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实习听老师讲课，我实习听尸体告状。
老师说这是车祸，死者说凶手正在给我打分。
我看着实习鉴定表上的不合格，又看了看老师。
这分我不要了。
我想给他换个管饭的单位。
第一章
解剖室里，魏秉正把一张记录表推到我面前。
“签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
死者随身物品已由实习人员清点确认，无遗漏。
签名栏印着我的名字。
周自安。
问题是，死者刚送来，尸袋还没完全打开。
我连他穿几条裤衩都不知道。
“魏老师，物品还没清点。”
“那就现在点。点完签。”
他抬腕看表。
“十分钟后我要参加院里的项目会，别让所有人等你一个实习生。”
旁边的杜衡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没敢吭声。
我们在这家司法鉴定机构实习三个月，魏秉正带过的学生，至今没人敢在他的记录表上写个不字。
上周，有个师姐指出报告里的日期录错了。
魏秉正让她回学校重新学习职业态度。
她哭着改了三遍情况说明。
最后，日期没改。
人换了。
我握住尸袋拉链，往下拉。
死者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衬衣领口沾着泥，左脚袜子滑了一截。
我扶了一下他的手腕。
耳边突然炸出一句话。
“谁说我让车撞死的？”
我手一抖。
杜衡跟着抖了一下。
“你别吓我。”
我看向死者。
他闭着眼，嘴角凝着血。
声音却还在。
“我死之前连马路牙子都没碰着！你们这儿办事也太省流程了，进来直接给我安排交通事故？”
我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十二岁那年，我掉进水库，被捞上来时已经没了呼吸。
抢救之后，我活了。
多了一件没法写进病历的事。
我能听见死人说话。
只限死后三天之内，得隔着手套或者直接碰到遗体。
一天最多三次，每次一分钟。
手一松，这次就算用完。
死人也不是全知全能。
生前没看见的，死后照样不知道。
我爷爷当年躺在灵床上，临走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别信二叔。
我问他二叔干了什么。
他说二叔在麻将桌上偷牌。
我怀疑这能力多少有点不务正业。
直到今天。
“你叫什么？”
我压低声音。
杜衡看了眼死者，伸手摸我的额头。
“你问谁？”
死者抢先回答。
“唐建川。康程器械公司的财务。先别碰我左脚，袜子里面有东西。”
我指尖一紧。
“什么东西？”
魏秉正把笔往托盘上一摔。
“周自安，你在嘀咕什么？”
唐建川的声音停了一拍。
接着，他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喊起来。
“就是他！”
“你旁边那个戴眼镜的！”
“我到死都没想明白，给死人验伤的人，怎么还自己动手制造业务？”
我的后背贴住了操作台。
不锈钢台面透过衣服，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魏秉正盯着我。
“碰见尸体就腿软？你父亲当年那份报告，还是我签的。你来学法医，我以为你至少有点胆子。”
我父亲六年前死于一次手术后的并发症。
那份报告，确实是他签的。
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才想学法医。
我原本以为，让他带教是运气。
现在看来，我这运气适合直接拿去报警。
耳边的唐建川还在催。
“袜子！左边！再磨蹭，他连我袜子都得报销了！”
六十秒到了。
声音断了。
魏秉正抬手，准备把物品清点表塞给我。
我想接，又把手收了回来。
“老师，我申请按规程重新拍照，通知送检民警共同清点。”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教我做事？”
“不是。”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他与门之间的位置。
“您教过我们，记录要与事实一致。”
“我学会了。”
杜衡的眼睛缓缓睁大。
魏秉正把表揉出一道折痕。
“你还想不想毕业？”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负责送检的方警官。
“方警官，死者物品尚未清点，有一份记录要求我提前签字。我拒签，请您过来见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保持现场。我就在楼下。”
魏秉正盯着我的手机。
我把笔放回托盘。
“老师，毕业的事可以以后再说。”
“签字这事，今天真不行。”
第二章
方承进门时，魏秉正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学生紧张，理解能力有偏差。我是让他清点以后签。”
方承看了一眼那张印好名字的表。
“那就一起清点。”
魏秉正推了推眼镜。
“当然。”
我站到摄像设备旁边，先报了自己的姓名和操作时间。
杜衡帮我调整镜头，手指在机架上滑了两次。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稳住。”
他咬着牙。
“你刚才报警的时候，考虑过摄像师的心理承受能力吗？”
“考虑过。”
“然后呢？”
“觉得你还能承受。”
他吸了一口气，把镜头对准死者左脚。
袜口翻开，一张折成细条的停车凭条掉了出来。
上面印着市仁济医院地下停车场。
昨夜十九时四十七分。
方承弯下腰。
“送检情况说，死者最后活动地点在城南仓库。报案人称他从仓库步行出来，途中发生交通事故。”
魏秉正接话。
“人会移动，停车凭条只能证明他去过医院。”
“所以要查。”
方承示意同事封存。
“报案人的话也要核实。”
我翻开袜口时，看见死者后颈黏着一点白色碎屑。
魏秉正比我先开口。
“道路附着物，照常提取。”
