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闺蜜聚餐
林晚棠把车钥匙扔进顾晏辞面前的茶杯里。
滚烫的茶水溅上他的手背，桌上四个女人同时停了筷子。
“让你把车停远点，你听不懂吗？”
“人家门口全是宝马奔驰，你那辆破车堵在那儿，不嫌丢人？”
顾晏辞抽出纸巾，慢慢擦掉手背上的水。
钥匙沉在杯底，黑色按钮上冒出一串气泡。
他抬眼看她。
“是你让我开到门口，怕高跟鞋走路累。”
林晚棠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温以宁立刻碰了碰她的酒杯。
“好了好了，晚棠今天请客，别为了这点小事扫兴。”
顾晏辞没接话。
他把钥匙捞出来，放在折好的纸巾上，又将脚边的黑色公文包往里挪了一寸。
包的拉链没合严，里面露出一点暗红色的边角。
一个小时前，林晚棠在电话里还不是这个语气。
她说闺蜜聚餐，别人都带家属，让他也过来。
顾晏辞特意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回家换了件干净衬衫。
出门前，他问过她，要不要带什么。
“带张嘴就行，别一来就谈你那些破工作。”
于是他什么礼物也没买，只带了平时不离身的公文包。
现在，他坐在包厢最靠门的位置。
左边是服务铃，右边是放空盘的推车。
林晚棠旁边那把椅子，放着她刚买的白色手袋。
他伸手想挪开，她先一步按住包带。
“你坐门口方便点，服务员进来，你帮着接一下。”
顾晏辞看了她两秒，拉开门边的椅子坐下。
没人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对。
温以宁的丈夫周铭坐在主位旁边，正在给几个女人展示新车照片。
许倩把手机接过去，放大方向盘上的标志。
“周哥，这辆得四五十万吧？”
周铭摆了摆手，袖口往上滑，露出一块亮闪闪的表。
“代步而已，男人挣钱，不就是让老婆过得舒服点。”
温以宁笑着靠过去。
林晚棠低头整理餐巾，手指把布料拧出几道深褶。
顾晏辞拿起菜单。
她胃不好，下午又没吃东西，他点了一份山药羹。
服务员刚记下，林晚棠就打断。
“谁来这种地方喝山药羹？”
“换燕窝，每人一份。”
服务员看向顾晏辞。
他将菜单合上，递了回去。
“听她的。”
许倩笑了一声。
“还是晚棠有福气，老公脾气好，怎么说都不生气。”
“脾气好有什么用。”
林晚棠摘下耳环，重新扣紧。
“你要愿意，这种福气给你。”
桌上响起一阵笑声。
顾晏辞没笑。
他的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
来电人只有两个字，老陈。
他正要拿起来，林晚棠的手已经按了上去。
“出来吃饭就别接工作电话了，你又不是什么大老板。”
顾晏辞把手机从她掌下抽出来，调成静音。
“我的电话，我自己处理。”
林晚棠抬起头，像是没料到他会当着别人驳她。
周铭适时递来一杯酒。
“兄弟，别较真，女人都这样。”
顾晏辞没接。
“我开车。”
“这点酒算什么，叫个代驾。”
“我说了，我开车。”
酒杯悬在半空。
周铭脸上的笑淡了，转手把酒放到林晚棠面前。
“你家这位，挺有原则。”
林晚棠立刻端起来。
“他就这点出息，什么都怕。”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液从杯壁滑下，留下浅浅的红印。
顾晏辞看了眼那杯高度白酒。
“你空腹。”
林晚棠把杯底重重磕在桌上。
“我喝个酒，也得听你安排？”
这次，顾晏辞没有再劝。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他起身让路，顺手接住差点撞到门框的汤盅。
对方连声道谢。
林晚棠却朝温以宁努了努嘴。
“看见没有，在家就爱干这些，端盘子洗碗最积极。”
温以宁捂着嘴笑。
“那挺好，你们家至少不用请保姆。”
顾晏辞把汤盅放回转盘。
瓷底碰着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照顾家，不等于低人一等。”
包厢安静了一瞬。
宋薇捏着筷子，低头夹了片藕。
许倩赶紧换话题，问林晚棠最近看中了什么包。
林晚棠打开手机，给她们看购物车。
价格五位数。
温以宁扫了一眼。
“喜欢就买啊，女人的钱省着省着，就替别人省了。”
林晚棠没有看顾晏辞，却把手机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也得有人舍得给我买。”
顾晏辞看了一眼屏幕。
三天前，他刚给她转过这个月的生活费。
转账下面，是她发来的消息。
少管我花什么，你负责挣钱就行。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
林晚棠没等到回应，指甲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
“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什么意思？”
顾晏辞将茶壶放稳。
“你想买东西，可以好好说。”
林晚棠忽然笑了。
她端起第二杯酒，朝几个闺蜜晃了一下。
“好好说？”
“你们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顾晏辞抬眼。
桌上的手机还亮着，老陈刚发来一条消息。
东西都准备好了，你今晚确定要带过去？
他没有回，只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晚棠已经举起酒杯，对准了他。
02 她开始数落
“六千八。”
林晚棠把这个数字说得很慢。
“一个大男人，三十岁了，一个月六千八。”
许倩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温以宁先看了眼顾晏辞，又抬手碰了碰林晚棠。
“你小点声，人家还坐着呢。”
她嘴上劝，脸上的笑却没收。
林晚棠把酒喝了，杯口留下一个完整的口红印。
“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我编的。”
“我买个包都得算计，人家买包挑颜色，我买包先看价格。”
顾晏辞靠着椅背，没碰面前的菜。
“这个月五千八，已经转给你了。”
“然后呢？”
林晚棠摊开手。
“五千八很多吗？”
“水电物业，日用品，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顾晏辞拿起手机，点开账单。
“水电物业从我卡里扣，房贷也是我还。”
“你上周给你弟转的三千，是另外找我要的。”
林晚棠的杯子停在唇边。
温以宁立刻放下筷子。
“夫妻之间，算这么细就没意思了。”
顾晏辞看向她。
“她嫌我给得少，我告诉她给了多少。”
“这叫回答，不叫算计。”
周铭笑着打圆场，往他的杯子里添茶。
“男人嘛，让老婆说两句又不少块肉。”
顾晏辞把杯子移开。
茶水倒偏了，沿着桌沿往下淌。
周铭收住茶壶，笑容也跟着收了。
林晚棠抽了几张纸，重重拍在湿处。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顾晏辞垂眼看着那摊水。
“刚才是谁先报的工资？”
她嘴唇抿紧，转头向许倩要手机。
许倩正在翻朋友圈，屏幕上是一张酒店套房的照片。
窗外有江景，桌上铺满玫瑰。
“看看人家老公，结婚纪念日送的是惊喜。”
林晚棠把照片递到他眼前。
“你呢？”
顾晏辞没有接手机。
“上个月纪念日，我订了餐厅。”
“你说温以宁约你做脸，让我取消。”
温以宁动作一顿。
林晚棠却立刻接上。
“你订的那家，我朋友圈都不好意思发。”
顾晏辞看着她。
“所以不是我没准备，是你嫌不够贵。”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对，我就是嫌。”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服务员进来换碟，看见林晚棠的脸色，又悄悄退了出去。
顾晏辞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避开她放下的手机。
这个动作让林晚棠更不痛快。
她拉开手袋，掏出一张购物小票。
“上周这条裙子，一千六，你问了我三遍。”
“我问的是尺寸，你说穿着勒。”
“还不是怕我退不了，浪费你的钱？”
顾晏辞没有争。
他点开聊天记录，把手机转向她。
屏幕上是他发的三条消息。
尺码合不合适。
不舒服就换。
别为了明天穿，硬凑合。
最后一条下面，林晚棠回了一个不耐烦的表情。
许倩原本探着头，看到这里，慢慢坐直了。
宋薇伸手拿走了桌上的空酒瓶。
“晚棠，你可能记混了。”
林晚棠一把扣住顾晏辞的手机。
“你存着这些，就等着今天拿出来是吧？”
顾晏辞将手机拿回。
“话是你说的，记录也是你留的。”
“你不能一边冤枉我，一边不许我开口。”
她的耳根一下红了。
周铭赶紧把新开的酒推过来。
“过去的事别翻了，来，吃菜。”
林晚棠没动筷子，拿起酒瓶给自己续满。
她倒得急，酒漫过杯口，湿了一片桌布。
顾晏辞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她没接。
“你除了翻账单，还会什么？”
“我闺蜜有人换了车，有人换了房，我呢？”
“跟你过日子，连想要点好的，都像犯了罪。”
顾晏辞指尖停在纸巾盒上。
“想要好的没错。”
“拿踩我当台阶，就错了。”
林晚棠眼睛瞪大。
她从没听他在外面说过这么重的话。
以前她发脾气，他会关门，会低声劝，会把事情留到回家再说。
今天包厢门开着，他连声音都没压低。
温以宁端起酒杯，往两人中间一挡。
“晚棠也是着急，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顾晏辞看了看她，又看向林晚棠。
“我说哪句难听？”
没人回答。
转盘还在缓缓转，一盘清蒸鱼停到顾晏辞面前。
鱼肚上的肉没人动，他拿起公筷，刚夹下一块，林晚棠就把盘子转走了。
“别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顾晏辞放下公筷。
“你想让我怎么办？”
林晚棠扯了下嘴角。
“至少像个男人，承认自己没本事。”
顾晏辞静了两秒，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公文包。
手机又振了一下。
搬家公司发来照片，三只纸箱整整齐齐码在推车上。
他回复了两个字。
送走。
温以宁没看见屏幕。
她把椅子往林晚棠身边挪了挪，笑着接过了话。
“晚棠这句，其实没说错。”
03 闺蜜跟着说
