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把房子卖了，姐夫还在国外教女助理品红酒。
我负责清屋，连他的增高鞋垫都按左右脚装好了。
谁知买家看见结婚照，脸上的笑没了。
他指着我姐夫问：“这个人，怎么还没离婚？”
【第一章】
我接到我姐电话时，正蹲在她家阳台吃盒饭。
空调外机往脖子上喷热风，饭里的鸡腿只有骨头。
她说：“有成，把陆绍庭的东西收一下。”
我咬着一次性筷子问：“收哪儿？”
“纸箱。”
“他那些西装得挂起来，去年我把一件搭椅背上，他讲了二十分钟阶层认知。”
“那就给纸箱提高一下阶层。”
我把鸡骨头放下了。
我姐许宜，平时让快递员多爬一层楼都要说三遍谢谢。
能说出这句话，陆绍庭至少得把天捅漏半边。
手机弹进来一段视频。
游艇，香槟，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陆绍庭搂着女助理孙悦，手掌贴在人家腰上。
孙悦举着杯子问：“陆总，这趟出来，家里那位查岗吗？”
陆绍庭笑了一声。
“她连公司的账都看不明白，查什么岗。”
“那她弟呢？”
“免费劳动力。给口饭就干，省心得很。”
镜头晃了一下。
孙悦对着镜头眨眼：“那咱们下个月的新房，也让他装？”
“当然。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我把饭盒盖上。
这顿饭确实不能再吃了。
再吃就要被他认定为续费成功。
我带着六个工人替庭宜商贸装修新办公室，工程早验收了，尾款十八万六一直没结。
其中十万多是工人的工资。
我垫了大半，自己的银行卡只剩四位数。
陆绍庭让我住在他家改阳台，说装修款和阳台的钱一起算。
昨天下午，他还隔着半个地球给我发语音。
“有成，做事要有主人翁意识，别总盯着那点钱。”
我现在懂了。
主人在外面喝香槟。
翁在阳台吃鸡骨头。
门锁响了一声。
我姐进门，手里攥着一张银行流水，纸边被她捏出一排褶。
“他让我明天再转三十万，说海外供应商临时加了保证金。”
我站起来：“别转。”
“没钱转了。”
她把流水铺在桌上。
“前两次，我转给他的钱，备注都是采购周转。刚才财务说，公司根本没有这两笔采购。”
我看见她手腕上的红印。
她那块戴了七年的表没了。
“表呢？”
“卖了。他说耽误一天，公司就要赔违约金。”
我想骂人，又看见她的手还按着纸。
指节白得能数清骨头。
我把桌上的凉水倒掉，给她重新接了一杯。
她没喝。
“他还给我发了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礼服照片。
孙悦穿着白裙子，陆绍庭替她拎裙摆。
下面跟着一句话。
“女人还是得自律，别结了婚就只会围着厨房转。”
我姐把手机扣住。
“这房子，卖。”
我没马上接话。
她抬头看我：“你也要劝？”
“不是。”
我指着阳台。
“我刚刷的防水，还没过闭水试验。现在卖，容易砸我招牌。”
她盯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抽了半盒纸。
“先别忙着卖。房子是不是你的，钱能不能动，咱们问清楚。别他在外面犯错，回来倒给咱俩送个被告席。”
我姐吸了口气，点开通讯录。
一个小时后，我们坐进程澜律师的办公室。
程律师翻完房产材料，又看了婚前财产协议。
“房子是你婚前全款购买，单独登记，也没有后续共同还贷。出售个人房产，不等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姐把另一张卡推过去。
“这里还有家里的钱。”
程律师把卡推了回来。
“共同财产先列明，不要混在卖房款里转走。该申请保全的申请保全，该追的追。你要的是离婚，不是给对方补证据。”
我在旁边记笔记。
我姐看了我一眼：“你记什么？”
“记住。以后他找我要钱，我得有文化地拒绝。”
程律师翻到装修合同。
“这份是谁签的？”
“我和庭宜商贸。合同、公章、验收单都有。”
“那就正式催款。”
我当场把文件拍好，给陆绍庭发过去。
他很快回了条语音。
“许有成，你跟我来这套？”
我按住录音键。
“陆总，不好意思，免费试用到期了。”
接着，我把房产中介钱进拉进了群。
群名叫，正常卖房。
我姐问：“为什么强调正常？”
“怕你前夫不正常。”
她看着屏幕，拿起笔，在离婚委托书上签了字。
【第二章】
陆绍庭的视频电话是在中介进门时打来的。
钱进刚套好鞋套，听见手机里一声吼，鞋套差点套到膝盖上。
“许有成！谁让你碰我的收藏柜？”
我把镜头转过去。
他的茶具、奖杯、领带夹，一件件摆在餐桌上。
旁边是编号纸条。
“清点物品。你放心，全程录像，贵重物品单独封箱，存放地址会发给你。”
“这是我家！”
我姐走过来。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结婚这么多年，你现在跟我分你的我的？”
“你在游艇上不是分得挺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孙悦的声音飘进来：“陆总，是供应商吗？”
我姐看着屏幕。
“是房屋供应商，准备停止供应了。”
陆绍庭把镜头偏开。
“你别听别人嚼舌头。我跟孙悦出来谈业务，她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我照顾一下怎么了？”
我凑过去。
“你照顾得挺细，腰围都摸清楚了。”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我把验收单举起来。
