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廷在公司干了八年，交易系统是他一个人搭的。年终奖发下来，六千。隔壁工位小李，泡茶陪领导打球，八万。张宇廷没吵没闹，把工牌往桌上一拍，走了。当天下午系统崩了，订单卡死，小李改三小时代码越改越崩。赵总打电话求他回来，张宇廷报了个价：时薪五千，先打钱。三天后老板亲自上门，张宇廷正在对面楼擦桌子，新公司营业执照刚下来。前公司三个大客户跟过来签合同，小李跑来面试，张宇廷看了一眼简历：“你连我写的注释都看不懂。”
1
年终奖到账短信弹出来的时候，张宇廷正在改小李昨天提交的代码。
六千。
他盯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六千这个数字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块光。
“宇廷哥，你多少？”小李端着保温杯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杯子里泡着枸杞和西洋参。
张宇廷没抬头。“够吃顿饭。”
小李嘿嘿笑了一声，转回去跟旁边人嘀咕。张宇廷听见“八万”“赵总够意思”几个词飘过来。
他手上的代码是小李上周五提交的。一个订单状态同步的接口，小李把重试逻辑写成了死循环，没设退出条件。昨晚压测环境卡了两个小时，运维打电话问怎么回事，张宇廷爬起来远程连上去杀的进程。
他花了三分钟写了个补丁，把代码提交上去，备注就两个字：“修复。”
刚提交完，赵总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
“各位，年终奖都到了吧？今年公司效益不错，赵总我替大家争取了——”他顿了一下，“特别是小李，今年进步很大，独立负责了好几个模块，大家多向小李学习。”
小李站起来鞠了个躬：“谢谢赵总栽培，谢谢大家。”
有人鼓掌。张宇廷也鼓了两下，手没碰出声。
赵总接着说：“宇廷啊，你那个述职PPT我看了，写得太简单了，明年注意一下，格局要打开。”
张宇廷点头。“好。”
王丽敏下班来接他，车停在园区门口。张宇廷拉开车门坐进去，王丽敏看了一眼他脸色，没问年终奖的事。
“我手上有个客户，”她打着方向盘汇入主路，“做跨境电商的，招架构师。我跟他们技术VP聊了，人家盯你两年了。”
“多少？”
“翻倍。期权另算。”
张宇廷看着窗外。“我再想想。”
“想什么？”
“交接没做。小李接不了。”
王丽敏没再说话。到家之后张宇廷进了书房，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个系统设计文档，三百多页，从交易链路到库存锁策略，每一个模块的架构逻辑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文件夹他从没给任何人看过。当年赵总催着上线，让他“先别管文档，跑起来再说”。他就真的没写过正式文档，只在关键代码里留了注释。
那些注释，小李上周刚在代码评审会上说“写得太烂，看不懂”。
张宇廷打开文档，翻到第一页，合上电脑，走出书房。王丽敏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出来，拍了拍沙发。
“你那个系统，”她说，“离了你转得动吗？”
张宇廷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个。“不知道。”
“你知道。”
他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转不动。”
第二天早上九点，张宇廷到公司，把工牌和电脑放在赵总桌上。
赵总正在喝茶，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离职。”
赵总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宇廷，你这是闹情绪。年终奖的事我可以解释——公司今年调整了考核方式，管理岗和技术岗不一样——”
“我没问年终奖。”
赵总脸上挂不住，手指敲了敲桌面。“行，你考虑清楚了？你这个岗位现在可替代性很强，小李来了之后——”
“让他接吧。”张宇廷把一张A4纸推过去。“交接文档，三天写完。”
赵总拿起来看了一眼，就一页半，标题写着《交易系统部署说明》。底下就几行：“数据库地址见配置文件。启动脚本在bin目录。日志在logs目录。”
“就这些？”
“核心逻辑当面交接。”张宇廷说，“三天后我走。”
赵总挥挥手。“行行行，赶紧交接。”
张宇廷回到工位，小李已经凑过来了。“宇廷哥，真走啊？”
“真走。”
“那系统怎么办？”
“你接。”
小李脸上笑容僵了一下。“我……我那模块还没捋清楚呢，赵总就让我——”
“三天。”张宇廷打开代码仓库，“我把部署说明写了，剩下的你问我。”
接下来三天，张宇廷每天正常上下班。小李问了他七八个问题，全是“这个接口返回什么格式”“那个字段什么意思”这种。张宇廷一个一个答了，答完把代码权限转给小李。
第三天下午，张宇廷把电脑交回IT部。小李跑过来说：“宇廷哥，赵总说让把你那个加密文件夹也交接一下。”
“里面是个人文档。”
“赵总说所有工作相关文件都要——”
“里面是我写的日记。”张宇廷看着他，“你要看？”
小李缩回去了。
张宇廷走出公司大门，王丽敏靠在车边等他。她递过来一杯冰美式，张宇廷接过来喝了一口。
“对面楼。”王丽敏指了指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七层，有个三十平的工位，月租三千八，我押一付三交了。”
张宇廷差点被咖啡呛到。“你交钱之前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会同意？”
他想了想。“不会。”
“所以先斩后奏。”王丽敏拉开车门，“走，看看去。”
张宇廷上了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技术群里，小李刚发了一条消息：“系统已全量接管，感谢宇廷哥的耐心交接，后续有问题随时请教。”
底下赵总回了一个大拇指。
张宇廷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王丽敏看了一眼他手机，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下午四点，张宇廷正在对面楼擦桌子。新工位只有一张桌一把椅，窗户朝北，看不到前公司那栋楼。王丽敏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送上来，刚进门，张宇廷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总。
他接起来。
“宇廷！你现在马上远程连一下，交易系统出问题了，订单全部卡在待支付状态，小李改了半天越改越——”
张宇廷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赵总的声音还是从听筒里漏出来。王丽敏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赵总，”张宇廷打断他，“我离职手续下午四点已经走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紧急情况，算你加班，回头给你补——”
“加班得签合同。”张宇廷拿起桌上那瓶水拧开盖，“时薪五千，四小时起算，先打钱，后干活。”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五千？你抢钱啊？”
“市场价。”张宇廷喝了一口水，“外面架构师咨询费一小时八百到一千二，我收五千是因为你系统等不起。你考虑一下，我这边还要擦桌子。”
又安静了三秒。
“账号发过来。”
张宇廷挂了电话，把银行账号发过去。王丽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你真回去修？”
“钱到账就修。”
“修好了呢？”
张宇廷把手机放桌上，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园区门口排着一溜车，都在等红灯。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修好了，他们还会出问题。我拿钱办事，办完走人。”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到账两万。
张宇廷坐回电脑前，打开远程工具，连上了公司的跳板机。王丽敏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屏幕刷新，报错日志滚了一屏，红色一片。
张宇廷扫了一眼，手放在键盘上，没急着敲。
“看出来了吗？”王丽敏问。
他指着一行日志。“小李把分布式锁改成单机锁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十个人同时下单，九个人会卡死。”他打开代码文件，翻到小李上周提交的那一版，鼠标停在几行注释上。
那些注释是他八个月前写的，清清楚楚标着：“此处必须用分布式锁，单机锁不支持多节点部署，会导致订单重复和超卖。”
小李把这行注释连同代码一起删了。提交记录写着：“优化锁策略，提升性能。”
张宇廷把代码改回来，提交，重启服务。又顺手把队列堵塞的积压订单清了，前后八分钟。系统恢复，订单开始正常流转。
他给赵总发了条消息：“修好了。两万刚好四小时，剩下时间有问题再找我，重新计时。”
赵总回了一条语音，张宇廷没点开，直接转文字：“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要检查的？”
张宇廷打了四个字：“另算钱。”
发完把远程工具关了。
王丽敏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他没喝完的那瓶水递过去。“恭喜张老板，第一笔收入到账。”
张宇廷接过水。“第二笔也快了。”
“谁？”
“等着看。”
话音刚落，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张工你好，我是XX商城技术负责人陈涛，我们跟你们公司对接的接口今天出了点问题，听说你离职了？方便聊聊吗？”
张宇廷把手机递给王丽敏看了一眼。她看完笑了一声：“你那个‘另算钱’发出去才三分钟。”
“他等我走了才加我，说明盯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宇廷通过申请，打了六个字：“明天来我公司谈。”
对面秒回：“你公司地址？”
张宇廷看了一眼窗外，指了指楼下园区大门。“就对面楼，七层，出了电梯右转，门口还挂着前一家公司的牌子，我明天换。”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王丽敏问他：“明天他来谈什么？”
“谈接口迁移。他那家店在我们平台一天流水三百万，系统这么搞下去撑不过这个月。”张宇廷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要是把接口迁到我这边来，我收他接口维护费一年二十万，打折十五万。”
“你才刚注册公司。”
“客户不看公司大小，看能不能解决问题。”他把笔往桌上一放，“今天我能八分钟修好他们三小时搞不定的故障，明天我就能报这个价。”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总发了条微信：“宇廷，明天有时间来公司一趟吗？老板想跟你聊聊。”
张宇廷回：“聊什么？”
“回来上班的事，条件可以谈。”
张宇廷打完字没发，先给王丽敏看。她看了一眼，帮他删掉，重新打了一行：“明天下午三点，对面楼七层，过时不候。”
张宇廷看着她。“你这是让我摆架子。”
