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幼儿园开贴纸银行，我被老师叫去谈话
第一章 二十六减一
下午三点四十，我正在对一笔差旅费。出租车票三张，日期连不上；住宿发票抬头多印了个“市”字。我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手机在桌角震，屏幕朝下，震了四下我才翻过来。
“团团妈妈吗？我是陈老师。您今天方便来一趟吗？”
我把笔帽咬在嘴里，问她是不是团团磕了。
“没有没有，孩子挺好的。”她停了一下，那头有小孩排队走路的脚步声，塑料鞋底蹭地。“就是……她在班里发行货币。”
我以为听错了。我把计算器清零，又按了一遍。
“发行什么？”
“货币。”陈老师的声音低下去，“贴纸。”
我请了四十分钟假。打车过去二十一块，司机绕了半条街，我没吭声。到幼儿园门口四点二十，铁栅栏门半开着，门卫在给一盆绿萝浇水，水从盆底漏出来，在水泥地上摊成一小片。我踩着那片水进去，鞋底留下一串半圆的印子。
教研室在一楼最里头，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手工纸，上面剪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字：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的时候，门轴叫了一声。
陈老师站起来。她二十八，穿米色针织衫，袖口起了一圈小球。桌上摊着东西，我一眼没看清，先看见的是我女儿——团团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两条腿垂着，脚尖点地，一下，一下。椅背中间有个洞，她把手指伸进去，转着圈。
“林女士，您坐。”
我没坐。我走到桌前，才看清桌上摊的是什么。
纸。大大小小，有田字格本撕下来的，有A4纸裁成条的，还有从图画本上撕的，边缘毛毛的，一动就掉纸屑。每张上面都写字，有的写“欠条”两个字，横不平竖不直；有的只写数；大半是拼音，声调标得东倒西歪。
我数了一遍。二十五张。
“班里二十六个孩子。”陈老师把最上面那张推到我面前，“二十五个欠她贴纸。”
我喉咙里有点干。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五。
“这张。”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
那张纸是从图画本上撕的，蓝格子。上面一行拼音，写得很用力，铅笔把纸压出了槽：
xiao shu qian tuan tuan 50 zhang
下面画了一排星星。画到第七个没地方了，就在旁边挤了个小的。
“小树，欠团团五十张。”陈老师念出来，“这是最大的一张。”
我盯着那个50。阿拉伯数字写得很大，比拼音高出一截，5的那一横拖出去，像要把整张纸划开。
“五十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别的小朋友多少？”
“三张，五张，最多的一张十二张。”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手指在屏幕上点，点完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我在把欠条加总。三加五加八加十二，加到第二十三张是三百三十九。剩下两张我没加，纸太小，数字挤在一起。
“林女士。”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不是要追究什么。”陈老师把欠条一张张收拢，摞成一叠，边角对整齐，磕了两下桌面，“就是这事在班里已经有点影响。今天上午，壮壮拿他姐姐的贴纸来班里卖，一张换一块橡皮。中午午睡，两个孩子为了抢靠窗的位置吵起来，一个说‘我付了贴纸的’。”
靠窗的位置。团团在家说过，午睡房最东边那张小床挨着窗户，风从纱窗里进来，能看见楼下的桂花树。
“她拿贴纸换什么？”我问。
“靠窗午睡，三张一次。帮写名字，五张。”陈老师顿了一下，“还有别的，孩子们说不清。您要不问问她？”
我转过身。
团团还在转手指。听见我叫她，她把手从椅背洞里抽出来，指头上沾了一圈灰。
“团团。”
“嗯。”
“这些欠条，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眼睛很黑。她想了想，说：“他们自己要写的。”
“为什么写？”
“因为我说要记账。”
“记什么账？”
她不说了。她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压平，像在按一张纸。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那把椅子有一条腿短了半截，椅子歪着，我用膝盖顶住。
“妈妈问你，贴纸呢？”
“发了。”
“发给谁了？”
“该发的人。”
我笑了一下，不是想笑，是脸上自己动了一下。“什么叫该发的人？”
团团把嘴唇抿起来。她抿嘴的时候下巴会鼓起一小块，像含着一颗糖。
陈老师在旁边说：“林女士，我今天问她一下午了。”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麻。
“行。”我说，“我回去问。”
我把二十五张欠条收进包里，纸张边缘扎手。团团从椅子上跳下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她拖着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妈妈。”
“嗯。”
“那张五十的，你别弄丢了。”
“为什么？”
“那是最大的。”她说，“他最急。”
“谁最急？”
她已经出了门，书包带子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弹回来。走廊尽头有孩子在唱歌，唱的是“拔萝卜”，调子跑到别处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包纸。陈老师在我后面说：“林女士，还有件事。”
我回头。
“下周五家长会。”她把手在针织衫上蹭了蹭，“我想跟家长们提一下这个事。您看……”
走廊那头的歌声停了。有人喊：“陈老师，豆豆尿裤子了。”
她应了一声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下楼的时候，鞋底还带着那片水渍的凉。
第二章 二十五张纸
公交车上有座。我挑了最后排靠窗的，团团坐我腿上，书包抱在怀里。她从兜里摸出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递给我。我说不吃。她就举着，举了两站路，饼干的油渗进纸里。
我从包里把欠条掏出来，在膝盖上排。公交车过减速带，纸滑下去，我一张张按回来。
第一张是田字格的。上面写着：dou dou qian 3 zhang。豆豆欠三张。下面画了一个圆，圆里点了两个点，是张脸。
第二张：guo guo qian 5 zhang。果果欠五张。
第三张我看了半天。拼音是 luo bo qian tuan tuan 8 zhang，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挤：li xi 1 zhang。
利息一张。
我把这张举到眼前。铅笔字很浅，得斜着对着窗外才看得清。“li xi”两个音节中间还漏了个点，像是写到那里手滑了一下。
“团团。”
“嗯。”
“利息是什么？”
她嚼着饼干，腮帮子鼓起来。“就是晚一天，多给一张。”
“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她把饼干咽了，伸手去够我膝盖上那张纸，“这个你放中间，别折了。”
“老师知道利息吗？”
“不知道。”她把手指上的饼干渣弹掉，“老师只看到欠条。”
“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说清楚？”
团团想了一会儿。车到站，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司机按了一下报站器，声音很响。等报站器说完，她才开口：“说了她就收了。”
“收什么？”
“收我的盒。”她把书包往怀里紧了紧，“她收走，银行就关门了。”
后面有个老太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我把纸收好，按大小叠齐，塞进包里内层。包里有我的工牌、一支没水的笔、半包纸巾，还有团团的备用裤子。欠条塞进去，包鼓了一块。
到家六点。老楼六层，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一下脚，亮一截，再跺一下，再亮一截。团团在前面跑，跑到三楼就不跑了，坐在台阶上等我。
“累？”
“不是累。”她说，“是等你。”
我拎着她书包上楼。厨房灯拉开，黄的。折叠桌支起来，一条腿底下垫着张旧报纸，是上个月的。我把欠条倒在桌上，一张张抹平，按金额排成三列。
