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药渣里，我认出那张害人的方子
第一章 药渣
来请我的是侯府的周嬷嬷。五十上下，青缎褙子洗得发亮，鬓角梳得一根碎发也没有。她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老夫人夜里咳了血，请沈姑娘去看看。”
我爹的药箱搁在门后，榆木的，铜扣掉了半边。我把脉枕、戥子、三本脉案、一柄斜口刀挨个收进去。斜口刀用蓝布裹着，不常拿出来，去别人家我总带着。
周嬷嬷看了一眼那包蓝布，眼皮垂下去。
“等等。”我说，“谁煎的药？”
“我煎的。”
“药渣留着没有？”
她怔了一下。“留着，在罐里。”
“那就走。”
侯府在城东，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天没亮透，巷子里的露水打湿鞋面。门房提灯登记，看见我的药箱，多问了一句：“这是……”
“看脉的。”周嬷嬷说。
门房“哦”了一声，把灯往旁边挪了挪。
过影壁，穿夹巷，进垂花门。廊下四个丫鬟垂手站着，见周嬷嬷领了个生人，抬了抬眼，又低回去。墙根一溜青苔，昨夜的雨还没干。
安寿堂的帘子半卷着。屋里点两盏灯，一盏在床头，一盏在门口。药味压在帘子后头，苦里带一点焦甜，闻久了嗓子发紧。
老夫人斜靠在床里，脸朝墙。床边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药罐，罐口还冒热气，旁边一只粗瓷碗，碗底沉着黑褐色的药渣。
我没先看人。我把药碗端起来，凑到灯下。
药渣里什么都有：几片黄芪，筋络粗；几段当归，油润发黑；还有些碎渣，辨不出原样。我拿竹片拨开，翻到碗底，一片切得斜斜的根片压在下面，边上焦黄，断面发白，中间有几点星纹。
我把那片根片拈出来，搁在掌心。
“这药是谁煎的？”我问。
屋里静了一瞬。侯夫人坐在床前的圈椅里，手里盘一串沉香珠。她三十五六，脸盘圆润，笑纹比皱纹多。她没答，先问：“沈姑娘，老夫人的脉，还没看吧？”
“看了药渣，再看脉。”我说，“方子是谁开的？”
没人答。屋里还站着三个女眷：一个穿藕色衫子的年轻妇人，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另一个是侯夫人身边的媳妇子。三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侯夫人。
我又问了一遍：“谁开的方子？”
侯夫人的珠子停在指间。
“太医开的。”她说，“陈太医初五才来过。”
“药是谁煎的？”
“周嬷嬷亲手煎。老夫人的药，不敢经别人的手。”
我看了周嬷嬷一眼。她站在床尾，手拢在袖子里，指节上有几块烫疤。她的眼睛不看我，看着那只药罐。
我把那片根片放回碗里，端到侯夫人面前。
“夫人，这片子是附子，炮制过的。老夫人咳血，脉我还没看，不敢断方子错。可药里放附子，我要问一句：太医的方子上，有这味药么？”
侯夫人的珠子动了一下。
“太医的方子，自有留档。”她说，“沈姑娘要看，我让人取来。”
屋里还是没人看我。那三个女眷的目光在侯夫人和药碗之间来回，像看两样不相干的东西。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门帘边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穿灰布袄，头上扎两根青绳。她低着头，右手藏在左袖里，手指在袖口的布上一下一下地搓。那块布已经起了毛。
我把眼睛挪开，记在心里。
“先看脉吧。”侯夫人说。
我洗了手，把脉枕搁在老夫人腕下。脉枕是我爹留下的，蓝布面磨白了一块，里头黍子填得实。老夫人的手腕细，皮肤薄得看得见青色的脉。三指搭上去，我闭了嘴。
脉细，数。一息六至还多。左手寸部像一根绷紧的线，按下去有，抬起来还跳。我从帐子缝里看她的舌，舌红，苔少，唇色发干，嘴角有一道暗红，是咳出来的血没擦净。
“夜里咳了几回？”我问。
老夫人没答。周嬷嬷说：“三回。后半夜两回，血比前几日多。”
“血是咳出来的，还是呕出来的？”
“咳。咳到末了一声，才带血。”
我点头，把脉枕收起来。手指上还留着那脉的余味：细、数、空。这样的脉是阴虚，阴不制阳，虚火往上走，肺里那点血才压不住。
附子大热。虚火的人吃它，跟往灶膛里添柴差不多。
我转过身：“夫人，我要看三样。太医的方子、府里留的方子、还有这罐药渣。”
“方子有什么好对的？”侯夫人笑了一下，“太医开的，照着煎就是了。”
“对一对，我才敢开下一服。”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灯焰抽了一下。
“周嬷嬷，”她开口，“把方子取来。”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经过我身边，我闻到她袖口有股甜香，像煮过的甘草。
“沈姑娘。”侯夫人又叫住我，声音放轻，“老夫人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府里请过七位大夫，汤药没断过。你是仵作出身，看死人看得准，看活人，我听说也准？”
她这话说得和气。屋里几个女眷都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看活人先看药，看死人先看伤。”我说，“道理一样。”
侯夫人不笑了。
门帘掀开，周嬷嬷回来了，手里捏着几张对折的纸，纸角有汗渍。她把纸递给我，退到床尾。
我一张一张摊在矮几上。
第一张是太医方，字迹工整，朱印鲜红。第二张是府里留方，抄在薄纸上，墨色发灰。第三张也是方子，纸比前两张新，折痕却是旧的，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我先看第三张。
纸角有一处墨迹晕开，像滴了水。最上面一行，写着“附子”两个字，笔锋比底下的药名重。
第二章 三张方
第三张方上，附子底下是黄芪、当归、肉桂、甘草，一共九味。每味药后头空着，没写分量，只在纸尾按了一个指印。
我把三张纸并排，用指头点着对。
太医方写在洒金笺上，字小而正，落款一个朱印，印文一个“陈”字。方里有生地、麦冬、白及、甘草，十一味。府里留方抄在薄纸上，墨发灰，八味；生地还在，麦冬换成了黄芪，白及换成了当归。第三张又多了附子、肉桂。
我把碗里的药渣拨到一张白纸上，照着太医方一味一味对。太医方十一味，渣里认得出的只有七味。缺的是白及、麦冬，多的是附子、肉桂。缺的没补，多的照加，这药从抓的时候就不对。
“夫人，”我把纸往前推了推，“这三张，没有一张对得上。”
侯夫人没伸手。她身边的媳妇子把纸捧起来，送到她眼前。
“太医的方子是前月开的。”她说，“老太太后来怕冷，周嬷嬷去问过陈太医，改了两味。”
“改方的字据呢？”
“陈太医嘴上说的，没留字。”
“太医改方不留字，府里也不记账？”
侯夫人的珠子转了一颗。“府里的药账，自有旧例。”
“旧例是旧例，字据是字据。”我说，“老太太吃进嘴的药，总得有个出处。”
床尾的周嬷嬷开了口：“是奴婢抄错了。抄方的时候，把两味看岔了。”
我看着她。“抄错，能把生地抄成附子？”
她不答。
“抄错两味，还能把甘草写到末一行？”我把纸转过去，指着纸尾，“太医方上甘草排第四，这张排第七。药名看岔说得过去，次序也看岔了？”
周嬷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第三张纸举到灯下。附子两个字的墨色发亮，底下的药名已经干透。纸背有一道折痕，正压在“肉桂”上，折痕里积了灰。
“这两个字是后添的。”我说，“添的时候，原方已经写完了。”
周嬷嬷伸手要接那张纸，我先一步收回来，折好，搁进药箱。
侯夫人看了周嬷嬷一眼。周嬷嬷的头低下去，露出后颈一截花白的发根。
“老太太体寒，”侯夫人说，“加一味温药，也是寻常。”
“她的脉不是体寒。”我说，“脉细数，舌红少苔，是阴虚。附子大热，吃下去，血只会更多。”
“你摸过她的脉？”侯夫人问。
“摸过。三指按下去，脉在指头底下跳，数得很。”