“十八万六轮得到吧？”
他伸手来按屏幕，画面断了。
钱进扶住眼镜。
“姐，这房子我能卖，但咱们先说好，砍价归我，砍人我不接。”
我姐终于喝了口水。
“手续清楚，正常挂牌。价格按附近最近成交的来，能全款、交接快的优先。”
钱进当天就带来两拨客户。
第二拨只来了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衬衣袖口卷到手肘，进门先看墙角，再看窗框，最后蹲到厨房水槽下面摸管道。
我也蹲下去。
“管子没漏。柜门去年换过，台面这里有一道划痕，我先告诉您。”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业主？”
“业主的弟弟，兼本屋售后维修。”
钱进接话：“孙先生做建材生意，懂行。”
孙先生点了点台面。
“划痕不影响用，别拿腻子糊。”
我立刻把口袋里的修补膏往里塞了塞。
同行见面，体面有时很薄。
他看房不挑刺，问价也直接。
“四百一十六万，我可以全款。产权查验、资金监管、过户照流程走，不做任何私下过桥。”
我姐报的是四百二十八万。
钱进正要介绍小区学区，孙先生抬手。
“不听这个。我买来给女儿住，她二十七了，再考小学来不及。”
钱进把嘴合上了。
我在旁边差点咬到舌头。
这是今天进门的第一个正常人。
还是带售后回怼功能的。
我姐想了想。
“四百二十万。家具哪些留，哪些不留，写进清单。我的个人物品搬走，我丈夫的物品也搬走。”
孙先生正在看餐边柜。
听到最后一句，他手停了一下。
“你丈夫？”
“对，我们准备离婚。”
他没接着问，目光落到柜子最上层。
那儿有张结婚照。
我已经把照片拿下来，准备连相框一起封箱，正面朝着门。
孙先生弯腰拿起照片。
先看我姐。
又看照片里的陆绍庭。
他的拇指抵住玻璃，指甲一点点压白。
“冒昧问一句。”
他把照片转向我姐。
“这个人，现在还是你丈夫？”
钱进抱着户型图，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手里的胶带放下。
“您认识？”
孙先生没回答，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陆绍庭穿着同一套西装，站在另一位姑娘身边。
那姑娘我刚在游艇视频里见过。
孙悦。
孙先生喉咙动了动。
“我女儿说，他们月底回来领证。”
我看着两张照片。
同款西装，同款笑容，连胸针都没换。
陆绍庭这人，别的地方费钱。
当新郎倒挺节约。
【第三章】
钱进先开口。
“那这个房子……”
孙先生没抬头。
“房子继续谈，骗子另外算。”
我姐坐了下来。
刚才她一直站着，背绷得笔直。
这会儿椅子被她带得刮过地板，响了一声。
“您女儿跟您说，他离婚了？”
“说手续办了，房子留给前妻。他把你挂牌的信息转给她，说这套房子住惯了，想让她买下来。”
孙先生盯着结婚照。
“她嫌你着急卖，价格还能压，让我先来谈，别说跟他们认识。”
我把装了一半的纸箱踢到墙边。
原来不是看中了房子。
是打算回来以后，连鞋柜的位置都不用记。
我姐问：“他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明天下午，海外小仪式。说回国再请家里人。”
孙先生按住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前，他看向我姐。
“我先问。你们留证据，我不拦。”
孙悦接得很快。
“爸，房子看得怎么样？”
“不错。你说绍庭什么时候离的婚？”
“上个月呀，证不是给你看过了？”
我姐抬头。
孙先生翻出聊天记录。
一张离婚证照片。
名字是他们两个，照片上的我姐比现在年轻了六七岁。
我姐伸手放大。
“这是我旧身份证上的照片。”
她没出声，只把这句话打在手机上给孙先生看。
孙先生看完，继续问：“怎么这么急着办仪式？”
“都安排好了。爸，你别总查他。他跟原来那个根本没感情，女方脾气特别差，控制欲也强。”
我看了看我姐。
她刚才还在问钱进要不要喝水。
控制欲最强的一次，是让我少买两袋辣条。
孙先生的下颌绷起来。
“他跟我要的三百万，是怎么回事？”
我姐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孙悦说：“新仓库周转啊。他公司那么大，缺这点流动资金很正常。”
“他说有担保。”
“有，许宜签。”
屋里没人动。
空调出风口响了两声。
我姐握着水杯，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了一下。
孙先生问：“都离婚了，她为什么给他担保？”
电话里传来拉开推拉门的声音。
孙悦把声音压低。
“爸，她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绍庭答应给她留点股份，她就愿意签。”
孙先生看了我姐一眼。
“什么股份？”
“庭宜的股份呀。手续还没全办完，先把借款落下来。她那个弟弟天天催工程款，再拖下去容易坏事。”
我把手压在膝盖上。
原来我不只是免费劳动力。
我还是影响他们诈骗进度的不稳定因素。
孙先生没再问。
“借款合同发我，我看最终版本。”
“早发你邮箱了。爸，你可别在许宜面前说漏了，她要是知道明天办婚礼，肯定不签。”
电话挂了。
孙先生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他想端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许女士，我女儿的事，我不替她找借口。”