方承看了他一眼。
“现场路面情况还在勘查，先别定来源。”
我没再碰那一点碎屑，让正式鉴定人员过来处理。
我只是实习生。
会听尸体说话，不等于能拿着尸体跳过程序。
程序少一步，魏秉正就能多喘一口气。
清点结束后，方承把我叫到门边。
“为什么突然要求我们回来？”
“物品没清点，记录先让我签。我担不起。”
“还有呢？”
我看向死者后脑的位置。
“体表损伤值得进一步检查。事故原因没查明之前，不该先给结论。”
方承没夸我，只问了一句。
“这些话，你愿意写进情况说明吗？”
“愿意。”
他递来一张纸。
“写你亲眼见到的。猜测分开写。不要替证据说它没说过的话。”
我接过笔。
“明白。”
魏秉正站在走廊另一端打电话。
隔着玻璃，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我。
等方承走开，他堵在更衣室门口。
“周自安，你母亲还在医院做保洁吧？”
我握着纸的手停住。
“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提醒你，人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他用两根手指抽走我的实习鉴定表。
“下午考核，你不用参加了。”
我盯着他胸前的工作牌。
“理由呢？”
“专业能力不足，纪律意识欠缺。”
“具体事实？”
“你还想跟我要处分依据？”
“想。”
他嘴角往下一压。
我把手机放到掌心。
“您刚才提到我母亲，能再说一遍吗？我记进说明。”
魏秉正的脸绷住了。
杜衡从门里探出半颗脑袋。
“老师，需要我当见证人吗？”
魏秉正转头。
他立刻把另半颗脑袋也探出来。
“我耳朵都在，不能只听一半。”
魏秉正摔门走了。
杜衡扶着门框，腿肚子打颤。
“我刚才是不是挺帅？”
“挺帅。”
“我爸要是来学校领我，你记得照实说。”
中午，协助遗体转运时，我得到第二次接触机会。
我扶住唐建川的前臂，借着检查转运标签的动作压低声音。
“你被什么打伤的？”
“一个奖杯，银色底座，上面是白的。”
“你看清了？”
“他拿起来的时候，我还说这么多年交情，谈钱就谈钱，怎么还带颁奖环节。”
我咬住嘴里的肉。
这位的嘴，活着的时候可能也挺费命。
“地点？”
“医院科研楼，他办公室。我拿着账去找他。他说先坐下。”
“为什么找他？”
唐建川的声音一下低了。
“他弟弟卖的东西出了事。他收了钱，帮着把问题压下去。”
“什么东西？”
“骨科植入材料。合同是真的，批次有问题。你去查退货单，别只看他们给你看的那一份。”
我刚要继续问，唐建川反问我。
“你叫周自安？”
我低头看了眼胸牌。
“对。”
“你爸是不是叫周守义？”
我的指甲顶住手套。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断在了下一句前面。
第三章
下午两点，我被叫进了会议室。
魏秉正坐在中间。
他面前摆着我的实习鉴定表，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未经允许，私自进入资料室。”
“接触涉案原始材料。”
“对带教人员进行不实指控。”
他每说一条，就用笔在纸上敲一下。
我看向截图。
画面上，我抱着一叠纸，站在资料室门口。
时间是昨天十六时二十分。
“这些纸是您让我去取的旧版教学案例。”
“我让你取教学案例，没让你碰其他东西。”
“我碰了什么？”
“现在还需要核实。为防止证据被继续干扰，建议暂停你的实习权限。”
坐在旁边的教学秘书徐嘉抬起头。
“魏老师，先说具体材料。”
“唐建川相关的一份历史业务档案，有人动过。”
我的胃往下沉。
他不是单纯想把我赶走。
他已经在给后面的证据准备解释。
只要档案出问题，就是我动的。
我说出任何与唐建川有关的事，都能被归到我偷看的资料里。
杜衡坐在门边，突然举手。
魏秉正皱眉。
“这是正式情况核查，不是课堂。”
杜衡把手放下来。
“那我直接说。”
他翻开手机。
“昨天十六时二十分，我在资料室门口等他。魏老师给我们发了语音，让我们把柜子里的案例都搬出来，说今晚要讲。”
语音开始播放。
魏秉正的声音清清楚楚。
“旧柜子左边第二层，全部拿来。不用挑，先搬。”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杜衡继续划屏幕。
“我们怕拿错，搬出来还拍了照片发给您。您回复的是对，送过来。”
魏秉正抿了一下嘴。
“这不能证明他没碰其他材料。”
我把那张截图推回去。
“那就调完整监控，核对资料出入记录。别拿一张我站在门口的照片，当我已经在里面犯罪了。”
徐嘉把我的鉴定表抽到自己面前。
“暂停权限可以用于核查，但不等于违纪结论。魏老师涉及争议，应当回避对这个学生的单独考核。”
魏秉正把杯子放得很重。
“你在质疑我？”
“我在记录程序。”
徐嘉低头写字。
“您如果不同意，我也记上。”
魏秉正的杯盖碰了两下杯沿。
会议结束时，我没被当场赶走。
实习权限还是暂停了。
我摘下门禁卡，交给徐嘉。
她接过去，小声问我。
“有没有别的事需要说？”
我看了眼门外等着的魏秉正。
“有。他提了我母亲的工作。”
徐嘉的笔停了。
“原话写下来。”
从会议室出来，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拖把桶滚动的声音。
“安安，吃饭没？”
“妈，今天有没有人找你？”
“有个后勤的人，说我儿子在单位惹事，让我劝劝你。”
我攥紧手机。
她把声音放低。
“你偷人东西了？”
“没有。”
“打架了？”
“没有。”
“那怕什么。我拖地又不是拖你老师家的祖坟，他凭什么管我？”
电话里传来一声桶盖落地。
“他要找，就让他找我。我正想问问，他一个做鉴定的，怎么还兼职管保洁。”
我鼻子发酸，赶紧把手机拿远。
“你别跟人吵。我正在处理。”
“那你记得吃饭。”
她顿了顿。
“别跟你爸似的，吃亏了还说没事。”
下午四点，方承回来核对我的说明。
我向他申请，在工作人员监督下，补拍死者衣物的细节照片。
没有门禁卡，我不能再自己进去。
方承问清用途后，同意由正式工作人员操作，我只负责指出上午提到的位置。