“你今天是甲方。”王丽敏把手机递回给他，“得让他们知道，现在谁求谁。”
张宇廷按了发送键。赵总秒回：“行，一定到。”
2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宇廷到对面楼七层的时候，门口那块“极客科技”的牌子已经被人拆了一半，斜靠在墙上。
王丽敏站在梯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旧牌子螺丝锈死了，拧不下来。你把它掰下来，我去楼下打印店做块新的。”
张宇廷把包放地上，双手握住牌子两边，脚蹬着墙，使劲一拽。铁皮牌子“哐”一声掉在地上，墙面上留了四个孔。
“新牌子十点能做好。”王丽敏下楼去了。
张宇廷把地上的牌子拖到楼道垃圾桶旁边，回屋打开电脑。还没坐稳，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叫“陈涛-XX商城技术负责人”的人：“张工，我九点到，方便吗？”
张宇廷回了一个字：“来。”
九点差五分，电梯门开，陈涛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出来。四十来岁，T恤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挂到颧骨。他身后跟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
张宇廷站起来。“陈总。”
陈涛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别叫陈总，叫老陈就行。”他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这是合同草稿，你先看一眼。”
张宇廷没接。“先说问题。”
“接口昨天挂了之后我们查了日志，你们平台返回的订单状态全是乱的。已经付款的显示未付，未付的显示已付，客服电话被打爆了。”陈涛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们技术排查了一晚上，发现是你们那边把订单号生成规则改了，我们的系统解析不了。”
张宇廷皱了皱眉。“订单号规则没改过。”
“你们新来的那个小李，上周提交的，把订单号从十八位改成了二十位，加了时间戳和随机数。”
张宇廷敲了两下键盘，打开前公司的代码仓库。他走之前给自己留了一个只读权限的后门，赵总不知道。翻到提交记录，小李上周五提交的那条写着：“订单号规范化改造，提升系统扩展性。”
他把代码拉下来看了一眼。原来十八位订单号，前八位日期，中间六位序列，后四位校验。小李全改成二十位，加了毫秒时间戳。下游所有对接方都没收到通知。
张宇廷关掉页面。“合同不用看了，我直接说条件。”
陈涛坐直了。“你说。”
“接口我重写一套，跟你们系统对接。按年收费，一年十五万，预付半年。”
陈涛身后的年轻人小声说了一句：“陈哥，十五万比我们现在的接口费贵了……”
陈涛抬手打断他。“张工，十五万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个条件——你多久能上线？”
“三天。”
“三天？”年轻人又开口了，“我们对接你们旧接口的团队排期都排了两个月……”
张宇廷看着他。“旧接口需要排期是因为那个团队有六个人互相等。我这边就我一个人，我说三天就是三天。”
陈涛盯着张宇廷看了五秒。“签。”
他从纸袋里抽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掏出笔签了名字。张宇廷接过来扫了一眼金额和条款，也签了。
陈涛把合同收进纸袋，站起来握手。“昨天你八分钟修好系统，我就知道找对人了。你前公司那个小李，今天早上还在群里问我们能不能推迟接口迁移，说他们需要‘重新评估技术方案’。”
张宇廷没接话。
陈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你们前公司老板今天是不是要来？”
“三点。”
“他早上给我打电话了，问我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说他们内部管理调整已经完成，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陈涛笑了笑，“我跟他说，合同签完了，对接人是你。他沉默了半天，把电话挂了。”
陈涛走后，王丽敏拿着新做的牌子回来了。“极客科技信息技术有限公司”，黑底白字，亚克力材质。张宇廷接过来，踩着梯子拧螺丝，把新牌子挂上去。王丽敏在底下扶着梯子。
“陈涛签了？”
“签了。”
“多少？”
“十五万，预付七万五。”
王丽敏掏出手机算了一下。“房租三千八，水电宽带五百，办公桌椅一千二，打印机八百，注册资本认缴不用实掏。七万五够你烧半年。”
张宇廷从梯子上下来。“半年后呢？”
“半年后你要是还靠这十五万活着，说明你不行。”
张宇廷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三点赵总来，你别走。”
“我本来就不打算走。”王丽敏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扔给他一个，“早上没吃饭吧？先垫一口。下午谈判，你今天是甲方，别露怯。”
三点整，电梯门开。赵总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张宇廷没见过的人，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西装，皮鞋锃亮。
赵总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这个三十平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连幅画都没有。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宇廷，这位是孙总，咱们公司董事长。”
孙总上前一步伸出手。“张宇廷，久仰。”声音很稳，握手力度不轻不重。
张宇廷跟他握了手。“坐。椅子只有两把，赵总站着？”
赵总脸色变了变。孙总摆摆手：“没事，我坐，你站着。”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西装扣子解开。
“宇廷，我就不绕弯子了。”孙总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昨天的事赵总跟我说了，小李那孩子确实经验不足，我已经让他停职了。今天我来的意思就一个——你回来，技术中心你说了算，薪资你开。”
张宇廷靠在椅背上。“孙总，我公司已经注册了。”
“我知道，注册资金认缴，实际没掏钱。你这间办公室月租三千八，押一付三花了一万五。”孙总扫了一眼窗外，“你手上现在有陈涛那一个客户，十五万的合同。我可以说得更直接一点——你回来，我开年薪八十万，外加技术中心负责人的头衔。”
张宇廷没马上接话。王丽敏坐在旁边工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张宇廷看了她一眼，开口：“孙总，我手上有三家客户在谈。陈涛只是第一个。”
孙总眉毛抬了一下。“哪三家？”
“一家是做母婴用品的，一家是做生鲜的，都是你们平台排名前二十的商家。第三家还在接触，是做数码的。”
赵总在后面插嘴：“宇廷，你这属于挖公司墙角——”
孙总抬手拦住他。“让他们自己选，不算挖。”他转向张宇廷，“那你什么条件？”
“我不回去。但你们的系统我可以接过来维护，外包形式，按年收费。”
“多少？”
“一年四十万。包括系统稳定性维护、故障响应、下游商家接口对接。小李改过的所有模块全部回滚到我走之前的状态，重新做代码审查。”
赵总在后面算了一下：“四十万比养一个技术团队便宜……”
孙总打断他：“四十万可以。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
“你回来给技术团队做一次培训，两天的课，把你那个系统的架构逻辑讲清楚。我要保证以后不管谁走，系统不能垮。”
张宇廷想了想。“培训可以，另算。两天五万。”
赵总倒吸一口气。孙总笑了一声，把眼镜戴回去。“行。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明天。我今晚出合同，你们明天看完没问题就签。”
孙总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伸出手。“宇廷，你比赵总说的聪明得多。”
张宇廷跟他握了手。“赵总只看了我三页PPT。”
孙总哈哈笑了一声，往门口走。赵总跟在后面，经过张宇廷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走了。
电梯门关上之后，王丽敏把笔往桌上一扔。“四十万加五万培训费，你一天谈下来的比我半年工资还高。”
张宇廷靠着椅背。“你那个猎头客户呢？我说了明天出合同，你帮我找个模板。”
王丽敏掏出手机。“我早就找好了，在邮箱里存着。”她把手机屏幕给他看，“还有，母婴用品那家的技术负责人是我前同事，我昨晚已经跟她打过招呼了，她说明天上午来见你。”
张宇廷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昨晚睡着之后。你以为我光坐着看电视？”
张宇廷没说话，从袋子里掏出面包咬了一口。王丽敏走过来把面包抢走，塞给他一盒还热乎的盒饭。“中午买的，别吃面包了。”
张宇廷打开盒饭盖子，红烧肉加青菜。他吃了一口，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
他接起来。对面一个女声：“张工你好，我是生鲜那家公司的技术总监刘颖，陈涛把你推给我的。你明天下午有时间吗？我想当面聊。”
张宇廷咽下嘴里的饭。“有。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王丽敏问他：“生鲜那家自己找上来了？”
“陈涛推的。”
“你那个八分钟修故障的事，传得比你想象的快。”
张宇廷扒了两口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楼下看。对面楼底下，赵总和孙总刚走出园区大门。赵总在跟孙总说什么，手比划得很快。孙总听了几句，回了一句话，赵总不说了。
张宇廷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明天签合同，你跟我一起。”
“我去干什么？”
“你来当财务。钱打到你卡上，我信不过别人。”
王丽敏看着他。“你不怕我卷款跑了？”
“你跑了谁给我买盒饭。”
王丽敏笑了一声，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喏，公司对公账户开好了，法人是你，财务负责人填的我。今天上午我去银行办的。”
张宇廷接过来看了一眼。“你到底是猎头还是我秘书？”
“我哪边工资高就是哪边。”
3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丽敏把合同模板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张宇廷花了一个小时填金额、改条款、调付款节点，最后在乙方那栏签了名。
“孙总那边谁签字？”王丽敏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赵总送过来。”张宇廷刚说完，电梯门开了。赵总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笑。
“宇廷，合同我带过来了，孙总签好字盖好章了。”他把文件袋放桌上，又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预付款，二十万，你数一下。”