“男人没本事，就别怪老婆抱怨。”
温以宁说完，轻轻晃了晃杯子。
她腕上的金镯碰着杯壁，叮的一声。
林晚棠像终于找到撑腰的人，往椅背上一靠。
“听见没有，又不是只有我这么想。”
顾晏辞抬头看向温以宁。
“你了解我家多少？”
温以宁笑了。
“这还用了解吗？”
“晚棠每次聚会都舍不得花钱，我看着都心疼。”
顾晏辞指了指她脚边的购物袋。
“上次聚会，你们买单了吗？”
温以宁晃杯子的动作停住。
许倩低头去拿湿巾，撕了两次，都没撕开。
林晚棠立刻皱眉。
“你什么意思？”
顾晏辞点开一笔转账。
“上周日，八百六。”
“你说你们四个人吃饭，先替大家垫着。”
温以宁把酒杯放下。
“就几百块钱，你还记着？”
“不是你说她舍不得花钱？”
顾晏辞把手机收回。
“花她的钱时不嫌她穷，转头又嫌她丈夫挣得少。”
温以宁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周铭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
“兄弟，一顿饭的事，没必要上纲上线。”
顾晏辞看着他。
“那就别拿一顿饭，评我家的日子。”
空气绷住了。
宋薇拿起手机，很快转了一笔钱给林晚棠。
“我那天忘了，正好现在补上。”
提示音响得格外清楚。
许倩也低头操作手机。
只有温以宁没动。
她看了眼丈夫，又转向林晚棠。
“你老公这是冲我来了？”
林晚棠一把将自己的手机翻过去。
“顾晏辞，差不多行了。”
“我朋友跟我吃顿饭，你追到桌上来要钱，丢不丢人？”
顾晏辞坐直了些。
“她替你骂我的时候，你怎么没说差不多？”
林晚棠噎住。
周铭扯了张纸巾擦手，忽然笑起来。
“我懂，你最近工作压力大。”
“这样，我那边正好缺个跑客户的，你要不要试试？”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卡片，沿着桌面推过去。
名片停在顾晏辞的茶杯旁。
销售经理四个字，印着一层亮银。
“底薪四千，提成另算。”
“好好干，比你现在强。”
温以宁立刻接话。
“我们家周铭，平时可不随便给人介绍工作。”
林晚棠伸手拿起那张名片。
“你看看，人家还愿意拉你一把。”
顾晏辞没有接。
“谢谢，不需要。”
周铭挑眉。
“嫌底薪低？”
“我有自己的事。”
温以宁笑出了声。
“晚棠说过，你下班还帮人弄电脑，就那个？”
林晚棠也跟着笑，捏着名片扇了两下。
“弄到半夜，家里一桌子线，跟修理铺一样。”
顾晏辞看向她。
那张桌子上的设备，她从来没问过用途。
有一次她嫌占地方，把两块样板直接塞进垃圾袋。
他找回来擦干净，第二天照常买菜做饭。
此刻，他只是把那张名片从她手里抽走，平放回周铭面前。
“我的工作，不缺人，也不缺出路。”
周铭嘴角一沉。
“行，有志气。”
服务员恰好进来确认酒水。
温以宁指着菜单上的一支红酒，让对方再开一瓶。
“今晚难得聚齐，别扫兴。”
服务员报了价格，三千八。
林晚棠手指一顿，却很快点头。
“开吧。”
服务员又问账单挂在哪位名下。
温以宁下巴一抬，示意门边。
“家属都来了，还能让女人买单？”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顾晏辞身上。
他看了眼账单。
菜、酒、服务费，加起来已经超过一万。
顾晏辞没有拿卡。
“谁点的，谁确认。”
温以宁皱眉。
“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晚棠吧？”
“我的面子刚才被你们扔地上了。”
“现在要刷卡，又想起来我有用了？”
服务员垂下眼，拿着账单站在原地。
周铭的手搭在钱包上，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温以宁立刻改口。
“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顾晏辞朝服务员点了下头。
“没确认付款人，先别开。”
“酒开了不能退，别让你为难。”
服务员应了一声，抱着酒退了出去。
门关上，林晚棠猛地把餐巾扔在桌上。
“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你没钱也就算了，还非要把我拖下水。”
顾晏辞把她甩到自己袖口上的餐巾拿开。
“花多少钱，我都能坐下来商量。”
“拿我当笑话，这顿饭就没有商量的必要。”
温以宁脸色难看，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林晚棠盯着顾晏辞，忽然冷笑。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个西装男人站在鲜花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她把屏幕转向整张桌子。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我就该选他。”
04 她越说越难听
照片被林晚棠放大，推到了顾晏辞面前。
西装男人的手腕上戴着名表，背后是一辆扎着丝带的白色轿车。
温以宁只看一眼，就接上了话。
“陆总啊，他去年又开了两家店。”
许倩也凑过来。
“他当时是不是说，只要晚棠答应，车就写她名字？”
林晚棠点头。
她看着顾晏辞，指甲敲在屏幕上。
“当初追我的老板多了。”
“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顾晏辞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杯底落桌，没发出多大声音。
“这句话，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林晚棠下巴抬得更高。
“说都说了，你还想怎么样？”
温以宁伸手挽住她胳膊。
“晚棠就是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顾晏辞没看温以宁。
“她的话，让她自己负责。”
林晚棠拿起手机，又往前翻了一页。
那是几年前的聊天截图。
陆总问她周末有没有空，想接她去看展。
她将手机举得很高，生怕旁边的人看不清。
“你看清楚，不是我没人要。”
顾晏辞看完，伸手把转盘停住。
“我从来没说过你没人要。”
“可你嫁给我，也不是我拿绳子绑的。”
林晚棠的手僵在半空。
宋薇放下筷子。
“晚棠，把手机收起来吧。”
林晚棠却把屏幕按灭，往桌上一扣。
“你们不用劝我，我早就想说了。”
“结婚那会儿，我爸妈都不同意，是我非要嫁。”
顾晏辞点了点头。
“所以这些年，你每次不高兴，我都要替你这个决定认错？”
她没回答，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透，呛得她咳了两声。
顾晏辞手指碰到水壶，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上。
温以宁赶紧递过去一杯温水。
“你看，她都这样了，你也不知道哄哄。”
顾晏辞看着林晚棠。
“你们要的是哄，还是让我认罪？”
没人接话。
周铭干笑两声，把话题往轻松处拽。
“要不玩个游戏，输的人讲个真心话。”
许倩立刻举起手机。
“正好，我有个测夫妻默契的。”
她把镜头朝顾晏辞转过来。
屏幕上方，一个红点正在跳动。
顾晏辞抬手挡住镜头。
“别拍我。”
许倩的手机被挡偏，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就是拍个聚会视频。”
“拍你自己。”
林晚棠伸手推开他的胳膊。
“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晏辞看向许倩。
“删掉。”
他的声音不高，三个字却压住了桌上的动静。
许倩看了看其他人，终于停下录像。
“删就删，至于吗？”
她当着他的面删除，又按他的要求清掉了最近删除里的视频。
顾晏辞这才收回视线。
“吃饭可以。”
“拿我给别人取乐，不行。”
林晚棠的脸已经彻底沉了。
“顾晏辞，你今天就是来找事的。”
“我让你带家属来，你就这样给我长脸？”
顾晏辞看了一眼她身旁的手袋。
那把原本该属于他的椅子，从开席到现在，一直放着包。
他抬手指了指。
“你让我来，是带丈夫，还是带个能付款、能开车、不能说话的人？”
林晚棠张了张嘴。
温以宁抢先开口。
“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都是自己人。”
顾晏辞转头看她。
“自己人，不该更知道分寸？”
温以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不再接话。
林晚棠伸手取下手袋，随便挂到椅背上。
“行了，现在坐过来，总行了吧？”
顾晏辞没动。
她拍了拍空出来的座位。
“我都给你台阶了，你还要怎样？”
“你不是给我台阶。”
顾晏辞看着她。
“你是想让我坐近一点，方便接着挨骂。”
林晚棠一把拽回手袋。
拉链上的金属挂件撞在盘子上，崩掉一小块白瓷。
包厢骤然安静。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服务员端来最开始点的那份山药羹，说厨房已经做了，就送给他们。
顾晏辞伸手接过。
林晚棠盯着那只碗，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就会弄这些便宜东西。”
他拿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碗沿冒着热气，细瓷勺柄被他的手指握住，又松开。
桌下，手机亮起。
搬家公司发来最后一张照片。
家里的书桌空了，衣柜右侧也空了。
顾晏辞扫了一眼，把屏幕按灭。
林晚棠没察觉，仍在等他低头。
他却抽出一双干净公筷，夹起了一块鱼肉。
05 顾晏辞没吵
顾晏辞挑掉鱼刺，把鱼肉放进林晚棠面前的小碟。
又把山药羹推了过去。
“吃点东西。”
林晚棠看着那块鱼肉，忽然笑了。
“现在知道哄我了？”
顾晏辞没接这句话。
他把公筷放回筷架，拿起自己的水杯。
温以宁用胳膊碰了碰林晚棠，声音却一点没压低。
“看吧，男人就得说，不说不长记性。”
周铭重新笑起来。
“这不就好了，夫妻哪有隔夜仇。”
许倩举起杯子，让大家碰一个。
只有宋薇没动。
她看了眼顾晏辞脚边的公文包，又看了眼林晚棠，欲言又止。
林晚棠拿起筷子，把鱼肉拨到碟子边缘。
“你别装。”
“每次都这样，端杯水，夹口菜，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顾晏辞的杯子停在唇边。