团团洗了手过来，趴在桌边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边上那张挪了个位置。
“这张不算。”
“为什么不算？”
“过期了。”
我把那张拿起来。上面是米粒的，写着 mi li qian 4 zhang。“过期是什么意思？”
“过了三天，就不算了。”她把手在裤子上擦，“银行都这样。”
我看了她一眼。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盯着那堆纸，像在数。
“团团，你跟妈妈说，这些贴纸你都发给谁了？”
“好多人。”
“好多人是多少人？”
“就是好多人。”
我换了个问法：“你发出去，他们拿什么跟你换？”
她不说话了。她用食指去刮桌角一块干了的饭粒，刮了两下，刮掉了，捏在手里看。
“团团。”
“妈妈，我洗澡。”
她自己搬小凳子去卫生间。我听见塑料盆落地，听见水龙头开，水流打在盆底，越来越满，然后停了。她在里面唱歌，唱“小星星”，词儿串了行，“一闪一闪亮晶晶”后面接“挂在天上放光明”，她自己又改回“一闪一闪”。
我隔着门问：“团团，贴纸盒里还剩多少？”
水声停了。
“妈妈，银行九点关门。”
我看表，八点四十七。
她洗完出来，头发滴水，我拿毛巾给她擦。她头发细，一擦就起静电，贴在脸上。我给她擦到一半，她忽然说：“妈妈，你别问了。”
“为什么？”
“你问了我就要说。”
“那你说。”
她把脸从我毛巾里挣出来，头发糊了一脸，她用手扒开。“说了你就不让我开了。”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厨房那盏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到客厅地砖上。
“团团，你们班有个小朋友叫小树，是吗？”
她没答。她低头去抠脚趾甲边上的一块皮。
“他为什么欠你五十张？”
“因为他要一个月。”
“一个月什么？”
“一个月，有人陪他。”
我手里的毛巾滑了一下，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抖了抖，递给我。“妈妈，毛巾掉了。”
我接过来。她把拖鞋踢到门口摆正，一左一右，鞋头朝外。然后她爬上小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妈妈，关灯。”
我关了灯，坐在床沿。黑暗里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我的手，握了一下，又缩回去。
“妈妈。”
“嗯。”
“那张五十的，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你自己看。”
我回到厨房。台灯下，我把小树那张从一叠纸里抽出来，翻过去。
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只恐龙，长脖子，背上三排尖刺，腿画成了四根火柴棍。恐龙旁边，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都反着：
不用还。
第三章 月饼盒
周六早上，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贴纸盒是去年中秋剩的铁盒，方口，盖子上印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磨掉了一层漆。我一直把它放在电视柜下层，装团团攒的贴纸。她喜欢星星，我就买星星，一版十张，五块钱三版，超市收银台旁边挂着的那种。
我把盒子倒扣在茶几上。空的。
不是空得干净，是空得彻底，连背胶纸都掉下来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边角料。盒底有一撮亮片，是那种洒在贴纸上的金粉，扫了扫，能堆成指甲盖那么大一堆。
我坐在地板上，把盒子翻过来看底。背面有团团用蜡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团团的银行。
“银行”两个字她不会写，写成了“很行”。
我笑不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找出一本旧台账。做会计的家里总有几本用剩的本子，格子细，行距窄。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日期，开始盘点。
贴纸是我买的，我清楚。上个月买了六版，六十张。上上个月买了七版，七十张。开学前买了一整包，一包三十版，三百张。加上之前剩的零散，四百三十张。
现在盒子里是零。
四十几版贴纸，去了哪里。
我去翻她书包。书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恐龙挂坠掉了一只眼睛，剩个白点。主袋里是换洗裤子、半块橡皮、一个卷笔刀。侧袋里塞着一团纸。
我把那团纸掏出来，展开，是欠条。三张，揉得起了毛，上面写着：le le qian 6 zhang，zhuang zhuang qian 9 zhang，yao yao qian 2 zhang。
我把手伸进夹层，又摸出一沓。数了数，十七张。
十七张她没交给老师。
我把这十七张跟昨天二十五张合在一起，四十二张。我把它们铺在餐桌上，一张张看。有的一张纸上写了两行，是两个孩子的名字，挤在一起；有的一张只有数字，没名字；还有一张画了个圈，圈里写“欠”，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拿计算器加。三百三十九，加上没加的那两张，五十和十二，四百零一。再加这十七张，四百一十八。
四百一十八张贴纸。
我盯着这个数字。四十几版，全发出去了，而账上还挂着四百一十八张的欠条。我女儿要么是个败家的，要么是被人骗了。五岁的孩子能骗她什么。
九点半，门铃响。
我从猫眼里看，是周杨。他穿灰夹克，头发剪短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开门，他把橘子递过来。
“团团呢？”
“里屋，拼图。”
他换鞋，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我们家没他的拖鞋了，他穿我的，粉色的，太大，脚后跟露在外面。
“陈老师给你打电话了？”他问。
“打了。”
“我也接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往前倾，胳膊肘搁在膝盖上，“她说得挺严重。我觉得没那么严重，小孩玩玩。”
我把餐桌上的纸推到他面前。“你数。”
他低头看，看了半分钟，伸手翻了两张。
“这不就是小孩过家家。”
“她发出去了四百多张贴纸。”
“贴纸嘛。”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五块钱三版。”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计算器。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水面浮着一层油。
“周杨。”
“嗯。”
“你签字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他抬头看我。我们对视了两秒。他把视线挪开，去看电视柜上的兔子铁盒。
“林悦，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你就是觉得都不是事。”
团团从里屋跑出来，扑到他腿上。他把她抱起来，举了一下，团团的鞋碰到天花板上的灯罩，灯晃了晃。
“爸爸，你带我去吃面条吗？”
“吃。”
“我要加两个蛋。”
“加三个。”
团团在他怀里扭头看我：“妈妈去吗？”
我说我不去，我要在家算账。
团团想了一下，从他身上滑下来，跑到餐桌边，把那堆欠条往两边扒拉，扒出一块空地。然后她开始分堆。
第一堆，她挑小的，三张五张的。第二堆，她挑中间，八张十二张的。第三堆只有一张，小树那张五十。
“这是别人存的。”她指第一堆。
“这是取走的。”她指第二堆。
“存的和取的，为什么都要写条子？”
“因为都要记。”
第三堆她没说话。她把那张五十的折了一下，又展开，抹平。
“这堆呢？”我问。
“这堆是要还的。”
“谁还谁？”
团团抬起头。她说话的时候很慢，一字一顿：“我还他们。”
我手里的计算器掉在桌上，电池盖弹开，滚到地上。
周杨在旁边说：“团团，别瞎说。”
“我没瞎说。”她把那张五十的放到最上面，压住整堆纸，“妈妈，你算错了。”
“哪里错了？”
“你把所有的都加起来了。”她说，“有的已经还了。”
“还了怎么还有条子？”
“因为条子是我写的。”她把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我写了，他们就以为没还。”
厨房那只碗在水里泡着，油在水面上散开，一圈一圈。
周杨把团团抱走了。门关上，楼道里传来她的笑声，还有“三个蛋三个蛋”的喊声，一路下到二楼。
