、指印等方面的检验。”
我爸连连点头。
“验。十个指头都能验。”
钱进凑过来。
“脚趾头也备着。”
我爸瞪了他一眼。
“你别给人家添工作量。”
许佳宁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李春兰。
她伸手扯她爸的袖子。
“爸，先把群消息撤了吧。”
李春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早过时间了。”
许富贵把烟捏断，烟丝落了一裤腿。
他没有再看我，而是拽着女儿走到院外。
两人的声音被墙挡住，只听见一句。
“你还想不想结婚了？”
我爸想追出去，被我按住肩膀。
“爸，今天不结。”
他看向晒场。
“我追什么亲事？她穿着高跟鞋，把我放墙边的扁担踩裂了。”
【第七章】
下午两点，晒场上摆了三张桌。
一张核对借款凭证。
一张登记鲜笋货权。
一张做收购抽样和计量。
老耿蹲在秤旁边，看工作人员调试。
钱进给他递烟。
“你也是大老板？”
“做设备的。”
“那你怎么蹲这儿？”
“站久了膝盖疼。”
钱进扭头看我。
“你们这帮老板，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老耿接过他递来的凳子。
“你想的是啥？”
“下车得铺红毯，说话得有人鼓掌。”
老耿指了指旁边。
“红塑料布有一块，你铺上。我报完价，你先给我鼓两下。”
钱进抱着凳子跑了。
我没工夫看他耍宝。
沈知禾把一筐带伤的笋单独移出来。
“这个等级不能按一等货收，切口氧化也超过我们这批的标准。”
送货的婶子攥住筐绳。
“有成，都是一个村的。”
我想接话，沈知禾已经把样品放到桌上。
“婶子，看这里。不是压您的价，是这部分不能混进去。不符合标准的，我们不收。符合标准的，也不会让您白送。”
那婶子看了我一眼。
我把采购牌摆正。
“按牌上的来。我家的也一样。”
我爸扛着一筐笋站在后头，听见这话，把筐往地上一放。
“我的先验。”
工作人员挑出四根，称重，登记。
我爸拿着分级单看了一遍。
“这四根我拿回去烧肉，省得你再喊咸。”
队伍里有人笑了。
刚才攥着绳的婶子松开手，跟着把伤笋分出来。
另一边，唐律师核对出了十八户借款记录。
合计一百八十万。
收款方都是福源农产指定的账户，没有一笔进过南禾，也没有一笔进过我爸的账户。
韩大爷举着手机问许富贵。
“你说钱交给南禾当合作押金了，回单在哪？”
许富贵坐在树荫下。
“公司之间结算，有周期。”
沈知禾把公司的往来核查结果展示给他。
“福源没有成为我们直接供应商，更没有押金合同。我们不收这笔钱。”
“那牌子呢？”
“谁做的牌子，问谁。”
钱进搬着那块指定采购合作点的牌子过来。
牌子后面贴着广告店的标签。
他念出订货人。
“许佳宁。”
许佳宁伸手去夺。
钱进把牌子举高。
“别，我手上有泥，怕弄脏你的品牌。”
村主任把牌子拿过去，交给民警登记。
许佳宁追了两步，鞋跟陷进晒场边的泥里。
她想拔脚，另一只鞋又滑了。
六姑伸手扶住她，两个人撞在一起，险些把登记桌掀翻。
桌边的婶子护住自己的借据。
“你们相亲相出一百八十万，还嫌不够？”
许佳宁攥着鞋，没吭声。
陆老板从镇里赶回来，带来了装车单和司机的完整行车记录。
韩大爷家的红筐、钱进家的记号笋，装车时都能辨认。
沈知禾对照批次，确认镇里那批就是村民当天交来的新货。
许富贵发给村民的所谓退货视频，则出自九天前的另一批。
视频里一个工人蹲着抽烟，袖口破了个洞。
陆老板当场拨通工人电话。
对方看了视频，直接报出日期和退货原因。
“这批是隔壁县来的，我们连车都没让进。怎么变成你们村今天的货了？”
韩大爷的手先颤了两下，随后把那张三折结算单拍在许富贵脸前。
“你早上还说我种的笋丢村里脸！”
许富贵往后一缩。
“我可以按原价给你结。”
“我的八万呢？”
“那是另一回事。”
钱进蹲到他面前。
“收钱的时候一回事，还钱的时候十八回事。你这账，分得挺细。”
许富贵抬脚想踢开他。
钱进已经站起来，空椅子被踢出去半尺。
椅子腿卡进砖缝，许富贵跟着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扶手。
我爸走到借款登记桌前，拿起笔。
许富贵眼睛一亮。
“守义，你还是明事理。你儿子现在有能力，先帮大家垫上，后面我跟他慢慢算。”