他放下水，重新看向她。
“我给你夹菜，是因为你没吃东西。”
“不是因为你骂得对。”
林晚棠脸上的笑没了。
她把筷子横在碗上。
“那你倒是说，你哪儿做得好？”
顾晏辞没有列。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分针已经走过半圈。
从那把钥匙扔进茶杯，到现在，三十多分钟。
林晚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急什么？”
“你那些修电脑的活，少做一晚上能饿死？”
手机恰好亮起来。
还是老陈。
这次顾晏辞接了。
林晚棠伸手要拿，他抬起手臂避开，身体朝旁边侧了一点。
电话里的人声音很清楚。
“签好的东西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另一份原件在包里，别弄丢。”
“知道。”
“今晚还回去？”
顾晏辞扫过桌上的酒杯。
“不回了。”
通话结束。
林晚棠抱起胳膊，冷笑着看他。
“还不回了，吓唬谁呢？”
顾晏辞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答。
温以宁夹了块牛肉，慢悠悠地接话。
“男人就爱来这套，说两句就往外跑。”
“晚棠，你别管他，谁先低头谁输。”
宋薇突然把筷子放下。
“以宁，少说两句吧。”
温以宁转头看她。
“我帮晚棠说话，你什么意思？”
宋薇没争，只把温水往林晚棠面前移了移。
林晚棠却端起酒杯。
她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顾晏辞旁边。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不回了？”
顾晏辞抬起头。
“你刚才不是说，后悔嫁给我？”
林晚棠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呢？”
“我听见了。”
他只有四个字。
林晚棠反倒愣住。
她捏紧杯脚，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两圈。
“夫妻吵架的话，你也要抓着不放？”
顾晏辞指了指桌边的人。
“这是吵架？”
“我坐在这里，被你们轮着骂。”
周铭皱起眉，抬手示意他收着点。
“差不多得了，再说就难看了。”
顾晏辞看向他。
“难看的话她们说，收场的事让我做？”
周铭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林晚棠将酒杯放到他面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那你想怎样？”
“要我当着朋友的面，给你道歉？”
顾晏辞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看着她。
林晚棠撑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你还真敢想。”
这句话落下，顾晏辞拉开了椅子。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温以宁立即伸手拉住林晚棠。
“别理他，他就是拿走人威胁你。”
顾晏辞却没有往门口走。
他抽出纸巾，把刚才沾到袖口上的酒渍一点点按干。
林晚棠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他擦完袖口，又把那只泡过水的车钥匙装进透明纸巾袋。
做完这些，他才俯身提起公文包。
包很沉，放上膝盖时，里面传出硬纸碰撞的轻响。
林晚棠盯着他的动作。
“你拿包干什么？”
顾晏辞拉开外侧夹层，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列着几行物品。
衣服，电脑，工具，证件。
最下面有搬运员的签名。
林晚棠看见那张纸，伸手就抢。
顾晏辞将纸折回去。
她抓了个空，指甲划过包面。
“你动家里东西了？”
“我的东西，拿走了。”
温以宁的笑忽然僵住。
林晚棠嘴角绷紧，声音却拔高了。
“顾晏辞，你少演这一套。”
“有种你就别回来。”
他拉拉链的手停了一瞬。
随后，拉链被彻底拉开。
那一点暗红色，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顾晏辞抬眼看她。
“林晚棠，这次你不用赶。”
06 他掏出离婚证
顾晏辞把那本暗红色的小册子放到桌上。
封面朝上。
离婚证三个字，正好对着林晚棠。
转盘还在动，小册子被他的手掌按在玻璃上，整张桌子跟着停了。
许倩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周铭刚含进嘴里的茶，没来得及咽下。
林晚棠盯着那三个字，过了两秒，突然伸手抓过去。
“你疯了？”
“我们什么时候办过这个？”
她猛地翻开。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登记信息，只有一行小字，展示样本。
林晚棠的脸先白了一下，随后涨红。
“拿个假的吓唬我，你真有意思。”
顾晏辞把小册子从她手里取回来，摊在桌上。
“你买的。”
她的手僵在半空。
上个月，他们吵过一次。
起因是她让顾晏辞替弟弟担一笔贷款，他没答应。
第二天，她从网上买了这个样本，塞进他的枕头底下。
随册子一起放着的，还有一张便签。
不愿意帮我家，就早点滚。
顾晏辞那天把东西收走了，之后照常做饭，照常接她下班。
林晚棠以为，那件事早就过去了。
此刻，那张便签被他从册子里抽出来，放到她面前。
上面的字，是她自己的。
温以宁探过来的脑袋，慢慢缩了回去。
顾晏辞又拿出一份文件，平平整整放在小册子旁边。
第一页只有几个醒目的字。
离婚协议书。
林晚棠伸手按住纸页。
“你什么意思？”
顾晏辞拿出笔，拔掉笔帽，放在签字栏旁边。
“样本是假的。”
“想跟你分开，是真的。”
包厢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倩悄悄把手机塞进手袋，连拉链都没敢拉。
周铭看了看文件，又看向顾晏辞。
“兄弟，吃顿饭，不至于。”
顾晏辞没有理他。
他翻到最后一页，露出自己的签名。
墨迹已经干了。
不是临时写的。
林晚棠盯着那三个字，手指一点点攥紧纸角。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今天下午签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
顾晏辞看了眼她身旁的空椅子。
“你说，带家属。”
“我想看看，你还认不认这个家属。”
林晚棠嘴唇动了动。
她看向温以宁，温以宁却低头拿起水杯，没有接她的目光。
林晚棠忽然将协议往回一推。
“就因为我说你两句？”
顾晏辞没接那份纸。
“扔进茶里的钥匙，说我瞎眼的那句话，还有你枕头底下那张便签。”
“你挑一件，告诉我，哪件是两句。”
林晚棠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身后的墙，响得所有人肩膀一缩。
“我那是气话。”
“你说的时候，我没听见有人笑你。”
顾晏辞指了指桌上的杯子。
“她们笑的，都是我。”
温以宁终于坐不住。
“顾晏辞，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他转头看她。
“我该感谢你们骂得不够重？”
温以宁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周铭伸手按住她，示意她别再开口。
林晚棠把协议翻回第一页，翻得很快，纸张哗哗作响。
她看见财物清单，看见个人物品交接，又翻到了最后的签字处。
她的名字后面，留着空白。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顾晏辞看着她，没笑。
“别把你做过的事，改成我的罪。”
她抓起那支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温以宁盯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说谁先低头谁输。
顾晏辞把车钥匙拿起来。
“协议可以看，有意见可以提。”
“但这顿饭，我不陪你演了。”
林晚棠啪地放下笔。
“你以为签了这个，就能把我甩了？”
顾晏辞将那本暗红色的样本合上。
“签字不是办完手续。”
“该走的程序，我会走。”
他把笔重新推到她面前，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让我滚吗？”
“签完滚蛋，我滚。”
林晚棠扶着桌沿，指节一根根发白。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像被堵在了喉咙里。
宋薇站起来，伸手关上包厢门。
门锁落下的一声轻响，让林晚棠猛地回过头。
门关了。
没人再笑了。
顾晏辞的手机却在这时振动起来。
屏幕朝上，来电备注清清楚楚。
陈总。
林晚棠抢先看见，像抓到一根救命的绳子。
“你还不是得回去给人干活？”
“六千八的工资，跟谁摆这副架子？”
顾晏辞没接电话。
他按掉来电，随后弹出一条消息。
顾总，签约原件都在您包里，明早的会议等您最后确认。
周铭坐得最近，目光落上去，背一下绷直。
他公司的负责人，为了明早那个会，已经连续催了他三天材料。
而那条消息的发送人，他认识。
周铭盯着顾晏辞，嘴唇发干。
“你跟陈总，是怎么认识的？”
顾晏辞没有回答。
他伸手探进公文包，指腹压住另一份硬皮文件。
封面上的金色字样，只露出了最前面两个字。
股权。
林晚棠还攥着那支没写下名字的笔。
顾晏辞看向她，终于笑了一下。
“我的东西还没拿完。”
“接下来这份，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说我没本事。”
07 桌上安静了
顾晏辞的手停在公文包里，没有立刻抽出来。
林晚棠盯着他的动作，攥紧了那支笔。
笔帽硌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顾晏辞，你来真的？”
他抬起眼。
“骂了半小时，够本了。”
林晚棠的嘴唇动了动，视线扫过桌上的人。
温以宁正在擦杯口，许倩低头拨弄手机，刚才替她说话的几个人，此刻没有一个抬头。
她将笔扔回协议上。
“我不签。”
顾晏辞点头，把笔拿开，免得墨水弄脏纸页。
“可以。”
这个回答太快，林晚棠反倒往前迈了半步。