张宇廷接过支票看了一眼金额和印鉴，递给王丽敏。王丽敏对着光看了看，朝张宇廷点了点头。
张宇廷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留下一份，另一份推给赵总。“培训安排在下周三周四，两天，地点你们定，我过去讲。”
赵总把合同收进包里，没急着走，在椅子上坐下来。“宇廷，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小李停职之后，他那摊子没人接。你能不能回来带一带？不用坐班，每周来两天就行，薪资按日算，一天三千。”
张宇廷没接话。王丽敏在旁边翻合同，头也没抬。“赵总，他昨天跟孙总谈的是外包维护，不包括驻场带人。你要加需求，得另签协议。”
赵总脸色僵了一下。“王……王小姐是吧？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内部协调一下——”
“内部协调走内部流程。”王丽敏把合同收进文件柜，“他现在的身份是乙方，跟你们公司是合作关系。你要加服务内容，写进合同，盖章，走付款流程。口头商量的事我们不接。”
赵总看向张宇廷，张宇廷摊了摊手。“她管合同，我管技术。她说不接就是不接。”
赵总站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行，我回去跟孙总汇报一下，有消息再联系。”
电梯门关上之后，王丽敏从文件柜里抽出一张便利贴拍在桌上。“驻场带人一天三千，一个月来八天就是两万四，他真敢开口。”
张宇廷没说话。王丽敏看着他。“你心动了？”
“没有。”
“你犹豫了两秒。”
张宇廷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到电脑显示器边上。“我犹豫的是怎么回绝得让他以后不敢再提。你刚才那段话就挺好，以后这种事你来挡。”
下午两点，刘颖准时到了。四十出头，短发，背一个双肩包，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环境，目光在张宇廷和王丽敏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张工，王姐跟我说了你的事。”刘颖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长话短说，我们平台生鲜类目订单量是陈涛那边的两倍。你们前公司的接口现在每天出问题，我们技术团队四个人轮班盯，一个月了，盯不住。”
“什么问题？”
“库存数据延迟。下单扣了库存，后台没同步，导致超卖。上周一上午卖了三百单车厘子，实际库存只有一百二十单。赔了客户十八万。”
张宇廷把U盘插到电脑上，打开里面的日志文件。翻了十几页，停在一段报错上。
“你们调的是旧版库存接口？”
“对，你们去年给的技术文档就是这么写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三月系统重构过，库存接口拆成了三个，读写分离。旧接口只读，写操作全部走新接口。小李接手的那个文档没更新。”
刘颖脸色沉下来。“所以这一个月我们调的接口本身就不支持写操作？”
“对。你们写进去的库存数据全部堆在缓冲队列里，过了有效期自动丢弃。等于你们只扣了订单，没扣库存。”
刘颖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张工，开价吧。”
张宇廷伸出手指。“三件事。第一，接口迁移到我这边来，我重写一套，跟你们系统直接对接，一年二十万。第二，你们现有的库存数据我帮你恢复，把丢掉的扣减补上，一次性五万。第三，你们技术团队我来培训，两天，三万。总共二十八万。”
刘颖从包里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二十八万比我养一个技术团队便宜，而且能解决超卖。”她抬起头，“但我有个条件——上线时间。我们下个月一号大促，你得在那之前搞定。”
“今天几号？”
“三号。”
“还有二十八天。”张宇廷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接口迁移十天，数据修复三天，培训两天，留十三天你们测试。够。”
刘颖站起来伸出手。“签。合同今天能出吗？”
王丽敏从文件柜里抽出另一份合同模板放桌上。“模板已经准备好了，改金额和条款就行。半小时。”
刘颖坐下来，看着王丽敏改合同，转头对张宇廷说了一句：“你这公司，一个技术一个商务，挺精简。”
张宇廷指了指王丽敏：“她是老板。”
王丽敏头也没抬：“我是管钱的。他是干活的。”
刘颖笑了一声，签完合同转完账走了。张宇廷看着银行到账短信上的数字，把手机递给王丽敏。
“加上陈涛那十五万，账上四十三万了。”
王丽敏把手机推回去。“别高兴太早。刘颖那边数据修复比接口迁移麻烦，你一个人干两个项目，时间卡得死。你要不要招个人？”
“招谁？小李那样的？”
“正经招。你出技术面试题，我去平台上发招聘。”
张宇廷想了五秒。“招一个后端，能看懂我代码的。工资你定，别超过一万二。”
“一万二在市场上招不到能看懂你代码的。”
“那就一万五。剩下的从项目款里扣。”
王丽敏打开招聘平台开始发职位。张宇廷刚打开代码编辑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张宇廷吗？我是前公司人事部。赵总让我通知你，下周三的培训地点定在公司三楼会议室，上午九点开始。赵总说让你提前一天来装环境。”
张宇廷听完直接回：“装环境算驻场，按你们赵总说的，一天三千。要装我就去，不装你们自己弄，投影仪连上电脑就能用。”
人事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跟赵总确认一下。”
“确认好了发微信。别打电话了，我干活呢。”
挂了电话，王丽敏竖起大拇指。“硬气。”
“你教的。”
“我教的是合同条款，不是让你跟谁都硬。”
张宇廷打开小李提交过的那批代码，开始逐个模块回滚。王丽敏在旁边刷招聘后台，刷了半小时，抬头说：“投了十二份简历，我筛出来三个，明天上午约面试？”
“明天上午我要写接口文档。”
“那就下午。三点开始，一人半小时，四点结束。”
“行。”
第二天下午三点，第一个面试的到了。二十八岁，简历上写“三年大厂经验”，进门先递名片，上面印着“高级后端开发工程师”。
张宇廷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段代码。“你看这段，十五分钟，告诉我这段代码有什么问题。”
那人看了五分钟，开口：“变量命名不规范，没加注释，函数太长应该拆分……”
“还有呢？”
“没有了。”
张宇廷把电脑转回来。“回去等通知。”
第二个面试的是个女生，二十六岁，简历上就一行“两年半工作经验，独立负责过订单模块”。进门先问了一句：“你们代码用什么规范？我之前公司用阿里规约。”
张宇廷把电脑转过去。“先看代码，十五分钟。”
女生看了七分钟，抬头。“这段代码用单机锁处理分布式事务，上线肯定会出问题。要么换分布式锁，要么改架构走消息队列。另外这段注释写得很清楚，说明写代码的人知道有坑但被要求赶工，注释里‘临时方案’四个字出现了三次。”
张宇廷看了王丽敏一眼。王丽敏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要。”
张宇廷转回头。“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随时。”
“明天早上九点，带身份证和银行卡，办入职。”
女生走了之后，王丽敏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还有第三个面试的没来，已经过点了。”
张宇廷把笔记本合上。“不等了。后天刘颖那边接口开发启动，你帮我盯一下她的数据导出。”
王丽敏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周五之前把公司官网做出来，客户来了连个网址都没有。”
“你找人做，别找我。”
“已经找好了。五百块钱，明天上线。”
4
新来的女生叫孙晓，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到了。张宇廷把刘颖那边的库存接口文档发给她，让她先看，下午开始写代码。
孙晓看了两个小时，跑过来问：“张总，这个文档是你写的？”
“别叫张总，叫宇廷就行。文档我写的，有问题？”
“没有，写得挺清楚。我就是想问一下，这个库存扣减的幂等逻辑你打算用数据库唯一索引还是用Redis？”
“你判断。你选哪个方案，理由写清楚发给我，我批了你就写。”
孙晓点了点头回去了。王丽敏从外面买了两杯咖啡回来，看见孙晓在工位上埋头敲键盘，凑到张宇廷耳边问：“怎么样？”
“问的问题在点上，不蠢。”
“那就好。我跟你说个事。”王丽敏把手机递过来，“赵总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公司技术团队‘引进高层次人才’，配了一张照片。”
张宇廷看了一眼。照片里赵总站在中间，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来岁，T恤扎进西裤里，看着像技术大牛。底下小李点了赞，评论写着“欢迎新同事”。
“从哪挖的？”
“我问了陈涛，他说是某互联网公司出来的，职级不低，赵总花了血本。”
张宇廷把手机还给王丽敏。“挖就挖吧，跟咱们没关系。”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要是真能接住系统，你那个四十万的外包合同，明年续不续？”
张宇廷把咖啡杯盖掀开，喝了一口。“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他要是真能接住，我恭喜孙总。但小李改的那批代码，没三个月捋不清楚。新人来了先替小李擦屁股，擦完了才有精力看核心模块。”
王丽敏看了他一眼。“你算准了？”
“我没算。我干了八年，知道那个系统什么情况。核心模块的设计文档在我脑子里，代码里注释写了不到三成。新人想搞明白，只有两条路——要么花时间反向啃代码，要么来问我。”
“问你收费？”
“问一次五千，包月两万，包年十五万。”
王丽敏把手机收起来。“那我是不是得准备一份技术咨询合同模板了？”
“你看着办。”
周三上午，张宇廷去前公司做培训。王丽敏背着包跟在后头，包里装着两份合同——一份技术咨询包年合同，一份驻场服务协议。
三楼会议室，赵总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就是朋友圈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赵总站起来介绍：“宇廷，这位是钱松，咱们新来的技术总监。今天培训他全程参加。”
钱松站起来握手，笑容很标准。“张工，久仰。你写的那个交易系统我看了一部分，架构挺有意思，有些地方我想跟你深入聊聊。”
“聊可以。今天是培训，内容按合同走。你想聊合同外的，王丽敏那边有咨询合同，你看一眼，签了咱们随便聊。”
钱松脸上笑容僵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总。赵总咳嗽了一声。“宇廷，钱总监刚到，很多情况不熟悉，你看能不能先带一带——”
“带人可以，驻场一天三千，我之前报过价。赵总你跟孙总汇报过了吗？”
赵总不说话了。
钱松倒是反应快，从兜里掏出名片盒，抽了一张递给张宇廷。“张工，加个微信，回头我私下请教。”
张宇廷接过名片装兜里，没掏手机。“行，回头微信上聊。现在开始培训，投影仪怎么开？”
培训讲了一整天。张宇廷把系统架构从头到尾拆了一遍，重点讲了小李改过的那十七个模块，每个模块的原始设计逻辑、小李的修改内容、回滚方案、测试用例，全部讲完。
底下坐了十五个人。钱松记了满满三页纸，中途提了五个问题，都问在关键点上。张宇廷一个一个答了，答完钱松点点头，不说话了。