“但有一点你得知道，这三百万，我一分钱都没放。”
我姐把杯子推远。
“我从没答应担保。”
她打开陆绍庭早上发来的文件。
文件名叫，仓储项目股东确认资料。
前面几页是仓库照片、采购报价、公司介绍。
陆绍庭让她打印出来，在标记处签名，说只是走流程。
程律师的视频接通后，我把文件一页页往下翻。
翻到最后附件，屏幕里的人抬起头。
“停。”
她把那页放大。
“这是个人连带责任保证条款。不是普通的股东确认。”
我姐的指尖碰到桌角。
她没缩手，指腹压着那道木头边，压出一条线。
手机又亮了。
陆绍庭发来语音。
“老婆，明天十二点前一定签好，别耍小性子。这个家能不能过好，就看你这一次。”
孙先生按住眉心。
我把语音重新放了一遍。
然后问我姐：“听清了吗？”
她点头。
“听清了。”
她伸手，关掉打印机。
孙先生把购房意向书拿到面前。
“房款照谈，监管照走。我买房的钱和他借款的钱，是两回事。”
他拿起笔，又看向我。
“但明天，你得陪我办件事。”
“什么事？”
“他婚礼上安排了一个远程祝福环节。”
孙先生点开一条消息。
陆绍庭专门嘱咐他，连线时站在书房。
因为书房背景里有一排公司奖牌，显得有底气。
我抬头，看了眼身后的结婚照。
“书房不合适。”
我说。
“我给他换个更有底气的背景。”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陆绍庭催了七次签字。
第八次打来电话时，我姐正坐在程律师对面核对财产清单。
“你弟是不是又在旁边挑拨？”
“他在。”
“让他出去！咱们夫妻说话，他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我举着两份合同。
“一份你的借款担保，一份你欠我的装修款。你选一个，我出去拿另一个。”
陆绍庭直接骂了句脏话。
我姐按住手机。
“陆绍庭，我不会签担保。后续联系我的律师。”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意味着三百万不是我的债。”
他那边响起玻璃碰撞的声音。
“你别后悔！”
我姐挂了电话。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移到通话记录上，又停住。
我以为她要回拨。
她却把那段语音导出来，按日期存进文件夹。
“这个也留。”
我点头。
“留。你前夫说话，句句都是售后凭证。”
下午，孙先生来了。
他没穿西装，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钱进站在门口，手里是产权查验材料。
“孙总，您看房手续都清楚，婚姻纠纷这部分，双方律师也确认过了。”
孙先生接过材料。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不提前付款，不跳步骤。”
钱进连连点头。
他这辈子卖过凶宅，也未必卖过这么凶的活人住宅。
连线开始前，我把背景收拾了一遍。
陆绍庭的奖杯放左边。
结婚照摆中间。
右边是婚姻登记信息的核验材料，个人号码都遮住了。
我姐看着我。
“你这摆法，怎么有点眼熟？”
“产品说明会。”
我把最后一个相框扶正。
“今天介绍一下已售商品，禁止重复上架。”
屏幕亮起来。
酒店露台上摆着鲜花和小舞台，陆绍庭穿着白西装，孙悦挽着他的胳膊。
主持人举着话筒。
“下面有请新娘父亲，送上远方的祝福。”
孙先生看着屏幕。
“绍庭。”
陆绍庭笑得露出一排牙。
“爸，您说。”
“先别叫。”
他把手机往旁边移了一点。
我姐进入画面。
陆绍庭的笑停在脸上。
孙悦抓着他胳膊的手往下一滑，指甲扯住了西装袖口。
主持人还没反应过来。
“这位是……”
我姐开口。
“我是陆绍庭目前法律上的妻子。我的律师已经接受委托，相关手续正在处理。”
话筒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主持人把麦拿远了。
陆绍庭伸手去挡镜头。
“设备出了问题，先关掉！”
孙先生没喊，也没拍桌。
“孙悦，你给我看的离婚证照片，来源是什么？”
孙悦抬手去拨头发，拨了两次没拨到。
“爸，你听我解释。”
“我正在听。”
她嘴唇动了动。
旁边一个举手机拍摄的客人把手放下来。
另一个客人往后退，撞到了花架，白花落了一地。
陆绍庭压着嗓子说：“许宜，你非得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我姐看着他。
“你的婚礼，我这个妻子不能来？”
我把话筒接过去。
“陆总，顺便通知一下，你的私人物品已经编号封存。三号箱是领带，四号箱是皮鞋，五号箱是增高鞋垫。”
主持人低头咳了一声。
我补充：“鞋垫按左右分开了。毕竟你这个人，左右都站不稳。”
屏幕猛地一黑。
远程祝福结束了。
孙先生坐着没动。
过了半分钟，他把女儿转来的借款合同发给程律师。
“本人从未同意放款。关于材料里涉及我的表述，也请一并保留。”
我姐低头，把结婚照从支架上拿下来。
相框背面有一张便利贴。
陆绍庭当年写的。
“以后我养你。”
她看了一眼，连相框放进了纸箱。
我拿起胶带。
“这个贴哪一箱？”
她说：“和过期保修卡放一起。”
傍晚，陆绍庭给她发来一张回程机票。
后面只有五个字。
“你给我等着。”
我姐把手机放在桌上。
“等。交房前回来，还能帮忙抬箱子。”
【第五章】