“你就这两个字？”
“你的选择，我听见了。”
“那你还不把东西收起来？”
顾晏辞把协议抚平。
“你不签，不等于我收回。”
包厢里响起瓷器碰撞的声音。
许倩没端稳茶杯，杯沿撞上碟子，茶水淌了一手。
她连忙抽纸，抽得纸巾盒都翻了。
周铭盯着顾晏辞的公文包，几次想开口，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后退了些。
林晚棠看见他这个动作，脸色更难看。
“周哥，你刚才不是还说，夫妻之间没必要闹成这样？”
周铭清了清嗓子。
“有事好好说。”
“你替我说句话啊。”
周铭看了一眼顾晏辞的手机。
“先让他把话说完。”
温以宁擦杯子的手猛地停住。
她踢了丈夫一下，周铭却把腿收开，没接她的眼神。
林晚棠伸手去拿离婚协议。
顾晏辞没有拦。
她抓住两边，纸页绷紧，发出细微的裂声。
宋薇突然开口。
“晚棠，别撕。”
林晚棠动作一僵。
顾晏辞却看着她的手。
“这是复印件。”
她的手指一下松了。
协议落在桌上，右上角已经扯开一道口子。
顾晏辞抽走那张破页，从包的侧袋里取出另一份，重新放好。
同样的页码，同样的签名。
林晚棠后退半步，膝弯撞上椅子。
“你到底准备了多久？”
“比你想的久。”
“你一直瞒着我？”
顾晏辞伸手，将那张她写的便签翻过来。
不愿意帮我家，就早点滚。
字迹被茶水洇湿了一角，最后一个字仍旧清楚。
“你催过不止一次。”
温以宁终于放下杯子。
“夫妻气话能当真吗？”
顾晏辞转向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跟着叫好？”
温以宁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哪知道你这么认真。”
“你们认真骂，我就得随便听？”
她抓起餐巾，揉成一团。
周铭按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
林晚棠忽然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号码。
“我现在给你妈打电话。”
顾晏辞看着她，没伸手抢。
“打吧。”
她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你不怕她知道？”
“她知道我搬走了。”
林晚棠抬起头。
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僵住的半张脸。
“你连你妈都说了？”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过不下去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
顾晏辞把泡坏的车钥匙放在协议旁边。
透明袋里还有没擦净的水珠。
“那我该怎么说？”
“说今天是你请我来，好好吃顿饭？”
林晚棠盯着那把钥匙，忽然伸手，想把袋子拿走。
顾晏辞先一步收进口袋。
她抓空的手停在桌沿，指甲刮过玻璃。
服务员敲门进来，问是否继续上甜品。
没人应声。
顾晏辞看了眼自己面前几乎没动的碗。
“我的不用上了。”
林晚棠立刻转头。
“上，为什么不上？”
服务员捏着单子，站在门边不敢动。
顾晏辞朝他点了一下头。
“听订餐人的。”
林晚棠的脸又白了一层。
从进门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替她拿主意，也没有替她收拾局面。
温以宁拿起菜单，想把服务员打发出去，周铭却忽然站起身。
“等一下，账单先给我看看。”
林晚棠看向他。
温以宁更是直接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干什么？”
周铭没解释，接过账单，放到自己手边。
顾晏辞看见了，却没有道谢。
他的手机再次亮起。
还是那位陈总，发来一句询问。
原件需要我让人送过去吗？
顾晏辞回了三个字。
我带着。
周铭看清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林晚棠终于忍不住，指向那只公文包。
“你到底拿什么吓唬我？”
顾晏辞缓缓抽出那份硬皮文件。
文件边缘压住了她刚才展示旧照片的手机。
“不是吓唬你。”
“是让你看看，你今晚到底在笑什么。”
08 他又拍了份文件
硬皮文件落在桌上。
啪的一声，温以宁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
顾晏辞把封面转向林晚棠。
晏川科技，股权确认书。
下方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
林晚棠没有马上碰，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弄来的？”
顾晏辞松开手。
“翻开。”
温以宁伸长脖子，看到公司名称时，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冷笑。
“现在做份文件，打印店就能弄吧。”
周铭猛地转头。
“你闭嘴。”
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结婚这些年，周铭很少当着朋友这样说她。
温以宁脸上挂不住。
“你冲我干什么？”
周铭没有回答，眼睛钉在封面右下角的标识上。
一枚蓝灰色的方形图案，中间是一条折起的线。
他伸手去摸口袋，摸出手机，点开公司工作群。
最新一条通知还在。
明日上午九点，晏川科技项目对接，所有供应商材料提前复核。
附件里的标识，和眼前一模一样。
周铭坐直了身体。
“这是你们公司？”
顾晏辞看向他。
“你认识？”
周铭嘴唇发干，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我们公司，在争取你们的配套订单。”
温以宁握着杯子的手松了。
杯底砸回桌面，酒液溅出来，染红了她手边的餐巾。
林晚棠这才翻开第一页。
纸页上有公司名称、股东信息，还有几处签字。
她翻得很慢，翻到顾晏辞的名字时，手指压住了那一行。
“同名？”
顾晏辞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放在旁边。
没有解释。
身份证上的姓名，与文件上的姓名并排摆着。
林晚棠的手指从纸上滑开。
许倩刚举起手机，镜头还没对准，顾晏辞便伸手盖住了证件号码。
“不许拍。”
许倩立即把手机翻过去。
“我没拍，我就是看看时间。”
顾晏辞没揭穿她。
他将身份证收起，指向文件里的登记信息。
“有疑问，可以查。”
林晚棠立刻拿起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一次，她改成输入密码，连续按错两个数字。
温以宁凑过来，压低声音。
“别急，也可能就是挂个名字。”
周铭一把拉住她胳膊。
“你少说一句行不行？”
温以宁甩开他，椅子却不自觉往后挪了些。
林晚棠终于打开查询页面。
她照着文件输入公司名称，页面跳转时，整张桌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公司状态正常。
法定代表人，顾晏辞。
她把屏幕往下划，又往上划，来回看了两遍。
那个名字始终没有变。
顾晏辞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查到了？”
林晚棠没回答。
温以宁伸手想接她的手机，被她猛地拨开。
“我自己看。”
她继续翻文件，翻到后面，又停住了。
签名页上，除了顾晏辞，还有陈启明。
周铭看到这个名字，立刻站了起来。
椅背撞上墙，他却顾不上扶。
“陈总是你合伙人？”
顾晏辞点头。
周铭张了张嘴，视线落在自己那张名片上。
刚才推给顾晏辞时，名片正面朝上，销售经理几个字格外醒目。
他悄悄伸出手，想把名片拿回来。
顾晏辞先一步按住。
周铭动作僵住。
“顾先生，我刚才不知道。”
“底薪四千，提成另算。”
顾晏辞把那张名片推回他面前。
“谢谢你的好意。”
周铭脸上的红色从脖子一路爬到耳根。
他拿起名片，却不知该放哪里，最后塞进了西装内袋。
林晚棠突然合上文件。
“你开公司，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晏辞放下杯子。
“刚才不是还说，打印店就能弄？”
她嘴唇抿紧。
温以宁端起水杯，故意没看他们。
林晚棠又把文件打开，这次直接翻到最前面。
“我问你为什么瞒着我。”
“先看完。”
顾晏辞指了指被她压在手下的那一页。
“你最想知道的，在这里。”
她顺着他的手指低头。
股东出资及持股比例。
林晚棠将纸页从透明夹层里抽出来，手指突然停住。
温以宁忍不住靠近。
许倩也放下杯子，往这边探头。
顾晏辞没有挡。
林晚棠盯着自己的丈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七成？”
他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紧接着的那个数字。
这一次，连握住纸页的力气都像没了。
09 林晚棠翻了翻
注册资本，伍佰万元整。
林晚棠将那行字看了两遍，又去看下面的阿拉伯数字。
五后面，确实跟着六个零。
她抬起头。
“你有五百万？”
顾晏辞伸手点住表格另一栏。
“注册资本，不是我卡里的余额。”
林晚棠没有移开眼睛。
“那这七成，是你的？”
“是。”
她翻到下一页，指尖划过每一行字，最后停在签名处。
顾晏辞三个字，写得干净利落。
旁边是公章和日期。
不是今晚临时打印，也不是拿别人的东西撑场面。
温以宁把椅子挪近一点，笑得有些僵。
“晏辞，原来你一直深藏不露啊。”
顾晏辞抬眼。
“刚才不是这么叫我的。”
她脸上的笑顿住。
林晚棠忽然把文件往自己面前一收。
“你别碰。”
温以宁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周铭把那杯刚才没劝进去的酒撤走，换了一只干净茶杯。
“顾先生，喝点热的。”
顾晏辞没有碰。
“原来的还能喝。”
周铭握着茶壶，尴尬地放回转盘。
许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手把餐桌中间的菜往顾晏辞面前转。
“鱼凉了，让厨房重新做一条吧。”
“不用。”
顾晏辞的目光没离开林晚棠。
她已经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那支签离婚协议的笔，就压在她手肘下面。
她把笔拨远了些。
