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回落水的侯府少爷，只要了一块滩地
第一章 水里捞人
我把人从水里拖上来，他吐了我一船。
六月十九，上游放水。河面比平日宽出两丈，黄汤一样，草屑、断枝、死鸡，都往下淌。我在回水湾等末班客，竹篙横在船头，篙头的铁钩露在外头。石阶上有人滑下来，先是一只手，再是半个脑袋。水一卷，人就没了影。我把篙递出去，钩子挂住他的领口，往怀里一带，船横了半尺，水从船帮翻进来，泼了我一裤脚。篙弯成一张弓。我换手，往回坐，把他半个身子拖上船帮，膝盖在船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船板上吐。先吐水，后吐饭，末了吐出一口苦的。吐在我脚背上，也吐了一船。
岸上有人喊，那是侯府的少爷。
我拧干袖子，问：少爷的命，值不值一块滩地？
他呛得说不出话，只点头。
我说，那你记着，我叫阿水。
他抬了一下眼。二十上下，脸白，下巴尖，穿一件藕色绸衫，腰间挂块玉，靴子掉了一只，脚趾头从水里露出来，泡得发白。我把他的头按向船帮，让他侧着吐，别呛回去。他吐完了，拿袖子擦嘴，袖子也是黄的。
岸上围了三十来人。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退到水里，孩子哭了。有人喊少爷，有人喊船家，喊成一片。
“摆渡婆子。”一个老婆婆拄着拐，站在石阶上，“你今天收了晦气，别渡了。”
“末班还有六个人。”我说，“一人二文。”
老婆婆拿拐杖戳石头。“钱迷。”
我没理她。我把少爷的领口解开，看他喉咙，没卡东西。他腰上那块玉在水里晃，成色好，够买半亩水田。我瞟了一眼，收回眼。
两个家人沿石阶往下跑，跑两步滑一步，一个干脆坐在水里，抱住石柱喊少爷。有人找竹竿，有人找绳子，找了半天，绳子在自己腰上。
我把船拢到石阶边。水急，船头一顶，顶在石头上，磕掉一块船漆。我说：“搭手。抬肩膀，别抬腿。”
两个家人手抖，抬了两回没抬起来。我拿篙尾在他腰下一托，人才上了台阶。他坐在石阶上，绸衫贴在身上，像一层湿纸。风一吹，牙关打抖。
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五百文，红绳穿着，往我手里塞。
“拿着，压惊。”
我把手背到身后。“钱不要。”
他愣了下，又摸出一块碎银，二钱上下。“这个也拿着。”
“钱不要。”我说，“我要地。”
胖子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什么地？”
“回水滩。三亩七分，柳树四十六棵，堤根那一段。”我拿篙指了指河湾，“我家的。”
他顺着篙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回头去看那个少爷。少爷还在喘，手扶着石柱。
“那是沈家的族地。”胖子说，“你一个摆渡的，要族地做什么？”
“立户。”我说。
岸上有人笑。笑得不响，从鼻子里出来。我没回头。我把船板上的呕物拿水冲，冲了两遍，第三遍拿脚蹭。船板是杉木的，补过三回，缝里嵌着黑泥。船钉是郑六打的，方头，一颗一颗，锈得发红。
少爷被人扶起来。他走两步，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说：“回去喝姜汤。别喝凉的。”
他点头。又点了一下。
胖子扶着他往上走。走到一半，少爷停下，跟胖子说了句什么。胖子回头朝我这边看，脸上的肉挤在一块。然后他们走了。
我把船撑回河心。回水湾的水打着旋，旋心里翻白。我把篙插进泥里，定住船，蹲下去，掀开船尾的暗板。暗板底下是干的，铺着油布，油布上搁一个油纸包。包了三层，最外一层浸过桐油，发黄，发硬。
那是我娘的摆渡账。三十年，一本一本，麻线订着。最后一本没订完，夹着半张草纸。
我没打开。把暗板盖回去，用脚踩实。
我娘教过我记账，拿竹片在泥地上画。一文画一道，十文画一撇，百文画个圈。她说，水上的人，手里过的钱要清，记不清，人家骂你三代。
回水滩在河湾对面。水退才露出来，黑土，肥，插一根柳条，三年成树。堤根那一段最厚，石头垒的，石缝灌了糯米浆。我娘说，那段堤是沈家的命，也是渡口的命。堤在，渡在；堤塌，水就直冲村子。
三年前我娘死。腊月十九，咳了一夜，天亮没起来，手里还攥着篙。头七没过，族长带人把滩地丈了，插了杉木界牌，红漆写“沈界”，租给外村赵老六种柳条。我去问，族长坐在祠堂门槛上，拿烟锅敲鞋底，说：“绝户女，不能立户。地归宗族，这是规矩。”
我当时没说话。我娘的账在船上。
渡口一天十二班。天不亮头班，天黑末班。汛期封渡四十日，没进项。埠头钱一个月三十文，交祠堂。这些数，我闭着眼也报得出。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歇，我说歇了没饭吃。其实是歇了，船就生。
那天夜里，我把船拴在柳桩上，坐在船头看水。水面上漂来一盏河灯，纸糊的，烧了一半，还亮着。我用篙把它拨到岸边，怕它引着火。
第二天一早，侯府的胖子又来了。这回他没带钱，带了两抬盒。
第二章 五十两
抬盒是朱漆的，两个，一前一后，由两个短工抬着。胖子走在前头，穿一件灰绸褂，脚上是千层底，踩在渡口的泥里，走得小心。
盒盖打开。第一盒：五十两银，四封，红纸包着，封皮上写“谢仪”。第二盒：两匹绸，一盒点心，一包药材。
“少爷让送的。”胖子说，“少爷说，昨儿的事，多谢。”
我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篙。“银子拿回去。”
“这是府里的规矩。”
“我的规矩，钱不要。”
胖子把盒盖合上一半，又打开。“你不要钱，要什么？”
“回水滩。”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阿水姑娘，我打听过了。那地是沈家的族地，三亩七分，租给外村的赵老六种柳条，一年租四百八十文。你要那块地，是想种柳条？”
“种堤。”
“种堤？”
“堤根要柳。柳根抓土。”我说，“我娘种的柳，四十六棵，赵老六砍了三十一棵，剩下十五棵。他种的是杞柳，编筐用的，一年一砍，根扎不深。发水，堤根就空。”
胖子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府里的帖子，写着“谢”字，底下盖着侯府的印。
“府里可以替你出面，跟族长说句话。”他说，“地是族地，府里不好硬要。可府里说句话，族长总要听。”
我把篙插进泥里，船定住。“侯府的地在城东。城东的堤，谁修？”
“府里修。”
“回水滩的堤，谁修？”
他不说话了。
“三十年，九回。”我说，“我娘修的。”
胖子把帖子折起来，塞回袖子。他看了看船，看了看我脚上的泥，又看了看河湾对面。
“你娘的账，还在？”
“在。”
“拿来我看看。”
“给族长看过了，再给府里看。”我说，“先给该看的人看。”
胖子脸上那点笑没了。他朝短工抬了抬下巴，两个短工把盒盖合上，抬起来。走到柳桩边，他停下，回头。
“我姓胡，府里管事的。你有话，叫人捎到城东。”他顿了顿，“五十两，够买两亩好田。你别嫌少。”
“我不嫌少。”我说，“我要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户。”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说胡话的人。然后他走了，两个短工跟在后头。朱漆盒在日头底下晃，晃得人眼疼。
晌午，孙婆来坐船。她卖豆腐，五更起，过河去县城赶早市，回程坐我的船。一文钱，她数了三次，每次都是一文。
“阿水，听说你救了侯府的少爷。”她把豆腐担子搁在船板上，压得船头低了一寸。