我爸没看他。
他在配合调查情况说明上签了名。
“我没借的，不认。”
“该我说明的，我一字不躲。”
他放下笔，转头问唐律师。
“这个签名，你帮我拍个照。我以后每签一个，都拍。”
唐律师点头。
许富贵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松开，搭在膝盖上。
指尖抖了好一阵。
【第八章】
许富贵没坐多久，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下午三点，他发了一段视频。
只保留了我问许佳宁那句话。
这杯茶，你赔得起吗。
后面附上我在晒场说按公司标准验货的片段。
标题说，返乡老板逼迫女方，借收购压价。
视频里还夹着我爸低头捡糖的画面。
钱进把手机递给我时，牙咬得咯了一声。
“我去让他删。”
我拉住他。
“你过去推一下，他今天就有第二段视频。”
许富贵站在院门口，朝我扬了扬手机。
“有成，都是做生意的，名声值钱。事情闹开，对南禾没有好处。”
我看着屏幕上我爸弯下去的背。
指腹压在手机壳边，硌得发麻。
我把手机还给钱进。
“原链接保存。别跟他对骂。”
徐启拿出茶馆里的完整录像。
茶馆老板娘已经同意提供监控，并配合留存。
从许佳宁泼茶，到我询问价格，再到她摔杯子，整段都有声音。
公司账号发布情况说明前，唐律师把无关村民的脸和私人信息逐项处理。
沈知禾把采购标准、当天指导价格、现场分级方式一并附上。
她问我：“要不要录几句？”
我站到镜头前。
“我叫周有成。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们已经报执法者并保存证据。采购照标准办，借款照凭证查。不会拿村民的货压事，也不会拿公司的钱替别人遮账。”
录完，钱进举着手机看了一遍。
“少了点气势。”
“怎么加？”
“我站后头，抱着胳膊。”
“你先把嘴角的糖擦了。”
他抹了一下，手背上粘着糖纸。
“捡的，没沾地，别浪费。”
许富贵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接了两个，剩下的都挂断。
平台投诉不会立刻出结果，网上也仍有人追着骂。
徐启把那些内容按时间存档，没有再拿给我看。
“先把今天的货处理完。后面依法走。”
我点头。
可更难的事情紧跟着来了。
镇里暂存点的货，要改成直接向农户结算，必须把原来的交易关系理清。
陆老板摊开两份单据。
“我跟福源已经签了采购单。现在款没付，但也不能你一句话，我就改付别人。”
“我知道。”
唐律师把货权登记和上游未付款的材料放到桌上。
“各方确认事实，再签三方结算文件。谁的债权、谁的货款，都写清楚，不能重复支付。”
许富贵把笔往桌上一拍。
“我不签。”
院子里的声音压下去。
他看向韩大爷，又看向我。
“既然已经卖给陆总，那就按我的合同结算。我没收到款，怎么给农户钱？你们绕开我，叫违约。”
陆老板把合同翻到交付承诺那一页。
“你承诺货源合法、权属无争议，还承诺批次信息真实。现在两样都出了问题，我可以按合同暂停付款并追究责任。”
“那就打官司！”
许富贵拍了拍腕上的表。
“桥六点关，还有两个多小时。你们慢慢打。”
我看向门口。
钱进和几个年轻人已经装好了第一车新验的笋，只等单据完成就走。
他们背上的衣服被汗贴住，听见这话，全停了手。
许富贵终于等到这个停顿，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他把我拉到墙边，声音压下去。
“新签五年独家采购。价格按市场走，我只要固定服务费。你爸的材料我撤，视频我删，今天的货立刻放行。”
“还有那一百八十万呢？”
“合作成了，自然能周转回来。”
我盯着他。
“你拿大家的钱做什么了？”
“你少管。”
“你借我的公司名头收钱，拿我爸的签名当保证，还让我给你保五年生意。”
我把他攥住我袖口的手一根根拨开。
“许叔，你这不是相亲。”
“你这是招长期饭票，还不包饭。”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乡亲们不骂你！”
他转身进办公室，抱出来一个文件袋。
封口处贴着胶带。
“原件在这儿。你爸的字、指印，都齐。你们拿几张照片，就想说我造假？”
我爸往前迈了一步。
我按住他的手，转头看唐律师。