“这是公司的全部股份？”
“目前的股权结构在这里。”
“你占七成，他占三成？”
顾晏辞点头。
林晚棠用手压住那张纸，忽然把文件合起来，往手袋旁边放。
顾晏辞伸手拦住。
两人的手第一次在这顿饭上碰到一起。
林晚棠立即握住他的手腕。
“我拿回去慢慢看。”
顾晏辞将手抽出来。
“你可以在这里看。”
“我是你老婆。”
他看了眼旁边的离婚协议。
“刚才，你说你瞎了眼。”
林晚棠的手还停在原处。
温以宁连忙笑着接话。
“夫妻哪有什么隔夜仇，晚棠刚才喝多了。”
顾晏辞转向她。
“报我工资的时候，挺清楚。”
温以宁笑不出来了。
宋薇抬手，把那瓶没喝完的酒从林晚棠手边拿走。
林晚棠却伸手抓住了顾晏辞的袖口。
“你别总揪着那几句话。”
顾晏辞低头看着她的手。
“你能当着这么多人说。”
“我连提都不能提？”
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服务员端着甜品进来，看见所有人都盯着那份文件，脚步也慢下来。
温以宁立刻开口。
“先放顾先生那边。”
这个称呼让林晚棠猛地看向她。
温以宁避开目光，帮服务员挪出位置。
顾晏辞把甜品往旁边移了移，没动勺子。
服务员出去后，林晚棠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刚才那张陆总的照片。
她看了一眼，手指滑动，将照片划走。
顾晏辞看见了，没说话。
林晚棠的声音终于放软。
“你早说，我至于这样吗？”
顾晏辞将那本暗红色的样本推到她面前。
“所以，你骂错的不是人。”
“是价格？”
林晚棠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许倩刚端起的杯子，又放了回去。
周铭拉了拉领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没有人再替林晚棠接话。
她把样本推开，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晏辞翻开股权文件，露出自己的名字。
“如果这上面没有我，你现在会怎么说？”
林晚棠张了张嘴。
他没催，桌上也没人插话。
墙上的钟走过几秒，林晚棠最终低下了头。
顾晏辞将文件从她手边抽回来。
她立刻抬手按住。
“等一下。”
她指着其中一处日期，像终于找到可以问的东西。
“去年六月？”
“这时候你就有公司了？”
顾晏辞看了一眼。
“对。”
林晚棠盯着那个日期，手指慢慢攥紧。
她记得那个月。
顾晏辞拿着一台旧电脑，问她能不能空出书房一角。
她说，别把那些不值钱的破东西堆家里。
10 去年开的
“去年开的，你一直没告诉她？”
温以宁这句话问得很轻，连笑容都换了。
顾晏辞把那张纸放回夹层。
“没告诉她公司做到了哪一步。”
林晚棠立刻抬头。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去年六月，我问你，要不要去看看办公室。”
她皱着眉。
顾晏辞拿起手机，点开与她的聊天记录，输入办公室三个字。
第一条结果很快跳出来。
周六有空吗，办公室收拾好了，带你去看看。
下面是她的回复。
你们那种临时地方，有什么好看。
林晚棠伸手想把手机拿过去。
顾晏辞没有递。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是七月。
第一批设备到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每天忙什么，可以来看看。
她回了一个地址，让他下班顺路取干洗的裙子。
温以宁的嘴角僵住。
许倩拿起水杯，挡住了半张脸。
林晚棠的声音发紧。
“你又没说那是你的公司。”
“我说了，我和老陈一起做。”
“我以为你是给他打工。”
顾晏辞把手机收回。
“你问过吗？”
林晚棠攥住桌布，没有回答。
周铭却突然想起什么，身体往前倾。
“晏川那个仓储识别项目，也是你们做的？”
顾晏辞看向他。
“你看过方案？”
“看过。”
周铭说完，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那份方案他不只看过，还被老板要求整份背下来。
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的就是顾晏辞。
他当时只记技术参数，根本没把这个名字和妻子口中那个窝囊丈夫联系起来。
顾晏辞打开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穿着灰色工作服，蹲在设备旁边，手里拿着一束拆开的线路。
周铭一眼认出背景里的测试区。
他猛地站起身。
“顾总，刚才实在抱歉。”
这一声顾总，喊得包厢彻底安静下来。
温以宁捏住丈夫的裤缝，想让他坐下。
周铭却把她的手拨开。
“我不知道是您。”
顾晏辞关掉照片。
“知道是我，就不能说了？”
周铭嘴唇发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刚才的意思，你说清楚。”
周铭低着头，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晏辞没有继续逼他。
他将手机放回桌面，转向林晚棠。
“你说我那些破线，家里像修理铺。”
“照片里，就是你扔过的那两块样板。”
林晚棠猛地抬头。
那两块板，她记得。
有一天朋友来家里，她嫌桌面乱，将它们和包装纸一起扔进了垃圾袋。
顾晏辞回来后，翻了半个垃圾桶，才把东西找出来。
她当时还笑他，为了几块破铁，连体面都不要了。
现在那张照片，就摆在她眼前。
林晚棠伸手碰了碰屏幕。
“你当时怎么不说值钱？”
顾晏辞将手机挪开。
“我说过，别动我的工作资料。”
“你嫌我小题大做。”
宋薇看着林晚棠，终于皱起了眉。
温以宁赶紧把话题往回拉。
“这也说明晚棠旺你，结婚以后，你事业不是起来了吗？”
周铭的脸一下绷紧。
他伸手拽她，她却以为自己说中了，继续往下接。
“男人成功，家里总得有个人撑着。”
顾晏辞抬眼。
“她怎么撑的？”
温以宁愣住。
“照顾你生活啊。”
顾晏辞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凉掉的山药羹。
“今天谁记得谁没吃饭？”
温以宁闭了嘴。
林晚棠将桌布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顾晏辞把文件扣好。
“我没说她必须懂技术。”
“但我干到凌晨回家，不该只配听一句没出息。”
林晚棠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伸手去够他的手，顾晏辞正好拿起水杯。
她的指尖只碰到冰凉的杯底。
周铭的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上跳出老板的名字。
他看了顾晏辞一眼，接起电话，连声音都压低了。
对方在问明早材料准备得怎样，又问顾总那边是否需要提前沟通。
周铭握着手机，站得笔直。
“顾总，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忽然提高了声音。
“那你替我问好，千万别怠慢。”
周铭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晚棠却没再看他。
她重新翻开那份股权文件，盯住出资表，终于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晏辞，你哪来的这些钱？”
11 钱从哪里来
“工资攒的，加朋友投的。”
顾晏辞回答得很平静。
林晚棠摇头，把出资表往前推。
“你一个月六千八，怎么攒？”
顾晏辞指了指那份文件。
“六千八，是创业以后给自己定的工资。”
“不是我从工作第一天起，就只挣六千八。”
林晚棠脸上的表情停住。
周铭慢慢坐回椅子上，没有挂掉的电话已经被他调成静音。
顾晏辞从文件后面的袋子里，抽出一张资金明细。
不是流水全页，只列着几笔对应的投入。
林晚棠低头看，嘴唇一点点抿紧。
顾晏辞指向第一项。
“以前做项目的奖金，加上这些年的积蓄。”
又指向第二项。
“老陈的投资。”
“后面设备采购和场地支出，都有对应记录。”
温以宁忍不住插了一句。
“原来是有人带着做。”
周铭猛地扭头瞪她。
她立刻闭上嘴，把手里的餐巾攥得更紧。
顾晏辞看了她一眼。
“他拿钱进来，合同写得清楚。”
“不是施舍，也不是养我。”
周铭把手机扣在腿上。
“陈总投项目，向来很谨慎。”
这句话一出口，温以宁的脸更难看了。
林晚棠却盯着那几笔投入，没有抬头。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顾晏辞拿回那张纸。
“辞职做项目前，我跟你谈过。”
林晚棠立刻否认。
“没有。”
顾晏辞没有争，打开手机，把一段聊天记录往她面前推。
时间在去年五月。
他问她，换个方向做技术项目，前期收入会低些，家里开支先不变，行不行。
林晚棠的回复，只有两行。
随便你。
每个月该给我的别少，别让我跟你吃苦就行。
她盯着屏幕，喉咙动了一下。
顾晏辞收回手机。
“钱我没少给。”
“你一句随便，把这件事结束了。”
林晚棠抓住桌沿。
“我哪知道你是认真的？”
顾晏辞看向她。
“我谈工作，你以为是玩。”
“你骂丈夫，又要我当玩笑。”
林晚棠的指节一下绷白。
宋薇转开脸，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许倩不再刷手机，连椅子都往桌后挪了半寸。
林晚棠沉默片刻，忽然抬头。
“所以你有钱，还是看着我算计买个包？”
顾晏辞抽出那张购物小票，放在资金明细旁边。
“你想买包，我没说过不许。”
“但公司账上的钱，要付房租，要买设备，要给员工发工资。”
他用手指将两张纸分开。
“这不是一回事。”
林晚棠盯着两张纸，没再说话。
温以宁见缝插针，勉强笑了笑。
“晚棠也是不懂，你耐心教她不就好了。”
顾晏辞抬眼。
“我教她公司怎么运转。”
“谁教她，丈夫不能拿来给朋友取乐？”
温以宁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周铭将她面前那只酒杯拿走，放到远处。
包厢里终于没有人再端酒劝和。
林晚棠把文件翻到出资页，声音更低了。
“那这些钱，到底还有多少？”
顾晏辞看着她。
“相关材料，我会整理清楚。”
她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顾晏辞指向离婚协议。
“谈财务，就看记录。”
“属于谁的，按事实处理，我不靠藏东西解决。”
