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念了一句德文的祷词，念到一半，停了。
不是忘了词。是觉着，在这殿里，念那个，不合适。
陈车夫在门外等，没走。他跟卖香的老婆婆唠：“里头那位洋先生，病得重。”
老婆婆叹：“进来的人，哪个不重。”
1 道士不见
五道堂里，那老道，果然仙风道骨。
须发皆白，脸色红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拄根桃木杖。往那一站，不怒自威。可眉宇间有一股冷，尤其那双眼扫到里查德的蓝眼珠，眉头皱成了川字。
里查德被人扶着上前，叽里咕噜比划着，说自己身上烂了个洞，求道长治。
小道童翻完，老道袖子一甩：“洋人？不治。走。”
里查德傻了。他以为来了就能治，没想到人家看他是洋人，门都不让进。
小道童解释：“先生，俺师父亲规矩，不待见洋人。您请回。”
里查德不甘心，掏出几块大洋往香案上一放。
老道瞥一眼：“银子？我五道堂，不收买路钱。你这病，我看都不看。不是治不了，是不想治。”
里查德急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小道童翻：“他说，他不是坏洋人，他在潍县救人。”
老道冷笑：“洋人，分好坏？我见着的洋人，哪个不是来抢的？你救几个，改不了你洋人的皮。”
他掏出怀表，金壳，想递。老道说：“金子？我五道堂，不缺。”他又掏出手帕，干净，想递。老道说：“你的脏，不在手帕，在皮。”
里查德不懂“皮”是啥意思。小道童翻不出，只说：“师父说，您这身皮，他烦。”
帘子一放，人没了。
老道不是没见过洋人。潍县码头，洋船来，洋人下，横着走。老道见过洋人用枪托砸中国老人的头。那影像刻在他心里。所以，他烦洋人，烦到连这个救人的洋人，也一并烦了。
里查德不懂这层。他只当老道嫌他脏，一个烂着身子的洋人，谁乐意沾？
他扶着老槐，低头看自己白皙的手。这手救过人，可在老道眼里，这手的皮，是洋的。他忽然想笑：堂堂洋教士，在一棵中国老树下，被嫌弃。笑完又想，也许，脏的不是身子，是这身皮。
风一吹，后背的烂洞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心凉了半截：难道，我真要烂死在这异国他乡？
老道撵得干脆，可里查德觉出，那干脆里有一丝不忍。若真铁石，何必多说，直接关门便是。老道说了那么些话，是心里有涟漪。
小道童拦门：“先生，师父，不见洋人。”
里查德把药箱收了：“我，不看病，求，他，看病。”
“箱里，西药，师父，嫌。”
“那，我，用，中国法，求他？”
小道童一愣：“中国法？”
里查德指了指心口：“真心。”
那日下雪了。潍县的初雪，薄，可冷。他裹着袄坐上骡车，回头望五道堂。观门关着，雪落在门楣，积了一层白。他闭上眼，蓝眼珠湿了。
那根桃木杖，小道童说是老道自己上山砍的。
“师父挑了三回，才挑中这一根。”小道童压着声，“说是要顺纹，不能带节。跟了他四十来年，杖头都磨亮了。”
里查德掏大洋那下，手是抖的。几块银元落在香案上，响了一声，在空殿里，那一声格外脆。他后来跟汤姆说：“我这辈子，没那么狼狈过。不是求人丢脸，是那手，不听使唤。”
小道童翻译时为难。老道那几句硬话，他不敢照直翻，拣软些的说。里查德还是看懂了脸色，摆手：“照他说，别改。”
“皮”这个字，里查德回程琢磨了一路。
他不明白，自己这双手，接过生、包过脚、教过娃娃认字，怎么到了老道眼里，就只剩一层皮。车过白浪河桥，他忽然想起点什么：码头那些洋人下船，也是这样的白手，可他们手里拿的是枪托。
同是白手，做的事，不一样。可老道凭啥分？
雪落下来，薄薄一层，门楣上积了道白。里查德裹紧袄，回头望那扇关着的门。他跟陈车夫说：“明天，还来。”
陈车夫没劝，只把缰绳拢紧了些：“那我早些套车。”
那一夜，里查德没怎么睡。不是疼，是那句“皮”，在心里翻来覆去。
2 几次碰壁
里查德没死心。