下午五点培训结束。张宇廷关掉投影仪收拾电脑，钱松走过来递了瓶水。“张工，你今天讲的这些，有文字材料吗？”
“没有。要文字材料另外收费，我可以写一份完整的系统设计文档，十五万，两个月交稿。”
钱松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十五万我得跟孙总申请。”
“你申请。批了给我发微信。”
回到对面楼七层，王丽敏把培训合同和签到表收进文件柜。“两天培训费五万，孙总那边验收单签了字，钱明天到账。”
张宇廷坐在椅子上没动。孙晓从工位探出头：“宇廷哥，刘颖那边的库存数据恢复方案我写完了，你审一下？”
张宇廷接过来翻了翻，在第三页停住。“这个修复脚本为什么加这个循环？重复执行会锁表。”
孙晓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考虑到数据量大的时候分批处理……”
“分批处理用游标，别用循环。循环一锁表，线上还在跑业务，直接挂。”
孙晓拿回方案。“我改。”
张宇廷看着她的背影跟王丽敏说了一句：“这姑娘不错，说一遍就能改。”
“比小李强？”
“小李说三遍都不改，第四遍跟你说‘这是产品需求’。”
王丽敏笑了一声，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捂住话筒转头对张宇廷说：“陈涛电话，说他那边接口联调出问题了，问你今晚能不能加个班。”
张宇廷伸出手。王丽敏把手机递给他。
“陈总，什么问题？”
“张工，你给我们写的新接口，订单状态同步延迟有点高，五秒到八秒不等。我们客服那边要实时查订单，等不了这么久。”
张宇廷打开陈涛那边的后台日志看了一眼。“你们查订单状态用的哪个接口？”
“就是你文档里写的那个queryOrderStatus。”
“那个接口是异步的，走消息队列，本来就有延迟。要实时查，用queryOrderDetail，同步接口，毫秒级返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文档里写的queryOrderStatus是主要接口……”
“文档第一页第一行写的什么？”
陈涛翻文档的声音传过来。“‘本接口为异步查询接口，实时场景请使用queryOrderDetail’……”
“看到了？”
“看到了。我让开发改。”
“改完告诉我，我远程看一眼。”
挂了电话，王丽敏把手机接回去。“陈涛这个人怎么样？”
“技术底子薄，但肯认错。比赵总强。”
“那你收他多少钱？”
“该收多少收多少。他肯认错是他的事，我该收费是我的事。”
孙晓改完方案又拿过来了。张宇廷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参数，批了。“明天开始执行，三天跑完。跑完之后把结果导出来给我看。”
孙晓拿了方案回去。张宇廷打开微信，看到钱松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张工，十五万文档的事孙总批了，合同什么时候签？”
张宇廷把手机递给王丽敏。“你回。合同你出，钱到账我开工。”
王丽敏接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还给张宇廷。“钱松这个人比赵总靠谱，问的问题都在点上，你以后可以多跟他聊聊。”
“聊可以。按合同来。”
晚上九点，张宇廷关电脑准备走。王丽敏在门口等他。“今天一天你签了三份合同，培训五万、文档十五万、陈涛那边接口维护续了半年七万五。账上现在六十五万。”
张宇廷把灯关掉，锁上门。“明天把公司官网挂上去，招聘信息加上后端开发两名，测试一名。”
“你招人了？”
“刘颖那边数据修复完，接口迁移上线，后面还有维护和迭代。孙晓一个人撑不住三个项目。”
“工资预算？”
“后端一万八，测试一万二。你谈。”
电梯里王丽敏看着手机上的招聘后台。“今天投了四十份简历，我筛出来八个，后天面试？”
“后天不行，后天我去刘颖那边现场看数据修复结果。大后天。”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对面楼底商新开了一家面馆，门口挂着“试营业八折”的牌子。张宇廷看了一眼，抬脚往面馆走。
王丽敏跟在后面。“你请客？”
“我请。今天进账二十七万五，吃顿面不过分。”
两人坐下来，张宇廷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一份凉拌黄瓜。面上来之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前公司技术群的聊天记录。钱松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张工的培训内容我整理了一份笔记，发到共享盘了，所有人下载学习，下周考试。”
底下赵总回了一个大拇指。
张宇廷把手机扣在桌上。王丽敏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怎么了？”
“钱松在群里发培训笔记。”
“说明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是好事。”张宇廷拿起筷子掰开，“但他发的是我讲的内容。我讲的时候他说‘记下了’，转头就发群里当自己的笔记。这个人比赵总聪明，但做事的路数是一样的。”
王丽敏把筷子放下。“那你那个十五万的文档……”
“合同已经签了，钱到账我照写。但我写文档的时候会留一手。核心模块的设计逻辑写七成，剩下三成写‘见代码注释’。”
“代码注释你不是没写全？”
“所以我让他来问我。问一次五千。”
王丽敏笑出了声，面馆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张宇廷拿起醋瓶往面里倒了两圈，搅了搅，低头吃面。
5
大后天早上九点，张宇廷到公司的时候，门口排了四个人。王丽敏在楼道里摆了张折叠桌当面试台，桌上放着四份简历和一支笔。
“八点就来了俩，在楼下便利店坐了半小时。”王丽敏把简历递给他，“我筛过一轮了，这四个技术底子还行。”
张宇廷翻了翻简历。第一个，三十岁，五年经验，上一家公司在做金融系统。第二个，二十七岁，三年经验，独立写过支付网关。第三个刚毕业一年，简历上写着“熟悉分布式架构”。第四个三十三岁，简历附了一段GitHub链接。
他把第四份简历抽出来。“这个先面。链接我昨晚看了，代码写得干净，注释也全。”
九点十分，第四个人进来了。叫周明，穿格子衬衫，头发理得短短的，进门先鞠了个躬。
张宇廷把电脑转过去。“这段代码，十五分钟，找问题。”
周明看了三分钟抬头。“这个锁的粒度太粗了，并发一高就排队。另外这个异常处理只打了日志没往外抛，上游调用方根本不知道出错了。”
“还有呢？”
“第六行的数据库连接没关，没走try-with-resources，时间长了连接池会满。”
张宇廷把电脑转回来。“你期望薪资多少？”
“一万八。”
“明天能来上班吗？”
“能。”
周明出去之后，王丽敏在表格上画了个勾。“剩下三个还面吗？”
“面。孙晓那边缺个测试，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第二个面试的叫吴倩，二十六岁，做了三年测试。张宇廷给了她一份接口文档。“你看这个文档，列一下你觉得需要测的场景。”
吴倩看了十分钟，在纸上写了十二个测试点，从正常流程到并发超卖到重复下单到网络超时。张宇廷接过来看了一遍，十二个点里有十一个是正确的，剩下一个偏了方向。
“一万二，明天能来吗？”
“能。”
剩下两个面完，一个基础太差，一个期望薪资超了预算。张宇廷在简历上画了个叉。王丽敏把合同拿出来，给周明和吴倩各打了一份，拍照发过去，让他们明天来签。
刚忙完，电梯门开了。钱松拎着一个公文包走出来，看到张宇廷在楼道里摆的面试桌，脚步顿了一下。
“张工，你们公司招人？”
“招。坐。”张宇廷把折叠桌收了，让钱松进屋。
钱松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孙总批了，十五万文档合同，你看看条款有没有问题。”
王丽敏接过去翻了翻，拿笔改了两处付款节点。“首付改四成，交稿后付四成，验收后付两成。孙总要是没意见，就按这个签。”
钱松看了一眼改动的地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我发给孙总确认一下。”他发完消息，没急着走，靠在椅背上，“张工，你那天培训讲的交易链路拆解，我回去对着代码捋了一遍，有个地方没想通。”
“哪里？”
“库存扣减的补偿机制。小李改过之后现在走的是定时任务补偿，每五分钟扫一次异常订单。但你原来设计的时候是同步扣减，失败了马上回滚。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不用同步回滚，要改成异步补偿。”
张宇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因为库存扣减是跨库操作。订单库和库存库是两个数据库，同步回滚需要分布式事务。我们当时没上Seata，用的最终一致性。失败订单进异常表，定时任务补。这个逻辑我培训的时候讲过。”
“培训笔记我看了，你只讲了‘怎么做’，没讲‘为什么不做同步’。”
“因为同步回滚的锁持有时间长，大促期间并发一高就雪崩。宁可先放过去，事后补偿，也不能把主链路卡死。这是取舍，不是最优解。”
钱松沉默了几秒。“明白了。那这个补偿机制现在跑着有没有问题？”
“有。定时任务是单节点跑的，没做分布式调度。小李加了一个节点之后，两个节点同时扫表，重复补偿。你看一下日志，每隔五分钟就有一批订单被补偿两次。”
钱松脸色变了。“这个会导致什么？”
“库存多扣一次，实际库存比系统库存少。卖超了客户收不到货，投诉。”
钱松站起来。“我回去改。”
“改可以。咨询费一次五千，微信转账，我远程给你看代码。”
钱松掏出手机转了五千，备注“技术咨询费”。张宇廷收了钱，打开远程工具连上钱松的电脑，指了指那几行代码。“这里加一个分布式锁，用Redis的setnx，过期时间设短一点，五分钟。节点加锁成功才扫表，扫完释放。两个节点就只会有一个在跑。”
钱松照着改了，部署上去看日志，重复补偿消失了。他松了口气，合上电脑。“张工，你这五千花得值。”
“还有别的问题吗？”
“暂时没了。文档合同孙总确认了，就按王小姐改的条款签。”钱松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掏出章盖上去，又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桌上，“首付六万，你查一下。”
王丽敏收了支票，开了张收据给他。钱松走了之后，她把支票举起来看了一眼。“六万。你刚才远程五分钟挣了五千。”
“我前面八年就学会这一件事，知道问题在哪。”
“那你以后多教几个钱松这样的，一次五千，一天教五个，比你写代码来钱快。”
张宇廷没接话，打开代码编辑器继续写刘颖那边的库存接口。下午两点，刘颖打来电话。
“张工，数据修复方案跑了两天了，你来看一眼结果？”
“我四点过去。”
四点张宇廷到刘颖公司，刘颖在会议室等他。投影仪上放着修复报告，三天前堆在缓冲队列里的丢失库存数据已经补回来了一部分。
“跑了七十二小时，修复了九成。剩下的一成订单时间太久，原始数据被覆盖了，补不回来。大约损失了四万左右的库存。”
张宇廷翻了翻报告。“四万我赔。”
刘颖愣了一下。“你赔？”
“接口文档是我们公司没更新，导致你调错了接口。责任在我们这边，四万从合同款里扣。”
刘颖看了他一会儿。“张工，我做了十几年技术管理，头一回见乙方主动认赔的。”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你后面接口迁移和培训还要用我，我不把这事认下来，你下次不找我了。”
刘颖笑了一声。“行，扣四万。剩下的二十四万按合同走，上线验收之后付。”
回公司的路上，王丽敏一边开车一边问：“你真赔啊？”
“赔。四万买一个长期客户，值。”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算账了？”