“救了。”
“给了多少？”
“没要。”
孙婆拿手拍大腿。“你这丫头。”她拍了两下，又拍第三下，“你娘在的时候，一文钱都要记在账上。”
“记了。”我说，“埠头钱这个月三十文，我还没交。”
孙婆不拍了。她看着我。“你娘的账，还在？”
“在。”
“烧了。”她说，“族长要是晓得那账上记着堤上的钱，烧了。”
我没说话。船到河心，风从上游来，带水腥气。我把篙换个手，篙身滑，掌心磨得发热。
“烧了，拿什么告？”我说。
“告？”孙婆把豆腐担子扶正，“你要告族长？”
“我要地。”
“地是族里的。”
“地是我家修的。”
孙婆叹了口气。气从牙缝里出来，细得像一根线。“你娘要是还在，准不让你这么干。”
“我娘在的时候，年年修堤。”
孙婆不说话了。船到南岸，她把担子挑起来，走上石阶，走三步，回头。
“阿水。”她说，“你要是去县衙，先来找我。我男人在县衙后街挑水。”
“好。”
她走了。我把船撑回去，船底刮着河泥，沙沙响。
靠岸的时候，赵老六推着一车柳条过来。他站在岸上等船，脚边搁一捆杞柳，捆得紧。
“赵叔。”我说，“回去？”
“回去。”他把车推上船，车轱辘压得船板响，“阿水，你要那地，是真的？”
“真的。”
“我租三年了。”他说，“祠堂跟我立了契，按了手印。”
“契是祠堂立的，地是我家的。”
赵老六蹲在船头，掏出烟袋。“我一个种地的，不晓得你们的事。祠堂租，我就种；祠堂不租，我就走。”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可我把柳条都种下了。砍了，赔钱。”
“今年水大。”我说，“你那柳条，靠堤根的，泡了。”
他回头看。水已经漫到堤根，几行杞柳只露个头。
傍晚，族长家的长工来了。他站在岸上，不下来，喊：“阿水，族长叫你明天去祠堂。”
“什么事？”
“说话。”
“带什么？”
“带你自己。”
他走了。我坐在船头，把脚上的泥搓掉。脚底有茧，三层，最里头那层是硬的，拿针扎不疼。
天黑，我点了船头的油灯。灯芯短，火苗小。我把暗板掀开，把油纸包抱到船板上，一层一层解开。七本账，麻线订的，纸边卷了。最上头一本，封皮上写“沈门柳氏渡簿”，是我娘的字。
我翻到丙戌年。三月，修堤，钱二两四钱，米三斗，人工十二个。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镯子当了，赎回，未。
我把账合上，拿油纸包回去。包到第三层，手停了。
明天带去，兴许就拿不回来。
第三章 祠堂门口
去祠堂先过滩地。赵老六在堤根刨柳条，刨出来的杞柳一捆一捆，码在独轮车上。他看见我，直起腰。
“阿水。”
“赵叔。”我说，“车让一让，我过。”
他把车往旁边挪了半步，泥里压出两道辙。“听说你要这块地。”
“要。”
“我租了三年，一年四百八十文，交祠堂。”他说，“你要去了，我的柳条怎么办？”
“堤根不能种杞柳。”
“我种了三年，堤也没塌。”
“今年水大。”我说，“你刨了根，土松了。明年发水，先冲这一段。”
赵老六拿袖子擦脸。“我一个种地的，不晓得堤。祠堂租给我，我就种。”
“我不怪你。”我说，“我怪租地的人。”
他不说话了。把独轮车推走，车轮碾过泥，留下一条深沟。
祠堂在村东，三进，青砖，门楣上挂“沈氏宗祠”的匾，漆掉了半边。我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屋脊。门口蹲着两条狗，一条黄，一条黑，都不叫。
祠堂里坐着五个人：族长沈敬山，两个族老，一个管账的，一个管祭田的。族长六十，瘦，颧骨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来了。”他说。
“来了。”
“坐。”
“站着。”
族长拿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阿水，你今年二十八。”
“二十八。”
“你爹死那年，你六岁。”
“六岁。”
“你娘守了二十二年寡，摆渡三十年，把你拉扯大。”他停了停，“这些，族里都记着。”
“记着就好。”
族长把核桃搁在桌上。“滩地的事，你昨天跟侯府的人说了。”
“说了。”
“侯府的人今天一早来找我。”族长说，“说你要那块地。阿水，你晓得那地是族地。”
“是我家的祖业。”
“你家的祖业，也是沈家的族产。”族长说，“你爹没兄弟，你爹这一支，男丁到你爹就断了。族谱上，你爹底下，空的。”
管账的翻开一本册子，指给我看。蓝布封面，纸发黄，我爹的名字底下，一道朱笔，划了。
“绝户。”族长说，“绝户的田归宗族。这是规矩。”
“我娘在的时候，地是我家的。”
“你娘在，你娘是沈家的人。”族长说，“你娘死了，户就没了。”
“我还在。”
“你是女。”族长说，“女不立户。你早晚要出门子，地不能跟着嫁妆走。这个理，你懂。”
管账的把一张租契推过来。契上写着赵老六的名字，按着红泥指印，印歪了。
“阿水。”二房的族老开了口，“你娘在的时候，族里没亏待过你们娘俩。”
“没亏待。”我说，“堤塌那年，族里出了三个工，挑了三日土。”
我没再说话。祠堂外的日头照进来，照在香案上。香案上摆着三碟果子，一盘冷了的馒头。馒头是昨儿供的，皮硬了，没人收。梁上挂着匾，匾下是一排牌位，牌位擦得亮。
“族里不是不讲情。”族长放缓了声音，“你救了侯府的少爷，这是好事。族里给你留脸。滩地归族，族里补你二亩下脚地，靠着你家老屋，不涉堤，随你种。”
“二亩下脚地，一年淹两回。”
“那就种菱。”管账的说，“菱不怕水。”
“我不要菱。”
族长把核桃又拿起来。“那你要什么？”
“要堤根那三亩七分。”
“你要它做什么？”
“立户。”
祠堂里静了一下。管祭田的族老咳了一声。族长把核桃放下，看着我。
“阿水，你娘的账，我晓得。”他说，“你娘记了三十年，一本一本，麻线订的。她记性好，你也好。可账是账，地是地。账上写的是你娘修堤出的钱，不是地的契。”
“账上写着堤。堤在地里。”
“地是族里的。”
我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搁在香案上。油纸发黄，麻绳捆着，绳结是我娘打的，双套结，三十年没变过。
“这是我娘的摆渡账。”我说，“三十年。修堤九回，出钱四十六两七钱，米十一石，人工二百七十三个。哪一年，哪一月，谁挑的土，谁垒的石，都写着。”
族长看着那个包，没动。
“打开。”他说。
我解开绳。油纸一层一层剥，剥到第三层，里头是七本账，最后一本夹着半张草纸。纸边卷了，墨是松烟，字小，横平竖直，是我娘的手。
族长伸手。“拿来我看。”
我把最上头一本递过去。他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在纸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层灰。
“丙戌年。”他念，“三月，修堤，钱二两四钱，米三斗。”
“那一年发水，堤塌了七丈。”我说，“我娘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
族长翻到下一页。他的手指停住。
“这一页，写的是族里摊的香火钱。”他说。
“是。”我说，“滩地的租，一年四百八十文，交祠堂。三十年，十四千四百文。这笔钱，修了祠堂的东厢。”
族长把账合上。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祠堂里的香烧到了头，灰落下来，落在香案上。
“这账。”他说，“不能留。”
管账的站起来，往门外走。我听见他喊人：“把火盆端来。”
火盆端进来，炭是红的。
第四章 撕账
族长站起来，走到香案边。他拿起最上头一本账，两手一合，往两边扯。