林晚棠一把按住协议，仿佛只要盖住，那几页纸就不存在。
“我不是跟你算这个。”
顾晏辞没有拆穿她，只把出资明细放回文件袋。
周铭这时轻轻开口。
“顾总，明天的项目，我们准备了很久。”
顾晏辞看向他。
“资料照常交。”
周铭眼睛一亮，刚想说话，又听见下一句。
“该比价格比价格，该验技术验技术。”
“今晚这张桌子，不算资格。”
周铭那句谢谢卡在嘴边，最终低头应了一声。
林晚棠看着丈夫。
他没有借机发脾气，也没有因为一声顾总就改变表情。
她伸手，把那碟被自己拨开的鱼肉移回来。
动作很轻，却碰倒了旁边的勺子。
金属勺落在地上，清脆一响。
没人替她捡。
她弯下腰，拿纸巾裹住勺柄，放到空盘里。
再抬头时，顾晏辞正在收拾文件。
林晚棠急忙按住封面。
“你总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今天。”
顾晏辞停了手。
隔着半张桌子，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袋。
“因为我原本以为，今晚能让你高兴一次。”
12 本来想给你惊喜
林晚棠的手从文件上滑下来。
“什么意思？”
顾晏辞打开公文包最里面的夹层，取出一个窄窄的信封。
信封被压得很平，封口还没拆。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林晚棠伸手去接。
顾晏辞没有给，只抽出里面折好的纸。
是他提前写的一张便签。
项目终于有结果了，今晚想跟你说件高兴的事。
日期，就是今天。
林晚棠盯着那行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今天本来要告诉我？”
顾晏辞点头。
“老陈下午把文件给我，我带着出来了。”
“你说闺蜜聚餐带家属，我以为正合适。”
温以宁垂下头，指甲在桌布上掐出一道褶。
许倩把手机往手袋更深处塞了塞。
顾晏辞将便签放到离婚协议旁边。
两张纸挨着，一张写着高兴，一张写着离婚。
林晚棠看了很久，忽然指住他的签名。
“那你为什么下午就签这个？”
“因为这些问题，不是今天才有。”
顾晏辞拿起那本暗红色样本，翻到夹过便签的地方。
纸页上还留着胶带痕迹。
“这东西在我枕头底下躺过。”
“我没扔，不是没看见。”
林晚棠低下头，手指攥紧裙摆。
顾晏辞把样本放下。
“我准备好了离开，也想把最后一次话说完整。”
“你没给我机会。”
林晚棠立刻抬头。
“你刚才可以直接说。”
“我接电话，你说我不是什么大老板。”
“我提工作，你说我那些破活少做一天饿不死。”
顾晏辞看向她。
“我要从你哪一句骂里，插进这件喜事？”
林晚棠的嘴唇抖了一下。
宋薇拿起纸巾，放到她手边。
她没接，只往顾晏辞旁边走了一步。
“我又不知道。”
顾晏辞抬起手，将她碰来的酒杯移开。
“你不知道我有公司。”
“但你知道我是你丈夫。”
林晚棠停在原地。
温以宁勉强扯出笑，声音已经小得不像刚才。
“晚棠就是希望你出息。”
顾晏辞将目光转过去。
“盼我好，和盼我难堪，你分不清？”
温以宁眼眶发红，转头看丈夫。
周铭没替她说话，拿起账单，掏出银行卡放在上面。
那张卡轻轻落桌。
顾晏辞看了一眼，又转回林晚棠。
“你说我没本事，我就想等做出来，再给你看。”
“我以为拿出结果，你就能好好听我说话。”
林晚棠急忙点头。
“现在能。”
顾晏辞却将那张便签折了起来。
“晚了。”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
“哪有晚？”
顾晏辞没有立刻抽开，只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那只手刚才扔过车钥匙，推过他的胳膊，也举着别的男人的照片，问他后不后悔。
林晚棠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手指慢慢松了。
顾晏辞收回手。
“我没开公司以前，也不该被这么对待。”
这一句落下，连周铭都低下了头。
林晚棠扶着椅背，指尖发白。
“我只是说话急了。”
顾晏辞没再争。
他把信封放回包里，开始将股权文件装好。
林晚棠忽然伸手，挡在包口。
“你不是说有高兴的事吗？”
“你还没说完。”
顾晏辞看了看她。
她像终于抓到一个能让他留下的理由，赶紧又往前一步。
“我听，你说。”
桌上的手机正好亮起。
陈启明打来了视频电话。
顾晏辞按掉视频，改拨语音。
包厢安静得厉害，电话接通后的声音，近处几个人都听得见。
“晏辞，投资意向书对方签好了，你看邮件。”
“收到。”
“估值按谈好的，一千二百万，后面的尽调安排明天再碰。”
林晚棠的手猛地抓紧了椅背。
温以宁抬起头，刚放到唇边的水杯停住。
周铭连银行卡都忘了收，目光死死盯着顾晏辞。
他只应了一声。
“明天说。”
挂断电话，邮件提示随即弹出。
顾晏辞点开附件，扫过签字页，才将手机扣下。
林晚棠看着他，声音发颤。
“一千二百万？”
“目前谈的估值，后面还有流程。”
顾晏辞将公文包拉链拉好。
“不是到账的钱。”
没有人接这句话。
林晚棠却突然伸手，把离婚协议从桌上抱进怀里。
纸页被她攥皱，刚才还扬着的下巴一点点垂下来。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喊他的全名。
“老公。”
顾晏辞的手已经握住包柄。
温以宁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倒下，砸出一声闷响。
她却没去扶，伸手就拦顾晏辞。
林晚棠一把拨开她，挡在丈夫面前。
那份协议从怀里滑落，签字页正好摊在两人脚下。
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他签好的名字，突然停住。
顾晏辞将那支笔放回桌上。
“现在，你想先谈哪一件？”
“我的公司，还是我们的离婚？”
13 错在哪了
林晚棠弯下腰，把协议从顾晏辞脚边捡起来。
她用掌心抚平纸上的褶皱，越抚，纸角越卷。
“先不谈离婚。”
顾晏辞没有松开包柄。
“那就没什么可谈的。”
林晚棠伸手拦住他，眼泪一下掉在签字页上。
墨迹被水洇开，她赶紧拿袖口去擦。
“老公，我错了。”
顾晏辞看着她。
“错哪了？”
温以宁站在旁边，刚想张嘴，顾晏辞先抬起眼。
“我问她。”
温以宁的嘴唇闭上，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
林晚棠攥着协议，声音发紧。
“我不该当着朋友说你没本事。”
“还有呢？”
“我不该喝这么多酒。”
顾晏辞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透明袋里的水还没有干，按钮缝里留着一点茶叶。
“扔钥匙的时候，你还没喝。”
林晚棠的视线落在袋子上，肩膀慢慢缩了下去。
她伸手去拿。
“坏了我给你换。”
顾晏辞收回口袋。
“钥匙可以换。”
“你让我当着这么多人，低头从茶里捞东西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丈夫吗？”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许倩低头挪开自己面前的盘子，露出桌布上还没干透的水渍。
那摊水就在那里。
没人能说没看见。
林晚棠吸了下鼻子，伸手拉他的袖口。
“我就是怕丢脸。”
顾晏辞低头看着她的手。
“所以，把我的脸扔出去？”
林晚棠的手指松了一瞬，又抓得更紧。
“以后不会了。”
“你的以后，从听见一千二百万开始？”
她猛地摇头。
“不是。”
“那从哪一句开始？”
顾晏辞把那张写着高兴的便签取出来，放在桌边。
“我说搬走的时候，你让我有种别回来。”
“我拿出协议的时候，你要撕。”
“我公司有估值了，你才叫我老公。”
林晚棠看着三样东西，嘴唇彻底失了颜色。
钥匙，协议，便签。
摆在同一张桌上，比任何一句追问都清楚。
宋薇抽出纸巾递给她。
林晚棠没接，反而把目光转向温以宁。
“都是她们一直说，我才跟着说的。”
温以宁脸色一下变了。
“晚棠，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晚棠像抓住了能证明自己的东西，立刻打开手机。
“你不是天天给我发那些东西，说女人嫁得不好，就是一辈子被拖累？”
她点开聊天记录，直接把手机拍到桌上。
“还有你说的，男人不骂不长进，让我当着大家的面说，他才知道丢人。”
温以宁伸手要拿，被林晚棠一把按住。
周铭闭了闭眼，额角绷出一道青筋。
顾晏辞没有看那部手机。
“话是她教的。”
“嘴是你自己的。”
林晚棠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以后不跟她们来往了。”
“那是你的事。”
“我现在就退群。”
她当着顾晏辞的面点开群聊，手指连续按了几下。
页面跳回列表，那个聊了几年的群不见了。
她把屏幕举给他。
顾晏辞却拉好了公文包的拉链。
“你删掉一个群，就能删掉今晚？”
林晚棠举着手机，半天没有放下来。
服务员再次敲门，询问是否需要收走空盘。
顾晏辞让开位置。
对方进来，看见地上的筷子，弯腰捡起，又将林晚棠没动过的鱼肉准备撤走。
林晚棠突然拦住。
“别收。”
她坐回椅子，拿起筷子，把那块凉透的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早就失了温度，她嚼得很慢，眼泪不停掉下来。
“我吃了。”
“你夹的，我吃了。”
顾晏辞站在旁边，没有重新坐下。
她又端起那碗山药羹。
勺子磕着碗沿，连着响了几声。
“以后你做什么，我都吃。”
顾晏辞伸手按住碗底，免得她洒到服务员身上。
等对方退开，他便收了手。
林晚棠眼里刚升起的亮光，又一点点灭下去。
“你还会管我。”
顾晏辞看了眼服务员被溅湿的鞋尖。
“别让别人替你收拾。”
林晚棠捏着勺子，指节慢慢发白。
顾晏辞提起包。
温以宁却忽然跨到他面前，把两人之间的路堵住。
她脸上的难看已经收了，换成了一副熟悉的笑。
“晏辞，感情的事慢慢说。”
“你那个项目，能不能也带带我们家周铭？”
14 刚才谁说的
温以宁的话落下，林晚棠先抬起了头。
她还捧着那碗冷掉的羹，眼角挂着泪。
“你现在说这个？”
温以宁没看她，伸手将顾晏辞身旁的椅子拉开。
“先坐，刚才都是误会。”
顾晏辞没动。
“哪句是误会？”
她的笑停了一下。
“大家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男人没本事，就别怪老婆抱怨。”
顾晏辞看着她。
“这句话，谁说的？”
温以宁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指甲一点点扣紧皮面。