第二天又叫人推了车来，老道关门。第三天再来，小道童隔门喊：“先生，师父亲吩咐，洋人一概不见，您别白跑。”
他在门外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我，好人！我，救人！”
门里，没声。
第四天，第五天，他让人抬着来，老道干脆关了山门，连小道童都不露面。他在门外喊了半天，老道隔着墙扔下一句：“你身上那疮，是洋人欺负中国，老天给你的报应。我不治，也治不了。”
这话刺得里查德心口疼。他想起自己在潍县这些年，没欺负过谁啊。可老道认定了，洋人不是好东西。
里查德连去五日。头日关门，二日隔门喊“不见”，三日让人抬着坐石阶上从早到晚，四日五日，依旧。
观里香客看这蓝眼珠的洋人天天来，窃窃私语。有人可怜他，有人笑话他：洋人也信咱老道？他听不懂议论，可看懂了脸色。那些脸色里，有怜，有嘲，独独没一个，帮他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潍县救人无数，如今落难，竟无一人替他去向老道求句情。心里凉，不是恨，是凉。凉透了，反倒，不疼了。
观里的小道童，都认得他了。私下跟师兄说：“那洋人，怪可怜的。”
师兄说：“师父的规矩，破不得。”
小道童叹：“可他，真救过人。”
这话传到老道耳里。老道沉默。他不是铁石，只是把“洋人”二字焊死在心里，打不开。
第五日，里查德坐在石阶上没走。天黑了，观里点灯。他望着那灯，想起潍县教堂的烛。一样的光，照的是两个神。他忽然懂了：老道烦的不是他里查德，是他背后那一整片，压在中国人头上的，洋。
可他不服的，是这原罪，凭啥要他用命抵？
小道童给他端了碗热水。
里查德接了，温热从手传到心，蓝眼珠湿了。他想起自己给潍县人端的，也是这碗热水。如今，轮到中国的小道童，给他端。
他喝完，用中国话说：“谢谢。”
小道童红了脸，跑进去了。
后来老道问小道童：“你给他水？”
“师父，他坐外头，冷。”
老道沉默。那沉默里，有了一丝松。
临走，小道童追出来，塞他一个烤红薯：“先生，吃。”
里查德接了，热的，烫手。多少年，他没觉出潍县红薯的这口甜。
小道童低声：“师父，不是，不怜你。是，烦，你这身，皮。”
“我，懂。”
“可，你，救的人，师父，知道。”
里查德笑：“知道，就好。”
他回头望那观门，门关着。可他觉着，门后有双眼在望他。他冲那门，用中国话说：“谢谢。”声音小，可真诚。
门，没开。可风，动了一下，像回应。
五道堂门前那道石阶，一共九级，里查德第五日走时，数过。
头日天晴，石阶晒得温；二日阴，起了风；三日坐到日头西，阶面凉透，棉袄挡不住；四日飘了阵细雨，小道童拿草帘子给他搭在肩上；五日，天又放晴。
香客的议论，他听不懂，可听得出调子。有人压着嗓子说：“这洋人，天天来，图啥？”有人接：“图活命呗。谁不想活。”也有个老太太，走过去又折回来，往他脚边放了半块饼，没说话，走了。
小道童那碗热水，端得不容易。
他在灶边站了半天，看看师兄，看看门，又看看壶。师兄瞥他一眼：“师父的规矩，破不得。”就这一句，没多说，可分量足。小道童到底还是舀了半碗，端出去，走得飞快，像怕自己反悔。
老道后来问起，他答：“他坐外头，冷。”
老道没接话，也没罚。那沉默，比骂一顿还让小道童心里没底。可过了两日，观里烤红薯，老道吩咐了一句：“给门外那个，留一个。”
小道童愣了愣，应了声，跑得更快。
里查德接红薯时，咬了一口，甜。他多少年没觉出这口甜了。潍县的红薯，霜降后最甜，他是头回，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心境里，尝出来。
第五日走时，他扶着石阶站起来，回头冲那扇门，用中国话说了声“谢谢”。
门没开。风动了一下，把阶上一片枯叶，卷走了。
3 官员说合
里查德走投无路，求到了潍县的官府。
那会儿的县太爷姓周，是个读书人，也信点洋玩意儿，可更信人情。里查德是被抬去的，托人递了话：洋教士有病，求五道堂老道，老道不见。
周县长见他烂成那样，也唏嘘。他早风闻里查德在潍县的所为，可风闻归风闻，还是派了人暗访半月。