陆绍庭没先到，视频先到了。
孙悦开了账号，发了一段剪辑。
画面里是我举着箱子、我姐翻文件，以及陆绍庭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配文写得很熟练。
“丈夫海外拼事业，妻子联合娘家弟弟变卖住房，搬空家产。”
评论里很快有人问，那个年轻男人是不是小舅子。
她回复：“不方便多说，懂的都懂。”
我盯着那四个字。
我不懂。
我只知道我爸妈辛苦把我养大，第一次上热门，职业是搬空姐夫的弟弟。
我公司的客服电话响个不停。
有人问做不做装修。
我说做。
对方说：“那你装修之前，先把人家家产还回去。”
电话挂了。
紧接着，一个原本约好签约的客户发来消息。
“许师傅，网上那个是不是你？我这边再考虑考虑。”
杜康坐在我对面，一口面条卡在嘴里。
“哥，咱们真火了？”
我把手机扣住。
“火到锅都快没了。”
他放下筷子。
“我去评论区骂她。”
“别去。”
“凭什么？”
“你上个月还把防水写成防谁。你一骂，别人以为我们在发布施工公告。”
我姐走到门口，听见最后一句，手停在门把上。
“是不是影响你生意了？”
我把客户聊天记录往下划。
“没事，还有人咨询整屋搬运，说明业务边界拓宽了。”
她没接我的话。
回屋后，她拿出了那份房产买卖合同。
“房子可以先不卖。”
我按住合同。
“为什么？”
“你刚做起来。”
“姐，我做起来靠贴砖，不靠他施舍。”
她的手没松。
我把那张十八万六的欠款单放在旁边。
“你退一步，他就会把这一步算进自家面积。”
程律师赶来时，我们已经把原始视频、发布时间、评论和客户退单信息整理好了。
她先让我们做证据固定，又联系平台投诉不实信息和个人信息泄露。
我问：“能不能把全部材料发出去？”
“可以回应与你有关的事实，别公开无关隐私，也别替法院下结论。”
于是我拍了一段视频。
没配音乐。
杜康原本给我选了一首出场曲，被我关了。
欠工资的人出场太燃，容易挨打。
我站在公司工地前，拿着合同。
“我是许有成，视频里搬箱子的确实是我。”
“第一，房子是我姐婚前个人财产，出售手续由中介和律师协助办理。共同财产另行清点，没拿来偷偷分。”
“第二，箱子里是陆先生的个人物品，完整清单和保管地址已经送达，没有扔，没有卖。”
“第三，陆先生所在公司欠我工程尾款十八万六。合同、验收单、催款记录在这里，敏感信息已遮盖。”
我把单据一张张举起来。
最后举的是一双鞋。
“网上有人说我穿着姐夫送的名牌，还恩将仇报。”
“这是劳保鞋，八十九，两双包邮。”
杜康从镜头外伸进一只脚。
“另一双在我这儿。”
我差点没绷住。
视频发出去以后，前面几条评论还在骂。
有人放大我的鞋底。
有人去查公司的经营信息。
也有人追着问，海外拼事业为什么要穿新郎西装。
孙悦删掉了这条评论。
又删一条。
第三条没来得及删，因为那场仪式的主持人发来了文字说明，确认当日受托主持的是婚礼仪式，不是商务活动。
说明由程律师核验后，只公开了必要部分。
孙悦终于关了评论。
陆绍庭的电话打到我这里。
“你把视频删了。”
我说：“你先把欠款付了。”
“我可以先给你两万。”
“你先别侮辱我。”
他刚要说话，我补了一句。
“十八万六，侮辱得完整一点。”
电话那头响起椅子被踢开的声音。
他咬着牙说：“公司没钱，都是你姐逼的。工人拿不到工资，你负责。”
我握住手机。
这句听着熟。
他拿我姐的婚姻当担保。
现在又想拿工人的工资当人质。
【第六章】
公司门口聚了十一名工人和供应商。
不是我叫来的。
陆绍庭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大股东擅自抽走资金，公司暂时停付，请大家找许宜解决。
我赶到时，何会计抱着电脑站在门后。
门上有两道新划痕。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许师傅，我没拦住。”
“人呢？”
“陆总刚下飞机，路上。”
门外有人喊：“许有成！你姐卖了四百多万的房子，先把钱拿出来！”
我打开门。
水泥工老郑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医院缴费单。
他没骂我。
只是把单子举起来。
“有成，我妈下午要交钱。我不管你们家怎么闹，工资不能再拖了。”
我喉咙发紧。
我承包的工程里，欠老郑的一万八，确实还没结清。
“这笔是我欠你的，我认。下午两点前给你。”
我拿出手机，把最后一点存款转过去，又给二手车商打电话。
“车你现在来看，手续齐，价格别再往下砍了。”
老郑抓住我胳膊。
“你那车不是拉工具的吗？”
“先用杜康的。”
杜康在后面张了张嘴。
我看着他。
他把嘴合上了，掏出车钥匙。
“拿去。油箱剩一格，兄弟情也得加油。”
人群里有两个人笑出声，又赶紧低下头。
我把我承包项目的工人叫到一边，逐个核对金额。
其余供应商的欠款，属于公司。
我不能把一屋子债都认到自己头上，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堵着何会计。
“你们的合同拿出来，今天登记，公司股东和律师都在。谁欠的，向谁要，别让欠钱的人站远处指挥咱们互相打。”
陆绍庭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墨镜架在头顶，白衬衣袖口还卷着。
他一看见我，就把行李箱甩给司机。
“许有成，你还有脸来公司？”
我指着门口的登记表。
“有。你欠我的钱已经给我办了年卡。”
他没理我，冲我姐走过去。
“把卖房款拿出来，先救公司。家里的事回去说。”