麻线勒进他指头。纸没断，先弯，后裂。裂口从“渡簿”两个字中间撕开，撕到一半，他换手，又撕。
“族长。”二房的族老喊了一声。
族长没应。他把撕开的两半往火盆里放。纸边碰着炭，先黑，后卷，火苗从缝里钻出来，舔纸上的字。烟从火盆里升起来，细，直，升到梁上散了。
我伸手去捞。火烫，指尖一缩。半页纸已经烧穿，剩下一个“堤”字，边上焦了。我把那半页拍在地上，拿脚踩。左手食指起了个泡，泡破了，沾上灰，黑的一道。
“还有六本。”族长说。
“族长。”我说。
他把第二本拿起来。
“这账上记的，是族里的租。”我说，“烧了，族里也脱不清。”
他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第二本也撕了。管账的上前一步，手抬到半空，又落下去。
管账的脸白。管祭田的族老把头扭到一边。二房的族老站起来，又坐回去。
我不捞了。我把火盆挪开，拿脚把地上的纸片归到一处。纸片有的干，有的湿，湿的粘在砖上，我拿指甲抠。火盆里的灰飘起来，落在我的头发上。
我娘写账，是在夜里。船头点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只有豆大。她拿笔蘸墨，蘸一下，写一个字，写完拿嘴吹。墨是松烟，吹干了发亮。她写账不让我看，说小孩子看了要问，问了要哭。
族长撕到第五本，手慢了。他喘，胸口起伏，指头上的墨印蹭在账角上。第六本他没撕，扔在桌上。第六本的封皮上沾了一块油，是船上蹭的。
“够了。”他说。
我把纸片收进头巾。头巾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角上补过一块。纸片装了半兜。
“你娘修堤，我在堤上挑过土。”族长忽然说。
我停住。
“那年我三十四。”他说，“她一个寡妇，站在水里垒石头，石头滑，她拿肩顶。我在岸上看。”
“看了多久？”
“看到堤垒起来。”
“那你晓得堤是谁的。”
族长拿手抹脸。“我晓得。可规矩是规矩。绝户的地归族，族里养堤，族里完粮。你一个女子，撑不起这个户。”
“我撑了三年。”
“三年不算。”
“三十年算不算？”
族长不说话。
“我娘的账，第一页记的不是堤。”我说。
“是什么？”
“是我爹的丧事。棺材二两四钱，族里出了二两。我娘记着，底下写了一行：欠族二两，逐年还。”
族长的手停住。
“还了没有？”他问。
“还了。第三年还清。账上画了圈。”
他把核桃拿起来，转了两圈，停在掌心。“你娘这个人，太清。”
“清才好记账。”
族长不说话。他坐回椅子，核桃在手里，转得很慢。
“阿水。”他说，“你恨我。”
“不恨。”
“不恨？”
“你把地给赵老六，一年四百八十文。”我说，“那钱修了东厢。”
族长的手停在脸上。
“我不是来争的。”我说，“我是来问的。地归族，堤谁修？”
祠堂里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纸烧完了，剩一盆黑灰，灰上还有火星，一闪一闪。
“族里修。”管祭田的说。
“去年修了没有？”
“去年水小。”
“去年水小，堤根空了七尺。”我说，“赵老六刨的。”
族长把桌上最后一本账拿起来，翻了两页，合上，推给我。他的手在账上按了一下，像按一只鸟。
“拿回去。”他说，“留个念想。”
“这不是念想。”我把账接过来，“这是账。”
我把账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族长在背后说：“阿水，县衙的门，不是给女人开的。”
我停下来。
“门是开的。”我说，“进不进得去，看状纸。”
出了祠堂，日头偏西。门口的狗站起来，让开路。二房的族老送我到门口，压低嗓子。
“阿水，二亩地，够你吃。别闹了。”
“我不吃菱。”我说。
他叹气，把门关上。
我走到滩地边，蹲下，把湿纸片一张一张摊在石头上晒。风一吹，纸片翻个身。我拿石子压住四角。
一共三十七片。有字的十九片，没字的十八片。有字的最大一片，是丙戌年的修堤账，钱二两四钱，米三斗，一个字没缺。
我把纸片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堤。水退到堤根以下，露出黑泥，泥里插着柳条桩，一排一排，歪歪斜斜。赵老六的杞柳泡了水，叶子黄了，垂着头。
夜里我回了船。点灯，把纸片摊在船板上，一片一片对。对不上的，拿手摸，摸字。我娘的笔，横轻竖重，写到“钱”字，最后一笔总要拖长一点。
有一片只剩半个“米”字。我把它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把船拴在柳桩上，锁了橹，揣上头巾包着的纸片，揣上那本没撕的账，往县城走。十五里，走了一个半时辰。草鞋磨脚，脚后跟破了皮，我把鞋脱了，光脚走。过滩地的时候，赵老六的独轮车停在堤上，人不在。车斗里搁着半捆柳条，湿的，滴着水。堤根的界牌歪了，我扶正，拿脚踩实。
第五章 县衙的门
县城十五里，土城墙，城门洞子矮，过人得低头。我进去的时候，日头刚上城楼。街上卖胡饼的刚出炉，芝麻撒了一地。驴车拉着炭，车把式拿鞭子抽空气。鼓楼底下有个说书的，醒木一拍，围了二十来人。我在人堆外头站了一会儿。说书的讲一段清官断案，醒木一拍，说退堂。人散了，地上落一层瓜子壳。
孙婆的男人在后街挑水，姓周，一只眼不好，挑水拿手扶扁担。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把两桶水从井台挑下来，桶沿磕在石头上，水晃出来。
“周叔。”我说，“我要告状。”
他把桶放下。“告谁？”
“族长。”
“族里的事，县衙不好管。”
“地的事。”
周挑水的看我一眼，把扁担靠墙。“状纸在衙门口代书摊上买，三文一张。写状二十文。”
“我带了二十文。”
“那就不够写状。”他想了想，“我带你去。写状的钱，我先垫。”
“我不欠人情。”
“这不是人情。”他说，“你娘渡我媳妇过了二十年河，一文没多收。”
我没说话。他把水挑回家，回来时手里多了三十文，拿布包着。
代书摊在衙门口西边，一张条桌，一把破椅，先生戴眼镜，镜腿拿麻绳拴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周挑水的。
“告谁？”
“沈氏宗族，族长沈敬山。”
先生的笔顿住。“族里的事，县衙不好管。”
“地的事，县衙管。”
“地是族地。”
“地是我家的。”
先生把笔搁下，拿手推了推眼镜。“你有契？”
“没有契。有账。”
“账不作契。”
“账上有堤。堤上有碑。”
先生看着我，看了会儿，把纸推过来。
“写。”
我口述，他写。写到“立户”两个字，他停了。
“你要立户？”
“要。”
“女人立户。”他把眼镜往上推，“我写了二十年状，没写过这个。”
“那就写头一回。”
先生笑了一声，低头写。写完念给我听。那些“承户”“完粮”的话我听不懂，让他念慢些，念了两遍。他念第二遍的时候，我记住了。
状纸递进去，门房收了三文，说“等着”。
“递状要门包。”门房又说。
“多少？”
“随你。”
我把三文钱放在台上。他看了三文，笑了一下，收了。
船锁在柳桩上，三天没开。一天少四十几文，三天一百二十文。我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泥。
我等了三日。头一日，门房说主簿下乡了。第二日，门房说主簿回来了，案子多。第三日，我在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关门。中午吃了个冷胡饼，是周挑水的媳妇给的。
衙门口有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进进出出的人，都要摸一下狮子头。摸得多了，石头发亮。