我坐回桌边，把那堆纸重新排。我按日期排，按名字排，按金额排。排到第四遍，我发现一件事——
四十二张欠条里，只有七张的落款是别人写的。剩下的，全是同一个笔迹。
歪的，斜的，铅笔压出槽的。
我女儿的笔迹。
第四章 六十秒
周日早上九点，我在阳台晾衣服。洗衣机甩完最后一桶，我把团团的校服抖开，夹子一个个夹上晾衣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绷得笔直。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又一声，连着响。我擦手去看。
“小三班大家庭”，三十八个人。消息刷到了九十九条以上。最上面是一条语音，豆豆妈发的，六十秒，标着红点。
我点了。
先是一阵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中间夹着油下锅的“刺啦”。然后才是人声，离话筒很远：“……团团妈妈在群里吗？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啊。我家豆豆昨天晚上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的贴纸都翻出来了，装了一塑料袋，说要还给团团。我问他你欠人家多少，他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你拿什么还，他说‘反正要还’。你说这……”
后面二十秒是豆豆哭，抽油烟机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第二遍我盯着洗衣机上的时间看，还剩十一分钟。
群里的消息往上翻：
果果爸爸：我家果果说她在班里卖贴纸，一张一块钱。 米粒妈妈：米粒回来说要拿压岁钱换。 壮壮妈妈：壮壮拿他姐姐的贴纸去学校，被姐姐打了。 乐乐妈妈：什么叫发行货币？我儿子说他是“副行长”。
副行长。
我把手机放下，去把拖把拎出来。拖把桶里的水是昨天剩的，浮着一层灰。我把拖把按下去，水漫上来，又压下去。
手机又响。
果果爸爸：@林悦 团团妈妈，这是不是在搞小团体？几个孩子围着一个人转，还分工，这不太好吧。
我盯着那行字。头像是个卡通老虎。我把拖把从桶里提起来，水滴滴在地砖上，一滴，两滴，我数到七滴，才打字。
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句：“我在了解情况，家长会我会说明。”
发完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过了十分钟，我还是给周杨打了电话。他那边有电视声，是球赛，解说员在喊。
“群里的消息你看了？”
“看了。”他把电视关小，“你别在群里跟人吵。”
“我没吵。我就说了一句‘家长会说明’。”
“那就行。”他停了一下，“林悦，你别把这事弄得太大。小孩过两天就忘了。”
“四百多张贴纸。”
“贴纸。”他强调了一下，“不是钱。”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晾衣杆上的校服在滴水，滴到楼下的晾衣绳上，又滴下去。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辣椒，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一股呛味。
“周杨，你上个月给团团买了几版贴纸？”
“我没买过。不都是你买？”
“我买了四十三版。”
他不说话了。电视里球进了，解说员的声音漏出来一点，他又按小了。
“那……是挺多。”
“她全发出去了，还欠四百多张。”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不想在家长会上，听别人说她搞小团体。”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我周三过来。”
“你不用来。”
“我过来。”他把电话挂了。
团团在客厅喊：“妈妈，我的蓝笔没水了！”
团团的拼图摊在客厅地板上，一百片的，拼了三分之二，剩一片天空是空的。她蹲在那儿，找那块蓝的。找了半天，从屁股底下摸出来，按进去，严丝合缝。
“妈妈，你看。”
“看见了。”
“你怎么不看。”
我走过去蹲下。拼图上是一片湖，湖里有一只白鹅。团团用指甲刮了刮鹅的脖子，说：“这里有个印子。”
“是印刷的。”
“不是，是我按的。”
她把整块拼图端起来，举高，对着窗户的光。阳光从拼图的缝里透过来，一条一条的。
“妈妈，豆豆今天会来吗？”
“不会。”
“哦。”她把拼图放下，“他欠我三张。”
“团团，妈妈问你，豆豆为什么欠你三张？”
“因为我借给他了。”
“借给他什么？”
“三张。”
“贴纸？”
“嗯。”
“他拿什么还？”
团团歪了下头，像在算一道题。“他拿贴纸还。”
“他如果没有呢？”
“那他就欠着。”
“欠到什么时候？”
她把拼图一块块拆开，重新码。“欠到他不欠为止。”
我坐在她旁边，地板凉。客厅的钟走得很响，一秒一下。
“团团，你为什么要借给别人？”
她拆拼图的手停了一下。“因为我有。”
“你有，就要借？”
“我有好多。”她说，“放着也是放着。”
“现在没了。”
她抬起头。她的睫毛上有一点灰，可能是刚才趴在地上沾的。
“没了还会来。”
“怎么来？”
“他们还我，我就有了。”
我看着她。她把最后一块拼图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团团，要是他们不还呢？”
“那就没有了。”
“那你不难过？”
她想了想，把拼图塞进盒子里，盖子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严。“难过。”她说，“但是小树更难过。”
我还没问小树为什么更难过，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屏幕上是陈老师的头像，一个灰色的默认小人。
“林女士，家长会提前到这周三，可以吗？”
我回了个“可以”。
往下滑，还有一条私聊，豆豆妈。
“林姐，你家团团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客厅里团团把拼图盒抱回架子上，踮着脚，盒子放歪了，她用两根手指推正。
第五章 三张一次
周一接孩子，我四点差一刻就到了。
幼儿园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家长。有人骑电动车来的，头盔挂在车把上；有人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铁栅栏门里侧贴着一张通知，写着“接送请出示接送卡”，纸角被风卷起来，卷成一个筒。
豆豆妈也在。她烫了小卷，穿一件羽绒马甲，马甲上的毛领沾了点口水印。她看见我，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像在等我自己过去。
我过去了。
“林姐。”
“嗯。”
“昨天群里那个事……”她把马甲拉链往上提了提，“我不是针对你啊，我就是着急。豆豆这两天在家老念叨贴纸，饭都不好好吃。”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哎，你家团团到底怎么想的？五岁，怎么会弄这些？”
我说我也在想。
门开了，孩子们排队出来，一队蓝马甲，一队黄马甲。老师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小三班”。团团在队伍中间，书包背带滑到胳膊肘，她也不往上提。
豆豆妈忽然压低声音：“林姐，我问你个事。你家团团是不是在家里缺什么？”
我看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摆手，“我是说，小孩有时候在学校搞这些，是因为家里……”
“不缺。”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
团团跑到我面前，仰头：“妈妈，今天我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
“因为我值日，擦桌子。”
她摊开手，手心是湿的，有洗洁精的味。我从包里掏纸巾给她擦。豆豆妈在旁边站着没走，看着我们。
“团团。”她蹲下来，跟团团平视，“阿姨问你，你跟豆豆说的那个……靠窗睡觉，三张一次，是怎么回事？”
团团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说吧。”
团团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靠窗的位置，风从那边来，能看见树。”她说，“但是靠窗只有一张床，想睡的人多。”
“所以要给贴纸？”
“要排队。”团团说，“排队要给钱。”
豆豆妈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那……挨着小树睡，五张？”
“五张。”团团说，“但是有补贴。”
“补贴？”
“挨着小树，退两张。”团团伸出两根手指，“等于三张。”