灯芯爆了一下。床上的老夫人动了动，没睁眼，喉咙里有一声闷响。
侯夫人把珠子搁在膝上。“沈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害老太太？”
她声音不高。屋里几个女眷全低下头，连那个梳双髻的小姑娘也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说方子对不上。”我说，“对不上，就要查。”
侯夫人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查。你要查什么？”
“药柜。还有药包纸。”
“药柜有什么好看？”她问。
“看了才知道。”
她朝周嬷嬷抬了抬下巴。“带沈姑娘去药房。让她看。”
我出门时，门帘边那个小丫鬟还在。她袖口的布已经被搓出一道白痕，见我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药房在安寿堂西边，一间窄屋，门上一把铜锁。周嬷嬷开了锁，屋里一股陈药味，混着潮气。药柜是杉木的，十六个抽屉，每个抽屉贴一张红纸签。戥子挂在墙上，铜盘磨得发亮。案上一只药碾子，碾槽里还留着黄褐色的药末，没扫净。
我从上往下拉抽屉：黄芪、当归、甘草、茯苓、陈皮、半夏……药都装得半满。甘草那一抽屉的片子切得厚，颜色发深，边上有些碎了。
药柜顶上搁着一只小簸箕，里头的药末没筛净。我抓了一把，末子里有黄芪的筋，也有焦黑的细片。周嬷嬷伸手把簸箕端走了，搁到门外的窗台上。
拉到底下第三层，有一个抽屉是空的。木沿上有一道新刮痕，原来的字被刮掉了，只剩一点墨根。
我用指甲在刮痕里刮了一下，刮出一点乌黑的碎末，捻在指腹上，有股焦苦味。
“这个抽屉原来装什么？”我问。
周嬷嬷站在门口，没进来。“空了好些年了。”
“空了好些年，沿上不会有新刮痕。”
她不接话。外头廊下有脚步过去，又远了。
我把那点碎末包进一张纸，塞进袖袋。
“府里的药，是哪家送的？”
“济仁堂。”她说，“每月初五、二十送两回。”
案角压着一叠药包纸。我抽出一张，纸角印着“济仁堂”三个字，底下空着。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看。府里用的纸，角上该有侯府的小字，这张没有。
“这张纸不是府里的。”
周嬷嬷走过来，把纸从我手里抽走，折了两折，丢进灶边的火盆。火苗舔上来，纸角卷成黑灰。
“姑娘看错了。”她说。
火盆里那点黑灰落下去。我看着她的手，指节上的烫疤比方才更红。
门外传来媳妇子的声音：“沈姑娘，夫人请你去前头说话。”
我把药箱合上。铜扣没扣严，斜口刀的蓝布角露在外面。
周嬷嬷盯着那角蓝布，喉头动了一下。
第三章 脉枕
前头是一间小厅，摆着四张椅子，椅背上搭着灰布套。侯夫人坐在上首，手边一盏没动的茶。
“沈姑娘，”她说，“药你也看了，脉你也摸了。老夫人的病，到底是什么？”
“阴虚，虚火动血。”我说，“药不对，血就止不住。”
“脉案我带来了。”我从药箱里抽出空册子，“您要是不信，我把这几日的脉写下来，一日一格。脉不会说谎，药渣也不会。”
侯夫人看了一眼那本空册子。“写吧。写完了，给我也留一份。”
“留。”我说，“您一份，我一份。”
她从袖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茶盏边的水渍。帕子是旧的，角上绣了一朵兰。
她端起茶，吹了吹，没喝。“那就换方子。”
“换方子之前，先停药。”我说，“停三日，只喝米汤。三日后我再开方。”
茶盏搁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停药？”侯夫人看着我，“九月二十六是老太太六十整寿。府里帖子早发出去了，亲戚都来。你让她停三日药，寿宴那天怎么撑得住？”
“撑不住，也比现在这样咳下去强。”
“陈太医那边怎么说？”她问身边的媳妇子。
媳妇子弯腰：“陈太医说，药不能断。”
“陈太医多久来一回？”
“逢五来。初五、十五、二十五。”
“他看过药渣没有？”
媳妇子看了侯夫人一眼。“太医只看脉，不看渣。”
“那他知道药里有什么？”
媳妇子不答。侯夫人把茶盏往桌上搁了搁，瓷底磕着木面，响了一声。
“听见了？”侯夫人转回来，“沈姑娘，你是仵作出身，验伤拿手。可这府里看病，不是只看法子。”
“寿宴那日，老太太要坐多久？”
“半个时辰。”侯夫人说，“亲戚们磕个头，献杯酒，就扶她回去。”
“半个时辰，她撑不住。”我说，“现在这个脉，坐一刻钟就要喘。”
侯夫人把茶盏推到一边。“撑不住也得撑。六十整寿，不能不开席。”
“那就让我守着。”我说，“药不停，我每日记脉，每罐药渣留一把。三日一比对，看是哪一味在催血。”
侯夫人没立刻答。她看着我药箱上那角蓝布，看了有一会儿。
“你要住进来？”
“住进来。”
“西厢还有一间空屋。”她说，“只是有一样，药方不许动。老太太的药，还照旧煎。”
“照旧煎，我照旧记。”
“行。”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药渣你要留，就留。别拿到外头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姑娘，府里人多嘴杂。你一个未嫁的姑娘，住在侯府后院，少走动。”
“西厢的钥匙谁管？”我问。
“周嬷嬷管。”她说，“你要什么，跟她说。”
“药房的钥匙呢？”
“也在她手里。”
我应了一声。她走了。
我回安寿堂取药箱。老夫人醒了。
她眼睛半睁着，眼白上有几点血丝，目光从帐子里出来，落在我手上。
“你是哪家的？”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城南沈家。”我说，“我爹是府衙的仵作，姓沈。”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沈仵作……他验过一桩案子。”
“他验过的案子多。”
“他那把刀，还在？”
我拍了拍药箱。“在。”
“你爹那把刀，开过不少人的肚子。”她说，“你敢看活人的肚子么？”
“不敢。”我说，“活人的肚子，只能摸脉。”
她喉咙里笑了一声，像咳，又不像。
老夫人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话，又没力气。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头瘦得只剩节骨，朝枕下摸。
侯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口。
“老太太，”她说，“钥匙我替您收着。”
老夫人的手停在枕边。侯夫人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周嬷嬷走过去，从枕下摸出一串铜钥匙。三把，用一根红绳穿着，其中一把的柄上刻着一个“账”字。
周嬷嬷把钥匙放进一只小匣，匣盖合上，铜锁扣住。
老夫人闭上眼，手缩回被子里。
她缩回去的手在被面上抓了一下，抓出一把褶子。枕边空了一块，红绳的头儿还露在外面。
周嬷嬷把匣子抱在怀里，退到门边。匣子是酸枝木的，边角包铜，锁孔里插着一把小钥匙。
我把脉枕收进药箱，合上盖。侯夫人看着我，脸上那点笑纹又回来了。
“沈姑娘，西厢的屋我让人收拾。今晚就住下吧。”
“西厢缺什么，跟春杏说。”她补了一句，“那丫头手脚笨，嘴倒严。”
我看了门帘边一眼。春杏还站在那里，袖口的布被她搓出一道白痕。
“好。”
我提着药箱出门。周嬷嬷跟出来，送我到廊下。廊下的灯笼刚点上，光落在她半边脸上。
“姑娘。”她压低声音，“夜里别去后园。”
我停住脚。“后园有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石榴树下的土，松。”
我还想问，她已经转身走了。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她的背影缩进安寿堂的门里。我站在廊下，闻到后园那边飘来的湿土味，混着药渣的苦。