周铭站起身。
“顾总，是我们不对。”
顾晏辞转头看他。
“我还挣六千八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不对？”
周铭垂下眼，没接上话。
温以宁赶紧把那杯热茶送过来。
“我们不知道你的情况。”
顾晏辞没有接。
“不知道我有钱，和可以骂我，是两回事。”
她端着茶杯，手腕抖了一下。
热水漫过杯沿，烫得她吸了口气，却没敢放手。
周铭接过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别说了。”
温以宁猛地转头。
“我不说，你明天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彻底静了。
周铭的脸从红变白。
他握着茶杯的手停了几秒，终于松开。
顾晏辞把公文包放到空椅上，拿出手机。
周铭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顾总，项目的事，我们是真的准备了很久。”
“那就按准备的东西说话。”
顾晏辞拨通陈启明的电话。
这次，他没有避开任何人。
“明天采购评审，我认识其中一家供应商的人，提前说明一下。”
周铭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哪一家？”
顾晏辞报出公司名称。
“材料照收，按统一标准审核，我不参与他们这一家的评分。”
陈启明应了一声。
“明白。”
“今晚的私事，不算加分，也不算扣分。”
挂断电话，顾晏辞将手机收好。
周铭愣了两秒，忽然低下头。
“谢谢。”
顾晏辞看着他。
“不用谢。”
“我不拿公司的钱撒气，也不拿公司的钱给你们买教养。”
温以宁脸上最后一点笑，终于掉了。
她站在原地，连椅子都忘了扶。
许倩赶紧把自己面前的果盘转过来。
“晏辞，你先消消气，大家其实一直都觉得你人不错。”
顾晏辞看向她。
“所以拿手机拍我？”
许倩的手缩了回去。
“视频已经删了。”
“聊天里发过没有？”
她猛地摇头。
顾晏辞没有抢她的手机，只平静地看着她。
许倩僵持几秒，终于把手机拿起来。
“发过一张照片。”
她点开聊天窗口，屏幕上是顾晏辞坐在门边的背影。
配文只有一句。
晚棠家的免费司机，今晚还得买单。
林晚棠一把放下碗。
“你发给谁了？”
许倩嘴唇发干。
“另一个朋友。”
“谁准你发的？”
顾晏辞抬手，打断两人的争执。
“把事情说清楚，告诉对方不要传播。”
许倩低头打字，又当着他的面拨通语音。
她磕磕绊绊解释完，脸已经红到耳根。
顾晏辞没有再追着她问。
宋薇站起身，把自己的包拿好。
“顾晏辞，对不起。”
他看向她。
“刚才我该早点拦。”
她说完，将自己那份餐费转给林晚棠，收起手机。
“你的事情，我不会往外说。”
顾晏辞点了一下头。
宋薇没再留下劝和，侧身让出了通向门口的路。
温以宁看着她，像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她打开付款页面，把上周那顿饭欠的钱转了过去。
紧接着，又转了一笔今晚的餐费。
手机提示音接连响起。
林晚棠看着那些到账消息，手却越来越抖。
刚才她被笑的时候，没有人提过钱。
现在顾晏辞不肯坐下，一桌人倒先把账算清了。
温以宁将手机放到她面前。
“这样总行了吧？”
顾晏辞提起包。
“欠钱可以还。”
“欠尊重，补一笔转账没用。”
周铭抓起账单和银行卡，先一步拉开包厢门。
走廊的灯照进来。
林晚棠突然站起身，横在顾晏辞面前。
“饭还没吃完，你不能走。”
顾晏辞看了眼满桌冷菜。
“你要的热闹，我陪完了。”
“剩下的，不奉陪。”
15 这顿饭结束了
顾晏辞伸手去开门。
林晚棠抓住门把，没有松。
两人的手隔着一截金属，谁都没碰谁。
“你今天出去，以后就别进家门。”
这句话脱口而出。
林晚棠说完，自己先僵住了。
顾晏辞看了她两秒，掏出钥匙。
他从钥匙圈上拆下家门钥匙，放到门边的餐柜上。
金属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林晚棠猛地伸手去拿，却没有立刻抓住。
钥匙滑到柜边，被她用掌心死死按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过很多次了。”
顾晏辞将只剩车钥匙的钥匙圈装回口袋。
“这次，我照办。”
林晚棠的肩膀一下塌了。
温以宁站在后面，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顾晏辞把那本暗红色的样本拿起来。
封面上的字，在灯下格外刺眼。
他翻开空白内页，最后看了一眼，连同那张便签装进文件袋。
林晚棠立刻伸手。
“这个给我。”
“你送我的，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
顾晏辞拉好袋口。
“免得以后有人说，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棠握住钥匙，掌心被齿口硌出一排凹痕。
周铭从门外探进身，低声说账单已经拿到前台。
顾晏辞点了一下头，侧身绕过林晚棠。
她终于松开了门把。
走廊里有人端着菜经过，顾晏辞停下让路。
林晚棠跟出来，伸手抓他的衣角。
“我们回去再说。”
顾晏辞没有甩开，只把衣角从她指间抽出来。
“你喝了酒，找没喝酒的人送你。”
她眼里亮了一瞬。
“你送我。”
“我不回那里。”
那一点亮光又灭了。
前台正在打印账单，长长的纸条垂在台面边缘。
周铭拿着银行卡，温以宁紧跟着出来，想伸手拦，又不敢。
顾晏辞走过去，问了自己的餐位和已用餐食。
周铭连忙摇头。
“今晚我来，算我赔个不是。”
“道歉不用刷卡证明。”
顾晏辞付清自己确认的部分，将付款记录收好。
剩下的账单仍放在周铭面前。
温以宁盯着总额，嘴角抽了一下。
那瓶三千八的酒虽然没开，前面的酒菜却一样不便宜。
她低声提醒丈夫，大家已经给林晚棠转了钱。
周铭闭了闭眼。
“我知道。”
林晚棠听见，立即打开手机，把收到的钱转过去。
最后一笔转完，她的手指停在余额上。
半小时前，她还在嫌五千八拿不出手。
此刻，她把屏幕翻过去，没有再给任何人看。
顾晏辞接过小票，朝前台点头。
“谢谢。”
服务员拿来他的外套。
袖口被茶水浸湿的地方已经发凉，他穿上时，手指停了一下。
林晚棠立刻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顾晏辞往旁边退了半步。
她的手落空，停在半空里。
前台的人低头整理单据，谁也没有抬眼。
林晚棠压低声音。
“你一定要让我这么难堪？”
顾晏辞系好外套扣子。
“我没有请人来看。”
她僵住。
包厢门口，温以宁和许倩都站着。
刚才她们围着桌子笑，现在隔着走廊望过来，没有一个敢靠近。
电梯到了。
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映出几张脸。
顾晏辞走进去，按下一层。
林晚棠立刻跟上，站在门边，不让门合拢。
电梯响起提示音。
后面还有客人在等，她却像听不见。
顾晏辞看着她。
“别挡着别人。”
林晚棠低头迈了半步，电梯门终于合上。
狭窄的镜面里，她的口红已经蹭花，手里还攥着那把家门钥匙。
顾晏辞站在另一侧，盯着楼层数字。
谁也没有说话。
一层到了，门外是餐厅明亮的大堂。
林晚棠跟着他走出去，直到旋转门前，终于重新开口。
“协议我没签。”
顾晏辞脚步停住。
她抬起头，声音急得发颤。
“你不能说结束就结束。”
顾晏辞转身，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钥匙。
“手续没结束。”
“这顿饭，和我陪你过的这种日子，结束了。”
玻璃门被他推开。
夜风灌进来，将林晚棠手里的小票吹落在地。
她没有捡，踩着高跟鞋追了出去。
16 你骂的时候她们都在笑
停车场里，车灯亮了一下。
顾晏辞按了两次钥匙，车锁才终于弹开。
那辆被林晚棠嫌弃的旧车，停在角落，没有挡住任何人的路。
他拉开后座门，放下公文包。
林晚棠追到车边，一把按住车门。
高跟鞋踩进地砖缝，她踉跄了一下，鞋跟歪向旁边。
顾晏辞伸手挡了一下门沿，免得撞到她。
她立刻抓住他的手。
“你还在乎我。”
顾晏辞等她站稳，将手抽了出来。
“别摔在车边。”
林晚棠扶住车顶，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往后看了一眼，餐厅门口，温以宁和许倩也追了出来。
周铭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结完账的单子。
林晚棠猛地转头。
“你们别过来。”
温以宁脚步一停。
林晚棠又看向顾晏辞，声音低下去。
“现在没人了，我们好好说。”
顾晏辞关上后座门。
“你骂的时候，她们都在笑。”
林晚棠的手指慢慢从车顶滑下来。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顾晏辞朝餐厅方向看了一眼。
“你看见她们笑，就说得更大声。”
她摇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我只是想让她们觉得，我没那么差。”
顾晏辞转回视线。
“所以让我显得更差？”
林晚棠嘴唇抿得发白。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没有立即坐进去。
车内的灯亮了，照出副驾驶上那只旧靠枕。
是林晚棠以前坐长途时嫌腰酸，顾晏辞专门买的。
她看见靠枕，忽然伸手抱住车门。
“你连这个都没扔。”
顾晏辞看了一眼，将靠枕拿出来，放到她怀里。
“你的东西，拿回去。”
林晚棠抱着靠枕，眼泪砸在布面上。
这一次，她没能接上话。
停车场里有车开过去，灯光扫过两人的脸。
顾晏辞让到车门内侧，等车经过，又拿出手机叫了一个代驾。
林晚棠看见页面，猛地抬头。
“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叫代驾？”
顾晏辞把手机收好。
“我现在不适合开。”
他没有逞强，也没有用一脚油门给这场争吵添个结尾。
林晚棠抱着靠枕，站在车门外，反而更加慌了。
“你就这么想走？”
“是。”
一个字落下，她的指尖一下攥进布料里。
她伸手去拉他的衣袖，顾晏辞往旁边让了让。
林晚棠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是不是觉得有钱了，就能换一个？”
顾晏辞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
“没有别人。”
“只有我不想再这样过。”