“跟你学的。”
第二天上午，周明和吴倩来签了合同。张宇廷把刘颖那边的接口代码分给周明一半，让他写库存写入模块。吴倩开始建测试用例库，把陈涛和刘颖两边的接口全部过一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丽敏把公司官网链接发到工作群里。张宇廷点开看了一眼，设计简洁，首页一行字：“极客科技——解决你系统里的真问题。”底下三块业务：系统架构咨询、接口开发对接、技术培训。
“五百块钱做的？”
“五百。我挑了十家比价，这家最便宜，交付最快。”
张宇廷把链接转到朋友圈，配了两个字：“开张。”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底下冒出来十几条评论。陈涛点了赞，刘颖评论“合作愉快”，钱松评论“张工威武”。赵总没点赞，但在评论区问了一句：“宇廷，你们公司接不接驻场开发？”
张宇廷回：“接。按人天算，一人一天两千五，最少十人天起。”
赵总没再回。
王丽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赵总问驻场，你报两千五一天，他肯定嫌贵。”
“他嫌贵说明他还没搞清楚状况。系统崩一次损失多少？大促那天他们赔了客户和商家加起来过百万。两千五一天请个人盯着系统，便宜得跟白送一样。”
“那你少报点，一千八？”
“不降。降价他以为我不值这个钱。等他再出一次事故，自然会回来找我。”
王丽敏看了他一眼。“你变了。以前你只会写代码，现在你也会拿捏人了。”
“被你带坏了。”
6
一周后，刘颖那边的接口迁移上线了。晚上八点，张宇廷和周明留在办公室盯着后台数据。吴倩在旁边跑自动化测试，屏幕上一排绿色通过。
八点半，第一笔订单进来。库存扣减成功，订单状态同步，回调通知发出，全程三百毫秒。周明刷新了一下监控面板，数据曲线平稳。
“宇廷哥，没报错。”
“继续盯。盯到十点，没问题就下班。”
九点四十分，陈涛打来电话。“张工，你们那个新接口上了？我这边数据同步快多了，延迟从五秒降到零点三秒。”
“上了。你那边还有问题吗？”
“没了。对了，跟你说个事。你们前公司那个钱松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接口维护合同到期之后要不要续。我说我已经签了你这边，他说‘张工确实比我们内部团队响应快’，让我有需求随时找他。”
张宇廷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上。“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们技术团队现在也在做接口优化，下个月能上线。让我到时候对比一下性能再决定。”
周明在旁边听了一句，小声说：“钱松在挖你墙角。”
张宇廷对电话里说：“陈总，你到期之后续不续我不强求。你对比性能可以，把我这边接口的稳定性指标拿过去比，同口径。他要是能做到延迟半秒以内、可用性四个九，你续他我没意见。”
陈涛在那头笑了。“张工，你这话说得硬气。行，我按你说的比。”
挂了电话，王丽敏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三杯奶茶。“刚在楼下碰到赵总了，他从孙总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好看。”
“说什么了？”
“他没看见我。我听见他跟旁边人抱怨，说钱松来了一个月，系统又出了两次小故障，孙总在会上拍了桌子。”
张宇廷把奶茶接过来插上吸管。“钱松技术底子不差，但他一个人改不动整个团队。赵总把小李招进来的时候埋的坑，靠钱松一个人填不完。”
“那孙总会回头找你？”
“找过了。四十万外包合同还在走，他找我最多是加钱加需求，不会让我回去。”
“那你加不加？”
张宇廷吸了一口奶茶。“看需求。驻场不接，培训可以加，文档可以加，系统重构可以报方案。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十点整，监控面板没再报警。张宇廷关了电脑，对周明和吴倩说：“明天开始陈涛那边的接口做性能压测，周明你写压测脚本，吴倩你出压测报告。周五之前给我。”
两人应了一声走了。王丽敏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今天收到一份简历，你看看。”
张宇廷拿起来一看。姓名：李志强。工作经历：前公司交易系统运维，三个月。自我评价：熟悉交易系统全链路，具备独立排障能力。
“小李投的？”
“投到我猎头公司邮箱里了，没投你们公司招聘后台。估计是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张宇廷把简历翻到背面，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适合，建议转岗。”然后把纸递回去。
“你就写这个？”
“不然写什么？写他把我分布式锁改成单机锁的事？”
“你可以写‘暂不匹配’。”
“那就写‘暂不匹配’。”他拿起笔把刚才那行划掉，重新写了一行。“建议他去考个公务员，那边不用改代码。”
王丽敏把简历收进包里。“人家好歹跟你干过三个月。”
“我跟他干了一个月，他把我八个月的设计毁了。”
第二天下午，钱松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张工，我们这边想加一个驻场服务，每周来一天，帮我们做代码审查。价格你开。”
张宇廷回：“一天三千，最少一个月起签，先付后干。”
“我跟孙总申请一下。”
“行。另外提醒你一句，你们那个定时任务补偿机制加了分布式锁之后，锁过期时间设太短了，网络一抖动锁提前释放，还是会重复补偿。把过期时间从五分钟改成十五分钟，给足补偿时间。”
钱松回了一个抱拳表情：“收到，马上改。”
王丽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你主动告诉他？”
“他改好了系统少崩一次，我少挣一次五千的咨询费。但系统稳定了，孙总才会继续跟我续外包合同。四十万比五千多。”
“你算得真清楚。”
“你不也一样。你那个猎头公司，帮我对接客户收不收佣金？”
“收啊，陈涛和刘颖都收了，各收他们首年年费的百分之十五。你管不着，我赚的是他们的钱。”
张宇廷没说话，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公司账户余额。王丽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别看了，扣掉房租工资和税款，净剩四十二万。”
“周明和吴倩的工资发了？”
“发了。下个月开始给他们交社保，每人多支出一千八。”
张宇廷把网银页面关了。“刘颖那边上线验收之后付尾款十二万，陈涛那边七万五，再加上孙总的驻场服务费，下个月账上能过六十万。”
“然后呢？”
“然后招个前端，把公司官网重做一下。五百块钱做的那个太丑了。”
王丽敏拿出手机开始刷招聘后台。“前端预算多少？”
“一万五。要求能写小程序，以后客户接口管理后台得有人做。”
“行，我明天发职位。”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孙晓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对。
“宇廷哥，出事了。小李在技术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你那个交易系统的核心代码里有安全隐患，他整理了一份报告发给孙总了。”
张宇廷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小李发的截图是一段代码，底下配了一段文字：“系统存在SQL注入风险，可导致数据泄露。该模块由张宇廷编写，建议公司立即排查。”
张宇廷把截图放大了看那段代码。看了五秒，笑了。
王丽敏问：“真有问题？”
“这段代码是我写的，但不是他截的这段。他截的是我上周回滚之前他改过的那一版。他把参数化查询改成了字符串拼接，然后截图发出来说是我写的。”
“你有证据吗？”
张宇廷打开代码仓库，翻到提交记录，把小李的提交时间、修改内容、前后对比截图全部导出来，打包发给了孙总，抄送钱松，附了一句话：“建议查一下小李在职期间的代码提交记录，看看到底是谁改的。”
十分钟后，孙总回了一条：“宇廷，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你那份完整记录。”
王丽敏把手机还给张宇廷。“你要去？”
“去。带上合同，他要是想借这事压外包费用，我直接给他看证据。他要是想处理小李，我配合。”
“你站哪边？”
“我站合同这边。谁给钱我站谁。”
7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宇廷到前公司楼下，王丽敏跟在后面，包里装着打印好的代码提交记录和外包合同副本。
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张宇廷，拦着让登记。张宇廷签了名，写“极客科技张宇廷”。前台看了一眼公司名，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放下电话递了张访客卡。
孙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孙总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沓纸，钱松站在窗边，赵总坐在沙发上，小李站在赵总旁边，手里攥着一个U盘。
张宇廷进门，王丽敏跟在后面。孙总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宇廷坐下来，王丽敏站在他身后。孙总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推。“小李写的报告我看了。宇廷，你说他截图那段代码是你写的，证据呢？”
张宇廷从王丽敏手里接过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代码仓库的提交记录。三月十七号，小李提交的，改了三个文件。他把参数化查询改成字符串拼接，注释写‘优化查询性能’。我离职之前回滚了这段代码，仓库里有回滚记录。他截图用的是他改过的那一版。”
孙总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钱松。钱松看了半分钟，抬头看了一眼小李。“李志强，你提交记录里确实有这一条。你截图的时候用的是哪个版本的代码？”
小李脸涨红了。“我……我截图的时候没注意版本，可能是缓存没刷新——”
“缓存不会改代码。”钱松把打印纸放在桌上，“你提交的这版代码确实有注入风险，但宇廷回滚之后风险已经消除了。你拿回滚前的代码截图，说成是宇廷写的，这个事性质不一样。”
赵总坐直了。“钱松，你说话注意点。小李可能是操作失误，不是故意的——”
“赵总。”孙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赵总立刻闭嘴。“小李，你自己说。”
小李攥着U盘的手在抖。“孙总，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整理代码的时候看错了版本……”
孙总看了他三秒。“你停职期间工资照发，回家休息一个月，写一份检查交上来。这一个月的活让钱松安排人接。”
小李张了张嘴，看了赵总一眼。赵总没看他，低头翻手机。
“出去吧。”孙总摆了摆手。小李把U盘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孙总转向张宇廷。“宇廷，这事是小李不对，但系统安全确实是我关心的。你那个外包合同里写没写安全审计的条款？”