第四章 留府
西厢的屋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方桌，桌上一只小药炉。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里进来，灯焰往一边偏。
春杏来送洗脸水。就是门帘边那个搓袖口的小丫鬟，灰布袄，青绳扎头。她把铜盆搁在盆架上，水晃出来一点，滴在鞋面。
“你叫什么？”我问。
“春杏。”
“在安寿堂做什么？”
“洒扫。倒药渣。”
我把毛巾搭在盆沿。“药渣倒在哪儿？”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倒在灶房后头的灰堆里。”
“从今日起，你每日留一把，用油纸包好，搁在灶房那只缺口的瓦罐里。别叫人看见。”
春杏的手指在盆沿上搓了两下。“周嬷嬷会查。”
“她要查，你就说灰堆里翻了，没倒干净。”
她抿了抿嘴，点头，端起空盆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药渣里有一种黑片片，周嬷嬷每回都拣出来。”
“什么样的黑片片？”
“斜切的，边上黄。”
我没说话。她已经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把药箱里的脉案一本本码在桌上。最旧的一本是我爹的，封皮上写着“验伤录”，里头夹着几张尸格。我没翻它。
我从药箱里取出那本空脉案，竹纸的，麻线装订，每页五格。第一格写日子，第二格写时辰，第三格写脉，第四格写舌，第五格写药渣。第一页还空着，我用指甲在纸角掐了个印，记下这是九月十五。我不记分量，只记片数和日子。
九月十五，辰时。脉细数，一息六至。舌红少苔。药渣：黄芪、当归、肉桂、附子六片，甘草若干。
写完，我把纸吹干，合上本子。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院里有人扫落叶，竹帚刮过青砖，一声一声。
辰时末，侯夫人身边的媳妇子送来一只食盒，四色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碟蜜饯、一碟瓜子。还有一匹青布，说是给姑娘做衣裳。
“夫人说，姑娘住府里，缺什么只管开口。”
“谢夫人。”我把食盒收了，青布也收了，在脉案后头添了一页，记：九月十五，收点心四色、青布一匹。
媳妇子看了一眼那本子。“姑娘记这个做什么？”
“记人情。”我说，“将来好还。”
她笑了笑，走了。
未时，吴姨娘来了。就是昨日穿藕色衫子的年轻妇人，侯爷的妾。她没带丫鬟，自己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包蜜饯。
“沈姑娘。”她把蜜饯搁在桌上，“老太太的病，真能好？”
“先停药，才能说好。”
“停药？”她压低声音，“老夫人的钥匙都收了，药再停，这院子里谁说话算数？”
我看着她。她把蜜饯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尖在包纸上停了停。
“姨娘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她站起来，“我就是来送包蜜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夫人的钥匙，原先挂在她自己腰上。夜里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帘子落下去。桌上那包蜜饯，我没动。
午后我去药房。周嬷嬷在碾药，药碾子推得吱呀响。她见我进来，手上没停。
“姑娘又来看药？”
“看纸。”
案角那叠药包纸还在。我一张张翻，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张角上有小字的。小字印的是“侯府安寿堂”，墨色比“济仁堂”淡。
“这张是对的。”我说。
周嬷嬷把药碾子停住。“姑娘查得细。”
“吃进嘴的东西，不细不行。”
她看着我，手上沾着药末，往围裙上擦了擦。“姑娘，老夫人的病，府里看了两年。你才来一日。”
“所以我只记，不争。”
她没再说话，又推起碾子。
我走到药柜前，拉开甘草抽屉。抽屉底铺着一层防潮的油纸，纸上有几粒碎末。我拈起来看，碎末里有焦黑的细片，像附子片上掉下来的。
“这抽屉谁收拾？”我问。
“我。”周嬷嬷头也没抬，“每日碾完药，扫一遍。”
“扫得倒干净。”
她推碾子的手停了一下，又推起来。
傍晚春杏来送灯油，顺带把一只油纸包塞给我。纸包还温着，打开，是一把药渣。我把油灯挪近，一片片拨开。附子五片。甘草片薄，颜色浅，边缘没糊。
药房的甘草是厚片，色深。这两样对不上。
我把两片甘草并排放在纸上：一片厚，一片薄；一片深褐，一片浅黄。
春杏站在桌边，看着我摆弄。“姑娘，这薄的是后下的。”
“你怎么知道？”
“我娘以前在药铺帮工。甘草后下，切得薄，一烫就出味。”她说完，咬住嘴唇，像怕自己多嘴。
我把薄片收进纸包。“你娘呢？”
“没了。去年冬天。”
我点点头，没再问。
春杏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姑娘，赵管事今日从后门进来，手里提了个小纸包。纸包上没有咱府里的印。”
“赵管事是谁？”
“夫人的陪房，赵全。”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脉案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赵全，附子。
写完，我把本子压在脉枕底下。
窗外起了风，破了的窗纸哗啦响。春杏抱了一床薄被进来，被角补着一块蓝布。她把被铺在窄床上，又去糊窗纸。
“姑娘，夜里冷。”她说，“药炉别烧太久，炭气熏人。”
“你娘教你的？”
“我娘教我看药，没教我看炭。”她把浆糊刷在纸上，刷子刮过窗框，沙沙响。
第五章 夜半
二更鼓过后，院里静下来。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从廊下过，脚步拖得很慢。我吹了灯，坐在床沿等。
春杏傍晚来过，说周嬷嬷今晚没去灶房，药渣还搁在安寿堂后门的筐里。我让她别管，回屋睡觉。
等那点灯光转过墙角，我提着药箱出门。箱里没装刀，只装了一盏小灯、一叠油纸、一只竹镊。
我没走正门。西厢后头有一道小门，门闩用一根木条别着，推开时响了一声。我站在门后听了听，院里只有风穿过枯藤的声。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我摸着墙走，手指蹭了一手青苔。
后园在安寿堂北边，隔一道矮墙。墙上爬着枯藤，有一处缺口，能踩着一块石头翻过去。石榴树在园子西角，树冠压得很低，底下铺着一层落叶。
矮墙上的枯藤挂着水珠，手一碰就落进袖口。我踩上那块石头，石头晃了晃，我扶住墙头，翻过去。裙角挂住一根藤，扯断了。墙那边有只猫叫，叫了两声就没了。我蹲在墙根等了一会儿，怕巡夜的婆子回头。
落叶上有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深。土边搁着一只簸箕，簸箕里是药渣。
土是湿的，踩上去软。石榴树的枝子压得低，灯笼不敢点，我只能借着月光看。簸箕里的药渣堆成小丘，最上头几片附子，切得斜，边上黄。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果，风一吹，壳碰壳，响得像小骨头。
周嬷嬷蹲在树根旁，手里一把小铲。她听见脚步，回头，手里的铲子先落了地。
“沈姑娘。”
“周嬷嬷。”
她站起来，裙摆上沾着泥。簸箕被她碰了一下，歪在地上，药渣撒出来一片。黑褐色的渣里，斜切的附子片被拣在一堆，已经有一小捧。
我蹲下去，用竹镊夹起一片。附子片还带着潮气，断面白，边上焦黄。
我数了数那一小捧，十七片。十七片附子，不是一罐药里的数。她攒了几日，攒够了才埋。
“你挑这个做什么？”
周嬷嬷不答。她伸手来夺竹镊，我让开。