这一次，我用掉当天最后一次机会。
手指接触到唐建川肩部时，我立刻问。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
唐建川没有回答。
冷风从领口钻进去，我背上的汗一点点凉下来。
“说话。”
“你别先骂人。”
“我只有一分钟。”
“你爸当年有一笔赔偿，四十万。”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家没收到。”
“我知道。”
“钱呢？”
唐建川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我领了。”
我猛地抬起头。
方承看向我。
“怎么了？”
我喉咙发紧，没答上来。
耳边，唐建川接着说。
“和解书上你爸的名字，也是我签的。”
“魏秉正说，死人不会回来认笔迹。”
第四章
我松开手，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池底。
我把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门被敲了两下。
方承站在门口。
“需要医生吗？”
我摇头。
“需要一份旧案材料。”
“你父亲的？”
我看向他。
“你上午的说明里提过，魏秉正用这件事压你。我核对过你们的关系。”
我关掉水。
“我怀疑当年的赔偿文件有问题。我想申请核查。”
方承没有立刻答应。
“怀疑从哪里来？”
“唐建川是当时器械公司的财务，我父亲使用的植入材料来自他们公司。他死前去找魏秉正，魏秉正现在又急着指控我动过历史档案。”
我停了一下。
“这些还不是证据。我知道。”
方承看着我。
“申请可以交。事实一项一项核。”
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当年的所有材料找出来。
她没问为什么。
半小时后，视频接通。
床上摊满塑料文件袋。
医院收据、病历复印件、请假条，还有我父亲生前没交完的社保单。
我妈拿起一张纸。
“就领过两万，说是人道补助。我当时签的这个。”
“有没有四十万？”
“有四十万，我至于借你舅的钱还到前年？”
她说完，手停了。
“安安，谁说有四十万？”
我张了张嘴。
方承接过电话。
“阿姨，相关情况需要核实。您先把文件逐页拍照，原件留好，我们会安排人核对。”
我妈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我都留着。”
“六年了，一张都没扔。”
傍晚，唐建川的女儿赶到机构。
唐小禾二十二岁，外套穿反了，标签露在后领。
她冲进来第一句话是问父亲在哪儿。
工作人员拦住她，她就拿出身份证，指着自己的名字。
“我是家属。需要签什么，我签。”
方承向她核实父亲的工作和近日活动。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他昨天寄给我的。我以为又是让我签保险，没拆。”
方承戴上手套，当着她的面打开。
里面是几页复印件，以及一张写着取件信息的纸。
最上面一份，抬头写着周守义医疗纠纷和解协议。
我的名字没出现在上面。
我父亲的名字有。
签署日期，在他去世后第二十七天。
会议室里的空调响了一声。
唐小禾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纸。
“这个人是……”
“我爸。”
她抓着包带的手收紧。
“上面有我爸的签字。”
“我看见了。”
“对不起。”
我把视线移开。
“你不用替他认。该是谁的，就查谁。”
方承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内部付款审批的复印件。
款项名义是赔偿支出。
经办人，唐建川。
审批备注里，有魏秉正的名字。
复印件不能直接把事情定死。
方承让同事联系原始材料保存单位，固定账目和电子数据。
唐小禾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爸昨天下午给我发过消息。”
她点开对话。
“他说，要是他没回来，让我别去找魏叔叔。”
“我以为他们吵架了，还回他说，你们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能不能别让我调解。”
她把手机递过去。
手抖得几次没对准。
方承接住了。
这时，走廊外传来争执声。
魏秉正要求调阅死者的新检验记录。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挡在门口。
“您已经被要求回避，相关材料不能提供。”
“我是这个项目原来的负责人。”
“所以更要回避。”
“你知道我带过多少届学生吗？”
杜衡刚好抱着矿泉水经过。
他停了停。
“老师，这儿按权限，不按繁殖数量。”
走廊安静了。
杜衡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水，往后缩了一步。
“培养数量。我说培养数量。”
方承走出去，向魏秉正出示证件。
“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核实。”
魏秉正的下颌绷住。
“就凭一个学生胡说？”
“凭死者去过您的办公室，凭材料里涉及您，也凭目前掌握的其他线索。”
“具体情况，我们进去谈。”
魏秉正被带走询问时，仍然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路过我身边，他停了一下。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三个小时后，方承给我发来消息，让我继续补充实习期间接触旧档案的情况。
我问他，魏秉正是不是已经被拘留。
他回复得很快。
“目前还需要补充证据。询问不是定罪。”
紧接着，徐嘉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的电脑上停着一段视频。