回报一桩桩：里查德来潍县十二年，救活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灾年开仓放粥，自己掏钱；西乡有人被土匪绑了，他拿六十块大洋赎人；学堂里三十个穷娃，吃住他管；有个丫头被卖，他花钱赎身，送回爹娘。出的钱没账，可街坊都记着。
周县长又查了别的洋人。一比，高下立判。那些洋人架着炮、划着界、横着走；里查德蹲在药箱子后头，给人包脚。
“洋人里，也有这样的人。”周县长叹。
他不但查了里查德，也查了老道。他想知道这老道是真有本事，还是江湖骗子。查下来，潍县几桩“大夫摇头”的怪病，经他手，好了。周县长想：里查德帮过中国人，老道也帮中国人，两个帮中国人的，该凑一块。
他备了礼，两盒潍县糕点，一匹布。不重，是心意。亲自去了五道堂。
老道见礼，收了，让座。
周县长不绕弯：“县长，烦真人，出手救那洋教士。”
老道问：“县长，你可知，我为何烦洋人？”
“知道。”周县长拱手，“可这洋人，不一样。”
“我也查了。”老道点头，“他救的人，有我观里施药的穷汉；他赎的人，有被洋行坑的苦主。这样的洋人，我五道堂，不拒。”
周县长喜：“那，烦真人，出手。”
老道却沉吟：“不是不治，是嫌他是洋人。既这洋人不欺中国人，我，破例。可破例，难。”
周县长与他对坐，问：“真人，这洋人，当救否？”
“洋人，多恶。此洋人，善。”
“善，就该，救。”
“为，潍县人，难，也，破。”周县长又拱手。
老道望他半晌：“你，保他？”
“我，保。”
老道起身：“好。你带他来。我，破例一回。”
“你既保他，我信你。”老道又添一句，“这一回，是给县长面子，也是给他在潍县的那些善，一个交代。”
周县长拱手：“谢，真人。”
周县长走时，跟里查德说：“你，安心养。这事，我，管了。”
里查德蓝眼珠亮了，像暗屋开了一扇窗。他不知周县长如何管，可他信。潍县的官，他见过坏的，也见过好的。周县长，是好的。
周县长派去暗访的，是衙里的老师爷，姓吴。
吴师爷走了三处村子，没亮身份，只说打听个洋先生。西乡被赎的那户，一听就红了眼：“六十块大洋，人家连条子都没让写。”学堂娃的爹娘，扳着指头数：管了几年饭，添过几回冬衣。有个老婆婆，非塞给吴师爷两个鸡蛋，说：“你回去跟县长讲，那洋先生，是好人。”
吴师爷回来，一句没添，照实回。周县长听完，把茶盏搁下，半天没言语。
备礼那日，周县长夫人在旁看着，问：“救个洋人，值得老爷亲自跑一趟？”
周县长系着袍扣，答：“不是救洋人。是救一个，替咱潍县人做过事的人。这礼，得我亲自送。”
两盒糕点，一匹布，装了个小食盒。到五道堂，老道让座，上的是粗茶，碗沿有个豁口。周县长端起来就喝，没挑。
他把里查德的事，从头说了。老道听罢，问了那句“我为何烦洋人”，也说了那句“我也查了”。说到末了，起身：“你带他来。”
周县长告辞，老道送到门口，没说话，只把桃木杖往门框边一靠，站着，看他下阶。
回衙路上，周县长把轿帘掀了。深秋的风灌进来，师爷要替他放下，他摆手：“透透气。”
后来他跟人提过一句：“我做了这些年官，头回觉得，这顶乌纱，办了件像样的事。”
4 一笔画去
老道破例，叫里查德来。
里查德得信，喜出望外，让人扶着又去了五道堂。这回，老道见了。
他让里查德褪了上衣，撩起后背那烂洞，看了一眼。神色如常，仿佛看的不是疮，是块砖。
“此病，不难。”
里查德瞪大蓝眼珠。
老道又说：“不过，我要你下个毒誓——永远不欺负中国人。你若发了誓，我治；你日后若违背，这病，必复发，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里查德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我里查德，在潍县这些年，从没欺负过谁。”
他举起手，用生硬的中国话，一字一句：“我，里查德，发誓，永不，欺负中国人。若违，天，厌之。”