“你挑出来，是要另埋？”我把竹镊举高，“还是要把片数对上脉案？”
她的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
“埋在土里，就没人看见了？”我问，“你挑出来，是怕人从渣里数出片数？”
她的手停在半空。灯笼的光照着她指节上的烫疤，一块叠着一块。
灯笼放在树根旁，光从下往上照，她的脸一半亮一半黑。我看见她嘴角有一道裂口，结了痂。灯罩上有一道裂缝，光从缝里漏出来。
“姑娘，回去睡。”
“你每夜都来？”
“……”
“你不说，我也能算。”我把油纸包搁在膝上，“十五日五片，十六日五片，十七日七片，十八日六片。四日二十三片，你簸箕里只有十七片。剩下的六片呢？”
周嬷嬷的呼吸重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起的？”
“从九月初二。”她终于开口，“赵全把药包交给我，说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
她不说，把铲子插进土里。
“赵全给了你什么？”
“借据。”她说，“我儿子的借据。借据上写着八十两，利钱二两，按月付。”
她把铲子捡起来，插进土里，又拔出来。土落在鞋面上，她也没拍。
“老太太待你不薄。”我说。
“她待我好。”周嬷嬷说，“可她保不住我儿子。”
铲子插进土里，她没再拔出来。
“姑娘，”她说，“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我把附子片包进油纸，塞进药箱。“我看见了，就得记。”
“记在纸上，纸能杀人。”她说。
“纸也能救人。”
她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大，指甲掐进皮里。
“你要说出去，我儿子就没命了。”
“你儿子的命，在赵全手里，不在我手里。”我说，“我要说出去，你儿子的借据就落到官府手里。你自己掂量。”
她攥着我手腕的手松了一点。
院墙外有灯笼光移过来。周嬷嬷松了手，往树后缩了缩。
“谁在那边？”巡夜的婆子喊了一声。
我应道：“我。沈大夫。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灯笼光在墙头晃了晃。“姑娘早些回屋，园子里露水重。”
“就回。”
灯笼光在墙头停了停，才移开。我听见婆子的鞋底踩过碎石，一步，两步，远了。
我回头，石榴树后已经没人。簸箕还在，土坑挖了一半，药渣散在落叶上。
我在树后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蹲下去。
我蹲下，把散出来的药渣捧回簸箕，用油纸包了一包。土坑里有一角纸，我拈出来，是药包纸的角，印着半个“济”字。
土坑底下还有东西。我用竹镊拨开湿土，拨出一只小布包，布里裹着三片没切碎的附子，整块，皮黑。布包上沾着药渣，味道冲。我把布包也收进药箱。
回屋时，三更已经过了。我把药渣摊在桌上，一片片数，记在脉案上：九月十八，夜，后园石榴树下，取药渣一包，附子十七片，另整片三。写完，我把纸吹干，手在灯下抖了好一会儿。
第六章 上面
第二日一早，周嬷嬷自己来了西厢。
她没进门，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给姑娘送早饭。”
“进来。”
她进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没走。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纸破角的地方透进一线光，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穿的那件青缎褙子换成了灰布衫，袖口挽着，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像被绳子勒过。食盒是两层，上层两只馒头，下层一碗粥。粥已经不烫了，碗边凝着一圈米皮。
“昨晚的事，”她开口，“姑娘要问什么，就问。”
我把脉案翻开，压在桌上。“附子是谁让你加的？”
“上面。”
“上面是谁？”
“姑娘心里有数。”她说，“我在安寿堂二十年，上头能吩咐我的，只有一个人。”
她没往下说，手指抠着食盒的提梁。提梁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纹。
“是夫人，还是赵全？”
“姑娘别问了。”她说，“问出来，我一家都活不成。”
“你一家，还剩几口？”
“一个儿子。”她停了停，“叫福生，二十四了。”
她的手指在提梁上紧了紧。
“在城南住？”
“原先住城南，后来躲债，搬到城外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看桌上的食盒。
“从什么时候开始加的？”
“九月初二。”她说，“那日赵全从外头带回一小包，交给我。说夫人吩咐的，每罐药里加一小撮。”
“赵全怎么交给你的？”
“在后门。他把药包塞进我袖子，说别叫人看见。”
“药包什么样？”
“油纸包，外头又裹一层布。”她说，“布是青的，跟赵全身上的袍子一个色。”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又空着手出来。
“加到今日，加了多少？”
“我没数。”她停了停，“有时多些，有时少些。老太太咳得轻些，就少加。”
“谁让你加减的？”
“赵全。”她说，“他每三日来问一回，问老太太咳了几回，见了几个人，吃了几碗饭。”
“你报给他？”
“报给他。”周嬷嬷说，“不报，他说借据就送到赌坊去。”
“为什么要她病着？”
周嬷嬷抬起头。她的眼白浑浊，眼角有一层黄。“老太太一清醒，就要查账。账查到夫人手上，不好看。”
“查了几年？”
“老太太清醒的时候，每月查一回账。”她说，“查了三年，夫人换了三回账房先生。”
“账上有什么？”
她把嘴闭上了。食盒提梁被她抠得吱了一声。
“你不说，我也能猜。”我说，“老太太病了两年，中馈一直握在夫人手里。药钱、炭钱、人情往来，哪一笔都能做手脚。”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低下去。
“你儿子欠了多少？”我换了个问法。
她的手停住。
“八十两。”她说，“城南赌坊的借据，在赵全手里。每月利钱二两，我月钱二两。”
“你儿子做什么的？”
“原先在铺子里站柜台。”她说，“后来跟人学坏，赌上了。”
“八十两，利钱二两。你月钱二两，全填了利钱，本钱一分没还。”
“还不上。”她说，“越还越多。”
“所以利钱月月还，本钱一分没动。”
“姑娘算得快。”
“你求过夫人？”
“求过。”她说，“夫人说，帮我做一件事，借据就还我。”
“你就应了？”
“我应了。”周嬷嬷说，“她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每日报老太太的脉。”
我把这几句写在脉案后头，写完，吹干墨。“周嬷嬷，我不声张。可附子不能再加。”
“不加，夫人那边交不了差。”
“那是你的事。”我说，“药我先不停，脉我照记。你要是再加，我就把脉案送出去。”
“姑娘，”她说，“你不能停。你停了，夫人会换个人煎药。换的人，手比我狠。”
“换谁？”
“赵全家的。”她说，“她男人买药，她煎药，一条线。”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姑娘，你送出去，我儿子……”
“你儿子欠的是赌债，不是死罪。”我说，“你手上这条，才是。”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抖，没哭出声。食盒里的粥凉了，米皮结得更厚。
周嬷嬷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姑娘吃早饭。”
“你还没说，老太太的药为什么非要加附子。”我说，“温补的药多得是，为什么单挑这一味？”