画面里，唐建川穿着那件灰色外套，从科研楼大门走出去。
时间，比他进入魏秉正办公室，晚了四十三分钟。
徐嘉看着我。
“魏老师提交了这段材料。他说，唐建川离开时好好的。”
第五章
我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三遍。
人戴着口罩，低头，右手拎包。
外套、裤子，连走路时稍微偏向右侧的姿势，都对得上。
徐嘉合上电脑。
“这不是让你认错，是提醒你，后面每句话都要有根据。”
我点头。
“完整视频交给警方了吗？”
“已经移交。学校手里只有他提交的片段。”
回宿舍后，杜衡把一份炒饭推给我。
“加了两个蛋。”
我掀开盖子。
两个鹌鹑蛋。
他把筷子递过来。
“预算有限，心意按数量算。”
我吃了两口，手机响了。
魏秉正发来一条语音。
“自安，年轻人犯错可以理解。明天写个说明，说自己情绪激动，对老师产生了误会，这件事到此为止。”
接着又是一条。
“你父亲的事，我这些年已经帮你们够多了。不要让你母亲再受一次刺激。”
我把语音保存，提交给方承。
没有回复。
杜衡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他这意思，是原谅你没有被他吓死？”
“差不多。”
“你真不道歉？”
我抬眼。
杜衡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好。我刚才已经跟我爸说了，要是学校让我退实习，你必须收留我。”
“你爸怎么说？”
“他说我终于有了朋友，就是交友成本有点高。”
我笑出一口气，胸口却还是堵着。
唐建川说魏秉正打了他。
视频却显示他自己走出了楼。
受伤之后还能走，不能证明之后没事。
可唐建川只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前的事。
他不能替我填上中间那段空白。
第二天上午，警方安排重新检验，人员来自另一家机构。
我不参与操作，只在方承要求下，对前一天的接触过程进行现场核对。
转移遗体时，我得到当天第一次接触机会。
“你离开过办公室吗？”
“没有。”
“你怎么确定？”
“我挨了一下，摔到桌边。最后看见的是他鞋。我还想抓，没抓住。”
“之后呢？”
“没了。”
我指尖发僵。
“有视频拍到你走出去。”
唐建川安静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
“你凭什么知道？”
“我前天刚崴了脚。去医院是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去的，走路费劲。”
我低头，看向他的脚踝。
那里确实有肿胀，前一天已经拍照记录。
“是不是受伤后被别人带出去，你不知道，对吗？”
“对。”
“你有没有能证明脚伤的记录？”
“楼下小诊所拍过片。我女儿知道，我还让她给我买过护踝。”
我把呼吸压稳。
“你当时拿了什么包？”
“黑色帆布包，肩带断过，我老婆缝的。”
“用哪只手？”
“左手。右手腱鞘炎。”
一分钟快到了。
唐建川忽然问。
“你是不是看见和解书了？”
“看见了。”
“我……”
“先别给自己找说法。你女儿把材料交了。”
他没再说话。
我松开手，向方承提出核查脚伤就诊记录和完整视频的建议。
“只是疑点，不是身份结论。”
方承点头。
“我们也注意到了。”
他把平板转过来。
“视频里的包，肩带没有缝补痕迹。死者随身包已经提取，差异在核。”
我肩膀松了一点。
“所以……”
“所以不能只凭衣服认人。”
方承打断我。
“也不能只凭一条肩带就抓人。继续等核查。”
我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
“你有疑点就提，但别为了证明自己对，把每一个细节都往结论上拽。”
中午，唐小禾带来了父亲就诊的电子记录。
她还带来一张照片。
父亲坐在家里，脚放在凳子上，冲镜头比了个手势。
配文是，脚没大事，不影响挣钱给你还房贷。
唐小禾看了几秒，按灭屏幕。
“他跟我说，公司做完这笔结算，就辞职。”
我问她。
“他为什么突然想辞职？”
她抬起头。
“因为我去年做过一次手术，用了他们供的材料。”
她把病历从包里抽出来。
“最近医院通知我复查。他回家看完我的材料编号，坐在床边，一晚上没开灯。”
第六章
唐小禾把病历翻到耗材记录那一页。
“我问他是不是出了问题，他让我等消息。”
“后来他总去公司，回家把文件锁起来。我骂过他，说他只顾钱。”
她把纸角捏出一道印。
“他也没骂回来。”
我看着那个批次编号。
我父亲当年的材料，来自同一个供应体系。
年份不同，合同不同。
拿到钱的人，可能没换过。
“他给你的信里，还写了什么？”
方承问。
唐小禾拿出最后一页。
上面是唐建川的手写说明。
没有求原谅，也没有讲这些年多难。
他列了几笔钱，几份单据，以及原件存放位置。
末尾只有两行。
周守义家里没有收到协议金额。
签名是我代签，魏秉正知情。
唐小禾的手压住纸。
“我爸做过的事，你们都查。”
她抬头看向我。
“别因为他死了，就不查。”
我嘴里的话顿了顿。
最后只点了头。
“也别因为他做过错事，就不查谁杀了他。”
她把纸松开了。
方承让同事逐页固定材料，安排她接受询问。
我刚走出门，班级群里弹出一段录音。
录音里，我的声音很清楚。
“你父亲的事可以以后再说。”
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钱呢？”
再接着，又是我的声音。
“今天真不行。”
配在录音上面的文字说，有实习生借死亡鉴定索要好处。
杜衡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别在群里吵。原始消息我截了，转发路径也存了。”
我听完第二遍，后槽牙咬到发酸。
那些句子，来自前一天不同时间的录音。
有的是我对魏秉正说的。
有的是魏秉正问财务报销时说的。
音色经过处理，顺序也换了。
它不需要经得起检验。
只要先把我变成一个收钱的实习生，就够了。