我姐站在会议室门口。
“公司账户没有因为卖房少一分钱。你说我抽走资金，哪一天，哪个账户，多少金额？”
陆绍庭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你一定要当众闹？”
“消息是你在群里发的。”
“我是怕你走错路！”
她把打印的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那就对账。”
何会计抱着电脑往前挪。
陆绍庭回头看她。
“你想清楚。公司倒了，你也没饭吃。”
她停住，手指扣着电脑边缘。
我姐没有催她，只拿出正式的查账通知。
“我持有公司六成股权，有权依法查阅相关材料。你按流程提供，不需要站任何人的队。”
何会计低着头。
陆绍庭伸手去拿她的电脑。
我往中间站了一步。
他的手撞在我胳膊上。
“让开。”
“先洗手。”
“什么？”
“刚在外面抓过方向盘，别碰人家电脑。财务设备，比老板干净点好。”
他一把推过来。
我往后退，鞋跟磕在门槛上，胳膊撞上金属门框，半边手臂都麻了。
老郑把我扶住。
杜康已经掏出手机。
“别动手，我录着呢！”
陆绍庭指着我们。
“行，你们联合起来整我。公司现金流出问题，谁也别想拿钱。”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摔上。
何会计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付款申请。
“许总。”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姐。
“这几笔，我没签同意。我要求他补合同，他让别人走了审批。”
我姐接过来。
收款公司叫悦途商务服务。
程律师看完工商资料，抬起头。
这家公司登记在孙悦名下。
【第七章】
陆绍庭那扇门，关了不到十分钟。
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股东合作备忘录。
“许宜，公司怎么经营，你从来不管。现在听你弟挑唆，拿几张纸就想夺权？”
我姐把椅子往外拉。
“坐下说。你站着显不出股份多。”
门外几个供应商抬了抬头。
陆绍庭把文件拍在桌上。
“当初说好了，业务归我。”
“业务归你，不等于公司钱归你。”
程律师将材料按顺序摆开。
股东出资记录。
公司章程。
待核查的关联交易。
还有近期发出的正式会议通知。
孙悦坐在陆绍庭身侧，抱着胳膊。
她回来后换了一件外套，手上那枚钻戒还在。
“许姐，生意往来别弄得这么难看。悦途是服务商，收服务费很正常。”
我姐问：“提供了什么服务？”
“海外商务安排。”
“客户名单呢？”
“涉及商业秘密。”
“验收记录呢？”
“陆总确认过。”
“具体成果呢？”
孙悦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没做过业务，不懂就别瞎问。”
我点头。
“确实难懂。我们贴一块砖要拍六张照片，你们花几十万，成果只有一张婚纱照。”
她瞪着我。
“你少阴阳怪气。”
“我已经在努力通俗易懂了。”
何会计把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亮起的瞬间，陆绍庭起身。
“谁允许你公开公司的财务资料？”
程律师把会议签到表推过去。
“目前在会议室内的人员，按本次会议安排核对事项。无关人员已经请出，材料也有范围限制。陆先生，你可以提出具体异议。”
我主动把门带上。
我作为工程债权人只参加相关款项核对，后面的公司内部部分，我和杜康出去等。
门没完全合严前，孙悦说了一句。
“你们以为把陆总赶走，客户会认许宜？”
我姐没有提高声音。
“先不谈客户认谁。悦途收走的这六十八万，公司需要知道买到了什么。”
门关上了。
我蹲到走廊，胳膊还在发胀。
杜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我看了看。
儿童款，印着小鸭子。
“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闺女给的。她说出去干活要有保护。”
我接过来，贴在擦破的地方。
小鸭子张着嘴。
跟我现在挺搭。
四十分钟后，门打开。
孙悦先出来。
她掏出手机，走到楼梯口打电话。
“爸，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我？”
她按了免提。
孙先生的声音传出来。
“公司款项的事，按证据处理。”
“你是不是也被许宜骗了？”
“假离婚证是谁发给我的？”
孙悦的手指停在音量键上。
“那是绍庭给我的。”
“你说她已经离婚，为什么又说她不能知道婚礼？”
楼梯口只剩下通风口的嗡嗡声。
她关掉免提。
孙先生的最后一句还是漏了出来。
“别再用我的名字替任何借款背书。”
陆绍庭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了血色。
我姐依法推动了公司治理程序，争议款项进入专项核查，未经批准的新支出暂缓。
具体决议和变更手续，还要逐项办。
陆绍庭没被一张纸当场踢出世界。
他仍然有股份，也仍然有办法折腾。
这一点，他很快就展示给我们看了。
他走到我面前。
“你以为你赢了？”
我抬起贴着小鸭子的胳膊。
“目前我只赢了一张儿童贴纸。”
“没有我签字，你那工程款一分都别想拿。”
我指了指会议室。
“验收单是你签的。你签字的时候，没想到还能用来要钱吧？”