夜里我睡在城隍庙的廊下，拿头巾垫着。更夫打三更，我从廊下坐起来，看天上的星。星不多，云厚。
第三天傍晚，门房出来，说：“主簿叫你。”
门房领我进去，走到二门，一个书办拦了一下。
“状纸。”
我递过去。他看了，抬眼看我。“你告沈家？”
“告地。”
他让开路。
主簿的屋子在二进东厢，窗纸糊了三层，还是透风。桌上堆着案卷，一摞一摞，拿麻绳捆着。墙角一张算盘，珠子磨得发白。墙上挂一幅字，写“勤慎”两个字，落款被烟熏黑了。主簿四十上下，瘦，留两撇胡子，指甲缝里有墨。
他先看状纸，看得很慢。看完，拿指头点着纸上的“立户”二字。
“状是谁写的？”
“代书先生。”
“先生不敢写的字，你自己添的？”
“添了这两个。”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我搁在桌上的纸片。
“这是账？”
“我娘的摆渡账。”
“撕了？”
“族长撕的。”
他翻了两片，手指在焦边上蹭了蹭。“烧过的纸，不作证。”
“纸烧了，字在我脑子里。”
“还有一本没烧。”
“一本。”他把纸片放下，“一本记三十年？”
“七本。六本撕了，纸片在。一本在。”
他看着我，胡子动了一下。“你叫什么？”
“沈阿水。”
“你娘呢？”
“沈门柳氏。渡口人都叫她柳三娘。”
主簿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柳”字上停了停。
“你要立户。”他说。
“要。”
“你晓得立户要什么？”
“要地，要粮，要人。”
“还要先例。”他把笔搁下，“本县没有女人立户的先例。”
“我娘就是户。”
主簿抬眼看我。“你娘的户帖呢？”
“族长收着。”
“他凭什么收？”
“他说绝户，户帖归族。”
主簿不说话了。他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碗底磕在案卷上，响了一声。
“回去。”他说，“这状，立不住。”
“立不住，我也递。”
“递了也压着。”
“那我就天天来。”
主簿看着我。窗纸上的光落在他的胡子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把状纸压在砚台底下。
“明日再来。”
出了县衙，城门要关了。我跑出城门洞，守门的兵卒在后头骂了一句。回到渡口，天黑了，船还锁着。我把锁开了，坐在船头，煮了一锅冷饭。
第六章 没有先例
第二日我又去。天没亮动身，走到城门口，门刚开。守门的兵卒拿枪杆拦了一下，看我的状纸，放我进去。
主簿在吃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他看见我，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
“坐。”
“站着。”
“站着说话，腿酸。”他说，“坐。”
我坐了。凳子硬，只有三条腿着地，另一条拿砖垫着。
“你娘的户帖，我查了。”主簿拿手巾擦嘴，“三年前销了。”
“谁销的？”
“族里报的。报的是绝户，户绝，地归族。”
“报的人，拿什么报？”
“族谱，还有你娘的户帖。”
“户帖在谁手里？”
主簿不说话了。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阿水。”他说，“我在这县衙二十年，见过告族的，三回。三回都没赢。”
“他们告的是什么？”
“地基，水渠，坟地。”
“赢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族里人多，理多。”他说，“一个人告一个姓，告不动。”
我把怀里的账拿出来，搁在桌上。“我不告姓。我告地。”
主簿看着那本账，没动。窗纸外头有脚步声，一个书办探头进来，看见我，又退出去。
“你晓得户是什么？”主簿问。
“不晓得。”
“户是县衙册子上的一行字。有丁，有田，有粮。丁要男，田要契，粮要年年完。”他拿手指在桌上点，“你三样，缺两样。”
“族里三年没修堤。”我说，“堤根空了七尺。主簿晓不晓得？”
主簿的手指停在桌上。
“田我有。粮我完。”
“田没契。”
“堤上有碑。”
主簿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碑？”
“县衙立的碑。刻着我娘的名字。”
“你见过？”
“我娘带我见过。碑在堤根，半截埋在泥里。”
主簿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碑是功德碑。功德碑不作地契。”
“碑上写的什么，主簿去看。”
“我不能去看。”他说，“我是官，不是你的脚。”
“那派个人去看。”
主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派谁？”
“派个认字的。”
他不说话了。外头的日头升起来，照在窗纸上，窗纸上的补丁透光。主簿站起来，走到窗边，拿手指捅了一下窗纸，捅出一个小洞。
“阿水，你听我说。”他转过身，“这案子，我接不了。女人立户，没有先例。我判了，上官要问；上官一问，我这二十年就白干了。”
“主簿的老家，也靠河？”
主簿看了我一眼。“靠河。”
他把窗纸上的小洞拿手指按住。“我晓得堤塌了是什么样。”
“那就不判。”
“不判，你告什么？”
“我告的是地。”我说，“地归我，户自然有。”
“没有户，地怎么归你？”
“地是我家修的，堤是我家守的。”我说，“县衙的册上，我娘完了二十五年粮。册子在库里。”
主簿的眼睛动了一下。“你怎么晓得册子？”
“我娘说的。她每年秋后完粮，粮串子拿回来，夹在账里。”
主簿把手巾拿起来，又放下。“粮串子还在？”
“在。三年前的最后一张，在。”
主簿走到桌边，把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黄纸，边上齿状，是粮串子。他拿起来，对着光看。
“崇平二十七年。”他念。
“那年秋后，我娘咳得厉害，是我去的。”我说，“粮串子上写的是我娘的名字，我娘让我报她的名字。”
主簿把粮串子放回账里，合上。“这东西，你收好。”
“主簿收不收？”
“我不收。”他说，“收了，就是接案。”
他把账推回来。我把账抱在怀里，站起来。
“明日我还来。”
“来也没用。”
“我带人来。”
主簿看着我，胡子动了两下。“带多少？”
“七个。”
他愣了一下。“七个什么人？”
“坐船的。”
主簿拿过算盘，拨了两下。“你一天渡多少人？”
“十二班，一班二十上下。”
“一人几文？”
“两文。汛期三文。封渡四十日，没进项。”
他的珠子停了停。“一年多少？”
我报了个数。他拿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一下，没拨动，手停在珠子上。他把算盘归位，珠子一颗一颗推回去。
“你娘的账，比县衙的册还细。”
我没接话。窗纸上的补丁透光，照在算盘上。
“你娘的户，为什么销了？”他问，声音低了些。
“族长说绝户。”
“你娘死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我给她换的寿衣。”
主簿不说话了。他把算盘推到桌角，拿过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下去。
我走到二门口，迎面进来一个人。灰绸褂，千层底，手里捏着一张帖子。胡管事。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阿水姑娘。”
“胡管事。”
“你来告状？”
“来递状。”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账，又看了看二进东厢的窗子。“主簿忙。”