“请警方依法固定这份材料。”
许富贵抱着袋子的胳膊，忽然收紧了。
【第九章】
民警没有让他把材料交给我。
现场逐项登记，原件按程序收取。
袋子打开时，许佳宁站在他身边，手指捏着裙缝。
唐律师看过展示的页面，先问许富贵。
“你刚才说，这是周守义在场签署的保证书原件？”
“是。”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上个月，在我办公室。”
“当时谁在场？”
“我，佳宁，还有会计。”
李春兰抬起头。
“我没见过他签保证书。”
许富贵指向她。
“她现在跟周有成串通了，她说的话不算。”
民警让他放下手。
我爸盯着那张纸，眼睛眨得很快。
“我就签过培训表。你跟我说，项目做起来，村里孩子不用都往外跑。你让我帮着喊人，我才……”
他的声音卡住。
我把凳子推到他身后。
“坐下，慢慢说。”
许富贵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他承认参与项目了！”
我爸撑着凳沿，没有坐。
“我参与通知培训，不是让你拿我的名字借钱。”
他把那张回执举起来。
“我手里留了什么，我就认什么。别的，你拿证据。”
许富贵的视线从回执移到民警手里的保证书。
李春兰又提供了一段聊天。
在许富贵发来保证文件前，许佳宁曾让她发送周守义的登记表高清扫描件。
理由是填写家庭材料。
几分钟后，她又发了一句。
下面那个手印也别裁掉，我爸要用。
许佳宁的嘴张开了。
“我只是帮忙传个文件！”
“具体做过什么，配合调查说明。”
民警说完，她退到椅子边，坐下时没坐稳，半边身子滑了出去。
六姑伸手拽住她，脸也白了。
“佳宁，你跟我说只是介绍对象，可没说还有这个。”
许佳宁抬头盯住她。
“你收了三千块介绍费，现在装不知道？”
六姑把手松开。
“你说成不成都给，谁知道你们要人家签合同！”
钱进站在一旁，把记借款的笔递给她。
“别吵，一个一个说，账上还能加人。”
六姑捏着笔，没敢接话。
许富贵把衬衣领口扯开，额头的汗流到眉毛里。
“扫描件怎么了？现在合同不都是打印的？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犯法！”
唐律师没有顺着他争。
“是否构成违法犯罪，由办案机关依法查明。你现在需要解释的，是资金流向、虚构的采购关系，以及这些材料的形成过程。”
韩大爷把拐杖杵在地上。
“先说钱。”
李春兰打开她带来的账册。
“十八笔钱入账后，没有付给南禾，也没有用于租冷库。冷库的租金早就付过。”
她翻到下一页。
“其中一百二十万转到许总个人账户，备注临时借支。另外六十万还在公司账上。”
许富贵吼了一声。
“公司的财务，你凭什么给外人看！”
李春兰把账册交给民警。
“我提供给办案人员。”
他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没出来。
韩大爷转向他。
“你说钱交到南方了，我老伴想拿两万治牙，你说拿不出来。”
另一个婶子捏住他的袖子。
“你借我的十二万，说订冷库设备。设备呢？”
老耿本来坐在旁边歇腿，听见这句，抬起头。
“设备厂是我的。他只问过价，连订金都没付。”
许富贵想甩开那只手，又被更多人围住。
民警和村主任把人隔开，院里只剩椅子刮地的声音。
许富贵往后一坐，椅子晃了两下。
他撑住膝盖，半天没抬头。
“钱我会还。”
“什么时候？”
“给我点时间。”
钱进掏出手机。
“我给你计时。刚才你数我们剩几个小时，数得挺勤。”
许富贵抬头看我，嘴角往下拖。
“有成，我也是想把生意做起来。你帮叔这回，采购合同签了，银行那边的授信就好谈。钱一转起来，谁都不会亏。”
我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缺一百八十万。”
“你是想用乡亲们的钱起头，用我爸的名字兜底，再用我的公司替你继续借。”
他张了张嘴。
“你说得太难听。”
“你做得也没好听到哪儿去。”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确认书，想往包里塞。
民警挡住他的手。
“有关材料不要再移动。”
许富贵的手停在半空，随后垂下去。
许佳宁突然哭了。
她拿纸擦脸，越擦越用力。