他嘴角抽了一下。
电话在这时响了。
钱进打来的。
房屋过户手续完成，资金按监管约定划付，买方要求按期交房。
我挂了电话，对我姐说：“回家，搬最后一趟。”
陆绍庭一把抓住行李箱。
“我也回去。我看谁敢不让我进门！”
我看着他。
“那你最好快一点。”
“孙叔已经到楼下了。”
【第八章】
陆绍庭赶到时，门锁已经换好。
换锁师傅蹲在门口，正在收螺丝。
陆绍庭掏出钥匙，插了两次。
没插进去。
师傅抬头看他。
“别捅了，型号不对。”
“谁让你换的？”
“业主。”
“我就是业主！”
师傅看了眼门里的孙先生，又看了眼他。
“那你们这房子业主挺多，钥匙不够分啊。”
孙先生拿着交接单走出来。
“我买的。产权手续已经办完。”
陆绍庭的手停在锁眼前。
孙悦追到门口，鞋跟敲得楼道里全是回声。
“爸，你真把房子买了？”
“买了。”
她松了口气，伸手去拿钥匙。
“那正好，我们先住着，其他事以后说。”
孙先生把钥匙放进口袋。
“这套房子暂时不交给你使用。”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说给我买婚房？”
“我说过，是在你没有骗我的前提下。”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为了两个外人，你让我住大街？”
孙先生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
“你有工作能力，也有账户。成年人租房，不需要父亲批准。”
我站在旁边，差点鼓掌。
忍住了。
毕竟人家父女吵架，我负责交房，不负责配乐。
陆绍庭绕过孙悦，伸手去推门。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我把清单递过去。
“在临时保管点。地址早就发过你，再提醒一次，领用签字，贵重物品当面核对。”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你一直不确认交接时间，律师给你发了通知。东西完整，费用凭据也有。你有异议，走程序。”
他扫过清单，忽然抽出一页。
“我的名表呢？”
“独立保险箱，编号在这里。”
“高尔夫球杆？”
“七号箱。”
“收藏酒？”
“拍照留存，原封未动。”
他翻到最后。
“这是什么，个人形象提升辅助用品？”
我说：“鞋垫。”
换锁师傅手一抖，螺丝掉进工具箱。
他弯腰去捡，肩膀一抽一抽。
陆绍庭把清单攥皱。
“许宜呢？让她出来！”
我姐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袋书。
他几步冲过去。
“房款呢？”
“个人财产已经依法安排，共同财产按清单和诉讼处理。”
“你一分钱都不给我留？”
“你的钱，你自己查。我的钱，不再给你填。”
陆绍庭伸手去抓她胳膊。
我把书袋接过来，站到中间。
物业保安也走了过来。
“先生，不要在楼道拉扯。”
陆绍庭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孙先生。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都算计好了是吧？我告诉你们，我在外面住一个月，也不回来求你。”
他拉着箱子往电梯走。
箱子轮子卡进地垫。
他扯了一把，箱子没动。
第二把，提手拉长了。
我想帮他抬，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收费项目，不能养成赠送习惯。
孙悦跟到电梯口。
“先去哪儿？”
“酒店。”
“订了吗？”
“现在订。”
他站在电梯前刷手机，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
他那张公司卡已经按内部程序停用，个人卡之前又刷了不少海外花销。
另一张卡付款失败，具体什么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孙悦把手机递过去。
“用你的卡给我付一下，我这边额度也不够。”
两个人对着两部手机，谁也没说话。
电梯来了，又走了。
钱进抱着交接文件，站得腿都麻了。
他看向我，小声问：“要不要给他们推荐个短租？”
“推荐。”
“我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住房困难群众，该服务就服务。”
钱进点开工作群。
当天下午，陆绍庭拖着两个箱子，在小区门外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拦着他走。
也没有人替他安排下一站。
我姐路过时，他终于站起来。
“许宜，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她停了脚。
“可以。让律师约时间。”
他看着她上车，手里还攥着那把旧钥匙。
刚才说一个月都不求人的声音，没再出现。
【第九章】
陆绍庭当然没死心。
第三天，他给三个老客户发消息，说公司即将停摆，要求把后续订单改签到一家新公司。
新公司还没开好账户，他先提供了一个私人收款码。
客户没那么好骗。
其中一家把消息转给了何会计，问是不是公司正式变更。
何会计把手机拿给我姐看。
“许总，这个客户要是走了，仓库那批货就得压着。”
我姐握住鼠标。
“合同还在，先核实交货安排。按现有合同履行，不跟着他乱改。”
她拨客户电话，逐项确认订单。