“忙。”
他侧身让我过去。我走了两步，回头。他已经进了东厢，门帘落下来。那张帖子上盖着朱印，印上的字我没看清，红得刺眼。
第七章 不要人情
第二天傍晚，渡口来了一条船。船是新的，船底刷了三道桐油，舱里铺着毡。船头站一个人，穿青布衫，脚上是布鞋，没带随从。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柳桩边，看水。
我把自己的船拢过去。“坐船？”
“不坐。”
“不坐船，站这儿做什么？”
他抬起头。是那个少爷。脸还是白，下巴还是尖，只是换了衣裳，腰上那块玉塞在衣领里，只露一截绳。
“阿水。”他说。
“少爷。”
“别叫少爷。”他说，“我叫……”他停住，改了口，“你叫我顾……”又停住，“算了。”
我没追问。我把篙插进泥里，船定住。
“那天的事。”他说，“别对人说。”
“我只记钱，不记脸。”我说，“一天渡几十人，谁长什么样，我记不住。”
他松了口气，肩膀落下来一寸。
“府里没人晓得我落水。”他说，“我爹要是晓得，要打断我的腿。”
“那你还不回去养着？”
“我来，是说滩地的事。”他往河湾那边看了一眼，“我跟主簿说了。”
“说什么？”
“说这地，府里可以出面。”他顿了顿，“主簿说，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
“府里把地买下来，记在你名下。”他说得快，像背过的话，“赵老六的租，府里补他。族长那边，府里说话。地契写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他的鞋底沾了泥，青布衫的下摆也沾了。他站得直，手却一直拢在袖子里，没拿出来。
“地契写我的名字。”我说，“钱谁出？”
“府里出。”
“那地是侯府的地，还是我的地？”
“你的。”
“我拿什么还？”
他愣住。“不用还。”
“不用还的地，今天在，明天就收回去。”我说，“侯府一句话，地就没了。”
“侯府不会。”
“侯府换个人管事，会不会？”
他答不上来。河面上有风，吹得他的衫角贴在腿上。
“少爷。”我说，“你落水那天，我救你，不是为了地。”
“我晓得。”
“你晓得我要什么？”
“地。”
“我要的是地。”我说，“不是人情。”
他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是那张府里的帖子，盖着印。
“这个，你拿着。”他说，“有事，到城东找我。”
我没接。“少爷，你这张纸，能换几亩地？”
“不能换。”
“能换一条堤？”
他不说话。
“我娘的账，撕了六本，还剩一本。”我说，“我带了七个人，明日上堂。我用的是账，是人，是碑。这三样，哪一样都不是人情。”
他把帖子收回袖子里，捏得皱了一角。
“你这个人。”他说，“怪。”
“三文。”我说，“到南岸。”
他看了看船，又看了看我。“我不去南岸。”
“那你站这儿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风把他的话吹回去一半。“我来……说一声。”
“说完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阿水，那天，我吐了你一船。”
“冲了。”
“我给你钱。”
“三文。”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柳桩上，拿石头压住。然后他走了，青布衫的背影顺着堤根往上，越走越小。
我把三文钱收起来，钱上还带着他手心的热。
夜里，胡管事来了。他提一盏灯笼，站在岸上，不坐船。
“阿水姑娘。”他说，“少爷回去，饭都没吃。”
“他不吃饭，跟我讲？”
“少爷心实。”胡管事说，“他二十岁，没经过事。他说要帮你，是真心的。”
“我晓得。”
“那你为什么不要？”
“我要的是地。”我说，“地进了户帖，谁也拿不走。人情进了人情簿，明天就烂。”
胡管事提着灯笼，灯笼纸上有两个洞，光漏出来，照在他脚边。“府里帮他，不是白帮。”
“图什么？”
“图个心安。”他说，“少爷落水，是你捞上来的。府里欠你一条命。”
“命我不要。”我说，“我要地。”
胡管事叹了口气。他把灯笼举高了些，照见柳桩上的三文钱。
“这钱，少爷留的？”
“是。”
“你不收？”
“收了。”我说，“三文，渡口价。”
胡管事笑了一下，提着灯笼走了。灯光在堤上晃，一晃一晃，像一颗挂在半空的豆。
第二天一早，衙役来了。他站在岸上，手里一张传票，红纸黑字。
“沈阿水。三日后，县衙开堂。”
“知道了。”
“被告沈敬山，传到了。”
“知道了。”
衙役看了看我的船，又看了看我。“你一个人？”
“七个。”
“七个什么人？”
“坐船的。”
他记在纸上，走了。
我坐在船头，把传票看了一遍。字认得一半。“开堂”两个字认得，“被告”两个字也认得。底下盖着县衙的印，方的，红得发亮。
我把传票折起来，塞进怀里，跟账放在一起。
风从上头下来，水面皱起一层细纹。我把船往柳桩边拢，绳头绕了三圈，拉紧。
七个人，我一家一家去说。
孙婆，卖豆腐的，六十三，男人在县衙后街挑水。老葛，挑夫，肩上有茧。周娘子，染坊的，家里三口染缸。秦大，渔户，住在下湾的棚子。陈塾师，教了四十年书。郑六，铁匠，腰上挂一串船钉。还有更夫老宋，打了三十年更，堤上的桩他闭着眼摸得着。
七个人，七张嘴，七双脚。来不来，我还不晓得。
第八章 开堂
三日后，天没亮，我到了县城。县衙门口的鼓架在左边，鼓面蒙着牛皮，边上有裂纹。放告牌立在门边，红漆写“放告”两个字。
孙婆他们先到了。孙婆把豆腐担子寄在周挑水家，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拿木梳抿过。老葛拿手巾包着头，肩上搭一条扁担。周娘子带了一匹蓝布，说是给主簿看的。秦大穿草鞋，裤脚卷到膝盖。塾师穿长衫，袖口磨破。郑六腰上挂一串船钉样品。更夫老宋缩在最后，手里捏着更梆。
七个人，站在衙门口的墙根下，像一排晒干的柴。
“都来了。”我说。
“来了。”孙婆说，“我一夜没睡，怕误了时辰。”
“误不了。”
门房开门，点我的名。我带着七个人进去。两边站班的衙役拿水火棍顿地，顿了三下。堂上摆着公案，案上砚台、笔架、签筒。主簿坐在案后，衣裳换了，是官服，帽子有点歪。知县去府城述职，堂上由主簿代问。他看见我们，把帽子正了正。
“带原告。”
我上前，跪下。
“报名字。”
“沈阿水，二十八，回水渡摆渡。”
“告什么？”
“告沈氏宗族占我滩地，求立户。”
主簿拿笔在纸上写了一行。
“被告。”
族长进来。他也换了衣裳，青布长衫，手里捧一个蓝布包。两个族老跟在后头，站在堂下。族长跪下，蓝布包举过头顶。
“沈敬山，六十一，沈氏族长。”
主簿让他起来。“你手里是什么？”
“族谱。”
主簿让书办接过去，翻开。蓝布一揭，纸上有霉味。堂上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沈大河。”主簿念，“沈大河之门，柳氏。大河殁，无子，一女阿水。”
“是。”族长说，“沈大河无子，只一女。女不承宗。族谱上，大河这一支，到他为止。”
“我爹死在崇平八年。”我说，“那年我六岁。”
主簿抬眼看了我一下，在纸上记了一行。
“地呢？”
“回水滩三亩七分，族产，祖上围滩开出来的。”族长说，“三年前，柳氏死，户绝，地归族。族里租给赵老六，一年四百八十文，租钱入祠堂公账。”
“围滩的工，族里出的？”主簿问。
“族里出的。”族长说。
“我爷爷沈老根围的。”我说，“族里出了两石米，我娘记在账上。”
主簿拿笔在纸上记了一行。“族谱上写地界没有？”
“族谱记人，不记地界。”族长说，“地界在鱼鳞册。”
“鱼鳞册在库里，退堂后我查。”