老道盯着他的蓝眼珠，看了许久。那眼里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疼，和求。老道心里那扇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你，信，这誓？”
“信。我，在潍县，十二年，没欺，谁。”
“好。我，信，你。”老道点头，“这誓，不是对我发，是对你自个的心发。心若违，疮必回。”
里查德不懂“疮必回”，可他懂，老道信他。蓝眼珠，亮了。
老道取来一支狼毫笔，蘸了朱砂。那朱砂是辰州砂，研了三年，色正红，红得像血。笔尖落在背上，凉，里查德一激灵。
他在烂洞四周画了个圈。圈不大，恰好箍住那洞。口中念念有词，是祝由科的移疮咒，词不长，可音沉，震得屋里嗡嗡响。小道童说，那词他学了十年，也没全懂。
画完，老道手指在圈上轻轻一抹，像把啥，封了进去。
他走到院外老槐前。树干粗粝，他手抚过，像抚一个老友。然后下笔，又一圈。两圈，一般大。
小道童在旁，大气不敢出。周县长站在廊下，也没言语。
老道回身，站定，指着里查德背上那洞，开口，一字：
“去！”
那字不大，却像炸雷。
那日里查德换了件干净衣裳。
他跟汤姆说：“去求人，不能烂着一身去。”汤姆替他扣扣子，手笨，扣错了两回，两人都没笑。
五道堂这边，小道童一早就在研朱砂。辰州砂，研了三年的那块，加水，一圈一圈磨，磨到不见颗粒，才盛进小碟。砚台边搁着狼毫，笔头理得齐齐的。
老道净了手，在殿前静立半刻，没说话。小道童说，师父每回下笔前，都这么站一会儿，“像在跟谁打招呼”。
殿里静。里查德褪了上衣，趴在铺好的布上，能听见香灰落在炉里的细响。周县长在廊下站着，手扶柱子，屏着气，没往前挪一步。
老道撩衣看那洞，面色如常。他说的头一句，是“此病，不难”。里查德后来说，就这四个字，把他半年的绝望，一下按住了。
那句誓，他是用生硬的中国话，一字一字立的。多年后他跟人讲起，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他说：“那不是对老道说的，是对我自个说的。说出口，就得认一辈子。”
笔尖落在背上，凉。朱砂圈画完，老道手指在圈上轻轻一抹。小道童站在三步外，只看见师父的背影，没敢近。
那一笔落下之后，屋里到底怎么了，小道童多年后跟人讲，也讲不清。他只记得，香炉里那三炷香，烟忽然直了，一直直到梁上，没散。
5 神秘的东方
那字一落，里查德只觉后背一轻，疼了半年的烂洞，像被人一把，从肉里抽了去。
他扭头看——背上光光溜溜，连个疤都没有。伸手摸，真的，啥也没有。
再瞧院外那棵老槐。树干上原本光洁，如今凭空多了个碗口大的洞。洞里红肉翻着，黄水流着，跟他先前的烂疮，分毫不差。他伸手摸那洞，温的，像摸自己先前的肉。
里查德腿一软，跪了。不是冲老道，是冲这树，冲这片他站了十几年的土地。树无言，替他，扛了烂。
“上帝啊……这，太神了。”他喃喃。
老道收了笔，淡淡说：“回去吧。记着你的誓。那树，替你受着，你若违誓，树上的疮，会回来找你。”
里查德磕头，起来，走。走几步回头望，老道已转身进观，桃木杖一点一点，远了。
他给五道堂捐了一大笔银子和物资。老道不收，他硬留，走了。老道叹：“这洋人，实在。”
病好之后，里查德每年去五道堂一趟，不看病，就坐那老槐下发呆。槐树干的洞，一直在。他望那洞，像望自己的旧伤。
有一回他冲老道鞠躬：“谢，真人。”
老道淡：“谢，你自个的，善。”
“那树，替我，受着？”
“是。你，若违誓，疮，回。”
里查德笑：“我，守誓，到死。”
老道望他蓝眼珠，半晌：“你这洋人，倒，像，个，中国人。”
后来抗战起，潍县沦陷。里查德凭洋人身份，在城门拦过日军，护过被抓的壮丁；在教堂藏过伤兵，送过药。日本人查他，他亮出德国护照，日本人，不便太过分。
护的人里，有这边的伤兵，也有那边的壮丁。他不分。
“我发的誓，是，不欺，中国人。中国人，是一家。”他跟人讲，“如今，是我，守誓的时候。”
他病好后再没回德国，终老潍县，葬在教堂后，挨着白浪河。五道堂的老道早他而去，墓在观后。两墓隔河相望。一个信上帝，一个信道，可那条河不分上帝道，只流着同一片水。