我蹲下去了。我的膝盖压到一个石子，硌得疼。
“为什么挨着小树要补贴？”我问。
团团把两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因为没人愿意。”
“为什么没人愿意？”
她不说了。她抬头看豆豆妈，又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豆豆妈替她说：“我家豆豆回来说，小树不说话。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吃饭的时候他把菜分开摆，摆一排。”
“就为这个？”
“小孩嘛。”豆豆妈把马甲领子理了理，“小孩都怕不一样的。”
团团忽然说：“他不臭。”
我们都愣了一下。
“他不臭，也不打人。”团团说，“他只是不说话。”
豆豆妈张了张嘴。她看了看我，站起来，拍了拍马甲下摆。“行，我就是问问。林姐，那个家长会，你去吧？”
“去。”
“那我也去。”她说，“我倒要听听这孩子是怎么想的。”
她走了，电动车骑出去，头盔没戴，挂在车把上晃。
门口的家长散了大半。我牵着团团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树出来了。他排在队伍最后一个，走得慢，恐龙书包抱在胸前，不是背着。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戴口罩，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盒酸奶。她伸手去接小树的书包，小树侧了一下身，没给。
女人把手收回去，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路没说话。走到路口，女人蹲下来，把酸奶盒的吸管插好，递过去。小树接了，喝了一口，还是没看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团团扯我的袖子：“妈妈，走。”
“等一下。”
“等谁？”
我没答。那女人直起身，正好往这边看。我们的视线碰了一下，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转身带孩子走了。
“妈妈，那是小树的妈妈？”
“嗯。”
“她为什么戴口罩？”
“可能冷。”
团团想了想：“今天不冷。”
公交车来了，我推着她上车。
“团团，小树在学校，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
“说什么？”
“他说‘让一下’。”
“什么时候？”
“我坐他旁边的时候。”
“他让一下，你就让了？”
“让了。”团团把书包放腿上，“后来我就坐他旁边了。”
我看着窗外。车过了一条街，路边的梧桐叶子掉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上，风一吹就抖。
“他每天都让一下吗？”
“不是每天。”团团说，“下雨那天没说。”
“下雨那天他说什么？”
“他往那边挪了挪。”
我笑了。团团看我笑，也跟着笑，露出上面四颗牙，下面缺了一颗。
“妈妈，你别笑。”
“为什么？”
“我在说正事。”
她的手很小，四根手指我能整个包住。
“妈妈。”
“嗯。”
“豆豆妈是不是不喜欢小树？”
“不是。”
“那她为什么说‘那个孩子’？”
我没答。路口红灯，我们停下。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上的红薯转着，皮烤得发黑，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黄的。
“团团，靠窗的位置，你收三张，这钱你自己拿了吗？”
“拿了。”
“拿去干什么？”
“发工资。”
“给谁发工资？”
她抬头看我。红灯还有三十秒。她说：“给陪小树的人。”
绿灯亮了。人往前走，把我们一起推着走。
第六章 恐龙书包
周三下午，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
我没直接去教室，先绕到午睡房外面的走廊。午睡房在一楼东头，一排窗户，玻璃上贴着剪好的窗花，是孩子们剪的，歪歪扭扭的雪花。我站在第二扇窗旁边，那里窗花少一块，能看见里面。
午睡房里有二十六张小床，蓝塑料的，床脚垫着灰色的防滑垫，垫子的边角用胶带粘在地砖上。一排一排摆，中间留出一条窄道，老师走路要侧身。最东边那张挨着窗，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风扇，风扇没开，叶子上落了灰。
孩子们已经躺下了。有的翻身，有的把被子蒙到头顶，有的在说话，被老师压着嗓子制止。陈老师坐在中间的小椅子上，手里拿一本册子，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
靠窗那张床上躺的是果果。她侧着，脸朝着窗，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上贴着亮片。
小树在倒数第二排，靠墙。他的床挨着一张空床。他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他看了很久。我看到他的手动了一下，把被角往上拉，拉到下巴，又松开。
他的枕头边上别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名字，字被水洗过，笔画散开了。卡片的角卷起来，卷成一个小筒，他隔一会儿就用手指去按一下，按平了，过一会儿又卷起来。
团团在第三排中间。她也没睡，侧着身，脸朝着小树的方向。中间隔了两张床，还有一个睡着的男孩，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我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手心在玻璃上按出了一个印，慢慢散了。
我绕回教室门口。孩子们的书包挂在椅背上，一排一排。我找到团团的，红色，挂坠掉了一只眼睛。旁边那把椅子上挂着一个绿色的书包，恐龙形状，背上的鳍磨白了，露出底下的布。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红绳，绳子打了个死结。
陈老师从午睡房出来，看见我，脚步快了两下。
“林女士，您来了。”
“我早到了一会儿。”
“看见了吧。”她往午睡房那边偏了下头，“小树不睡。他一个月没睡过午觉了。”
“他跟家长说过吗？”
“他妈妈说他晚上八点就睡，早上五点醒。中午睡不着，也不敢动。”陈老师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刚转来的时候，他连厕所都不去。上课憋着，憋到放学。”
“什么时候转来的？”
“十月八号。”
我心里算了一下。团团是九月二十四号转来的，早两周。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妈妈说，他在家说。在家话不少。”陈老师把册子夹到胳膊底下，“在外面不说。医生看过了，说不是不会说，是不肯说。”
教室里有孩子醒了，喊老师。陈老师应了一声，又回头：“林女士，今晚的家长会，您要是能先说两句，会好一些。”
“我说什么？”
“说说团团的想法。”她把册子抱在胸前，“我怕有的家长话说重了，孩子听着。”
我点头。她跑进教室，鞋跟在走廊上敲出一串。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那些小椅子。椅子是塑料的，蓝色，靠背上有个洞，每个洞的形状都一样。团团在家也有一把，是从这儿淘汰下来的，她拿它当梯子，踩上去够书架。
九月二十四号那天，我送她来。她站在滑梯下面，不上，也不走。我在门口看了十分钟，她一直站着。晚上接她，我问她今天交到朋友没有。
她说：“交了一个。”
“叫什么？”
“滑梯。”
我当时笑，笑完在公交车上一直没说话。
后来她开始带贴纸去幼儿园。我以为她拿去跟人换东西，换糖，换小玩具。我问过一次，她说“贴纸有用”。我没再问。
教室门里，团团那把小椅子的椅背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上串着三个回形针。
我看了那三个回形针，想起她书桌上也有一盒回形针，是我从单位带回来的，她拿去玩了半个月，后来盒子里空了。我问她回形针呢，她说“用了”。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午睡房第二扇窗前，我又停了一下。
小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团团的床空了。
她的被子叠成一小团，放在床尾。
我往走廊尽头看。厕所在那头，门半开着，里面有灯。一个小人影站在洗手池前面，踮着脚够水龙头，够不着，就把两只手伸到水下面，接一点，往脸上抹。
是团团。她在洗手，两只手搓得很用力，指甲刮着掌心。她抬头看见我，眼睛红着。
我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挂着水，鼻尖红的。