主簿看租契。书办念：“赵老六，租回水滩三亩七分，种杞柳，年租四百八十文，按年交。”
“租钱交了没有？”
“交了三年。”族长从袖子里摸出三张收据，红纸，上头有祠堂的印，纸边压得平。
主簿看了看，让书办收下。
“收据上的印，是祠堂的印？”主簿问。
“是。”
“印谁管？”
“管账的。”
主簿让书办把三张收据并排摆开，拿指头一张一张点过。书办又拿起我的状纸，念：“具状人沈阿水，年二十八，回水渡渡户。为族占滩地、断人生路，恳请立户承堤事。”念到“渡户”两个字，他停了一下，看了主簿一眼。
“原告。”主簿转向我，“你有何话说？”
我抬头。“地是我家的。堤是我家修的。户，我要立。”
“地是族产。”族长说，“族谱为证，租契为证。”
“族谱记人，不记堤。”我说。
主簿的笔停在“绝户”两个字上。他拿笔杆在纸上敲了一下，墨点落在“绝”字边上。
“她不嫁人，地就荒着；她嫁了人，地就跟着嫁妆走。”族长说，“族里的堤，不能姓外人的姓。”
“族里三年没修堤。”我说，“租钱修了祠堂东厢，没修堤。”
“修堤的钱，族里年年攒。”族长说。
“攒了多少？”
“这是族里的账。”
族长把蓝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公账三年进了一千四百四十文。”我说，“修堤用了多少？”
族长不答。
“没修。”我说，“第七棵柳到第十一棵柳，堤根空了七尺。主簿派人去看。”
堂上有人低声说话，主簿拿堂木敲了一下。“肃静。”
廊下，七个人挤在一处。孙婆把手里的布包捏得变了形。老宋的更梆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头磕在柱子上，没出声。堂鼓挂在架上，鼓槌搁在鼓边，没人动。堂外有雨点打进来，打在阶石上，溅湿了书办的鞋。
“原告。”主簿说，“你说地是你家的，可有契？”
“没有契。”
我把手按在状纸上，纸上沾了汗。
“可有证人？”
“有。”
“几个？”
“七个。”
主簿的手停在签筒上。他看了族长，又看了我。“这七个，都是坐船的？”
“都是。”
“有做官的？”
“没有。”
二房的族老上前一步。“主簿，阿水这孩子，族里看着长大的。”
主簿把签筒里的签数了一遍。“看着长大，不等于看着她娘修堤。有跟原告沾亲的？”
“没有。”
“带上来。堂上规矩，证人不得旁听，一个一个来。”
衙役把孙婆他们领到廊下。堂上只剩我、族长、两个族老。风从堂口灌进来，吹得公案上的纸角翻起来。书办拿砚台压住。
签筒里插着七根签，竹的，上头刻着字。主簿抽出第一根。
第九章 七个人
先上来的是孙婆。她跪在堂下，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
“姓名。”
“孙门周氏，六十三，卖豆腐。”
“你认得原告？”
“认得。她娘在时，我坐她的船；她娘死了，我坐她的船。”
她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多少年？”
“三十年。五更过河，晌午回来，一天两趟，一趟一文。”
“她收你多少？”
“一文。三十年，没涨过。”
“她娘收多少？”
“也是一文。”
族长在旁开口：“她男人在县衙后街挑水，跟衙役熟，话不作数。”
“你收过她的好处没有？”主簿问。
“她娘给我垫过船板，我给她送过豆腐。”孙婆说，“一块豆腐，三文。”
主簿拿笔点了点。“挑水的认得路，不认得案。你站着，让她说。”
孙婆接着说：“丙戌年发水，渡口封了四十日。封渡那日，她娘把船撑到北岸，接了一船人。船上有个孕妇，要生了。她娘拿篙把船顶在柳桩上，拿自己的棉袄垫在船板上。”
“那日的水，多深？”
“漫过石阶第三级。”
“那孕妇生了没有？”主簿问。
“生了。孩子叫水生，今年十一。”
主簿在纸上记了一行。
“你一年过多少趟？”
“七百二十趟。来回算一趟。”
“给她多少钱？”
“七百二十文。她娘记在账上，一笔一笔，年尾跟我对一回。”
孙婆从袖子里摸出几张船钱票，纸都软了，边角拿线缝过。书办接过去，摊在案上。
主簿记下。“丙戌年，水漫石阶三级。”
孙婆退下，从廊下过，拿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她的手凉。
第二个上来的是老葛。他肩上搭着扁担，跪下去，扁担横在腿上。
“姓名。”
“葛大柱，四十七，挑夫。”
“你给沈家挑过土？”
“挑过。丙戌年修堤，挑了三日。”
他把扁担往腿上挪了挪。
“石头多大？”
“一块三四十斤，两个人抬。石缝灌糯米浆，浆是热的，烫手。”
“那段堤多长？”
“三十丈。”
“修了几回？”
“九回。最长一回修了两个月，柳三娘在堤上搭棚子住。”
主簿在纸上记下“三十丈”三个字。
“工钱谁给？”
“柳三娘。”
“多少？”
“一天十二文，管一顿饭。饭是糙米饭，咸菜。”
“你记得这么清？”
“我挑了三日，拿了三十六文。回家数了三遍。”老葛说，“钱是新铸的，边上还有毛刺。”
“你欠她钱没有？”族长问。
“不欠。她欠我工钱，年底还的，加了五文。”
族长又说：“他是雇工，拿了钱，自然帮着说话。”
“拿了钱，才说得清。”主簿说，“你退下。”
老葛把扁担扛上肩，走到廊下，蹲下，拿手巾擦脸。
第三个是周娘子。她抱着一匹蓝布，跪下。
“姓名。”
“周门柳氏，三十九，染坊。”
“你跟原告同姓？”
“同姓不同宗。我娘家在河那边。”
她把蓝布往膝上拉了拉。
“你说。”
“庚子年发水，我在北岸染坊。水来得快，布匹漂了一地。她娘撑船过来，帮我把布捞上船。捞了半船，她娘衣裳全湿了，没要钱。”
“没要钱？”
“没要。我塞给她三尺布，她拿回去给阿水做了件褂子。布是靛蓝，染了三遍。”
“布捞上来，少了几匹？”
“一匹没少。她娘把我那半船布晾在渡口石阶上，晾了三日。”
“你男人呢？”族长问。
“庚子年发水，死了。”周娘子说，“那年我二十七。”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褂子是蓝的，洗得发白，袖口补过。
族长说：“一匹布的人情，也算证？”
“算。”主簿说，“人情也是事。”
第四个是秦大。他穿草鞋，脚趾头露在外头，跪下去，膝盖响了一声。
“姓名。”
“秦大河，四十四，渔户。”
“你住哪儿？”
“回水滩下湾，搭个棚子。”
他拿手在草鞋上抹了一下。
“你看见过界牌？”
“看见过。原来的界牌，在第七棵柳。三年前的春天，牌子挪到第十一棵柳，往堤根挪了四棵树的远近。牌子上原来的钉眼还在，新钉眼在旁边一寸。”
“谁挪的？”
“不晓得。我夜里收网，看见牌子换了地方。”
族长说：“界牌是族里立的，挪不挪，族里说了算。”
“族里说了算，地界不能算。”主簿说，“你退下。”
“你搭棚子，她收钱没有？”主簿又问。
“没要。她说棚子不碍渡口，就住着。”
秦大把草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他脚上的泥蹭掉一层。
“族里收过你的租？”族长问。
“收过。一年六十文，交给管账的。”秦大说，“收据我留着，三张。”
主簿让书办记下。他放下笔，把四份口供并在一处，拿手按平。
“四个人，说的是渡口、堤、界牌。”主簿说，“桩桩都对得上。”
两个族老在后头低声说话。一个说“碑”，一个摆手。
秦大退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下头。
书办拿茶壶给主簿添水，壶嘴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堂上歇了一回。主簿拿手巾擦手。族长站在堂下，蓝布包放在脚边，两个族老一左一右。
“原告。”主簿说，“你还有三个。”
“还有三个。”
“带。”
第十章 碑在泥里