林晚棠张了张嘴，又把脸埋低。
他没有给她一个可以怨恨的第三个人，也没有让她把今晚讲成一场变心。
远处的温以宁往前迈了一步。
“晚棠，先回去吧。”
林晚棠猛地转身。
“你不是说谁先低头谁输吗？”
温以宁脸一下僵了。
“我那不是替你着急？”
“现在呢？”
林晚棠抱紧靠枕，声音劈开。
“你替你老公着急，还是替我着急？”
周铭一把拉住温以宁，没有让她再往前。
顾晏辞没有看她们争执，低头确认代驾的位置。
还有三分钟。
林晚棠重新走近，声音已经哑了。
“我可以改。”
“你想怎么过，我都听你的。”
顾晏辞看着她。
“我没想让你听我的。”
“我想要的是，你有朋友在场，也能把我当个人。”
林晚棠的肩膀轻轻抖着。
她将靠枕放回副驾驶，像要把什么东西恢复原状。
顾晏辞没有再拿出来，只关上车门，站到一旁等人。
她以为他松了口，立刻打开手机。
“我给你妈道歉，我给你爸也道歉。”
电话接通前，顾晏辞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再让他们替我们过日子。”
林晚棠停住。
远处，一个穿着代驾背心的男人骑车过来，停在车旁核对尾号。
顾晏辞点头，将钥匙递过去。
林晚棠看着那把钥匙离开他的手，突然慌得声音都变了。
“顾晏辞，你今天走了，我真的不会签。”
他拉开后座门，回头看她。
“那就按程序走。”
17 他没有回头
车门合上前，林晚棠伸手挡了一下。
顾晏辞没有强行关门，代驾也停住动作。
“有东西落下了吗？”
代驾问得客气。
林晚棠没看他，只盯着后座上的人。
“我跟你一起。”
顾晏辞将副驾驶上的靠枕拿过来，递出车外。
“我们不去同一个地方。”
林晚棠接住靠枕，手掌慢慢从门框滑下来。
车门这才合上。
隔着玻璃，她拍了两下窗。
顾晏辞降下一截。
“到家给我发消息。”
这句话过去都是他说。
现在轮到林晚棠说出来，她的嘴角用力扯了一下，想挤出个笑。
顾晏辞没有答应。
“以后有事，发文字。”
车窗升起。
代驾确认地址，缓缓将车驶出车位。
林晚棠跟了两步，高跟鞋再次卡住。
她拔出鞋，车尾灯已经转过停车场的出口。
她抱着靠枕蹲下来，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发抖。
温以宁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那辆她不许停在门口的旧车，这一次，没有再绕回来接她。
顾晏辞到临时住处时，搬来的纸箱还摆在客厅。
他付清代驾费用，接过车钥匙，独自上楼。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电脑放在桌面中央，旁边整齐排着工具盒。
没有人嫌乱，也没有人将线路扔进垃圾袋。
手机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
林晚棠打了十几通电话，又发来一张家里空衣柜的照片。
照片下面是一句话。
你连冬天的衣服都拿走了。
顾晏辞回了一条消息。
生活物品如有遗漏，列单联系。
发完，他将手机调成免打扰，打开电脑。
第二天上午，他准时出现在会议室。
陈启明看见他手背上的红痕，将一瓶水推过来，没有当众多问。
投资方翻开材料，会议照常开始。
估值没有变成一笔凭空到账的钱。
后面还有核对、谈判和项目推进，顾晏辞一项项做，没有拿昨晚的事给任何工作开口子。
周铭的公司也交了材料。
采购组最终选了另一家交付更稳定的供应商，评分表和报价记录完整归档。
周铭收到通知，只回复了收到。
温以宁却发来一长段消息，问是不是因为昨晚。
顾晏辞将采购联系人的号码发过去，没有解释私事。
再之后，温以宁发来一句对不起。
他没有回复。
林晚棠来的那天，正下着雨。
她抱着保温桶站在前台，说自己是顾晏辞的妻子。
前台没有为难她，也没直接放人进去，只按流程联系办公室。
顾晏辞在一楼会客区见了她。
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山药羹。
林晚棠把勺子擦了两遍，轻轻放到碗边。
“我自己做的。”
顾晏辞没有动。
“来之前，可以先联系。”
她的手停在桶盖上。
“我见自己老公，也要预约？”
话一出口，她立刻咬住嘴唇。
顾晏辞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有十分钟。”
林晚棠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拿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做了标记。
她没有签。
“我咨询过人了。”
顾晏辞点头。
“有意见，写清楚。”
林晚棠翻到财产部分，声音一点点压低。
“公司的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晏辞看着她，没有争执。
“相关资料会按要求提供。”
她像终于找到能让他停下来的办法，抓紧了纸页。
“那我们就慢慢谈。”
顾晏辞收起桌上的会议记录。
“可以。”
“但谈财产，不等于恢复生活。”
林晚棠猛地抬眼。
他已经站起身，替她将保温桶盖好，放回袋子里。
会面结束后，顾晏辞开始系统整理材料。
银行记录、创业投入、日常转账，按时间装进不同的文件夹。
陈启明帮他找旧合同，在一个牛皮纸袋里翻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
他看了眼封面，递过来。
“这个还在。”
顾晏辞接住，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创业前签下的书面财产约定，双方各留一份。
林晚棠的名字在右下角。
旁边还有她亲手补的一句话。
项目亏损，不得要求我另行出钱。
顾晏辞抚平纸角，放进材料最上层。
这次，轮到她看自己签过的字。
18 签完滚蛋
林晚棠第一次看见那份约定的复印件，先说不记得。
等她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就停了。
签名旁边的补充条款，是她自己的笔迹。
顾晏辞没有催，只将当年的沟通记录一并交出去。
那时他准备创业，两人对投入、债务和财产边界争过几次。
最后各自咨询，逐项修改，签了这份约定。
她不想承担创业风险，他同意把责任和归属写清楚。
如今，纸上的字没有变。
林晚棠的手却开始发抖。
“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你能做成。”
顾晏辞看着她。
“所以，亏的时候算我的。”
“做成了，就不认签名？”
她把文件合上，又慢慢打开。
“我们毕竟是夫妻。”
“所以该共同处理的，我一项没少列。”
桌上还有另一份清单。
共同存款、房屋权益、家中财物，连她留在他车里的靠枕，都列在交接备注里。
没有藏，也没有抢。
她想留下的东西，可以逐项确认。
唯独他本人，不在可分配的清单上。
林晚棠始终不肯签离婚协议。
顾晏辞便提起诉讼。
事情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拖几个月，他就会冷下来，再回家替她换灯泡、修水管。
他一直住在外面。
沟通留下记录，材料按要求提交，庭审和工作都不耽误。
第一次没有结束，他就继续走程序。
她试过让长辈劝，也试过在节日发合照。
顾晏辞只回复必要事项，从不重新打开那扇门。
两年多后，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公司的股权归属，结合有效约定、出资记录和相关证据处理，最终仍归顾晏辞。
不是因为谁在饭桌上骂输了，就能凭空失去财产。
是她签过的约定、他提交的记录，都经得起核对。
其他应当分割的财产，也一并处理清楚。
判决生效那天，林晚棠坐在走廊长椅上，翻了很久。
她没再问公司值多少钱。
顾晏辞收好自己的文件，准备离开。
林晚棠忽然开口。
“如果那天我没带你去吃饭呢？”
他停了一下。
“那天以前，我就拿到过你送的离婚样本。”
她低下头，手里的纸轻轻响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办理财物交接。
顾晏辞把剩余款项转清，将凭证放在清单旁边。
她确认自己的物品，他确认钥匙和文件。
林晚棠拿起笔，迟迟没落下。
“你现在，是不是过得很好？”
顾晏辞看了一眼时间。
“还不错。”
“公司呢？”
“正常经营。”
她勉强笑了一下。
“你以前会跟我说很多。”
顾晏辞将清单翻到签字页。
“以前，你不想听。”
林晚棠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终于写下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她用手按住清单，没有立即推过去。
“顾晏辞。”
他抬眼。
“如果我现在是真的后悔呢？”
顾晏辞把自己的签名补完，合上文件夹。
“那就别再这样对下一个人。”
她的手慢慢松开。
走出门时，林晚棠又喊了他一声。
“你就没有舍不得？”
顾晏辞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有过。”
“你拿来下酒了。”
门轻轻合上。
那顿饭之后，闺蜜群换过好几次名字，也再没人把顾晏辞当笑话。
温以宁偶尔托共同认识的人递话，想约一顿饭。
周铭后来自己阻止了她。
那次丢掉的，不只是一个可能的生意机会，还有他在熟人面前反复吹嘘的人情。
许倩删了那张照片，也再没敢举着手机拍别人的难堪。
顾晏辞没有追着她们算旧账。
不来往，就是最后的回答。
公司搬新办公室那天，他仍开着那辆旧车。
车钥匙早已修好，按一下，锁就开了。
陈启明站在门口，指了指新装好的停车牌。
“给你留了位置。”
顾晏辞把车停稳，提着电脑下车。
会议室里，团队等着他确认新项目的排期。
桌边有热饭，也有没收完的线路。
没人嫌他的工作不体面。
搬来的最后一个纸箱里，还放着那本暗红色的样本。
顾晏辞拿出来，翻过空白内页，连同当年的便签，一起放进碎纸机。
机器响了几秒，纸屑落进透明桶里。
手机亮起一条新消息。
林晚棠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说的签完滚蛋。
顾晏辞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将手机反扣，走进会议室。
当年他说那句话，是为了让自己离开那张桌子。
现在，字签完了。
他要去过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