“爸，你不是说就让他签个名吗？你不是说他在公司就是个跑腿的，签了也没人管吗？”
我爸抬起头。
“所以你明知道不是来相亲？”
她没回答，眼泪砸在纸巾上。
六姑往门口挪。
钱进把脚边凳子移开，给她让了条路。
她刚松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退钱的桌在那边，别走错。”
六姑脚步一顿，只能拿出手机。
当着我爸的面，她把收他的六百元介绍费退了回来。
“守义，我也没想到闹成这样。”
我爸看着到账提示。
“你刚才看见她泼我儿子，还说让他签。这个，你想到了。”
六姑把头埋下去，手指攥着手机边。
下午四点十分，许富贵的妻子赶到。
她是福源登记的股东，刚接到公司账户和借款的消息。
一进院，她先看那块假牌子，再看桌上的材料。
“你跟我说是正规的订单合作。”
许富贵站起来。
“回家说。”
她没有走。
“你转走的一百二十万，上周还让我别动，说要等银行查余额。你现在跟我说，那是谁的钱？”
院子里没人再出声。
许富贵伸手去扶椅背，抓了两次才抓住。
他妻子拿出手机，当着民警说明账户情况，表示愿意配合提供流水，也愿意先退还所收资金。
唐律师提醒她，退款不会自动免除其他责任，具体责任仍需查明。
她点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先退钱。”
许富贵伸手按住手机。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还想拿谁的钱做你的大老板？”
他的手慢慢松开。
公司账上的六十万先按确认的份额办理退款。
转到个人账户的一百二十万，也在核对流水后开始原路退回。
银行转账有额度，未即时到账的部分逐笔写明，不拿一张欠条假装结清。
韩大爷收到第一笔提示时，把手机举到眼前，又递给钱进。
“你给我念念。”
钱进念完，他还不放心。
“再念一遍，后头几个零？”
旁边几个婶子一齐围上来。
有人开始掉眼泪，有人一边擦眼睛一边骂。
许富贵缩在椅子里，膝盖撑不住，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他喃喃着：“本来能成的，差一个字就成了。”
我把那张确认书放回证据袋旁边。
“差的不是一个字。”
“是我们没按你安排的糊涂到底。”
还没来得及转身，陆老板走过来。
“那批货的结算，他愿意签了。”
唐律师逐项核对三方文件。
货权、数量、价格、扣费、收款人，全部当场确认。
许富贵落笔时，手抖得笔尖戳破纸面。
钱进站在他旁边。
“慢点，别又签成培训表。”
我爸第一次笑出了声。
【第十章】
第五辆货车驶过村桥时，离封路还剩二十三分钟。
钱进站在桥头，挥着一块红布。
老耿远远看见，问我。
“他真铺红毯去了？”
“不是，借的床单。”
“谁家的？”
“他妈的。”
老耿看了看被车轮卷起来的泥。
“这孩子今晚有事干。”
新收的货按批次进入加工厂待检区，后续检验合格才能进入生产。
镇里那批货也完成了权属确认和独立核验，不再由福源夹在中间换单据。
已经签好结算文件的农户，陆续收到货款。
钱进家到账时，他直接把手机塞到我眼前。
“看见没有，真金白银。”
“看见了。”
“以后是不是可以叫你成哥？”
“你以前不这么叫？”
“以前那个成，主要指你能吃。”
我把他手机推回去。
“工资没给你，嘴倒先入职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头给他爸打电话。
“别骂笋不争气了，笋挺争气，是收笋的人不争气。”
晒场清空时，已经快七点。
许富贵父女被通知继续配合调查。
警方收取了相关材料，后续是否涉嫌犯罪、各人承担什么责任，都要依法查明。
唐律师替我爸整理了需要补充的材料，也对虚假担保和名誉受损的处理给出明确路径。
那段剪辑视频没有被一句话抹掉。
完整录像、资金凭证和公司说明陆续被转回村群，先前跟着骂的人也开始找原视频看。
有人私信我，说自己只是看热闹，不知道情况。
我没逐个回。
徐启把相关内容存好，依法追究该追究的，不陪人整夜吵架。
许佳宁临走前，回茶馆结了那三十块钱。
老板娘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茶十六，糖盒八块，杯子六块。”
她扫码的时候，手指连按错两次。
老板娘收到账，转头问我。