王丽敏从包里抽出合同翻到第三页。“第七条，乙方负责维护系统的安全性，包括代码审查和漏洞修复。安全审计单次两万，一年四次打包六万。”
孙总看了一眼赵总。“签。一年六万，四次审计，这个季度做第一次。”
赵总张了张嘴：“孙总，这个预算——”
“从技术部团建费里扣。”孙总把合同推到赵总面前，“签字。”
赵总掏出笔签了字。孙总把合同递给王丽敏，转头看着张宇廷。“宇廷，驻场服务的事钱松跟我说了。一周一天，做代码审查，三千一天，一个月一万二。签三个月，先试。”
“行。”
“还有件事。”孙总靠在椅背上，“小李停职这一个月，他手上负责的那几个模块谁接？钱松一个人盯不过来。”
张宇廷没接话。王丽敏在旁边开口：“驻场一天三千是代码审查，不包含接手模块开发。如果要接手具体模块，按人天算，周明一天两千五，吴倩一天一千八。”
赵总在后面算了一下。“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周明来半个月就是三万七——”
“赵总。”孙总打断他，“你算算系统崩一次赔多少钱，再算算这个贵不贵。”
赵总不说话了。
孙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行，宇廷你回去出一份驻场排期和报价单，明天发给我。钱松你对接一下。”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没人。王丽敏快走两步跟上张宇廷。“你刚才一句话没说，全让我开口。”
“你比我专业。合同条款、报价、排期，你说比我管用。”
“那你干什么？”
“我负责修代码。谈判的事你来。”
电梯门开了，钱松从后面追上来。“张工，等一下。”
张宇廷站住。钱松递过来一张名片。“下周一我来你们公司一趟，把驻场服务的排期定了。顺便，我有个事想跟你单独聊。”
“什么事？”
“我想从你们那边买一套监控系统的搭建方案。我们现在的监控太原始了，出问题全靠人盯。预算五万以内，你出方案我出钱。”
张宇廷看了一眼王丽敏。王丽敏点头。
“方案可以出，五万包含部署和培训。你下周一来了聊。”
钱松握了握手走了。王丽敏在电梯里对张宇廷说：“钱松这个人比赵总上路。他花钱解决问题，不跟你绕。”
“所以他能在孙总手底下待住，赵总不一定。”
周一上午，钱松准时到了对面楼七层。周明和吴倩已经入职一周，工位上堆着打印出来的代码文档。钱松看了一圈，找了个空椅子坐下来。
“张工，你这边人手比我们技术部还齐整。”
“三个兵一个将，够用。”张宇廷把驻场排期表推过去，“一周一天，我亲自去。时间定周四，你把你那边代码提交记录整理好，我当场审。审出问题你自己改，我不动手。”
钱松翻了翻排期表。“周四行。监控方案呢？”
张宇廷打开投影仪，把方案投到墙上。“三块。第一块，日志采集。用开源方案，Filebeat加Elasticsearch，部署五台服务器，一天搭完。第二块，告警推送。钉钉机器人加短信网关，你们有现成的短信通道，直接对接。第三块，监控大盘。Grafana，我出五个模板，交易链路、库存、订单、接口延迟、错误率，你们照着配。”
钱松拿手机拍了几张照。“部署要多久？”
“两天部署加一天培训，总共三天。五万包含第一年维护，第二年开始一年一万。”
“行，我报给孙总。”钱松把方案收起来，“还有个事。我们技术部现在有个人在跟你们对接，叫王强，做了两年运维。孙总的意思是想让他跟着你学一学监控这块，以后我们自己能维护。”
张宇廷想了想。“跟可以。跟班学习一天一千五，跟三天四千五。学完能独立操作才算数，学不会不收钱。”
钱松笑了一声。“你这收费方式挺自信。”
“自信不自信看结果。三天学不会，说明他不适合干这个，你也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钱松走了之后，王丽敏从工位探出头。“钱松这个人可以长期合作，他知道花钱买时间。”
“嗯。赵总只想省钱，钱松想的是怎么把事办了。”
下午，王丽敏把驻场排期表和监控方案报价单发给了孙总。半小时后孙总回了一条微信：“都签。钱松对接。”
8
第二周周四，张宇廷第一次去前公司驻场。三楼技术部给他留了个工位，靠墙角，对面坐着钱松。王强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了个新笔记本。
“宇廷哥，我从哪开始学？”
“先看日志。你把昨天交易系统的错误日志导出来，按错误类型分类，统计每种错误出现的次数。”
王强打开终端开始敲命令。张宇廷打开钱松传过来的代码仓库，从最近一周的提交记录开始审。
审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段代码上。“钱松，你过来看。”
钱松凑过来。张宇廷指着屏幕。“这段缓存更新逻辑，先删缓存再更新数据库。高并发下会出问题。A线程删了缓存还没更新数据库，B线程读缓存发现空，去数据库读了旧数据写回缓存，A线程再更新数据库，缓存里就是脏数据。”
钱松看了一会儿。“改成先更新数据库再删缓存？”
“对。但删缓存要加延迟，更新完等五百毫秒再删，给读请求一个缓冲。这段代码谁写的？”
“王强写的。”
王强在旁边抬起头。“那个……我是照着网上博客写的，说先删缓存再更新数据库能减少缓存穿透……”
“博客没告诉你并发场景下的时序问题。”张宇廷把键盘推到王强面前，“你改，我看着。”
王强改完之后张宇廷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下次写缓存逻辑之前先想三个事：谁读、谁写、读写交叉的时候数据以谁为准。”
王强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钱松在旁边看着，没插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钱松端着餐盘坐到张宇廷对面。“张工，你审代码的方式跟我们内部评审不一样。我们内部评审看规范看格式，你看时序看并发。”
“规范格式是给人看的，时序并发是给系统看的。系统崩了不看你的代码格式好不好看。”
钱松笑了一声。“下周孙总想请你给技术部做一次分享，不讲代码，讲讲你这些年碰过的线上事故。预算五千，一小时。”
“事故可以讲，但客户名和项目名我得脱敏。”
“那肯定。”
下午回公司的路上，张宇廷接到刘颖的电话。“张工，尾款十二万今天打过去了，你查一下。另外有个事，我们集团旗下还有一家做跨境支付的子公司，技术负责人是我朋友，他们系统最近老出问题，我让他加你微信了。”
“什么问题？”
“他说是接口偶发超时，排查一个月没找到原因。你帮他看看，收费你跟他谈。”
刚挂电话，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赵恒-跨境支付技术负责人，刘颖推荐。”
张宇廷通过之后打了三个字：“什么问题？”
对面秒回：“接口超时，日志里找不到异常，但每天总有几十笔订单卡住。已经排查一个月了。”
“远程看一次五千，找到问题另报价。”
“行，账号发我。”
张宇廷把账号发过去。两分钟后到账五千。他打开远程工具连上赵恒的服务器，翻了十分钟日志，停在一行WARN上。
“赵恒，你们这个接口调用了外部支付网关，网关超时时间是三十秒，你们自己接口的超时时间是十秒。网关还没返回，你们这边已经超时了。查一下网关最近的响应时间分布。”
赵恒在那头查了五分钟。“最近网关响应时间确实变长了，平均二十五秒……”
“把你们接口超时时间改成三十五秒，比网关多五秒。另外加一个重试机制，第一次超时之后隔两秒重试一次，重试还超时再报错。别直接超时把订单扔了。”
赵恒照着改完，观察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发消息：“昨晚零超时。张工，这五千花得太值了。我们老板想见你，谈年度框架合同的事。”
张宇廷回：“下周。”
王丽敏把公司账本翻到最新一页。“账上现在七十八万了。赵恒那边框架合同一签，加上孙总的驻场和监控，下个月能过百万。”
“把公司官网重做一下。五百块钱那个太丑了。”
“已经找人在做了，这次两千，下周上线。”
正说着，周明从工位跑过来。“宇廷哥，陈涛那边的压测结果出来了，峰值并发五千，响应时间稳定在两百毫秒以内，零报错。”
“报告发我，我转发给陈涛。”
张宇廷把报告转过去，附了一句话：“压测通过，下周可以签全年维护续约合同。”
陈涛秒回：“签。年度合同你出，我这边盖章。”
周五下午，张宇廷坐在办公室里算账。王丽敏把下个月的排期表贴在墙上：孙总驻场四天，监控部署三天，赵恒框架合同谈判一次，陈涛续约盖章一次，刘颖那边接口迭代两个小版本。
“下个月排满了。”王丽敏说。
“排满了好。排满了说明在挣钱。”
“你累不累？”
张宇廷靠着椅背想了想。“累。但以前在那个工位上坐着，拿六千的时候更累。”
王丽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机响了，赵总发来的微信：“宇廷，小李检查交上来了，孙总让我转发你一份。你看看有什么意见。”
张宇廷打开附件扫了一遍，关掉。
“写的什么？”王丽敏问。
“三千字检查，核心就一句话——他没错，是代码版本没管好。”
“你回什么？”
张宇廷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建议他下次截图之前先刷新缓存。”
9
赵恒那边的框架合同谈了两轮。第一轮赵恒的老板派了个商务总监过来，姓方，四十来岁，穿白衬衫黑西裤，进门先递名片，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采购模板，上面印着“年度框架协议”，报价栏空着。
“张工，我们赵总说了，技术这块你开价，但流程得走我们公司的供应商入库。你先填一下资质表，营业执照、开户许可证、近三年业绩证明、团队简历……”
张宇廷把资质表推到一边。“方总监，赵恒那边的问题我远程看一次五千，改一个超时参数收五千。你现在让我填资质表走流程，走完流程一个月过去了，你们系统这一个月出不出问题？”
方总监推了推眼镜。“流程是必要的，我们公司规定——”
“你们公司规定是给你们自己人看的。你回去跟赵恒说，框架合同我只有三条：一年二十万，包含远程技术支持不限次数，现场服务另算一天三千。能签就签，不能签我继续按次收费，一次五千。”
方总监合上采购模板。“二十万我得回去汇报。”
“汇报可以。你告诉赵恒，下周之前签合同，我给他排月度巡检。过了下周我排满了，他再有问题得等。”
方总监走了之后，王丽敏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空白合同。“你真不填资质表？”
“填了显得我求着他。不填，他反而觉得我有底气。”
“万一他真不签呢？”
“赵恒昨天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客户，做本地生活的，下周一见面。赵恒这个人技术出身，知道流程是给大公司病用的。他老板要是卡着不签，赵恒自己会想办法。”
果然，第二天下午赵恒亲自打来电话。“张工，方总监回来说你不填资质表？我跟老板拍了桌子，说你要是不签，系统再出问题你一个人扛。老板松口了，框架合同按你说的三条走，我这边盖章，今天寄给你。”
“合同我出。”
“行，你出我盖。”
挂了电话，王丽敏把合同模板调出来改金额和条款，半小时搞定。张宇廷签完字让周明拿去寄顺丰。
周明刚出门，电梯门开了，钱松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
“张工，孙总批了监控方案。五万预付款今天打过来了，你看一下。”他把纸袋放桌上，里面是一张支票和一份签好的合同。
张宇廷看了一眼支票，递给王丽敏。“监控部署下周一启动，三天完事。王强跟班学习的事你跟他确认一下时间。”
“王强下周一早上九点到你这边来，跟三天。”钱松坐下来，没急着走，“另外，孙总让我带句话。小李检查交上来了，孙总看完不太满意，想让他走人。赵总在中间和稀泥，说小李年轻给个机会。孙总问你的意见。”
张宇廷靠在椅背上。“我的意见？我跟他什么关系？他是你们公司的人，留不留是孙总的事。”
“孙总的意思是，你这边外包维护系统，如果小李还在，以后代码提交难免还有交叉。他怕再出类似的事。”