“妈妈。”
“怎么了？”
“我睡不着。”
“因为什么？”
她把手从水龙头上收回来，在裙子上擦。“小树也不睡。”她说，“我们两个都不睡，就浪费了两张床。”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她很轻，抱起来的时候书包还挂在教室的椅背上，我忘了拿。
“妈妈，你别跟陈老师说。”
“为什么？”
“她会让我睡靠窗。”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靠窗要三张。”
第七章 抹零
周二白天在单位，我把三张逾期的应收款单摆在桌上，一张一张对。客户拖了两个月，电话打过去，对方说财务请假了。我把话筒放回去，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算：一天，两天，一个月。
晚上回家，我把台灯挪到餐桌中间，摊开那本旧台账。
本子是我从单位带回来的，A4的一半大，蓝皮，边角磨白了。前几页还有我以前的字，某某公司往来款，借方贷方，最后一栏是余额。
我翻到空白页，画了一张表。表头四列：日期、对象、事由、金额。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有点重，戳了个小点。
先分类。
靠窗午睡，三张一次。欠条里对得上的有九张，都是三到五张。
帮写名字，五张。对得上的有四张。
带小树去玩，三张。有八条，条子上大多只写了一个“陪”字。
剩下的，全是同一类。
“挨着小树”，五张，补贴两张。
我在“事由”那栏写了三个字：陪小树。
写完我看了一会儿。台灯的光圈落在纸上，纸的纹路很清楚。
我给豆豆妈发了条消息：“豆豆妈，方便问一下吗，团团跟豆豆说的价，你记得多少？”
她回得快：“靠窗三张，挨小树五张退两张。还有帮忙排队打饭，两张。”
“打饭也收费？”
“说是‘加急’。”
我在表上加了一行。加急，两张。
“还有别的吗？”
“我家豆豆说，他还当过副行长。”她发了个笑脸，“管盖章的。”
我盯着“副行长”三个字。团团的印章是一块橡皮，上面刻了个星星，是她自己用美工刀刻的，刻坏了一角。
我把四十二张欠条一张张过。过到第十一张，摸到一张不一样的。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格子里还印着红杠。上面写着：yao yao qian 2 zhang。翻过来，背面四个字：我不玩了。
铅笔写得很轻，橡皮擦过一遍，没擦干净。
我把瑶瑶的另外两张找出来对日期，三张差了三天。三天里，这孩子的账从“欠”变成了“不玩”。
我把这张单独放到一边，打了个括号，写：呆账。
写了两个字，我自己笑了。单位里教新人做账，第一课就是这四个字：账实相符。我做了十几年账，账面和实物对不上的时候，从来是我去找客户。头一回，是去问我五岁的女儿。
小树那张，日期是十月二十八。
我在纸上算：一天两张，一个月二十六天，五十二张。
她写五十。
抹零。
我手里的笔停了。做账十几年，抹零这两个字我熟。分以上抹掉，角以上进整，都是人图省事。可一个五岁的孩子，把五十二写成五十，图的不是省事，是五十比五十二好听。
我在“金额”那栏写了个50，又在旁边打了个括号，写52。
然后我把整张表重算了一遍。这回不按金额算，我把“谁欠谁”倒过来。
倒过来以后，数字变了。四百一十八，成了她欠别人的。
她欠二十五个孩子四百一十八张贴纸。她手里一张都没有。
我把笔放下，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我拧开水龙头，水打在壶底，声音很响。我关了水，壶里只有小半壶。
团团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门开了一条缝。她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正在写什么，铅笔头咬在嘴里。
“团团。”
她把纸往枕头下面塞。
“别塞了，我都看见了。”
她慢慢把纸抽出来，递给我。
是一张新的欠条。上面写着：xiao shu qian tuan tuan 0 zhang。
零张。
“这是什么？”
“他不用还了。”团团说，“我划掉了。”
“划掉为什么还写？”
“要留个底。”她把铅笔从我手里拿回去，笔尖断了，她用牙咬了一下，咬出个尖，“账上不能没有。”
我在她床边坐下。床垫是旧的，坐下去陷了一块。
“团团，妈妈算出来了。”
“算出什么？”
“你不是在收钱。”我说，“你是在花钱。”
她不说话。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点了个灰点。
“你花掉四百多张贴纸，雇人陪小树。”我把声音放低，“你自己还欠着人家四百多张。”
团团把铅笔放下。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短短的蜡笔，攥着。
“妈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写五十吗？”
“为什么？”
“因为一天两张，一个月五十二张。”她说，“五十二不好听。五十好听。”
“那为什么背面写不用还？”
她抬头看我。屋里只有一盏小夜灯，橘色的，她的脸被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因为他不欠我。”
“那你为什么记他的账？”
“他没有贴纸。”团团说，“白拿不行。白拿，别人会说他。”
我坐着没动。她的手在被子上蹭了蹭，把蜡笔放下。
“团团。”
“嗯。”
“你是不是觉得，小树跟你一样？”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抓着被沿。“他比我糟。”她说，“我还有你。”
台灯还亮在餐桌上，光圈照着那张表。我把笔捡起来，笔从手里滑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第八章 小椅子
周三家长会，六点半。
教室里的灯全开着，白得刺眼。门口的签到表压在一支圆珠笔下面，笔上拴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缠在桌腿上。我弯腰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把纸戳破了一点。
家长们坐孩子的小椅子，椅子矮，膝盖顶到桌沿，有人干脆站着。我把包放在腿上，坐在第三排靠边，旁边是米粒妈妈，她一直在剥一颗糖，糖纸在她手心里响。
陈老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平时瘦。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一件事。”她把文件夹打开，“最近班里出现了一种……用贴纸交换的现象。”
她用了“现象”这个词，说得很慢。
“我先说清楚，孩子们没有恶意。”她抬眼扫了一圈，“但是已经有影响了。有孩子为了贴纸跟家里要钱，有孩子为了贴纸跟姐姐吵架，还有孩子中午不睡觉，专门管这个事。”
教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风往下吹，我后颈发凉。
壮壮妈妈举手：“老师，我家壮壮拿他姐姐的贴纸，被他姐姐打了一顿，脸上有印子。”
“这个我知道，我跟他姐姐的妈妈通过电话。”
“那贴纸到底是谁让带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果果爸爸开口了。他坐在最后一排，穿深灰色外套，个子高，腿伸在过道里。“陈老师，我说句直接的。问题不在贴纸。问题是孩子在班里搞小团体，拉一派打一派。”
“拉一派打一派”六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家果果回来跟我说，谁跟谁好，谁不给贴纸就不带谁玩。”他往前倾了倾，“五岁的孩子，搞这一套，以后怎么办？”
米粒妈妈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糖渣掉在裙子上，她拍了拍。她小声说：“也没那么严重吧。”
“不严重？”果果爸爸转过头，“你家米粒不是要拿压岁钱换？”
米粒妈妈不说话了。
陈老师抬了下手：“今天不批评谁。我是想跟大家商量，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收上来啊。”壮壮妈妈说，“全收了，谁也别带。”
“收了孩子会不会闹？”
“闹两天就好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包上。包里有那本台账，还有四十二张欠条，我用皮筋捆着。
豆豆妈坐在我斜前方，回过头看我一眼。她的眼神我看不懂，像是要我说话，又像是让我别说。
陈老师也看我：“团团妈妈，您要不先说两句？”
教室里所有的头都转过来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我站着，手还按在包上，脑子里有一堆数字：四百一十八，五十二，五十，零。