“夫人说，附子热，吃了上火，人就昏沉。”她说，“昏沉的人，查不了账。”
“你还没说，寿宴要做什么。”
“夫人让我那日多加点。”
“加多少？”
“多一小撮。”她说，“比平日多些。”
“你加了？”
“还没。”她说，“今日十九，还有七日。”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夫人说，寿宴那日，要让老太太当着亲戚的面吐一回血。让侯爷看见，老太太病得重，后院的账就先别查。”
门帘落下去。食盒搁在桌上，粥碗边上那圈米皮已经干了。
我把粥端出来，搁在桌上，没吃。脉案摊在灯下，九月初二那一行，墨迹还没干透。
我把周嬷嬷说的话一条条写在后面：九月初二，赵全交药包；每三日来问；借据八十两，利钱二两；寿宴多一撮。写完，我数了数，一共七条。
七条里，有五条能对上日子。剩下的两条，要等寿宴。
第七章 甘草
九月二十，我把攒下的七包药渣摊在方桌上。油纸一张张展开，药渣按日子排好，从十五到十八，一日一包，另有三包是春杏从灰堆里捡回来的。
药渣摊开，桌上摆不下，我又搬了一张小几。药碾子挪到墙角，戥子挂在桌沿。春杏站在门口，替我挡着廊下的风。
附子片我一片片数：十五日五片，十六日五片，十七日七片，十八日六片。片数不等，可日日都有。
我把数记在纸角，用炭笔。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四日合起来，二十三片。
甘草片我另搁一边。药渣里的甘草片片薄，色浅，边缘整齐，像刀切的。药房抽屉里的甘草片厚，色深，边上带碎。
药渣里的甘草片还带着一点药汤的甜味，我用舌尖碰了碰，甜里发涩。
我把两种甘草各取三片，搁进两只粗瓷碗，倒上热水。
我又取一只碗，只放清水，作个对照。三只碗排成一排，碗底垫着裁开的油纸。
药房的厚片沉底，汤色很快变深，褐里带红。药渣里的薄片浮在上头，汤色浅黄，味淡。
过了半盏茶，厚片的汤色又深了一层，薄片的汤色定了，浅黄，碗底沉着几粒碎末。
春杏蹲在桌边看。“后下的。”她说，“煎好药才撒进去，一烫就捞起来。”
“你娘在药铺，煎过这种药？”
“煎过。”她说，“后下的药，得用滚水快烫，烫久了就烂。”
“你娘教你看药，还教什么？”
“教我看秤。”她指了指戥子，“一钱不差，才不害人。”
“为什么要后下？”
“甘草甜。”她想了想，“压苦味。”
我把三只碗并排，没说话。附子苦，燥，喝下去嗓子发干。后下一把甘草，汤甜一点，老夫人喝着不觉得异样。
我又从药渣里拣出一片纸角。纸角上印着“济仁堂”，没有侯府的小字。这样的纸角，我一连找出了三片。
三片纸角拼在一起，能拼出半个药包。印上的“济仁堂”三个字，笔画细，边上没有侯府的小字。府里的药包，角上多印一行“安寿堂”，墨色淡。
午后我出府，跟门房说去买脉枕布。侯府的门房认得我，没多问。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头，姓孙。他给我开了侧门，又探出头看了看街面。
“沈姑娘，买布去？”
“买布。”
“南街的布庄，往东走，过了桥就是。”
济仁堂在南街，门脸不大，柜台后头一排药柜，比侯府的多出两排。抽屉上贴着白签，字是柳掌柜自己写的。柜台上搁着一只铜戥子，秤杆磨得发亮。墙角堆着几捆药包纸，纸角印着字号。掌柜姓柳，六十来岁，戴一副铜边眼镜，正用戥子称药。
“柳掌柜。”
他抬头。“沈姑娘。你爹在时，常来。”
“我爹在时，赊过账？”
“赊过。”柳掌柜笑了一下，“你爹验尸，身上总带着药味。他说药味能压尸臭。”
“今天不赊。”
“来问一笔账。”
“问药账？”
“三个月内，贵号卖过炮附子没有？”
柳掌柜把戥子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厚账。账页发黄，边角卷着。他蘸了唾沫，一页页翻。
账页上用墨笔写着日子、买主、药名，一笔一笔，字挤得很紧。他翻到九月，指头在纸上点着走。
“炮附子……三个月里卖出三笔。”他指着账页，“头一笔九月初二，买主赵全，侯府的。”
“赵全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他说，“穿灰袍，鞋上沾泥，进门先看左右。”
“买了多少？”
“一小包。”他合上账本，“这东西不常有人买，我记性好。”
“赵全还买过别的没有？”
柳掌柜又翻了两页。“同日还买了一包甘草。上好的，切片薄。他还问过，后下的甘草怎么切。”
“你怎么说？”
“我说切薄片，滚水一烫。”
我把这两句也记下。
我把他指的那两行抄在纸上。墨迹未干，外头进来一个抓药的伙计，柳掌柜就把账本收了。
账页上赵全的名字写在第三行，前两行是别的铺子。我用指头按了按，墨迹已经渗进纸里。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侯府的药，每月是我送。赵全自己来买的，不走府里的账。”
“府里的账，记在哪本？”
“夫人手里那本。”他说，“我只记我送出去的。”
“赵全买药的钱，谁付？”
“他自己付的现钱。”柳掌柜说，“一个管事，出手就是一小包附子，不还价。”
我把纸折好，塞进袖袋。
回府时，春杏在垂花门等我。“姑娘，夫人让你去前厅。说寿宴的座位排好了，让你看看。”
她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角上沾了药渣。
“姑娘，夫人在前厅。”她说，“座签都摆好了，八桌。”
“夫人晓得我出去了？”
“知道。”春杏说，“门房跟她回了。”
我跟着她走。前厅里摆了八张方桌，红纸写的座签一张张摆开。侯夫人站在桌边，正同一个穿绸衫的管事说话。
红纸座签上写着名字，老太太那桌写的是“侯爷、夫人、吴姨娘、大小姐”，末席写的是“沈氏”。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沈姑娘，你坐末席。老太太那桌，都是自家人。”
“好。”
“还有，”她添了一句，“寿宴那日，你换身干净衣裳。别带药箱上席。”
我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箱。
“药箱不带，脉案也不带？”
“不带。”她笑了一下，“大喜的日子，带那些做什么。”
“不带药箱，我空手来。”
“空手来。”她说，“府里有的是碗筷。”
第八章 寿宴
九月二十六，天晴。侯府门前挂了两盏大红灯笼，门房穿着新衣裳，站在台阶下迎客。院里摆了八桌，桌上铺红布，每桌一壶酒，四碟冷菜。红布边上有一道酒渍，颜色发暗。
门房在门口摆了长案，案上摊着礼单。来客递帖子，门房唱名，唱一个，记一个。廊下挂着红绸，风一吹，绸角扫过灯笼。来的亲戚三十七位，坐了七桌，剩一桌是府里的管事。
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扶着出来，坐在上首。她穿一件暗红褙子，头上插了支银簪，脸瘦得挂不住粉。坐了不到半盏茶，她就开始咳，手帕捂在嘴上，拿开时角上有红。
她坐的椅子垫了三层棉垫，背后还塞着一只靠枕。丫鬟端茶来，她没接，先咳了一阵，手帕换了一条。银簪头上挂着一颗小珠，珠光暗了。
侯夫人坐在她旁边，替她接话，替她谢客。亲戚们都说老太太有福气，儿媳孝顺。
吴姨娘坐在下首，穿藕色衫子，手里也捏着一块帕子。大小姐坐在她旁边，双髻上缠了红绳，眼睛总往末席瞟。
我坐在末席，穿一件半新的青布衫，药箱还是带进来了，搁在脚边。同桌的是几个管事的娘子，没人跟我说话。桌上的瓜子嗑得响，瓜子壳堆在桌角。
她们嗑得很快，壳堆在桌角，没人往我这边推茶。茶壶里的茶凉了，壶嘴结了一圈茶垢。春杏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缺口的瓦罐。
酒过两巡，侯夫人站起来，举杯。“老太太六十整寿，本该好好热闹。只是她病着，太医说不能劳神。今日这席，是我替老太太谢各位。”
她说完，朝老夫人弯了弯腰。老夫人没看她，手帕捂在嘴上。席上有人应和，说侯夫人持家有方。
厨下又上一道鱼。鱼是糖醋的，汁凝在盘边。鱼眼朝上，没人动筷。
有人问：“老太太什么病？”