多年后，我把这故事讲给我们村的老中医听。老中医捋着胡须，半晌说：“这是祝由术。移疮换穴，把人身上治不好的疮，挪到草木上。移精变气，不药而愈，古书有载。这手艺，基本失传了。你讲的，怕是真的。”
我问他：“那树呢？”
“树，早没了。可故事，在。”
回程的骡车上，里查德一路摸自己的背。
摸一回，愣一回，再摸一回。陈车夫从帘缝里瞧见，问：“先生，落了啥东西？”
“没落。”里查德说，“是啥都没了。”
汤姆不信。到了豆腐巷，撩起衣裳看了三遍，手都在抖：“里查德，这……这不合道理。”
“我也懂病理。”里查德把衣裳放下，“可它，就是没了。”
教堂里的人围过来看，一个个伸手摸，摸完都不说话。钱郎中拎着药箱跑来，摸了半天脉，又看背，末了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我行医三十年，今儿，没话讲。”
老槐那个洞，后来没合上。春发冬敛，边上长过一回菌，灰白的，孩子不敢近，绕着走。观里的小道童每年拿石灰抹一圈，抹完，洞还在。
里查德捐的那笔钱，老道没留。开春修了三清殿的顶，换了新瓦，剩下的，买了米，腊月里在观门口支了粥棚。有人问起，老道只说：“那洋人，出的。”
钱郎中有回问他：“你信那是一笔画没的？”
里查德想了想：“我信我背上没了。至于怎么没的，我这辈子，没弄明白。”
他每年去五道堂，坐在老槐下，不说话。有一回小道童给他续水，问了句看啥，他指指树干：“看我的旧伤。”
6 尾声
祝由术，是中医十三科里的一科。不用药，不使刀，靠的是符、咒、移。听着玄，可老辈人传下来的，不是没影的事。
里查德这洋教士，上帝没治好的病，让五道堂的老道，一笔画没了。您说邪不邪？
可您细想，那老道为啥肯治？不是因为里查德是洋人，是因为这洋人没把自己当主子，把中国人当人。他救的人里，有观里施药的穷汉；他赎的人里，有被洋行坑的苦主。周县长保他，保的是这个。
所以这故事，讲的不是法术，是人心。
草木无言，扛了。人，活了。那棵老槐替里查德长着个洞，年年春发冬敛，一直没合上，像一个印，盖在树上，也盖在那段洋人与老道的奇缘上。
我爷爷讲这故事，讲了一辈子，到死都当真。有人笑他迷信，他瞪回去：“你没见过的，未必，没有。”
我讲完给村老中医听，他沉默良久，说：“祝由术，古籍有载，不药而愈。那老道是真传。可惜，这手艺，如今没人会了。”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世道，缺的不是法术，是信。”
我点头。您说，这故事里，那一笔移走的，究竟是疮，还是偏见？
您身上若也有个治不好的疙瘩，是信药，信神，还是信那个肯为您下笔的人？
村老中医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
他说他师父那辈，见过一例移疮的，不是疮，是腿上一块烂肉，挪到一截老柳木上。木头发了黑，人好了。“那时候我还小，”他说，“只记得师父不让碰那截木头。”
我后来专程去过一趟白浪河边，想找那两棵老槐。树址早成了菜地，畦垄齐整，种着白菜。问地头歇晌的老人，老人摇头：“树？我小时候就没了。倒听我爹说过，早年间，观门口有两棵，粗得抱不过来。”
县志里，我到底没查到那个名字。教堂的名录，五道堂的碑，都没有。
可我爷爷讲了一辈子，讲到临了那几年，嗓子哑了，还要讲。他讲完总添一句：“人心，比法术灵。”我小时候嫌这话老，如今人到中年，才咂摸出分量——老道那一笔，肯落下去，靠的不是朱砂，是十二年攒下的、一句都没替自己说过的善。
我讲这故事，不为证神仙。您听着，觉得玄，也成；觉得真，也成。
只是有一桩，我总想不明白：那日周县长保他，老道便破了例。可老道真正信的，究竟是县长的面子，还是那个洋人跪在门外五日、连一句委屈都没喊出口的性子？
您说，那一笔，到底是为谁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