张宇廷想了几秒。“你回去跟孙总说，小李留不留跟我没关系。但代码仓库权限得管住，核心模块只给钱松和王强开写权限，其他人只能提PR，不能直接推代码。这是流程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钱松点头。“我回去传达。”
王丽敏在旁边插了一句：“钱总监，顺便跟你确认一下，驻场服务下周四照常？”
“照常。宇廷来了先审王强写的缓存逻辑。”
钱松走了之后，王丽敏把支票收进保险柜。“孙总在借你的嘴处理小李。”
“他知道我跟小李不对付，让我给个态度，他好跟赵总摊牌。”
“你给的态度够圆滑的，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跟你学的。”
下周一到周三，张宇廷带着周明去前公司部署监控系统。王强跟全程，第一天装Filebeat和Elasticsearch，第二天配Grafana和告警规则，第三天培训操作。王强脑子快，第二天就能自己配大盘了。
第三天下午，钱松过来看部署结果。张宇廷把五个大盘挨个点开：交易链路状态、库存同步延迟、订单成功率、接口响应时间分布、错误率TOP10。
钱松看了五分钟。“张工，这个大盘上了之后，我至少能提前半小时发现问题。”
“之前你们出问题多久能发现？”
“等客户投诉才知道。”
“以后不用等投诉了。告警规则我配了短信和钉钉，阈值我写在文档里了。你让人盯着钉钉群就行。”
钱松把文档收进文件夹。“培训费四千五我转你微信了。”
周四驻场审代码，王强把改好的缓存逻辑拿过来。张宇廷看了一遍。“可以。延迟删除改成异步了？”
“用消息队列延迟投递，五百毫秒之后删。”
“行。”张宇廷在审查记录上签了字。“下周开始你独立审代码，审完发给我抽查。”
周五回公司，赵恒的框架合同寄到了。王丽敏拆开看了一眼，对方盖了公章，签字栏写着赵恒的名字。“合同生效了。二十万，季度付，第一笔五万下周一打过来。”
“好。”
王丽敏把合同收进文件柜，拿出一张打印好的招聘广告。“本地生活那家客户今天加了微信，说下周二见面。另外，公司官网新版上线了，你看看。”
张宇廷打开链接。这次页面干净多了，首页是业务介绍，底下三个客户案例，陈涛、刘颖、赵恒的项目各占一栏。案例里没写客户全名，写的是“某头部电商平台”“某生鲜电商”“某跨境支付机构”。
“两千块钱做的？”
“两千。做网站那小孩顺便把SEO做了，百度搜‘系统架构咨询’我们排第三页。”
“第三页有什么用？”
“总比没影强。你再攒几个案例，我让他把SEO再优化一轮，争取上首页。”
张宇廷把官网链接转发到朋友圈。这次评论更多了，有人问收不收学徒，有人问接不接小程序开发。张宇廷统一回复：“业务范围看官网，咨询加微信。”
下午，孙总打了个电话过来，不是微信，是直接手机打过来的。
“宇廷，监控系统我这几天用了，确实好用。钱松说王强跟着你学了三天，现在也能独立配大盘了。”
“王强脑子快，学得快。”
“是这样，我这边有个事想跟你商量。赵总那边我打算动一动，让他去管行政。技术部以后钱松说了算。但钱松一个人撑不住整个部门，我想让你回来挂个技术顾问，不坐班，每周来半天，看看代码审审方案，一个月两万。你考虑一下。”
张宇廷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上。王丽敏凑过来听。
“孙总，顾问可以挂。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技术部所有人的代码提交权限走我这边审一遍。钱松批了不算，我批了才能推。我不在的时候钱松代审，但我保留抽查权和一票否决权。”
孙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票否决权……宇廷，你这是要管我的人。”
“我不管人。我管代码。人你管，代码我管。我否的是代码，不是人。”
孙总笑了一声。“行。顾问费两万一个月，每周四半天，跟驻场同一天。合同你出，我签字。”
挂了电话，王丽敏看着张宇廷。“你现在是两个身份了。一个是外包服务商，一个是顾问。”
“顾问费两万一个月，加驻场一万二，加监控维护一年一万，加赵恒那边二十万，加陈涛和刘颖的合同。”王丽敏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你这一年，光前公司相关收入就过五十万了。”
“还有本地生活那家没谈呢。”
“对。下周二见面。”
10
周二下午，本地生活那家客户来了。两个人，一个技术负责人姓周，一个产品经理姓吴。周负责人进门先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周明和吴倩的工位上停了一下。
“张工，你这公司人不多。”
“够用就行。什么问题？”
周负责人打开电脑。“我们平台做同城配送，骑手端和商家端的数据同步延迟。商家出了餐骑手不知道，骑手到了商家说没出餐。客诉率这个月涨了百分之三十。”
张宇廷看了一眼周明。“你来看。”
周明把电脑接过来，翻了十分钟日志。“你们用的是轮询？”
“对，商家端每十秒轮询一次订单状态。”
“轮询间隔太长，改成WebSocket长连接推送。商家出餐后服务端直接推给骑手端，毫秒级。”
周负责人看了吴经理一眼。“WebSocket我们试过，维护成本太高，断线重连处理不好。”
张宇廷开口了：“你们什么量级？”
“日订单三万左右，高峰期并发两千。”
“这个量级WebSocket扛得住。断线重连用心跳机制，三十秒一次，断了自动重连，重连失败降级到轮询。代码我这边有现成的模块，改一改就能用。”
周负责人想了一会儿。“张工，改造周期多久？”
“两周。第一周写推送模块和降级逻辑，第二周你们测试上线。费用八万，包含三个月维护。”
周负责人算了一下。“八万比我们招一个高级开发便宜。签。”
合同当场出了。吴经理签完字转完账，临走前问了一句：“张工，你们接不接小程序开发？我们骑手端想做个轻量版。”
张宇廷看了一眼王丽敏。王丽敏接话：“接。小程序五万起，看功能复杂度。”
“那回头我让产品出个需求文档。”
人走了之后，周明凑过来。“宇廷哥，WebSocket那个模块你真要给我写？”
“你写。写完我审。两周时间，第一周出代码，第二周测试。”
“我没写过WebSocket……”
“没写过就学。我当年也没写过交易系统，不也写出来了。”
周明点了点头回去了。王丽敏从工位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张宇廷。“赵总发朋友圈了。”
张宇廷看了一眼。赵总发了一张办公室照片，配文：“新的岗位新的开始，感谢孙总信任，行政部工作同样重要。”底下小李点了赞，评论“赵总威武”。
“赵总去行政部了。”
“孙总动作挺快。”张宇廷把手机还回去。
“你那个顾问合同什么时候签？”
“明天。孙总说让钱松带过来。”
第二天上午钱松来了，带着孙总签好字的顾问合同。张宇廷签完字，钱松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张工，这个月的代码提交记录都在里面。你周四来的时候审。”
“行。小李的事怎么处理了？”
“孙总让他自己提离职，给了半个月补偿。赵总去了行政部之后老实多了，没再掺和技术部的事。”
“王强现在怎么样？”
“你带了他三天，他现在天天盯着大盘看，比我盯得还勤。昨天他发现一个库存同步的小问题，自己查日志查出来了，改完发给我审，我批了。”
张宇廷点了点头。“下次驻场我带他做一次完整的代码审查。从提PR到合并，全流程走一遍。”
钱松走了之后，王丽敏把公司账本翻到最新一页。“这个月进账：赵恒框架合同首付五万，孙总顾问费两万，驻场一万二，监控部署五万，周明那边配送平台八万，陈涛续约七万五。总进账二十八万七。支出：房租三千八，水电宽带五百，工资四万三，社保五千四，差旅杂费两千。净剩二十万。”
张宇廷靠着椅背。“下个月把赵恒那边的月度巡检排上，每月一次，一次三千。”
“已经排了，每月第二个周五。”
“周明那边WebSocket写完之前，你盯着他点，别让他卡住。”
“我盯着呢。他昨晚加班到十点，今早九点又来了。”
张宇廷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底下，前公司的员工正陆陆续续出来吃午饭。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把窗帘拉上。
“王丽敏，你说我要不要租个大点的地方？三十平有点挤了。”
王丽敏抬起头。“你终于想通了？”
“周明和吴倩两个人挤在角落里，来客户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我上周看过了，隔壁楼八层有个六十平的，月租六千五，押一付三。你要看今天下午就能去看。”
张宇廷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等着我问这句话？”
“我等了半个月了。”
下午去看房。六十平，两个独立房间加一个开放工位区，窗户朝南。张宇廷在屋里走了一圈。“签。”
王丽敏掏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张宇廷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前公司那栋楼的全貌。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工作群里：“下周搬新办公室，每人配一把人体工学椅。”
周明秒回：“宇廷哥威武。”
吴倩回了一个鼓掌表情。
王丽敏挂了电话走过来。“房东说下周一可以搬。”
“行。周末找人把网线和工位布好。”
晚上回到家，张宇廷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前公司技术群里，钱松发了一条消息：“本周五下午技术分享，主题：分布式锁的正确使用方式，主讲人：张宇廷。”
底下十几个人回复“收到”。
张宇廷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王丽敏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喝汤。明天周六，陪我去趟家具城，你那把椅子坐了八年了，换一把。”
张宇廷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把椅子挺舒服的。”
“那把椅子是公司配的，你离职之后就没椅子了，现在坐的是我从家里搬过去的餐椅。”
张宇廷想了想。“行，明天去。顺便给周明和吴倩也挑一把。”
“预算多少？”
“一把两千。别超过这个数。”
王丽敏坐在他旁边，把手机计算器打开。“四把椅子八千，新办公室布网线三千，搬家两千，这个月多支出一万三。”
“值。人坐舒服了干活才快。”
王丽敏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在那边坐硬板凳加班到凌晨两点，也没见你给自己换把好椅子。”
“以前我是打工的，椅子是公司的。现在椅子是我自己的，干活也是给我自己干的。”
11
周六上午，张宇廷和王丽敏去了家具城。挑了四把黑色网布椅，一把两千，王丽敏砍到一把一千七，四把六千八，包送货。
从家具城出来，王丽敏开车拐了个弯。“去趟商场，给你买两件衬衫。你现在见客户还穿那件领子磨破的。”
“那件穿着舒服。”
“舒服归舒服，客户看了以为我们公司快倒闭了。”
张宇廷没再争。在商场买了两件白衬衫一条西裤，花了九百。王丽敏又给自己添了一件外套，张宇廷扫码付的钱。
周一搬办公室。新地方六十平，朝南，两个独立房间。张宇廷把靠里那间当自己办公室，外面开放区给周明、吴倩、孙晓。王丽敏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旁边放了台打印机。
椅子送来了，周明和吴倩一人一把装好，坐上去试了试。吴倩说这椅子比她上一家公司配的还好。孙晓从刘颖那边驻场回来，看到新办公室愣了一下，把包往桌上一放，在椅子上转了两圈。
“宇廷哥，这椅子比我租的房子里那张床都贵。”