“咳血。”侯夫人叹了口气，“请了七八个大夫，药没断过。前些日子还请了个仵作家的姑娘来看，越看越重。”
“七八个大夫？”酱色绸衫的妇人问，“都开的什么方？”
“有说肺热的，有说脾虚的。”侯夫人说，“方子换了几十张，药渣能堆一筐。”
席上静了一瞬。有人朝末席看过来。
“仵作家的姑娘？”邻桌的妇人问，“就是那个验尸的？”
“沈姑娘。”侯夫人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她爹是府衙的仵作。她从小看死人，胆子大。老太太的病，她说是阴虚。”
“仵作家的姑娘，怎么懂得看病？”另一个戴金镯的妇人问。
“她爹验尸，她跟着看过。”侯夫人说，“活人的脉，她也摸得。”
侯夫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阴虚怎么越看越重？”
“这我就不知道了。”侯夫人把杯子放下，“许是寿宴冲了什么。她一个验尸的，身上总带些晦气。”
她话音落下，席上有人低声笑。那笑声不大，像筷子碰碗沿。
我把酒盏往桌里推了推，站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砖，响了一声。
“夫人。”
侯夫人看着我。“沈姑娘有什么话说？”
“老太太的脉，我记了十二日。药渣，我留了十二包。药铺的账，我也抄了一页。”我说，“今日亲戚都在，我想请诸位看一样东西。”
席上的笑声停了。侯夫人的手指按在杯沿上。
“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她说，“你一个外人，要在席上闹？”
“我不闹。”我说，“我只摆三样东西：药渣、脉案、账页。”
侯夫人的手从杯沿上收回去，捏住了帕子。
“来人。”侯夫人的声音提起来，“沈姑娘吃醉了，扶她下去歇着。”
两个婆子从廊下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脚碰到药箱。药箱翻倒，铜扣弹开，脉案和纸包散出来，落了一地。
药箱翻倒时，里头的脉案散成三摞，纸包滚到桌脚。有一包药渣裂了口，黑片撒在红布上。药箱的铜扣本来松了，这一摔，扣子彻底掉了。
春杏从人群后头挤进来，蹲下去捡。侯夫人看了她一眼，春杏的手停在半空。
“别捡。”侯夫人说，“让她自己收。”
我蹲下去，一页页把脉案拾起来。有一页被风吹到老夫人脚边。老夫人低头，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老夫人的脚边落了两页，一页是九月十八，一页是九月初二。她先捡起九月十八那页。
“这是什么？”她问。
“脉案。”我说，“您的脉，我一日一日记的。”
老夫人把纸凑近眼前。她的手抖，纸也跟着抖。看了几行，她抬起头，看向侯夫人。
“我的药里，”她说，“有附子？”
席上没人出声。侯夫人的脸还挂着笑，嘴角却僵住了。
席上有人放下筷子，筷子磕在碟沿上。侯夫人手里的沉香珠攥得紧，绳子勒进指缝。
“老太太，”她说，“您病着，听岔了。”
“我问你，”老夫人的声音高了一点，“药里有没有附子？”
侯夫人没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府门前。门房跑进来，在廊下喊了一声：
“侯爷回府了。”
第九章 席上验药
侯爷进门时，身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四十上下，脸膛黑，胡子修得短。他先给老夫人行礼，老夫人没理他，手里还攥着那页脉案。
他身后跟着两个长随，一个捧匣，一个提刀。刀没出鞘，刀柄上缠着蓝布。
“怎么了？”侯爷问。
侯夫人先开口：“老爷，沈姑娘在席上闹。说老太太的药里有附子，又说是我害的。今日亲戚都在，她这是要让侯府没脸。”
侯爷转过头看我。我把散在地上的药包捡起来，捧在手里。
“侯爷，”我说，“我不说谁害谁。我只有三样东西：药渣、脉案、药铺账。您要看，我就摆。您不看，我现在就走。”
侯爷看了我一会儿。“摆。”
长随把桌上的冷菜撤了，铺上一张白布。白布是从厨房借的，边上还沾着面。
我把药渣倒在白布上，黑褐色的一堆，附子片、黄芪、当归、甘草，分开摆。
“这是九月十八的药渣。”我说，“从安寿堂的药罐底取的。春杏每日倒渣，这一包是她留下的。”
我带了十八日那一包，那日的片数在脉案上记得最清。
侯夫人冷笑。“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外头带进来的。”
“药罐还在安寿堂。”我说，“罐底的渣没倒净，可以当场倒出来对。”
侯爷朝身边的长随抬了抬下巴。长随去了，不多时捧回药罐，罐底倒出半碗渣。两堆渣摊在一处，颜色、片子、气味，都对得上。
罐底的渣还湿着，沾在罐壁上，我用竹片刮下来，刮下一层。
我把附子片挑出来，数了数，六片。
“脉案上记着，十八日六片。罐底也是六片。”
侯爷没说话。我又从药渣里拣出甘草片，搁在白布另一边。
“这是药渣里的甘草。”我说，“片薄，色浅。这是药房抽屉里的甘草。”我把从药房取来的几片搁在旁边，“片厚，色深。”
“同是一味甘草，切法不同，煎法也不同。薄片是后下的，药煎好了才撒进去，一烫就捞。厚片是同煎的，煮得透，色深。”
侯夫人盯着那两堆甘草。“甘草后下，不过是煎药的习惯。”
“习惯不假。”我说，“可太医方上，甘草是排在前头的，该同煎。后下一把甘草，为的是压附子的苦味，让老太太喝着不觉得异样。”
席上有人伸长了脖子。侯爷拿起一片薄甘草，凑到鼻下闻了闻。
“柳掌柜在不在？”我问。
人群后头有人应了一声。济仁堂的柳掌柜从末席站起来，手里捧着一本账。
“侯爷，”他说，“侯府的药是小的送。府里进的甘草，都是厚片。这种薄片，是另买的。”
“谁买的？”
柳掌柜翻开账本。“九月初二，赵全。同日还买了炮附子一小包。”
他把账页转过来，指头点在赵全的名字上。指头上有一层药渍。
侯爷的脸沉下来。他看了侯夫人一眼，侯夫人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全呢？”侯爷问。
“在后门当值。”长随说。
“叫他来。”
长随跑出去。席上没人动筷子，红布上的冷菜凝了一层油。
老夫人把那页脉案放在桌上，手还在抖。“我吃了这么久的药，”她说，“越吃越咳。你们告诉我，是病重。”
她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片茶叶。丫鬟要换，她摆了摆手。
侯夫人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身边，伸手要扶。“老太太，您先回房歇着，这事我慢慢跟您说。”
老夫人把手一抽。“你站着。”
侯夫人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
她把收回来的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擦了两下。
赵全被带上来了。四十来岁，灰袍，鞋上沾着泥。他跪在席前，先看侯夫人，又看侯爷。
“赵全，”侯爷说，“炮附子是你买的？”
“是……是小的买的。”
“买来做什么？”
“给老太太泡脚。”他说，“老太太夜里脚冷。”
我蹲下去，从药渣里拈起一片附子。“泡脚用的附子，是整块的，或者生用。这是斜切的炮制片，薄，断面白，是入汤的。”
那片附子还沾着一点汤，我用指腹擦了擦，断面发白。
赵全的喉头动了一下。
“谁让你买的？”侯爷又问。
赵全伏在地上，肩膀抖了抖。“夫人。”
侯夫人转过身，脸对着赵全。“我让你买附子泡脚，可没让你往药里加。”
“夫人，”赵全抬起头，“您说每罐加一小撮，加完了跟周嬷嬷说。”
席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侯夫人的脸白了一层。
我翻开脉案，找到九月初二那一页。“侯爷，九月初二，赵全买附子。也是九月初二，安寿堂的药渣里开始出现附子片。日子对得上。”
侯爷把脉案接过去，一页页翻。翻到后面，他停住了。那几页上记着周嬷嬷的话，还有赵全的名字。