“我先说一句。”我说，“这件事我一开始只知道丢脸。”
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笑什么。
“上周五陈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团团在班里发行货币。我到这儿，看见桌上摊着二十五张欠条。”我把包打开，把那捆纸拿出来，“我当时想的是，我怎么养出这么个孩子。”
我把皮筋解开。纸摊在桌上，一张压一张，边角翘起来。
“后来我回家，把这些条子一张张看了一遍。”
果果爸爸说：“看一遍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钱去哪了。”
我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举了一下。“这张是小树的。五十张。全班最大的一张。”
“小树是谁？”有人问。
教室里静了。前排有个家长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陈老师说：“小树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孩子。”
“就是那个不说话的？”
“对。”
我把那张纸放下。
“他欠我女儿五十张贴纸。”我说，“但这五十张，我女儿不打算要了。背面写着‘不用还’。”
果果爸爸把腿从过道上收回去，坐正了。
陈老师合上文件夹：“这样，今天我们先定一件事。从明天开始，贴纸统一由老师保管，谁也不能带进班。等这阵子过去，再想别的办法。”
“那欠条呢？”豆豆妈问。
“欠条也交上来。”
我看着桌上那摊纸。四十二张，纸边毛毛的。
“行。”我说，“明天我把条子带来。”
散会的时候，家长们在门口穿外套。果果爸爸走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林姐。”他叫我林姐，比刚才客气，“我不是说你家孩子不好。”
“我知道。”
“我就是……”他把拉链拉上，“我家果果回家哭了一晚上，说她欠了八张，还不上了。”
我看着他。
“她怕。”他说，“五岁的小孩，怕欠东西。”
他走了。教室的灯关了一半，陈老师在收拾桌子，把家长们喝过的纸杯摞起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陈老师。”
“嗯？”
“明天，能不能让我送她进来？”
“可以。”
“我怕她自己不敢交。”
陈老师把纸杯扔进垃圾袋，直起腰：“林女士，我今天说话，是不是太硬了？”
“不硬。”
“我怕家长投诉。”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累，“我这个岗位，最怕投诉。”
第九章 交上去
第二天早上，团团把铁盒装进书包。
铁盒是月饼盒，兔子耳朵那块漆掉了。她装的时候很小心，先把盒子放进书包，再把换洗裤子塞在四周，垫住。
“妈妈，盒子会不会压扁？”
“不会。”
“里面没钱了。”她说，“只有银行。”
“银行是什么？”
“盒子。”
她把拉链拉上，拉了两遍，确认关严。
出门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下楼，六层，一层一层。到三楼她又不走了，坐在台阶上。
“累？”
“不是累。”她说，“是等。”
“等什么？”
“等晚一点。”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楼道里有股灰尘味，楼上有人在拖地，水从楼梯缝里渗下来，在台阶边上积了一小条。
“团团，老师说了，先替你保管。”
“保管多久？”
“没说。”
“那我的客户怎么办？”
“你的客户？”
“他们欠我的。”她说，“账还没结。”
我看着她。她的鞋尖在台阶上蹭，蹭出一小片白。
“账可以以后再结。”
“以后他们就不认了。”她说，“小孩记性不好。”
到幼儿园门口，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自己走进去。走到教室门口，她停住，回头看我。我朝她点头。
陈老师在门口等着。团团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把铁盒捧出来，两只手托着，递过去。
陈老师接了，打开看了一眼。
空的。盒底那撮金粉还在，亮了一下。
“团团。”陈老师蹲下来，“老师先替你收着。你想要的时候，跟老师说。”
“里面没有贴纸了。”团团说，“只有盒子。”
“那老师收盒子。”
“欠条呢？”陈老师抬头问我。
“在我这儿。”我说，“我留着做账。”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账要留底。”
团团把手收回来。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老师。”
“嗯？”
“你能不能别把它扔掉？”
“不会。”
她转身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小椅子那儿坐下。椅背上的三个回形针还在。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上午十点零五分，我正在把一张报销单贴到凭证上，手机响了。陈老师的号码。
“林女士，您方便来一趟吗？”
“怎么了？”
“团团哭了。”
我把胶棒放下，胶棒倒了，滚到桌子边。
“哭得厉害吗？”
“挺厉害的。”陈老师的声音有点急，“她不让我碰，就坐在椅子上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一直哭。”
“我马上来。”
我打车过去，路上堵了十分钟。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孩子病了？”
“不是。”
“那急什么。”
我没答。窗外的红灯数到零，又跳回九十九。
到教室门口，我听见了。哭声不大，是那种憋着的，一声一声，中间隔很久。
我推门进去。
团团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就是上周五那把，椅腿短了半截，歪着。她两条腿垂着，脚尖点地，脸上全是水，前襟湿了一片。陈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巾，纸巾揉成了球。
我走过去蹲下。
“团团。”
她抬起头看我，嘴一咧，又哭出声。
“妈妈。”
“怎么了？”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她的手指是凉的。
“老师把盒子收走了。”
“老师是替你保管。”
“盒子空了。”她说，“空了就不是银行了。”
“那就不开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抽一抽。陈老师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桌子那边。
我等她哭了一会儿，等哭声小下去，才问：“团团，你跟妈妈说，你为什么哭。”
她抽了一下，把眼泪抹在袖子上。
“小树一个人吃饭。”
我没说话。
“一个人午睡。”她又抹了一下，“一个人等妈妈。”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广播操音乐响起来了，一、二、三、四，口号声从操场上传过来。
“他等妈妈的时候，站在门口。”团团说，“他妈妈来得晚。别的小朋友都走了，就他一个人站在门口。”
陈老师背过身去，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所以你给他找了人陪。”
“我给他排了班。”团团说，“每天两个人。吃饭一个，睡觉一个。”
“用了多少贴纸？”
“都用了。”她把手从我袖子上松开，“不够。”
“不够怎么办？”
“打条子。”她说，“先欠着。”
我坐在她旁边的小椅子上，椅子太小，我的膝盖顶到了下巴。
“团团，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妈妈？”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你会说，不要跟奇怪的小孩玩。”
我愣了一下。
“谁说的？”
“豆豆妈说的。”她说，“她说小树是‘那个孩子’。”
“妈妈没说过。”
“你也没说不是。”
我张了张嘴。
陈老师转过身来，眼睛有点红。她把纸巾递给我：“林女士，我今天早上，是不是不该收？”
“该收。”我说，“规矩得有。”
团团听见这句话，抬头看我，眼睛里还有水。
“妈妈，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
“那我为什么开不下去了？”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额头是热的。
“因为你把本钱都花完了。”我说，“做生意，本钱花完，就得停一停。”
“那停一停，小树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第十章 门口