第五个是塾师。他姓陈，五十八，穿长衫，袖口磨破，跪下时先整了整衣襟。
“姓名。”
“陈守拙，五十八，村塾教书。”
“你坐过她的船？”
“坐了二十六年。每日早渡，带学生过河。”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多少学生？”
“多时三十七个，少时十一个。”
“船钱怎么算？”
“学生半文，我一文。她娘在时这么算，她接手也这么算。”
“你可有凭据？”
“有。”塾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这是她娘的账页，我抄的。每年腊月，她娘把学生船钱的总数报给我，我记在学堂的册上。”
主簿让书办接上来。纸上是小楷，一行一行，写着“学堂船钱，十七文”“学堂船钱，二十文”。
“这是抄的。”族长说，“抄的不作证。”
“抄的是我抄的，数是她娘报的。”塾师说，“我教了四十年书，不替人作伪证。”
主簿拿笔点了一下。“抄的也看。你退下。”
第六个是郑六。铁匠，四十来岁，胳膊粗，跪下去，腰上那串船钉哗啦响。
“姓名。”
“郑六，四十二，铁匠。”
“你打过什么？”
“船钉，铁箍，闸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给谁打？”
“渡口沈家。她爹在时打，她娘在时打，她接手还打。”
“船钉多少钱一颗？”
“三文。方头，四寸，一斤铁打六颗。”
“她欠过工钱没有？”
“欠过两回。一回是丁未年，一回是庚戌年。两回都还了，还加了利。”
“加了多少？”
“一回加五文，一回加八文。”
郑六从腰上解下一颗船钉，搁在案上。“这颗是庚戌年打的，她娘没用完，存在我铺里。钉头上有个记号，我一个一个刻的。”
书办把船钉拿起来，看钉头。钉头上刻着一横。
族长说：“铁匠与原告有银钱往来，话不作数。”
“有往来才记得清。”主簿说，“你退下。”
第七个是更夫老宋。他五十来岁，背驼，手里捏着更梆，跪下时更梆磕在砖上，响了一声。
“姓名。”
“宋三更，五十一，打更。”
“你看见界牌挪动？”
“看见过一回。三月初七夜里，二更天，我在堤上走，看见两个人扛着界牌。牌子上原来的钉眼还在，新钉眼在旁边一寸。”
他把更梆换了只手。
“你看清人没有？”
“没看清。天阴，没月亮。”
“没看清人，怎么说是挪牌？”
“牌子挪了，钉眼对不上。”老宋说，“我打了三十年更，堤上的桩，我闭着眼都摸得着。”
“三月初七，你怎么记得这么清？”主簿问。
“初八是族里春祭。初七夜里搭棚，我打更打到四更。”
族长在后头说：“春祭年年有，他记混了。”
“没记混。”老宋说，“那夜下雨，棚布滴水，我拿更梆接了一下，梆上还有水印。”
族长不再说话。
主簿把七份口供摊开，一份一份看。堂外的日头偏西，照在砚台上。
“原告。”主簿说，“证人说的，都是渡口的事。地的事，还缺一样。”
“缺碑。”我说。
“碑在哪儿？”
“堤根，第七棵柳往下三步。”
主簿看着堂外的日头。他站起来，走到堂口，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退堂。”他说，“明日，本官亲自去看。”
第二天一早，主簿坐一顶小轿，带两个衙役、一个书办，出城。我走在轿前。孙婆他们跟在后面，走到堤根，日头刚上柳梢。
第七棵柳往下三步，泥已经淤了半尺。我拿手扒，扒了三把，碰到石头。衙役拿铁锹挖，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块青石碑，三尺高，二尺宽，碑面糊着泥。
书办从河里提水，浇了三遍，字出来了。
“回水堤，自第七柳至第十一柳，堤基三亩七分，着沈门柳氏三娘世守世修，免其杂差。县衙给帖，勒石为记。崇平三年。”
主簿蹲在碑前，拿手一个字一个字摸。他摸到“沈门柳氏三娘”几个字，手停了停。
“崇平三年。”他念，“二十七年了。”
族长站在堤上，没下来。
“碑是功德碑。”族长说。
“碑上写的是堤基。”主簿说。
“堤基是堤的地，不是滩地。”
“第七柳到第十一柳，三亩七分。”主簿说，“跟你租给赵老六的三亩七分，一块地。”
族长不说话了。
“把碑翻过来。”主簿说。
衙役拿撬棍，把碑身翻了个面。背面也糊着泥。书办拿水洗，背面有一行小字。
“堤坏，守者补；守者绝，地归族，堤务归族。”
主簿念了两遍。族长在堤上，听见了，往前走了两步。
“主簿。”族长说，“碑上写了，守者绝，地归族。”
“她现在绝了没有？”
“她一个女子，无夫无子。”
“无夫无子，不是绝。”主簿说，“碑上写的是守者，没写男女。”
族长站在泥里，鞋陷进去半寸。
主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拓。”
书办拿出纸、墨、拓包，纸铺在碑上，拓包蘸墨，一下一下拍。拓了三张。一张呈堂，一张入库，一张给我。
我把那张湿拓卷起来，揣进怀里，拓墨沾了一手黑。
主簿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堤。
“明日堂上，你把那本账带来。”
“带。”
“还有粮串子。”
“带。”
他上轿走了。族长还站在堤上，看着那块碑。
“这碑，我小时候见过。”他说，“那时候碑立在新堤上，我爹带我来磕头。”
我站在泥里，没说话。
“碑是碑。”他说，“户是户。”
他转身走了。柳条捆在他脚边散开，滚了两根到水里。
第十一章 判
堂上点了三盏灯。天阴，日头被云压着，堂里还是暗。
主簿升堂，先没说话。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碑拓、粮串子、鱼鳞册。粮串子压在砚台底下，鱼鳞册翻开着，页角拿镇纸压住。
“鱼鳞册，我查了。”他说，“回水滩三亩七分，注的是‘堤基’，不是‘族产’。册是崇平三年造的，跟碑对得上。”
族长站在堂下，蓝布包抱在怀里。“册上注堤基，没注户名。”
“册上注了户名。”主簿翻开一页，“沈门柳氏三娘，承管，完粮。二十五年，一笔不缺。”
“那是她娘的户。”
“她娘的户，她娘的碑，她娘的堤。”主簿说，“她娘死了，堤没死。”
“族谱上，大河这一支断了。”族长说，“主簿判了户，族谱怎么记？”
主簿把册子合上。“族谱怎么记，是族里的事。县衙的册，我记。”
堂上静了一会儿。族长把蓝布包放在脚边，手在包上按了按。
“主簿。”他说，“户律上，女人立户，没有先例。”
“我翻了三日户律。”主簿说，“里头写‘户绝，地归宗族’，也写‘地有专责，人肯承管，粮不欠，堤不荒，许其承户’。男女两个字，没写。”
“那是承管，不是立户。”
“承管三年，粮没欠，堤没荒。”主簿说，“够了。”
族长还要说，主簿抬手拦了一下。
“原告。”主簿转向我，“本官问你三句，你照实答。”
“答。”
“你今年二十八，未嫁？”
“未嫁。”
“你接渡几年？”
“三年。”
主簿在纸上记了一行。
“堤你修过没有？”
“修过两回。一回补堤根，一回换柳桩。”
主簿让书办记下。他拿起碑拓，念：
“回水堤，自第七柳至第十一柳，堤基三亩七分，着沈门柳氏三娘世守世修，免其杂差。县衙给帖，勒石为记。崇平三年。”
念完，他把拓片放下。
“碑背面还有一行。”他说，“堤坏，守者补；守者绝，地归族，堤务归族。”
族长上前一步。“主簿念了。守者绝，地归族。”
“她绝了没有？”
“她无夫无子。”
“无夫无子，不是绝。”主簿说，“户在，人在，堤在。”
族长张嘴，主簿拿堂木敲了一下。
“听判。”
堂外下起雨来，雨点打在阶石上。衙役把堂门掩了半扇，风还是往里灌。书办拿手护着纸，墨汁在砚里晃。
堂上的人都站直了。书办铺开纸，蘸墨。主簿念一句，等他写完一句。
“一，准沈阿水立户。户名沈阿水，注籍回水渡，承堤基三亩七分。”
“二，堤基三亩七分，归沈阿水承管。不得转租，不得典卖。赵老六租契即日作废，祠堂退还本年租钱四百八十文。”