我刚要打给方承，徐嘉先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学校已经收到投诉，要求立即取消你的实习资格。”
“让我写说明？”
“不是。”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
“让你坐下，别去群里跟人对骂。”
她打开前一天会议室的录音。
“昨天的核查全程有录音。今天流出的片段，其中一句就来自这里。”
我看着她。
“您存了原始文件？”
“涉及学生处分，我不用耳朵归档。”
她按下播放。
完整上下文出来，那句所谓索贿的话，根本不存在。
杜衡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手机。
“另两句也有了。”
他喘着气。
“前天机构开放日，全程固定机位录像。我昨天帮办公室整理素材，刚才去申请导出原始片段。”
“申请通过了？”
“通过了。办公室老师说，谁拿他们的宣传素材干这个缺德事，查出来要连硬盘费一起赔。”
徐嘉把两份原始材料移交学校核查组，同时通知方承。
我看着电脑上的波形图。
杜衡敲了敲桌沿。
“你昨天报警的时候，他是不是以为你就一个人？”
“可能。”
“那他算错了。”
我转头看他。
他挺起胸口。
“你还有我，我还有办公室老师，办公室老师还有全校最不能丢的硬盘。”
我刚笑了一下，门口响起魏秉正的声音。
“教学材料擅自外传，你们准备怎么解释？”
徐嘉站起来。
“依申请提交核查，有记录。魏老师，您从哪里知道我们刚刚调取了录像？”
他的目光从电脑移到我脸上。
“我关心学生的情况。”
“那请您书面说明，不要再单独接触争议学生。”
魏秉正没理她。
他盯着我，抬手点了点我的胸口。
“一个死人，一张破纸，你就要把自己的前途全押进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您要是问尸体，我不方便替他回答。”
“问我，我可以。”
我看着他的手。
“别碰我。我现在对您的动手能力，有点意见。”
杜衡没忍住，咳了一声。
魏秉正扭头看他。
他立刻举起水杯。
“呛着了。不是交通事故。”
第七章
下午一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我的储物柜里发现了不明现金。
要求我立即回机构说明情况。
杜衡听见，筷子都掉了。
“多少钱？”
“还没说。”
“你先别碰。你现在的财运不太适合用手接。”
我没去开柜子，先把电话转告方承和徐嘉。
到场时，走廊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我的柜门半开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口露出钞票。
魏秉正站在柜子旁边。
“我就说，事出必有因。”
他转向徐嘉。
“有人举报周自安收受家属钱款，我们按程序检查，发现了这个。”
徐嘉看向后勤人员。
“谁批准开的柜？”
后勤人员攥着一串钥匙。
“魏老师说情况紧急，学生涉嫌违法，先保全证据。”
方承走上前。
“既然涉嫌违法，为什么不先报警？”
魏秉正的手从柜门上放下来。
“我正准备。”
“谁最先看见钱？”
“他。”
魏秉正指向后勤人员。
后勤人员嘴唇一抖。
“不是，我开门的时候，魏老师先伸手把袋子拿出来了。我看里面是钱，让他放回去……”
魏秉正猛地转头。
“你胡说什么？”
方承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一个一个说。”
我站在离柜子两米远的地方，连衣角都没碰门。
魏秉正看向我。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
“你的柜子里为什么有钱？”
“昨天我的门禁卡已经交了。柜子不是保险箱，备用钥匙也不在我手里。”
我看了一眼他旁边的钥匙串。
“您刚才示范得挺清楚。”
杜衡把自己的柜子打开。
里面是一袋没拆封的面包，三瓶水，还有一本被折了角的考试资料。
他扭头问方承。
“警官，我这个能不能顺便登记一下？免得下午也实现财务自由。”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抿住嘴，把脸转开。
方承没笑。
他让所有人退出柜区，分别询问，固定现场。
钱款的来源、进入柜子的时间，都要查。
没人因为发现钱就当场给我戴手铐。
也没人因为我说不知道，就直接把钱算到魏秉正头上。
他站在走廊里，额角慢慢冒出汗。
我看着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最擅长的不是制造证据。
是利用身份，让别人懒得再看证据。
老师说学生有问题，学生就先写检讨。
专家说死因没问题，家属就回去准备后事。
财务说钱已支付，没收到钱的人就得证明自己没收到。
可现在，方承让他也写。
一笔一笔写。
一个时间一个时间核。
他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下午三点，方承告诉我，完整监控有进展了。
魏秉正提交的那段视频只覆盖了科研楼正门。
警方调取医院其他点位后，确认同一时段，那个穿灰外套的人绕到侧门，摘下口罩接过电话。
不是唐建川。
是魏秉正的弟弟，魏秉礼。
康程器械公司的实际经营者。
方承没有给我看全部视频，只要求我确认是否在机构见过这个人。
我认出来了。
去年年底，他来送过一批教学设备。
魏秉正让我们喊他魏总。
他还拍着我的肩膀，说穷孩子肯吃苦，早晚有出息。
我那时给他倒了两次茶。
现在想起来，茶叶放少了。
应该连茶杯一起省下。
同一天下午，原始财务档案依法封存。
唐小禾按父亲留下的信息，配合交出了存放在外部保管点的资料。
退货单、批次更换记录、往来款项，都有了可以继续核对的原件。
魏秉正靠一张截图把我往档案室里塞。
唐建川留下来的东西，却把他整个人从讲台上拽了下来。
我第二次碰到唐建川，是在补充核对包内物品时。
我压低声音。
“你留的材料找到了。”
“我闺女呢？”
“在配合调查。”
“她骂我没有？”
“说你做过的事，都得查。”