那天下午我接了团团，没走。
团团在门卫室的桌子上画画，门卫大爷给她找了张废纸，她在上面画房子。我站在门口，靠着栅栏。
四点二十，幼儿园门口的家长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几辆电动车歪在墙边。铁栅栏门关了一半，门卫在里头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
门里面站着一个小男孩。
恐龙书包抱在胸前，背鳍朝着外面。他站在门内侧那条黄线后面，脚尖顶着线，没越过去。他把书包带子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我走过去，隔着栅栏。
“小树。”
他抬头看我。眼睛很黑，跟团团的一样黑。
“我是团团的妈妈。”
他没说话。他把书包往上抱了抱，抱到下巴那儿。
“你妈妈几点来？”
他把脸转开，看马路。马路上有辆洒水车过去，音乐响了一段，走远了。
门卫大爷从里头走过来，把扫帚靠在墙上。“这孩子天天最后一个。”他压低声音，也不管小树听见听不见，“他妈妈在超市上班，五点下班，骑车过来得二十分钟。”
我点头。
“你等谁？”大爷问我。
“接孩子。”
“都走完了。”
“我来晚了。”
大爷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接着扫地去了。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地上一张传单卷起来，贴在我的裤腿上。我弯腰撕下来，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就站在栅栏外面，小树站在里面。中间隔着那排铁条，铁条上有一层锈，摸上去会掉渣。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栅栏缝里。
一张星星贴纸，绿色的，边角卷了，背胶上沾了毛。他捏的时间太长，星星的一个角已经磨白了。
我接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浅浅的：sui shi qu。
随时取。
“这是团团给你的？”
他点头。
“什么时候给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比在自己胸口。
“第一天？”
他点头。
我把贴纸从栅栏缝里递回去。他接过去，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你取过吗？”
他摇头。
“为什么不取？”
他把两只手合上，包住那张纸，抱到胸前。
门卫室里的灯亮了，黄的一盏，照着桌上那半张画。团团在里面喊：“妈妈，我画完了！”我应了一声，没进去。
马路对面的烧烤摊支起来了，烟往上冒，被风压着，贴着地面走。我又看了一眼表，五点十分。
远处有自行车铃响。一个女人骑着共享单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两袋菜，车把上挂着工牌。她骑到门口，脚一支地，先把车锁了，锁了三次才锁上。
“小树。”
小树往栅栏这边走了一步，又停住。
女人走过来，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她摘了口罩。脸很瘦，眼下的青色很重。
“您是……”
“团团的妈妈。”
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伸出来。“我知道您。陈老师跟我说了。”
我们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硬茧。
“小树妈妈，我想跟您说一声，团团在班里做的那些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陈老师都说了。”
她看了小树一眼，小树把书包带子从手腕上解下来，绕回肩上。
“他回家跟我说过。”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班里有个女孩，给他排了班。每天有人陪他吃饭。”
我没说话。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让妈妈陪。他说，妈妈要上班。”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住，眼睛红了，“我那天在厨房站了很久。”
门卫把门打开。小树走出来，走到他妈身边，站住。
“林姐。”她把手在工牌上摸了摸，“我带孩子看过。医生说，他不是不会说，他是怕说错。他以前那个幼儿园……”
她停住了。
“算了。”她说，“慢慢来吧。”
她推着车，小树走在旁边。走了几步，小树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抬了抬手。他没有反应，转过头去，跟着他妈走进暮色里。路灯这时候亮了，一盏一盏，从街这头亮到那头。
团团从门卫室跑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张废纸。
“小树走了？”
“走了。”
“他妈妈来接他了？”
“来了。”
她把纸举起来给我看。上面画了三座房子，一座大的，两座小的，中间连着一根线。
“这个是银行。”她指着中间那座。
晚上吃饭，团团扒着碗里的米饭，扒了半天，扒出一个坑。
“妈妈。”
“嗯。”
“你说停一停。”她把筷子插在坑里，“停多久？”
“不知道。”
“一天？”
“可能不止一天。”
她把筷子拔出来，米饭粘在筷子上，她抖了抖。“那我的客户会跑。”
“跑了就跑了。”
“跑了就没有了。”
我放下筷子。“团团，银行关了，你难过吗？”
她低头看碗。“难过。”
“那妈妈陪你难过两天。”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没掉下来。
“妈妈。”
“嗯。”
“我不想当老板。”
我把她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行长。”她说，“行长不用有本钱。”
第十一章 账本
周六上午，我去文具店买了一个本子。
方格本，五块钱，封面是硬纸板，印着一只卡通熊。我又买了胶棒、一沓索引贴，还买了一枚印章。印章是小猪的，五块钱，老板说可以刻字。我让他刻了两个字：已付。他抬头看我一眼，把字写在纸上让我确认，写得很工整。
回到家，我把本子摊在餐桌上。团团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本子，站在桌边不动。
“这是干什么的？”
“账本。”
“谁的账？”
“你的。”
她伸手摸了摸封面，摸了两下。
“银行不是关了吗？”
“银行关了，账还得留。”我把胶棒拧开，放在桌上，“你那些条子，我们一张张贴进去。”
我从包里把欠条拿出来。四十二张，用皮筋捆着。
“老师知道我们留着吗？”
“知道。妈妈跟老师说了。”
“她同意？”
“她说，账要留底。”
她爬上椅子，跪在上面，把欠条一张张摊开。我翻开本子第一页。
“第一张，你来挑。”
她挑了半天，挑出最小的那张，瑶瑶的两张。
“为什么先贴这张？”
“因为最少。”她说，“少的先还。”
我把胶棒递给她。她拧开，在纸背面涂，涂得太多，边上溢出来。我拿纸给她擦，她躲开。
“我自己来。”
她把纸按在格子里，用力压，压了十秒，松开，纸角翘起来一点。她用手指去按，按不平。
“翘着。”
“胶多了就翘。”
“那你少涂点。”
第二张她涂得少，贴上去，果然平了。
我们贴到第七张，她停了。
“妈妈，贴完以后呢？”
“贴完，债就清了。”
“清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谁也不欠谁了。”
她想了想，把手里那张放下。“那不行。”
“为什么？”
“清了，他们就不来了。”
我把胶棒盖上。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本子上，方格一条一条的。
“团团，银行关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来？”
她把手指按在纸上，按着不动。
“因为……”她想了很久，“因为没贴纸了，就没有理由了。”
“什么理由？”
“来找我的理由。”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上有胶水，黏黏的。
“团团，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以不为了贴纸来找你？”
“可以吗？”
“可以。”
她把手抽出去，在裤子上擦胶。“那怎么找？”
“就像豆豆今天早上在楼下喊你，喊你去玩。”
“那是他妈妈让他喊的。”
“他也喊了。”
团团低下头，去看本子上的方格。她用指甲刮格子线，刮出一道白印。
“妈妈，我想让每个人都当一次行长。”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行长不用贴纸。”她说，“行长有袖标。”