“三，沈阿水若终身无嗣，地归沈氏宗族，堤务一并归宗族。宗族承地，不得转租，不得荒堤。”
“四，每年秋后，县衙查堤一次。堤坏不补，罚粮三石。”
“五，沈阿水完粮，照旧例，一年二斗三升。”
念完，主簿拿印，蘸了朱泥。印泥是朱砂调的，稠，盖下去要按三下。判词上盖了三处。印是方的，红得发亮。他盖第一处印时，手按得重，印泥从边上挤出来一点。他用指头抹了，抹在纸上，红的一道。
“退堂。”
族长没动。
“沈敬山。”主簿说，“你服不服？”
“不服。”族长说，“地归族，族里养堤，这是祖规。判给一个女子，族里不服。”
“不服，递府衙。”主簿说，“卷宗我备齐。三张拓片，一本粮册，七份口供，都在。”
族长把蓝布包抱紧了些。“递就递。”
“族长。”我说。
他停下。
“堤在我家地里，明年发水，我先淹。”
“淹了你，村子也跑不掉。”
“所以我守。”
族长看着我，看了会儿。他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他转身要走。走到堂口，他停下，没回头。
“阿水。”他说，“户帖下了，堤上的人，宗族一个不出。”
“堤务写进帖里了。”主簿说，“不出人，是违帖。违帖，县衙追。”
族长没接话，走了。两个族老跟在后头。二房的族老把蓝布包捡起来，拍了拍灰，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堂上静下来，只有雨声。书办把判词抄了一份，一份存卷，一份给我。
堂上只剩我。主簿把判词递给我。
“三日后，来领户帖。”
“谢主簿。”
“别谢我。”他说，“谢你娘的账。”
他说完，拿手巾擦脸，擦下一层油。堂上的灯芯烧短了，火苗一跳一跳。
我把判词接过来。纸上有墨，有朱印，还有主簿指头上的汗。
“主簿。”我说，“那四百八十文，什么时候退？”
主簿愣了一下，笑了。“明日，让管账的送到渡口。”
我拿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把判词折好，揣进怀里。
出了县衙，天还是阴的。我走到衙门口，摸了摸石狮子的头。石头凉，上头有一层潮气。
回渡口的路上，我走得快。十五里，走了一个时辰。到滩地的时候，天擦黑，堤根的柳桩上有水珠。
第十二章 阿水渡
三日后，我去领户帖。
户帖是一张黄纸，边上印着花纹，中间写着字：户名沈阿水，年二十八，注籍回水渡，承堤基三亩七分，完粮二斗三升。底下盖着县衙的印，跟判词上的印一样，方的。
书办念给我听。念完，他指着“沈阿水”三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
“我认得。”
“认得几个？”
“我的名字，还有数。”
书办笑了，把户帖吹干。“工本五十文。”
我数了五十文，一文一文数。他收了钱，给我一张收条。
我把户帖折起来，揣进怀里，跟账放在一起。
回渡口的路，我走得慢。十五里，走了两个时辰。过滩地的时候，赵老六在堤上等着。
“阿水。”他说，“祠堂把租钱退给我了，四百八十文，一文不少。祠堂的门关着，管账的从后门出来，把钱退给我，数了两遍。”
“你的柳条呢？”
“祠堂让我刨了，说堤根不能种。我刨了三日，刨出来的柳条，祠堂按五文一捆收了。”
他从车上拿下一捆柳条，搁在我船头。“这个，给你。插堤根，活了，就是你的柳。”
“五文。”
“不要钱。”
“五文。”我说，“我不要人情。”
赵老六看了我一会儿，把五文钱收了，嘟囔了一句“怪人”，推着车走了。
我把那捆柳条搬下船，搁在堤根。一共十七根，湿的，皮青。
第二天，我拿那四百八十文，请老葛和两个挑夫补堤根。一天十二文，补了四日，填进去三十七方土。
然后我去找我娘的旧船。
旧船泊在下湾的芦苇里，船底裂了三道缝，最长的一道二尺。船帮上还留着我娘拿桐油补的疤。我把它拖上来，拖了半日，摔了两跤。
拖到渡口，我把船翻过来，船底朝天，扣在岸上。四根木桩，十二颗船钉，钉进船帮。船钉是郑六打的，方头，四寸，一颗一颗，钉进去的时候，船板发出闷响。
郑六来帮我。他拿锤子，我拿钉子。钉到第十颗，他停了。
“这船，你娘的？”
“是。”
“钉死了，就下不了水了。”
“不下水了。”我说，“做招牌。”
“十二颗钉，够钉死一条船。”他说。
第十二颗钉钉完，船底朝天扣在岸上，像一面盾。
我拿桐油调了墨，在船底上写字。三个字：阿水渡。
我的字不好。阿水的“水”字，一撇太短，一捺太长。
“丑不丑？”我问郑六。
“丑。”他说，“认得出来。”
字写完，我拿手指把边上溢出来的墨抹掉。墨沾了一手，黑。
那天下午，渡口来了不少人。孙婆挑着豆腐担子来看，老葛扛着扁担来看，秦大从下湾划着渔船来看。他们站在岸上，看那只扣着的旧船。
“阿水渡。”孙婆念，“这名字好。”
“我娘叫柳三娘。”我说，“渡口原来叫沈家渡。”
“现在叫阿水渡了。”
“你娘要是还在，准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把船钉死了。”孙婆说，“她那人，船就是命。”
我没说话。船底的木纹一道一道，像水波。
第二天，侯府的少爷来坐船。
他还是穿青布衫，这回带了两个随从。随从站在柳桩边，一个捧着盒子，盒子是朱漆的，跟那天送来的一样。随从要上船，他摆手。
他自己上了船，手扶着船帮。船晃了一下，他抓紧了。
“坐稳。”我说，“到南岸，一文。”
“别人三文。”
“你一文。”
“为什么？”
“救命的账，两清。”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放在船板上。
“一文。”
“一文。”
我拿篙一点，船离了岸。他坐在船中间，背挺得直，眼睛看着前面的水，不看两边。
“那天。”他说。
“哪天？”
“我落水那天。”
“哦。”
“你问我要滩地。”他说，“我点头了。”
“点了。”
“我回去想了一夜，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一块滩地。”他说，“现在明白了一半。你要的不是地。”
“我要的是地。”
“你要的是地契上的名字。”
我没说话。船到河心，我把篙换了个手。篙身滑，掌心磨得热。
“名字上了户帖，地就是我的。”我说，“地是我的，堤就是我的。堤是我的，明年发水，我先淹。”
“你先淹。”他重复了一句，声音低。
“我先淹。”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搁在船板上。玉用红绳拴着。
“这个，给你。”
“不要。”
“不是赏，是船钱。”
“船钱一文。”
“一文买不了一块玉。”
他把玉收回去。
船到南岸，他站起来，脚在船板上滑了一下，我拿篙尾在他腰后一托。他站稳了，回头看我。
“阿水。”他说，“救命的账，怎么算？”
“你给了一文。”
“一文？”
“一文。”我说，“我收的价。你给了，账就清了。”
“清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阿水渡。”
“名字写得好。”
“丑。”我说，“认得出来。”
他笑了。
我把船撑回北岸。日头偏西，照在旧船上，船底的“阿水渡”三个字，黑得发亮。
孙婆在岸上等我，豆腐担子搁在石阶上。
“阿水，明天头班，还是五更？”
“五更。”
“几文？”
“一文。”
“涨不涨？”
“不涨。”
孙婆挑起担子，走两步，回头。“阿水，你娘的账，还记不记？”
“记。”
“记什么？”
“记钱。”我说，“一文，两文，三文。”
河上起了风，水面上推过来一层细浪。水涨了三寸，漫过船底。堤根的柳条，十七根，插在泥里，露着青皮。
下一班客，三文。到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