谈到产品参数，她停了一下，把资料推给业务主管。
“这部分你接。我不懂的，不装懂。”
我坐在旁边拆快递。
里面是新买的账册夹。
杜康问：“你姐怎么突然会管公司了？”
我把夹子递过去。
“她会不会，还得一件件干。至少现在不会给新郎报销婚礼了。”
公司没有立刻恢复正常。
两个供应商要求缩短账期，一个客户暂缓下单。
我姐没有拿卖房款去填无底洞。
她让财务把能收回的应收款列出来，逐项催收；该调整的采购暂缓，能履行的订单继续。
需要资金时，经过正式程序，用书面协议做股东借款，金额、用途、还款条件全写清楚。
她拿着协议问我：“这样会不会太生分？”
我把笔递给她。
“生分点好，熟人下嘴不打麻药。”
她把那句话划掉，重新核对条款。
陆绍庭发现客户没被带走，又开始打货物的主意。
仓库管理员给何会计打来电话时，已经快到交班时间。
“陆总叫了辆车，要提六十台设备，说送去客户试用。但出库单不是系统里的。”
我正好在附近送工具。
赶到时，货车尾门已经放下，两名搬运工正抬第一箱。
陆绍庭站在车边。
看见我，他把烟掐在鞋底。
“你一个装修的，又来管公司？”
我没碰货，也没挡司机。
先让仓管核对手续，再给我姐和律师打电话。
“陆总，提货单走系统，手续齐就走。手续不齐，师傅搬出去又搬回来，腰不算工伤吗？”
司机看向陆绍庭。
“你不是说东西是你的？”
“我是股东！”
仓管抱着记录本。
“股东也得有出库手续。”
陆绍庭一把扯过他手里的单子。
“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
我举起手机。
“现在正在学习，您继续。”
他朝我冲了两步，又看见旁边的监控，脚停住。
仓库里纸箱的灰味呛进鼻子，货车倒车提醒响个不停。
司机坐进驾驶室，手按在喇叭上。
“你们到底装不装？我后面还有单！”
陆绍庭的手机也响了。
孙悦在电话那头喊：“你为什么说六十八万都是我拿的？转给你的钱，你一句不提？”
他立刻关掉免提。
已经晚了。
我把手机放低。
“你们账挺忙啊。”
他瞪着我。
“少得意。她自己收的服务费，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天晚上，孙悦主动联系了程律师。
不是突然长了良心。
是陆绍庭在专项核查的书面回复里，把悦途的收款全部归为她个人虚报，试图证明自己也被骗了。
她带来的材料里，有转账记录，有完整聊天记录，还有陆绍庭让她制作材料、拆分费用的指示。
程律师没有保证她能免除什么责任，只让她保留原始设备，依法说明情况。
孙悦坐在会议桌边，手指不停拧戒指。
“我只是听他的。”
我姐把一页聊天记录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她发给陆绍庭的话。
“让许宜签担保，她不会细看。等钱下来，我爸就不会再查了。”
孙悦把戒指摘下来，又套回去。
“当时就是随口说的。”
我姐看着她。
“你随口说的三百万，要我还多少年？”
她没再出声。
相关线索和材料随后依法提交，是否涉及违法犯罪，由办案人员核查。
该走民事追偿的，继续追。
该配合调查的，一个都没少。
陆绍庭最后一次摆出陆总的架子，是在调解室。
他靠着椅背，看了眼我姐。
“卖房款分我一半，股权按我说的处理。否则我不签，大家耗着。”
程律师没有跟他吵。
她把房屋来源、财产协议、公司出资、异常款项和各项诉求分别列出来。
一页一页。
每翻一页，陆绍庭坐得就往前一点。
翻到悦途转给他的款项时，他伸手去抓材料。
“这是假的！”
程律师把原件收回文件夹。
“你可以依法质证。”
“都是孙悦干的！”
孙悦就坐在另一边。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让我备注差旅，你让我分三次转，现在全是我？”
调解人员敲了敲桌子。
“不要争吵。”
陆绍庭转头看孙先生。
孙先生以相关借款事项知情人的身份配合说明，手里拿着那张伪造的离婚证照片。
“你管她叫女儿的时候，怎么不说她骗你？”
陆绍庭嘴张了张。
他重新看向我姐。
“许宜，六年夫妻，你非要做绝？”
我姐把水杯移开。
“我给你转采购款的时候，你拿去做什么了？”
“我那是……”
“我问你为什么要我签担保，你说为了这个家。”
她指着孙悦。
“哪个家？”
陆绍庭低下头，双手搓过脸。
刚才往椅背上一靠的那股劲，没了。
他肩膀塌下去，嘴里反复说着：“不至于，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姐没接。
他忽然把桌上的笔拿起来。
“我认错。我们回去，钱慢慢还，公司我继续干，行不行？”
“回哪儿？”
她问。
他手里的笔停住。
我姐把调解方案推过去。
“那套房子已经有新业主了。”
陆绍庭弯下腰，手按住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声哭腔。
孙悦把椅子往旁边拖了半尺。
我看着两个人之间空出来的那道缝。
游艇上搂得那么紧。
到了要还钱的时候，终于学会保持距离了。
【第十章】
那次调解没有解决所有问题。
陆绍庭想用一句认错，换掉几份清清楚楚的账。
我姐不换。
后面的日子，我们往返过律师事务所、法院和公司。
没有谁拍一下桌子，所有钱就自己回来。
我也没有站在门口一挥手，让陆绍庭从此找不到工作。
我只想让欠款回到账上，让我姐不用再替他的酒杯买单。
再次核对离婚处理方案时，陆绍庭盯着财产清单看了很久。
他提的卖房款分割要求没有依据。