“周嬷嬷。”侯爷叫了一声。
周嬷嬷从人群里出来，跪在赵全身旁。她没看侯夫人，也没看我。
“药是你煎的？”
“是。”
“附子是你加的？”
“是。”
“谁让你加的？”
周嬷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了侯夫人一眼。侯夫人也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说。”侯爷把脉案摔在桌上。
“夫人。”周嬷嬷的声音很低，“夫人说，老太太只能病着，不能死。”
第十章 炮附子
席上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侯夫人站着，手垂在身侧，沉香珠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珠子落在红布上，滚了两颗到地上。
她脚边一颗珠子滚到椅子底下，没人去捡。吴姨娘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你胡说什么？”她开口，声音还稳，“我让你照看老太太的药，你倒往药里加附子。如今出了事，往我身上推？”
“老太太的病，我操持了两年。”侯夫人说，“药方一张张换，哪一张不是我请人开的？”
“药方是你请人开的。”侯爷说，“附子是你让人加的。”
周嬷嬷跪着，没抬头。“夫人，九月初二，赵全把药包交给我，说是您的吩咐。每罐一小撮，老太太咳得轻就少加，咳得重就多加。”
“赵全传的话，你就信？”侯夫人问。
“他是您的陪房。”周嬷嬷说，“他说的话，我不敢不信。”
“我几时说过这话？”
“您没亲口说。”周嬷嬷说，“是赵全传的话。”
赵全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夫人，是您让小的去济仁堂买的。您说别走府里的账，小的才自己垫了钱。”
“垫了多少钱？”侯爷问。
赵全算了算。“三回，一共四两七钱。”
“一个管事，月钱多少？”
“一两五钱。”赵全说，“小的垫不起，夫人后来赏了。”
侯夫人看着他。“我让你买附子泡脚，你倒会攀扯。”
“泡脚用不着炮附子。”我说，“更用不着每月买。柳掌柜的账上，九月初二一笔，之后赵全还去过两回，买的都是炮附子。”
“三回？”侯爷问。
“三回。”柳掌柜说，“九月初二、九月十二、九月十八。”
侯爷伸手。“账本。”
柳掌柜把账本递上去。侯爷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按在“赵全”两个字上，按得指节发白。
账页上三笔都用朱笔圈了，圈是柳掌柜画的。侯爷的指头在圈上停了停。
“你怕查账。”侯爷抬起头，看着侯夫人，“是不是？”
侯夫人没答。她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袖口的绸子起了一道褶。
“老太太一清醒，就要查后院的账。你掌中馈这些年，账上有什么，你自己清楚。”侯爷把账本合上，“为了不让她查，你让她一直病着。”
“我掌家十二年，没贪过府里一两银子。”侯夫人说，“账上的窟窿，是老太太病前就有的。”
“病前就有，你为什么不报？”
“报了，谁替我填？”
“我没想让她死。”侯夫人说。她的声音低下去，脸上那点笑纹全没了，“我只是……让她病着。”
她说到“病着”两个字，停了一下，像在称这两个字的分量。
“病着好查账？”侯爷问。
侯夫人不答。她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坐在上首，暗红褙子上的银簪歪了，她没扶。
“我掌家十二年。”侯夫人说，“老太太病着，我替她管。她要是好了，头一件事就是翻旧账。侯爷，您在外头这些年，府里的开销一年比一年多，账上的窟窿，我填不上。”
“填不上，也不能拿人的命填。”老夫人开口，声音哑，字却清楚。
“填不上，就让她咳血？”侯爷的声音不高，席上的人却都缩了缩脖子。
“我没让她咳血。”侯夫人说，“附子加得少，只是让她虚着，起不来床。”
“少加？”我把脉案翻到十八日，“十八日六片，比初二多三片。这叫少加？”
侯夫人看了脉案一眼，没接。
“九月初二到十八，附子一日没断。老夫人阴虚，附子大热，加到这个份上，血止不住。”
“你懂什么？”侯夫人转过头看我，“你一个验尸的，看过几个活人？”
“我看过十二日。”我说，“十二日的脉，一日比一日数。十五日一息六至，十八日一息七至。再吃下去，不用等到寿宴，人就没了。”
“十二日。”侯爷重复了一遍，“你记了十二日，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给谁？”我问，“府里的中馈在夫人手里，门房听夫人的，药房钥匙在周嬷嬷手里。我一个外来的大夫，出了府门，连药渣都带不走。”
侯爷没说话。
侯夫人盯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侯爷把脉案、账本、药包都收在一处，搁在桌上。“赵全，押下去。周嬷嬷，留下。”
家丁上来，把赵全架起。侯夫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酒壶晃了晃，壶盖落下来，滚到红布边。
“侯爷，”她说，“您要查账，账本在库房。钥匙在……”
“钥匙在你手里。”侯爷说，“交出来。”
侯夫人从袖里摸出那串铜钥匙，三把，红绳穿着。她搁在桌上，钥匙磕出一声。
钥匙串上三把，一把开库房，一把开账房，一把开药房。
侯爷拿起那串钥匙，递给老夫人。老夫人没接。
“先放着。”她说，“等我好了，我自己查。”
侯爷把钥匙收回，握在手里。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席前的周嬷嬷。
“拖下去，打。”
第十一章 杖下
家丁把周嬷嬷按在廊下的长凳上。板子拿来了，两根，浸过水，沉甸甸的。周嬷嬷的裙摆被掀到膝弯，露出小腿，皮肉松，青筋一条条凸着。
长凳是洗衣房的长凳，凳面上还留着皂角味。廊下的家丁挽起袖子，板子举过头顶。周嬷嬷的鞋掉了一只，脚趾蜷着。
侯爷站在台阶上。“打。打到她说实话。”
家丁应了一声，板子举起来。周嬷嬷自己把牙咬住了。板子上沾了水，举起来时滴了两滴。
板子落下去，第一声闷响，周嬷嬷的身子往上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
第二板落下去，声音比第一板实。周嬷嬷咬住袖口，牙关紧，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我走过去，站在长凳前。
“侯爷。”
侯爷看着我。“你让开。”
“打死她，方子就断了。”
侯爷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方子不是在你手里？”侯爷问。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谁让赵全买的附子，谁传的话，谁递的借据，谁点的头，要她一句一句画押。她死了，侯夫人只推给一个死人，账还是查不清。”
“让她画了押，赵全的画押还没拿。”我说，“赵全是夫人的陪房，他若咬死不说，这案子只到周嬷嬷身上。”
侯爷的手按在腰带上，没说话。
“周嬷嬷的儿子欠了赌债，借据在赵全手里。她换药，是被人拿住了。”我说，“您要打，打她十板，让她把话说明白。打完再送官。”
“十板？”侯爷问。
“十板。”我说，“打完让她写。写完了，再送官。”
侯爷看了我一会儿，朝家丁抬了抬下巴。“停。”
板子停在半空。周嬷嬷趴在凳上，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喘气像破风箱。
廊下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白发贴在脸上。
她的鞋掉在长凳下，一只脚光着，脚背上有一道旧疤。
“拿纸笔来。”侯爷说。