“你衣服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看。
袖口是我爸缝的，针脚密，线色却没配准。
我没开口，我爸先走过来。
“洗。能洗干净。”
许佳宁看着他，拿手机的手垂下去。
“周叔，对不起。”
我爸把中山装从我手里接过去，搭在胳膊上。
“该赔的赔，该查的查。”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他有这么大公司。”
我爸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公司，你也不能拿茶泼他。”
她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出话。
我爸没等她回答，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
许佳宁抬起头。
他从墙角拿起那根扁担。
“这个也记上。不是新买的，就按修的钱算。”
老板娘拿起笔。
钱进扶住门框，笑得一条腿都站不住。
回家路上，村里几个人跟着我。
有人说，都是乡亲，以后收货多照应。
有人问，能不能安排孩子去公司做管理。
我停下脚。
“收货看标准，招人看岗位。想了解的，明天沈总监会留正式联系方式。”
一个叔伯拍了拍我肩膀。
“你小时候还在我家吃过饭，跟我也讲程序？”
钱进马上从旁边挤进来。
“我小时候还骑过他脖子。今天搬了三小时筐，按临时搬运计工钱，一分没多。”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还偷吃了两块糖。”
“那不是计件奖励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旁边带。
“要工作的排队，我这个骑脖子的都没当副董事长，你们急什么。”
人群总算散了。
我爸回到家，先把中山装泡进盆里。
水很快染出一层茶色。
他按了两下衣领，忽然问我。
“公司是不是挺难管？”
我坐到门槛上。
“比相亲容易一点。”
他哼了一声，伸手拧开水龙头。
“下次不去了。”
“你说的。”
“我说的是六姑介绍的不去了。”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端着盆进屋，没给我继续确认的机会。
徐启带人来吃饭时，桌上刚摆好笋烧肉。
老耿拄着拐杖进门，先闻了一下。
“周董，考察了一天，就这顿最实在。”
我爸给他盛饭。
“别叫董了，听得我老想找铜锣敲两下。”
钱进抱着一捆被泥染黑的红床单，站在门口不敢进。
他妈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钱进，你给我滚回来！”
他把床单往身后一藏。
“叔，我能在你家住一夜吗？”
我爸给他摆了个碗。
“能。院里水龙头给你用。”
钱进看了一眼床单，笑没了。
沈知禾最后进门，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我给她拉开椅子。
她没坐，先把一张费用单递给我。
“今天临时增加的车辆、抽检、搬运费用，需要你确认。业务费用走公司，私人相亲产生的损失别混进去。”
我拿起笔。
“我什么时候混过？”
她看向费用单最下面。
钱进帮忙登记的临时接待费用里，多了一项。
董事长相亲精神补偿，烧鸡两只。
我抬头。
钱进抱起床单就跑。
院外立刻响起他妈的吼声。
“还知道往家跑！盆给你准备好了！”
满桌人都笑出了声。
我刚签完费用单，我爸又端着汤出来。
他先看沈知禾，再看我，眼睛眯起来。
“沈姑娘，你成家没有？”
我的笔在纸上划出去一寸。
沈知禾把文件夹合上。
“叔，我今天只负责采购。”
我爸点了点头，盛了满满一碗肉放到她跟前。
“知道。先验货，不着急签。”
徐启一口汤呛回碗里。
老耿拍着桌子，拐杖都笑倒了。
我站起来想去院子里透口气，我爸伸手把我按回板凳。
“坐着。”
“你那四根不合格的笋，我单独给你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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