共同财产、债权债务按证据逐项处理，对他不当处分部分的主张，也分别进入处理程序。
公司那边的追偿不是我姐拿个人口袋装钱，而是该回公司的回公司。
孙悦补交材料、退回部分款项，后续仍需承担对应责任。
她删除了不实视频，按处理结果发布更正和道歉。
我公司因为那段视频产生的可证明损失，也没有被一句误会带过去。
她来签相关文件时，没再戴那枚戒指。
我正坐在门外算材料款。
她停在我面前。
“你满意了吧？”
我按计算器的手没停。
“还差一项。”
她脸一绷。
“什么？”
“视频里说我搬空家产。那段你得纠正，我做的是规范打包，不是盗窃式搬家。”
她盯着我，半天没接话。
程律师从屋里出来，把更正文本递给她。
“按已经确认的事实表述，不要再夹带其他暗示。”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我继续算账。
我们做装修的，都知道。
地板上扎一个洞，后面还得补。
陆绍庭也来过工地。
那天我正在给工人发剩余款项。
公司的工程欠款经核查、处理后到账，我先把工人的钱结清，再补材料商。
老郑收到转账，把手机给我看。
“齐了。”
我点头。
“以后再有谁说一家人不用签合同，你先给我打电话。”
杜康拿着自己的那份单子。
“我跟你也是一家人。”
“所以合同签三份。”
“你防我？”
“防咱俩过节喝多了，互相给对方免单。”
陆绍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茶。
他看着我们笑，往前迈了一步。
“有成。”
我把签字笔盖好。
“陆先生。”
他的脚又停下了。
“我跟你姐的手续，已经处理完了。”
“我知道。”
“这茶，你替我给她。”
我没接。
“她现在不喝你送的东西。”
他看了眼屋里。
“我当初就是一时糊涂。你知道，做生意，外面诱惑多。”
我指着门口刚贴好的施工提示。
“看见没有，地面未干，禁止踩踏。”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什么意思？”
“字那么大，踩进去之前都知道。踩完再说一时糊涂，不能免清理费。”
他提茶的手垂下去。
站了几秒，他问：“你姐最近怎么样？”
屋里传来我姐的声音。
“许有成！你订的柜门颜色不对！”
我脖子一缩。
她抱着样板走出来，看见陆绍庭，脚步停了停。
他马上抬头。
“许宜。”
她看向那盒茶。
“拿回去。后续款项按约定履行，有事通过律师联系。”
“我们连话都不能说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把样板塞进我手里。
“过来看看，这是我选的吗？”
我跟着她往里走。
走到门口，我想回头，又被她拿样板敲了一下胳膊。
“别分神。”
我低头一看。
还真订错了。
这回没有陆绍庭甩锅。
锅长着四个字。
许氏有成。
我姐的新住处不大，留了一间书房，一间卧室，阳台不放任何人的高尔夫球杆。
她在公司仍然有一堆事要学。
看合同，核账，跟客户打交道。
遇见不懂的就问，遇见催着她先签再说的，就把笔盖上。
我给她装完最后一个柜门，蹲在地上调合页。
她站在旁边看。
“这个铰链保多久？”
“三年。”
“人工呢？”
“正常售后。”
她拿出手机。
“把报价单发过来。”
我抬头。
“姐，不至于吧？”
她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你不是说免费试用到期了？”
我想了一下。
“亲姐可以续费打折。”
“几折？”
“看你中午给我做什么。”
她转身进厨房。
油落进锅里，响了一串。
我闻见葱花味，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手机也响了。
孙先生发来一张照片。
他站在原来那套房子的阳台上，手里拿着水平尺。
消息跟着过来。
“许师傅，你说防水合格，这里怎么有水？”
我一下坐直。
照片放大。
再放大。
我盯着那片水看了十秒，拨通电话。
“孙叔，您旁边那个花盆，刚浇过水吧？”
他那边静了两秒。
“哦。”
“盆底有孔。”
“看见了。”
“接水托盘呢？”
“拿来装橘子了。”
我捏住眉心。
行。
前姐夫搬走了。
甲方留下了。
我姐端着菜出来，见我苦着脸，敲了敲桌子。
“吃饭。”
我收起手机，走到桌前。
碗里放着一只鸡腿。
带肉的。
我刚拿起筷子，她又递过来一张纸。
“阳台改造的尾款，核对一下。”
我把纸推回去。
“这次不要了。”
她抬眼看我。
我指了指鸡腿。
“这一单，客户提供了有效抵扣物。”
她没说话，把另一只鸡腿也夹进我碗里。
我低头咬了一口。
她突然问：“那多给一个，下回能免费修门吗？”
我停住筷子。
“许女士。”
“嗯？”
“请不要在用餐期间进行恶意续约。”
她端着碗，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
我伸手扶住碗。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一句。
“有成，能不能借我两千，过几天还。”
我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啃鸡腿。
我姐问：“谁？”
“过期客户。”
“找你售后？”
“不是。”
我夹起最后一块肉。
“想恢复免费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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