“袖标能干什么？”
“袖标能管排队。”她说，“谁想跟谁坐，就写在表上，排。”
“那要是排不上？”
“排不上就等下周。”
我把索引贴撕下来一张，贴在页边。“这个主意，谁想的？”
“我。”
“你自己想的，还是学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学的。”
“学谁？”
“学你。”她说，“你本子上有表。”
我愣了一下。她指的是我放在电视柜下层的那本台账，我平时在家加班，会把单位的表摊在桌上。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张表。表头我让她说，我来写。
日期、行长、管什么、换谁。
“管什么？”我问。
“管排队。”她说，“管午睡，管发筷子。”
“换谁？”
“换下一个行长。”
我写完，把笔递给她。“第一任行长，你写。”
她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我以为她要写自己。
她写了一个名字：豆豆。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欠得最多。”她把笔放下，很认真地说，“他当行长，就能还上。”
“当行长怎么还？”
“行长不用还。”她说，“行长管账。”
我把脸转开，去看窗外。楼下的桂花树开过了，剩一树叶子，风一吹，翻过来，底下是灰白的。
那天下午我给陈老师打了电话。
“陈老师，我有个想法，您听听行不行。”
“您说。”
“班里能不能设一个‘同伴值日’？”我把团团那套说了一遍，“每天两个孩子，一个管排队，一个管午睡。不是发贴纸，是发牌子。”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林女士，我这两天也在想这个。”她说，“贴纸收了，孩子们中午还是乱。昨天有两个孩子为了挨着谁坐，把被子扯破了。”
“那就试试。”
“行。”她说，“我周一排表。”
她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件事。小树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
“她说什么？”
“她问，能不能让小树多跟团团坐一块儿。”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晾衣杆上是空的，衣服都收了。
“陈老师。”
“嗯？”
“小树在班里，跟团团说过话吗？”
“没有。一句都没有。”她说，“上周五排队，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这也算？”
“算。”陈老师笑了，“他以前不挪。”
第十二章 终身VIP
周一的早晨，教室门口的墙上多了一张表。
A3纸，打印的，标题是“同伴值日表”，底下列了二十六个名字，每天两个，排到月底。表格右下角盖了一个红章，是幼儿园的园章，圆形的，盖歪了。
团团站在表前面看，看了很久。
“妈妈，我在哪？”
“周四。”
“豆豆呢？”
“今天。”
上课前，陈老师把两条袖标拿出来。红布做的，缝了口袋，口袋上别着别针。一条给豆豆，一条给米粒。
团团坐在椅子上，看着豆豆把袖标别在胳膊上。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站在门口，陈老师朝我点点头。我走了。
周四下午我提前到，四点钟。
走廊东头的窗户还是那块缺了窗花的地方。我站在外面，往里看。
午睡房里的床重新排过，中间那条窄道宽了一指。小树的床挪到了第三排，旁边是团团的床，两张床之间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
孩子们躺着。团团胳膊上别着袖标，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站起来，走到小树床边，弯下腰，说了句什么。
小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团团又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两步，回来，把他的被角掖了一下，掖在床垫底下。
我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
过了一会儿，陈老师从教室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筐，筐里是手工纸。
“林女士。”
“嗯。”
“您看见了吧。”
“看见了。”
“小树今天中午睡了。”她把筐放在窗台上，“睡了四十分钟。”
“因为什么？”
“不知道。”她往窗里看了一眼，“可能是旁边那张床有人。”
她转过身，把筐里一张纸抽出来，递给我。
“这是他今天画的。”
纸上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手。矮的那个头上画了三根毛，高的那个背上画了个尖尖的东西。
两个人旁边，画了一排星星，七颗。第七颗挤在角落里。
“他画的谁？”
“他说是他和团团。”陈老师把纸收回去，夹进文件夹，“他说的。原话是‘我和她’。”
我把手扶在窗台上。
“林女士，还有件事。”陈老师把文件夹合上，“周三下午，排队滑滑梯，团团排在小树前面。小树排在她后面，一直没动。团团回头跟他说了句话，他答了一句。”
“答了什么？”
“团团说‘你快点’。”陈老师压低了声音，“他说‘你站前面’。”
“然后呢？”
“然后他就滑下去了。”陈老师也笑，“滑到底，坐在沙子上，没起来。我以为他摔了，跑过去，他在笑。”
周五放学，我在门口等。
团团背着书包出来，书包侧袋里插着一张卡片。
卡片是硬纸板剪的，边上留着一排剪刀齿印。上面画满了星星，中间空出一小块，写着：vip。
下面一行小字：sui shi ke yi cha dui。
随时可以插队。
“这是给谁的？”
“小树。”
“为什么给他？”
“因为他是老客户。”
“银行不是关了吗？”
“关了。”她说，“老客户有卡。”
小树从门口出来，他妈还没到。他站在黄线后面，书包抱在胸前。
团团走过去，把卡片递到他面前。
“给你。”
小树看着卡片，没伸手。
“拿着。”团团把卡片往前送了送，“这个是终身的。”
小树伸出手，接了。
他捏着卡片，翻过来看背面，用拇指把毛边磨了两下。
“上面写了什么？”他问。
“随时可以插队。”团团说，“你想排哪儿就排哪儿。”
小树把卡片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v……i……p。”
“什么意思？”
“就是最厉害的意思。”
他把卡片放进恐龙书包侧袋，拍了拍。
然后他笑了。
牙齿露出来，上面两颗，下面三颗，中间缺了一块。他笑得没出声，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弯了。
我站在栅栏外面，看见了。
小树妈妈骑车过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笑。她锁了车，走过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小树？”
他抬头看他妈，说了句话。隔着栅栏，我没听见。
小树妈妈蹲下来，手放在他肩膀上。
她站起来，朝我这边走。
“林姐。”
“嗯。”
“他刚才跟我说，‘妈妈，我今天有卡了’。”
“他今天跟我说了三句话。”她说，“三句。”
她把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我点点头。我说不出话。
回家的公交车上，团团坐在我腿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拿出那个方格本。
本子已经贴满了，四十二张欠条，一张不落。最后几页空着。
“妈妈，这里写什么？”
“写余额。”
“余额是什么？”
“就是还剩多少。”
她把笔递给我。“你写。”
我握着笔，想了一会儿。本子摊在膝盖上，车在晃，字不好写。
我写了两个字：结清。
“结清是什么意思？”
“就是都还完了。”
“我没有还。”
“你还了。”我说，“用别的还的。”
她低下头，看那两个字。她伸手，用指甲刮了刮“清”字的最后一笔。
“妈妈，银行关门了，我还能当行长吗？”
“能。”
“明天？”
“明天轮到豆豆。”
“那我后天。”
“后天轮到你。”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头靠在我胳膊上。车过了一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妈妈。”
“嗯。”
“小树的笑，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笑得像我。”
“像。”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本子还抱在怀里，封面那只卡通熊被她的胳膊压扁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