“好好干活。下个月给你涨工资。”
孙晓跳起来鼓了两下掌。
周三下午，张宇廷去前公司做技术分享。钱松把三楼会议室收拾了一遍，投影仪换了个新的，底下坐了二十来号人。王强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笔准备好了。
张宇廷讲了四十分钟分布式锁，从原理讲到坑，从坑讲到解决方案。讲完提问环节，王强第一个举手。
“宇廷哥，你之前在我们代码里写的那把锁，过期时间设了十五分钟，为什么不能设短一点？”
“你设短了锁提前释放，两个节点同时进来，数据就乱了。宁可锁的时间长一点，等业务跑完再释放。”
王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底下又有人问：“张工，你当时写这个锁的时候，为什么要用setnx不用Redisson？”
“Redisson封装太重，我们那个场景简单，setnx加过期时间足够了。用什么工具看场景，不是看哪个流行。”
分享结束，钱松把张宇廷送到电梯口。“孙总让我跟你说一声，顾问合同下个月续签，条件照旧。”
“行。”
回到新办公室，周明跑过来说WebSocket模块写完了，让张宇廷审代码。张宇廷看了半小时，指了三个地方：心跳间隔太长、重连退避策略太简单、消息格式没做版本兼容。
“改完再给我看。”
周明拿回去改。吴倩那边把本地生活那家的测试用例跑完了，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七，剩下三个用例是边界场景，需要张宇廷确认预期结果。
张宇廷看完把预期结果写上去，让吴倩重新跑。下午五点，周明改完代码又拿过来，张宇廷审完批了。
“明天部署到测试环境，让本地生活那边联调。”
周明松了口气，回工位收拾东西准备走。王丽敏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了一份快递文件，拆开看了一眼，递给张宇廷。
“赵恒那边的月度巡检报告出来了。他那边系统跑了一个月，零故障。”
“巡检记录归档。下个月继续。”
王丽敏把文件收进柜子，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这个月账算完了。收入合计四十二万八，支出五万六，净剩三十七万二。账上趴着九十五万。”
张宇廷看了一眼数字。“够发一年工资了。”
“够发一年半。你明年什么打算？”
“把赵恒那边框架合同续了，本地生活那家尾款收了，陈涛和刘颖的维护续上。前公司那边顾问加驻场加监控，一年固定收入二十万出头。这些加起来保底六十万。”
“然后呢？”
“然后我想做点自己的东西。”
王丽敏把本子合上。“什么东西？”
“一套通用的接口管理平台。中小公司都能用，接了就能管接口文档、监控、告警、限流。市面上有现成的，但太复杂，小公司用不起来。我做一个轻量版，年费制，一年几千块，卖给几十家小公司就是几十万。”
王丽敏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做产品？”
“做了八年项目，给别人搭了八年系统。我想做一个自己能卖的东西。”
“需要投多少钱？”
“前期不用投钱。我和周明两个人写，服务器用云主机，一个月几百块。先做个MVP，找陈涛和刘颖试用，跑通了再往外卖。”
王丽敏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行，我记上了。明年业务规划第一条：接口管理平台产品化。预算另行核算。”
周四去前公司驻场，王强把自己审的代码拿给张宇廷看。张宇廷翻了翻，批了两处，放行一处。
“王强，你现在审代码的速度比我刚来的时候快多了。”
“盯着大盘看了两周，什么代码容易出问题心里有数了。”
“下周开始你审完的代码直接推，我不看了。”
王强愣了一下。“你不看了？”
“你审过的我抽查。抽查有问题再打回来。”
钱松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张工，你这放手放得够快的。”
“他审得没问题，我压着不放是浪费我自己的时间。”
回办公室路上，张宇廷接到赵恒电话。“张工，月度巡检报告收到了，我们老板说想再加一个接口限流的模块，你报个价。”
“限流模块单独做五万，包含部署和培训。跟明年框架合同打包报八万，省两万。”
“打包报八万，我这边走采购流程。”
“行。合同我出，明天寄你。”
挂了电话，王丽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赵恒那边又加需求了。”
“加了两次了。这个人尝到甜头了，后面还会加。”
“加得越多你挣得越多。”
“产品做出来之后，这些需求就不用一个一个写了。平台里自带限流模块，客户自己配就行。”
12
元旦前一天，张宇廷把公司所有人叫到新办公室。周明、吴倩、孙晓，加上王丽敏，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张宇廷把投影仪打开，屏幕上是一份产品原型图。
“明年开始，我们做自己的产品。接口管理平台，名字我暂时叫‘极客接口管家’。周明负责后端，吴倩负责测试，孙晓负责前端和文档。王丽敏管合同和钱。我写核心模块。”
周明看了一眼原型图。“宇廷哥，这东西市面上有竞品。”
“竞品卖一年十万起，目标客户是大公司。我们卖一年五千，目标客户是二十人以下的技术团队。陈涛和刘颖那边先免费试用，跑三个月没问题再推。”
吴倩举手。“我能不能也参与写代码？光测试没意思。”
“你先测完周明写的模块，测完了我分你一块前端逻辑。”
孙晓翻开原型图看了一眼。“宇廷哥，这个前端要重写啊，之前官网那套框架太老了。”
“你重写。两周时间够不够？”
“够。”
王丽敏把合同模板打印出来，一人发了一份。“新劳动合同，薪资普调百分之十，元旦后生效。签完字给我。”
周明接过合同看了一眼，转头看张宇廷。“宇廷哥，涨工资了？”
“涨。明年做产品，大家活多了，钱也得跟上。”
孙晓签完字问了一句：“宇廷哥，产品做出来之后卖给谁？”
张宇廷指了指窗外。“对面那栋楼，前公司，就是第一个客户。钱松那边已经跟我提了，说想买一套轻量接口管理工具。我说等三个月。”
王丽敏把合同收齐，放进文件柜。“明年目标，产品上线三个月签五家客户，一家五千，两万五。加上现有项目收入，全年保底八十万。”
张宇廷看着她。“你算得真清楚。”
“你负责干活，我负责算账。”
元旦后第一周，张宇廷带着周明开始写产品核心模块。孙晓重写前端，吴倩一边测接口一边把测试用例整理成产品文档。王丽敏联系代理记账公司把公司财务规范化。
周五下午，张宇廷收到一条微信。钱松发来的：“孙总看了你那个顾问报告，批了明年续签。另外，你说的那个接口管理平台，我们技术部想先试用。能不能给我个测试账号？”
张宇廷回：“下周一给你开账号。试用三个月，不收钱。用好了帮我写个案例。”
钱松秒回：“没问题。”
王丽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第一个客户来了。”
“试用而已，还没掏钱。”
“试用完掏钱，你等着。”
张宇廷把手机放下，打开代码编辑器继续写。周明在旁边敲键盘，孙晓戴着耳机改页面，吴倩对着屏幕跑测试用例。王丽敏坐在门口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听得出来是客户。
张宇廷写了一会儿代码，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前公司的招牌在日光底下反着光。
一年前他在那个楼里，年终奖六千，被关系户当众说代码写得烂，离职当天系统崩了。
一年后他在这个楼里，账上趴着近百万，手底下四个人，客户排着队，前公司成了他最大的稳定收入来源。
王丽敏挂了电话走过来。“发什么呆？”
“没发呆。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明年这个时候，账上能不能过两百万。”
王丽敏把计算器拍在他桌上。“你先把代码写完。账我来算。”
张宇廷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写。键盘声、鼠标声、孙晓跟吴倩讨论页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办公室里没停过。
傍晚六点，王丽敏关了电脑站起来。“今天周五，都早点走。下周一开始忙产品，周末好好休息。”
周明关了电脑，吴倩把测试报告存盘，孙晓把设计稿保存。三个人打了招呼走了。
张宇廷还在写。王丽敏靠在门框上等他。“走不走？”
“写完这个函数。”
“你去年在那家公司加班到凌晨，也是这么说的。”
张宇廷敲完最后一行代码，点了保存，合上电脑。“去年加班是给别人干，今天加班是给自己干。”
“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去年我改完代码，年终奖六千。今天我自己改的代码，明年能卖五千一年。”
王丽敏把灯关掉，两人出门锁门。楼道里灯有点暗，张宇廷走在前面，王丽敏跟在后面。
下了楼，对面那栋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张宇廷看了一眼，转过头往家走。
王丽敏问他：“你恨他们吗？”
张宇廷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要不是他们，我可能还在那个工位上坐着，以为自己只值六千。”
王丽敏没再说话。两人走到路口等红灯。张宇廷的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推送。孙总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公司年会照片，底下写着“感谢团队一年付出，明年再创辉煌”。
张宇廷点了个赞，锁屏。
绿灯亮了，两人过了马路。王丽敏说：“明天去趟超市，家里冰箱空了。”
“买什么？”
“买点肉和菜，把周明他们叫家里来吃顿饭。新办公室搬了，还没庆祝过。”
“行。你定。”
两人往小区门口走。张宇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公司账户余额，又锁了屏，揣回兜里。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我要让钱松来跟我们签年度合同，不是我们去前公司驻场。”
“那你得先把产品做出来。”
“已经在做了。”
走到楼下，张宇廷按了电梯，王丽敏站在旁边刷手机。电梯门开，两人进去。
张宇廷按了楼层，电梯往上走。他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忽然说了一句：“王丽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把那张猎头名片放在餐桌上。”
王丽敏看了他一眼。“那张名片你一直没打。”
“没打是因为当时还没想通。想通了之后发现，自己干比打名片上的电话强。”
电梯到了，门打开。王丽敏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张宇廷跟在后面，进门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
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王丽敏打印的公司明年业务规划，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一句话：
“目标：把‘极客接口管家’卖给五十家公司，年费收入二十五万。”
张宇廷翻到第二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王丽敏的笔迹：
“张宇廷，你值多少钱，你自己说了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