唐建川沉默了几秒。
“随她妈。不护短。”
“你为什么把钱领走？”
我终于问出这句话。
“他们说，账要平。钱先从我这里过，我能拿两万。”
“你知道我妈借钱交住院费吗？”
“知道。”
我手臂绷紧。
他没有再辩解。
过了几秒，他说。
“我后来才知道，轮到自己孩子时，两万块买不来一口踏实气。”
“你后悔得太迟了。”
“是。”
我松开了手。
这一分钟没有用完。
我不想再替他省着了。
第八章
傍晚，学校通知我参加情况说明会。
魏秉正要求本人到场，向相关负责人说明实习生干扰鉴定、涉嫌收钱的情况。
徐嘉把通知念完，停了一下。
“他还要求你当众道歉。”
杜衡坐在旁边，手里的面包差点捏扁。
“他都这样了，还能开会？”
徐嘉把通知放下。
“没有最终核查结论前，他仍然有说明的权利。你们也有。”
“不是谁先摆出一张桌子，谁就有理。”
我给方承打电话，问自己是否需要配合别的安排。
他只说了一句。
“正常参加，不需要套话，不需要刺激他。更不要把自己当诱饵。”
“证据不够，你骂赢了也没用。证据够了，他不认也没用。”
我握着手机，慢慢坐直。
“知道了。”
等待期间，我妈来了。
她带着那只用了六年的文件袋，拉链头上系着红绳。
我下楼接她，她先把手里的饭盒塞给我。
“你脸都白了。先吃。”
“妈，等会儿要开会。”
“开会还能不让人嚼东西？”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
我刚夹一筷子，她就问。
“那张签名，是假的，对吧？”
筷子停在半空。
“警方会做核查。”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父亲以前签过的工伤申报表。
“你爸写义字，最后一笔总拖出去。他手指受过伤，不好收。”
她伸手按住纸面。
“他人都躺下了，还让他起来领钱。”
我想伸手扶她，又停住。
她把纸重新收好，拉紧红绳。
“我不是来吵架的。警察说需要原件，我送原件。”
“谁欠谁的，写清楚。”
我低头吃饭。
米粒卡在嗓子里，咽了两次才下去。
杜衡在旁边站得笔直。
我妈看见他，问。
“你就是那个帮安安留材料的同学？”
“阿姨，是我。”
“吃了吗？”
“吃了。”
他话音刚落，肚子响了一声。
我妈看着他。
他把面包往身后藏。
“吃的是前期饭，后期还没续上。”
我妈把另一盒饭塞给他。
“拿着。年轻人别光会逞嘴。”
天快黑时，唐小禾来找我。
她父亲的遗体还不能交还，后续检验与手续要按程序完成。
她想确认遗物里有没有一只旧手表。
工作人员让她登记，我陪她走到接待处。
她低头填表，写到父女关系时，笔停了很久。
“我今天才知道，我爸给我交的首付里，有些钱可能不干净。”
我没接话。
“警方让我提供资金记录。我已经交了。”
她把表推过去。
“该追的就追，我不拦。”
我看着她的手。
指腹上沾了一块墨水，她拿纸擦了几次，没擦干净。
“你自己的手术，记得复查。”
“约了。”
她抬头。
“你为什么还提醒我这个？”
“我想查清我爸怎么死的，不是想再看别人出事。”
她抿住嘴，点了一下头。
正式工作人员核对遗物时，我用掉这一天最后一次听话机会。
我扶着唐建川的手腕，问。
“还有没有能核实的线索？别猜。”
“有一本蓝皮账……”
“找到了。”
“我给小禾寄的……”
“也收到了。”
“办公室里的……”
“你不知道警方查到什么，别替他们编下一步。”
唐建川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来干什么？”
“告诉你，我不会因为你补交了材料，就替你说以前那些事算了。”
“知道。”
“也不会因为你坑过我家，就让魏秉正拿交通事故把你送走。”
他的声音卡住了。
冷柜风机在旁边响，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贴着口罩，一下一下。
唐建川最后说。
“那麻烦你跟我闺女说，别再往我手机里充话费。”
我怔住。
“她还在充？”
“上午念叨了好几次，怕欠费，你们联系不上人。”
“你怎么听见的？”
“你们带她来辨认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一直说。”
我看了看他。
“你的手机已经按程序提取了，她知道。”
“知道也不耽误她怕。”
我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吗？”
“袜子别给我穿反。我活着都没穿得这么规矩过，死了别卡在脚趾头上。”
我低下头。
那只袜子的缝线，确实翻在外面。
我没动，记在遗体整理的备注里。
“有人会处理。”
时间到了。
他再没出声。
第九章
晚上七点，说明会开始。
魏秉正坐在长桌另一头，领带重新打过，头发也梳齐了。
他面前放着一叠纸。
最上面，仍然是我的实习鉴定表。
“周自安，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按住表角。
“承认你因家庭经历，对我抱有偏见，导致工作判断失误。学校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我把自己的情况说明放到桌上。
“我没有需要承认的这个事实。”
“你要坚持？”
“我要核查。”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凭什么？”
徐嘉先打开电脑。
“先通报已经完成的校内核查。”
“周自安进入资料室，有带教老师的明确工作指令。目前调取的完整监控，未发现其进入其他存档区域。”
“网络流传的索取钱款录音，经与原始资料核对，存在剪接，学校已将原件和传播线索移交警方。”
“储物柜现金来源，尚在调查，不得作为已经成立的学生违纪事实处理。”
魏秉正伸手去拿水杯。
杯盖没拧开。
他用了第二次力。
徐嘉继续说。
“基于上述情况，暂停由魏秉正对周自安进行考核与评价。”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们只看学生提供的材料？我是学校聘任的指导教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泼脏水的对象。”