纸笔摆在廊下的石阶上。周嬷嬷被扶下来，跪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笔。我把笔递到她手里，她看了我一眼。
笔杆上沾了她的手汗。她写了两个字，笔尖断了，我给她换了一支。
“写。”侯爷说，“从九月初二写起。”
她写一个字，手停一停。石阶上的墨被风吹干，字迹发灰。
周嬷嬷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了大半个时辰。写坏了三张纸，第四张才写顺。写到赵全传话，写到每罐一小撮，写到侯夫人让她“让老太太病着，别让她死”，写到寿宴那日要老太太当众吐血。
写到最后，她停住笔，抬头看侯爷。“寿宴那日，夫人还让我把药渣埋到后园，别留。”
写完，她按了手印。指印按在名字旁边，红得发黑。
手印按下去，她盯着自己的指头看了一会儿。指腹上沾着红印泥，像沾了血。
风从廊下穿过，纸角掀起来，我用镇纸压住。
侯爷把那张纸收起来，连同脉案、账页、药渣，装进一只木匣。“送京兆府。”
京兆府来了两个人，一个穿青袍，一个穿皂衣。青袍的验了木匣里的东西，皂衣的给周嬷嬷上了锁。
青袍的问了周嬷嬷几句话，皂衣的记在纸上，记了半页。皂衣的把锁扣上，钥匙揣进腰里。
青袍的接过木匣，出门去了。
侯夫人还站在席边。侯爷看了她一眼。“回你的院子去。管家钥匙交了，中馈的事，先让吴姨娘管，账房每日报账。”
侯夫人没动。“侯爷，我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
“去。”侯爷说。
侯夫人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响了一声。
侯爷把那串钥匙放在桌上，推给吴姨娘。吴姨娘伸手接了，红绳绕在指上。
侯夫人弯腰从红布上捡起断了的沉香珠，攥在手里。她经过我身边，停了停。
她身上还有沉香味，混着酒气。
“沈姑娘，”她说，“你以为账本只有一本？”
我没答。她已经走过去了，裙角扫过地上的瓜子壳。
席散了。亲戚们从廊下走，脚步快，没人回头。红布上的菜撤下去，桌角堆着空酒壶。春杏蹲在廊下，一片片捡地上的药渣，捡得很仔细。她把捡来的药渣倒进瓦罐，罐口蒙上布。
老夫人被扶回安寿堂。停药第一日，她只喝米汤。夜里咳了两回，血少了。
她咳的时候，手帕捂得松了，不再像先前那样攥成一团。
第二日，我照旧记脉。一息六至。第三日，五至。第五日，她坐起来了，靠着床头喝了半碗粥。
第七日，她让人把库房的账本搬出来，一本本码在桌上。她没翻，先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你那本脉案，借我看看。”
我把脉案递过去。她一页页翻，翻到周嬷嬷画押那页，停住了。
“你早就能送出去。”她说，“为什么等到寿宴？”
“早送出去，药渣还没攒够，账也没对上。”我说，“我等的是日子。”
她把脉案合上，还给我。“你爹那把刀，你还带着？”
“带着。”
“留着。”她说，“看活人，也用得上。”
第十二章 城南
老夫人的药停了半个月。脉从六至降到五至，又从五至降到四至。她能下床，扶着桌沿走两步，走累了就坐，坐一会儿再走。咳还在，血没了。
九月二十八，脉一息五至，夜里咳一回，手帕上只有一点粉红。十月初二，脉四至半，她能在屋里走一圈，走到窗前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十月十二，咳了两声，没血。她让人把窗子打开，说屋里药味太重。
侯爷亲自送来一只木匣，里头二百两银子，另有一张帖子，请我留在府里做供奉，月钱二十两。
木匣是樟木的，盖子上雕一枝兰。帖子是红纸，侯爷亲笔写的，字比脉案上的还端正。老夫人坐在上首，没看那匣银子，只看着帖子。
“府里缺个看脉的。”侯爷说，“沈姑娘留下，月钱二十两，比外头坐堂强。”
“我留不下。”
我把银子推回去，只收了三十两诊金。
“三十两？”侯爷看着我。
“十二日脉，一日二两，另加药渣、抄账的纸墨。”我说，“剩下的，您收回去。”
“三十两，你算得倒清。”侯爷说。
“诊金是诊金，赏银是赏银。”我说，“赏银收了，往后我说的话，就说不直了。”
他没再劝。
侯爷看了我一会儿，把木匣盖上。“你这样的人，府里留不住。”
“留不住。”
他让长随把三十两封好，递给我。我接了，揣进药箱。
匣子里剩下的银子，他让长随捧回去。长随捧匣出门时，匣盖没合严，银子在里头磕了一声。
出府那日，春杏送我到垂花门。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袱，里头是两件换洗衣裳。
春杏的包袱里除了衣裳，还裹着那只缺口的瓦罐。她说罐子用惯了，舍不得丢。门房孙老头给我们开了侧门，看了看春杏的包袱，没问。
门外有一辆雇好的驴车，车板上铺了稻草。我把药箱搁在车板上，春杏坐在车尾，脚悬着。
“姑娘，”她说，“我跟你走。”
“你娘没了，府里还有谁？”
“没了。”
“那就走。”
城南槐树巷有一间空铺，两间屋，前一间看诊，后一间住人。房东要价二十两，我还了十八两，租下来。门楣上挂一块木牌，我自己写的：沈氏女医。
房东是个寡妇，姓何，住在隔壁，收租的日子记得比谁都清。她看我一个姑娘家挂牌看诊，先是不肯租，我把药箱打开，让她看里头的脉枕和脉案，她才点了头。
铺子墙上有一层旧灰，我和春杏刷了两日，刷白了。门楣上的木牌是旧门板改的，刨平了，刷一层桐油。
头一个月，来看脉的多是巷子里的妇人：月事不调的，产后怕风的，孩子夜里哭的。我把脉枕搁在桌上，一本脉案搁在手边，来一个，记一个。
头一个来的妇人姓陈，住在巷口，卖豆腐。她说月事三个月没来，肚子坠。我摸脉，脉滑，问了几句，让她到后头净房里歇了一刻，再摸，脉还滑。她出来时，脸红了，说有了。
她男人来谢我，提了一板豆腐。我收了半板，另外半板让他提回去。
春杏在药柜前抓药，戥子用得还不熟，称一剂要称三回。我不催她，让她慢慢称。
春杏称药，戥子杆翘起来，她用手按了按。称完了，把药倒在纸上，包成三角包，包得歪，药末从角上漏出来。她拿手去接，接了一手。
后堂的墙上，我裱了一张方子。就是寿宴那日摆在席上的第三张，附子、黄芪、当归、肉桂、甘草，九味。纸角那处晕开的墨还在。
裱方子用的是米浆糊，刷了两层。纸干透以后，边角翘起来，我用熨斗熨平。框子是旧窗框改的，四角有榫头。
春杏问我，为什么裱这一张，不裱太医方。我说，太医方没错，错的是往上添字的人。
方子旁边，我贴了一条白纸，写了一行小字：
药能救人，也能杀人，看开方的人。
写完，我把笔搁下。春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姑娘，这方子挂着，来看病的人不怕？”
“怕。”我说，“怕才会问。”
“问什么？”
“问药是谁开的，为什么开。”
我把药碾子搬到后堂，碾槽里的陈末扫净，搁在新配的药柜旁。
药柜是从旧货铺买来的，十二个抽屉，拉开时有木头的响。每个抽屉一张白纸签，我自己写的字。药碾子是铜的，碾槽里有一道磨出来的沟。我把戥子挂在柜边，秤杆朝外。
头一个抽屉装甘草，厚片，同煎用。第二个抽屉装甘草，薄片，后下用。
两个抽屉并排，签上各写一行小字。来看脉的人若是问起，我就拉开抽屉，让她们看两种切法。
有妇人问，为什么一样的药分两处放。我说，切法不同，下锅的时候不同。她们听不太懂，还是要问。
门外有人敲门。春杏去开，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
“沈大夫，”妇人说，“孩子夜里咳，咳了半个月。”
妇人把孩子放在膝上，孩子咳了两声，脸涨红。我伸手摸孩子的脉，脉细，数。孩子的袖口短，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抓痕。
“咳了半个月，夜里重，是不是？”我问。
“夜里重。”妇人说，“白天还好，一躺下就咳。”
我把脉枕摆正，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看孩子，”我说，“再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