我抬起头。
“那段录音是谁提供给您的？”
“有人举报。”
“谁？”
“我有义务保护举报人。”
门被敲了两下。
方承带着几名警员走进来。
他看向主持会议的负责人，简短说明来意，随后走到魏秉正面前。
“魏秉正，请配合我们工作。”
魏秉正的手按住桌沿。
“我昨天已经配合过了。”
“今天有新的情况。”
方承出示手续，告知他因涉嫌故意杀人被刑事拘留，并说明相关权利。
魏秉正坐着没动。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椅脚划过地面。
“你们抓错人了。”
他指向我。
“是他父亲当年的事没处理好，他怀恨在心，跟死者家属串通。”
方承没有看我。
“案件事实我们会依法核查。你的申辩会记录。”
“你们有什么证据？”
“需要告知的，会在法定程序中告知。”
魏秉正的声音一下拔高。
“唐建川自己走出去的！视频就在这里！”
他把那几张截图往桌上拍。
纸滑出去，落到地上。
方承看着他。
“那个穿灰外套的人，已经查明不是唐建川。”
魏秉正的手停住。
“你们认错了。”
“你弟弟也在接受调查。”
他嘴唇抖了一下。
“他跟这事没关系。他就是来医院办事。”
“那就把办了什么事，讲清楚。”
魏秉正盯着方承，突然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的劲儿终于变了。
他不再敲桌子，也不再把实习鉴定表往前推。
“自安。”
我坐在原位。
“你替老师说句话。”
杜衡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我问。
“说哪句？”
“我带了你三个月。你能有今天，是谁教你的？”
“您。”
他的手往我这边伸了一点。
“那你告诉他们，老师不会……”
“您教我，法医的结论不能靠身份。”
我把地上的一张截图捡起来，放回桌面。
“您还教我，死者不会替自己争辩，所以活着的人更不能胡写。”
魏秉正的手缩了回去。
“我对你不薄。”
我妈站在门边，突然出了声。
“你提我儿子的饭碗时，也是这么说的？”
魏秉正转头，看见她怀里的文件袋。
她把袋子举了一下。
“周守义的签字原件，我送来了。”
“你说那四十万给过我们，给到哪里，你去说清楚。”
魏秉正的膝盖往下一折。
旁边的警员扶住他，让他坐稳。
他抓着椅子扶手，嘴里反复说。
“不应该这样。”
“事情没那么严重。”
“他就是拿材料威胁我，我只是想让他闭嘴……”
方承制止他在会议现场继续无序陈述。
“相关情况到办案场所依法讯问。现在请配合。”
魏秉正抬手去擦眼睛，手指却碰到了眼镜。
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摘了两次才摘下来。
他哭出了声。
不是刚才那种训学生时的吼。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我一辈子就毁在这上面了。”
我看着他。
“我爸没机会说这句话。”
他往我这边挪了一下，又被警员制止。
“自安，你把说明撤了。老师给你补鉴定，给你推荐工作……”
“老师。”
我把自己的实习表翻到空白背面，推远。
“这不是改个分能解决的事。”
他被带到门边时，又想起来什么，猛地回头。
“那笔钱不是我拿的！经办人是唐建川，公司的事是我弟弟管的！”
方承停了一下。
“谁做了什么，会分别查。”
“不会因为唐建川死了，就把所有事都算给他。”
魏秉正的肩膀垮了下去。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那张印着不合格的实习表还在桌上。
杜衡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表拿起来。
“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徐嘉接过去。
“留档。过程材料不能随便销毁。”
杜衡点头。
“明白。”
他转向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别人实习，老师批学生。”
“你实习，公安批手续。”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我终于没再觉得嗓子堵着。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我又见到了方承。
他让我补充说明魏秉正曾经提到我母亲工作的具体场景。
做完笔录，我问了一个忍了很久的问题。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承没有把侦查材料摊给我看。
他只告诉我，现有证据已经不止是遗物里的停车凭条。
唐建川进入办公室后发生了冲突，头部遭受钝器打击。
尸检发现与道路事故解释不相符的损伤，现场提取物、相关物品和多处痕迹正在依法检验比对。
警方在第一天固定了办公室现场。
那只被魏秉正说成早就损坏的奖杯，也在提取物品之中。
“那视频呢？”
“你看到的只是他挑出来的一段。其他监控、车辆轨迹，以及电子数据，能相互核对。”
“他弟弟认了？”
方承看了我一眼。
“别只盯着认不认。口供需要证据印证。”
我点点头。
“他往我柜子里放钱，是想让我闭嘴？”
“这部分还在查。已经固定相关人员进出记录和其他线索，会给你一个依法核查后的结论。”
“我爸的事呢？”
他把受理材料的回执递给我。
“涉及旧鉴定、款项和器械批次的问题，相关部门已经分别介入核查。你们提交的原件会按程序保管。”
我捏住回执。
“钱还能追回来吗？”
“能不能、能追回多少，要看资金去向和后续程序。涉案资产会依法处理，我不能先替你保证。”
我把纸装进文件袋。
“这样说，我反而踏实。”
方承挑了一下眉。
“为什么？”
“我以前听过太多放心了。”
他没接话，替我把袋口没压进去的一张纸塞好。
走出办案区，我妈正坐在长椅上等。
她看见回执，先找了一遍印章。
“这次有记录了？”
“有。”
“每一件都有？”
“该交的都交了。后续还要补，我们慢慢补。”
她把回执抚平，夹进那只旧文件袋。
六年前的收据旁边，多了一张新纸。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扣上袋子。
“回去吧。”
“先去看爸爸？”
“等把事情查清，再给他讲完整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折痕。
“今天先吃饭。你昨天就吃了半盒。”
中午，学校公布阶段性核查结果。
针对我的几项指控，没有查到相应事实依据。
实习安排恢复，带教人员调整。
那段剪接录音也附上了原始材料的核查说明。
杜衡坐在宿舍床沿，一条条往群里转。
有人发来一句，都是误会，别太计较。
他手指停住，抬头问我。
“回吗？”
“回。”
“怎么回？”
我把饭盒打开。
“材料已经说清楚的，不叫误会。请把之前转发的那条撤回，再把核查结果补上。”
杜衡照着打完，按下发送。
“你现在说话，怎么有点方警官的味儿了？”
“省得以后补笔录。”
他竖起拇指，低头继续翻群。
下午，我和唐小禾在接待处碰面。
她按要求补交了父亲账户的资料，眼下有两道没睡好的印子。
“我的复查结果还没出来。”
她先说。
“医生说，先按规范检查，不是同一个供应商就一定有问题。”
“听医生的。”
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只新袜子。
两只，叠在一起，深灰色。
“我想给他换一双。工作人员说，要等相关手续和整理安排。”
我看着袜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他应该挺在意这个。”
唐小禾也扯了一下嘴角。
“他活着就这样。袜子有一点不平，能念一早上。”
她把袜子装回袋子。
“我不会跟你说，他其实是个好人。”
我看向她。
她的指尖停在袋口。
“他对我好，跟他做过坏事，不冲突。”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我想了一下。
“先各自把该做的做完。”
她点头。
“行。”
离唐建川死亡满三天，还有一段时间。
经工作人员安排，她又去看了父亲一次。
我在协助核对身份标签时，最后一次碰到他的手腕。
“你老师呢？”
声音仍然是那个声音。
我低着头，借口罩挡住嘴。
“进去了。”
唐建川停了两秒。
“包吃住？”
“依法羁押，案件还在办。”
“你说话怎么这么严谨了？”
“上次不严谨，差点替你签了车祸。”
他没吭声。
我继续核对标签。
“你女儿去复查了。材料都交了。你做过的事也在查。”
“好。”
“她给你买了新袜子。”
“她买东西净挑贵的。”
“几十块钱。你就别惦记退了。”
唐建川叹了口气。
“以前总觉得钱挣够了，再收手也来得及。”
“现在呢？”
“现在想翻个身，都得求人。”
我把身份标签翻过来，核对背面的编号。
旁边的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问题。
“编号一致，没有。”
唐建川等我说完，才又开口。
“欠你家的……”
“交给办案的人查。你留下的材料，能证明多少，就算多少。”
“我没想让你原谅。”
“那就好。”
他停了一会儿。
“周自安，你学这个，挺合适。”
我手指顿了顿。
“别急着评价。你刚认识我三天。”
“也是。我认识魏秉正二十多年，都没看明白。”
我没再接话。
墙上的秒针往前走了一格。
一分钟快结束了。
唐建川忽然喊我。
“哎，小周。”
“说。”
“袜子那事，真别忘了。”
“登记了。”
“好。”
声音断了。
我松开手，退到规定的位置，让工作人员继续核对。
唐小禾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那个装袜子的袋子。
她看了我一眼。
我指了指登记单。
“都写上了。”
她低头把袋口整理好，递给工作人员。
“谢谢。”
我出去时，杜衡正在走廊等我。
他递过来一张纸。
新的带教安排。
“徐老师让你明天正常到岗。”
我看了一遍，把纸叠好。
“你呢？”
“跟你一起。”
“你不怕？”
他盯着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
“说。”
“以后报警，提前给我个眼神。”
“第二个？”
“别让我一个人扛摄像机。上次画面没抖，全靠我把肚子顶在架子上。”
我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笑吧。回头请我吃饭，加两个正经鸡蛋。”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新带教老师姓赵，翻完我的实习材料，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
他指着交接清单。
“核对一下，没问题就签。”
我把清单从头看到尾，数过文件页数，检查附件，最后才拧开笔帽。
赵老师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抬头。
“老师，耽误您时间了。”
“不耽误。”
他把椅子往后一拉，坐稳。
“你慢慢看。”
杜衡站在旁边，捧着杯子没说话。
赵老师指了指他的脸。
“想笑就笑，别憋出问题。”
杜衡立刻把杯子放下。
“老师，您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赵老师拿起另一份清单，开始逐页数。
“听说了。”
“所以我也核一遍。”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把文件翻得哗哗响。
门外有人催赵老师开会。
他头也没抬。
“等五分钟。”
“签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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