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前夕，师妹发来一张暧昧私照，又说发错了。
我没质问，只取消了给她准备的生日惊喜。
她不知道，明天也是我的生日。
三天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喊我老公。
我递过去一张工单。
“先别认亲，四十二万，谁签的？”
【第一章】
焊锡味还没散，手机先震了。
照片里，许知意坐在酒店床边，穿着吊带裙，膝上搭着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戴着银表。
下午，邵承业来工坊催进度，敲我桌子的就是这块表。
我捏着手机，烙铁停在半空。
屏幕上又跳出一句话。
“发错了，师兄别多想。”
我看了眼桌上的蛋糕预订单。
明天我过生日。
她说想吃那家店的草莓蛋糕，我订了最大的一款，还把她上个月随口提过的项链放进了礼盒。
手机第三次震动。
“既然还没睡，顺便把开业活动的甜品台方案改一下吧，承业说现在这版不上档次。”
我想打字问她酒店的事，又把输入框里的字删了。
七年。
我能闭着眼画出她喜欢的项链款式，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问一句，那个人是谁。
门外，何有福端着两碗泡面进来。
“周老板，生日宵夜。给你加了根肠，公司的心意。”
“公司不就我俩？”
“所以公司为你倾尽所有。”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看见照片，筷子停了。
“她……研究酒店软装呢？”
“你不用替她找理由。”
“我没替她。我在替你抢救智商。”
手机响了。
许知意打来语音，背景里有电视声。
“师兄，方案什么时候给我？别又熬到早上，承业明天要用。”
我问：“你记得明天什么日子吗？”
“开业活动倒计时第三天啊。”
她停了停。
“你不会因为一张照片闹脾气吧？我们就是聊工作。”
旁边传来邵承业的声音。
“跟他解释什么，赶紧让他把东西弄完。”
塑料叉子的尖扎进掌心。
我松开手，把叉子放回碗里。
“甜品台不在合同里，我不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机械醒狮装置，十八万六。已经收到六万六，剩下十二万按约验收结算。安装、培训、首场保障，我照做。”
“其他没签合同的，不做。”
“周予安，你现在跟我算钱？”
“对。”
她笑了一声。
“行，你冷静完再联系我。”
电话断了。
何有福举起泡面桶。
“庆祝我国最后一家恋爱扶贫机构正式停业。”
我没接茬，先给蛋糕店打电话，把十二寸改成六寸。
再退项链。
客服问：“先生，请问退货原因？”
我说：“使用场景不存在。”
何有福被面汤呛得连咳三声。
我接着给许知意发了履约清单，把免费帮她做的会场布置、接送嘉宾、采购甜品逐项划掉。
没有删程序，没有动设备，也没拿她的私照威胁谁。
照片被我从聊天下载文件夹里清掉。
工单另存，合同备份，沟通记录归档。
何有福瞅着我。
“你这架势，终于准备告白了？”
“准备结账。”
我把项链礼盒塞回快递袋，站起来，指着工坊墙上的营业执照。
“从今天起，我心里只有事业。”
话刚落，椅子腿压住了地上的解压鸭。
鸭子扯着嗓子喊：“爸爸救我！”
何有福扶住工作台。
“事业刚认你当爹，先救一下。”
我把鸭子踢到墙边，手机接连弹出十几条消息。
许知意先发了三个问号。
接着是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最后，她发来一张文件照片。
“明天把这个签了，别耽误大家的事。”
照片只拍到了最后一页。
落款处写着我的名字。
上面一行，是连带清偿责任。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许知意推开工坊的门。
邵承业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没我的。
何有福瞄了眼，给我倒了杯白开水。
“老板，您的无添加限量款。”
许知意把文件拍在桌上。
“我一大早过来，你就这个态度？”
我拿过文件，没碰她伸来的笔。
“前面几页呢？”
“都在这里。供应商走个流程，你签最后一页就行。”
邵承业把咖啡往我那堆图纸上一放。
“周工，大家都知道你跟知意的关系。自己人，没必要防贼。”
我把咖啡挪到地上。
“我们什么关系？”
他看向许知意。
许知意拨了下头发。
“师兄，你非得在外人面前说这些？”
“那就按外人的流程办。”
我一页页翻过去。
文件标题是项目垫资及债务确认书。
金额四十二万。
其中十二万，是他们欠我的设备尾款。
另外三十万，包括灯光、舞台搭建、宣传物料，还有邵承业公司的运营借款。
按这份文件，我不光收不到自己的钱，还得和他们一起承担其他欠款。
我抬头问：“我来讨饭，你给我办了个厨师入职？”
何有福刚喝水，转身喷进了废料桶。
邵承业拉过椅子坐下。
“别说得这么难听。项目做好，你就是技术合伙人。”
“股权呢？”
“以后谈。”
“分红呢？”
“等公司盈利。”
“债务呢？”
“你先签。”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们这合伙制度挺先进。赚钱靠以后，欠钱靠现在。”
许知意的指甲掐住纸边。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昨天那张照片，你介意可以直说，没必要拿工作撒气。”
我把合同翻到付款条款。
“介意，所以不再追你。工作照合同做。两件事，别混。”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邵承业抬手挡在她身前。
“她没答应过你吧？喜欢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别搞道德绑架。”
“说得对。”
我点头。
“她没答应，我不追了。你也没给钱，我不加班了。”
何有福伸手摸桌子。
邵承业皱眉：“你干什么？”
“找木鱼。刚才那句话，我想敲一下。”
许知意猛地站起来。
“你知道这次活动对我多重要吗？我毕业后第一场独立负责的商业活动，你非要在这时候给我难堪？”
“知道。方案改了十七版，夜里接过你二十三次电话，你说现场缺人，我给你排了四天。”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只做付费部分。”
她的眼圈一点点发紧。
以前她这样看我，我会先道歉，再找哪里是我的错。
这次我把文件装进透明袋。
“这个不签。原合同继续。”
邵承业敲了敲桌子。
“技术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重。现在外面做机械装置的，多的是。”
我递给他采购合同。
“换供应商可以。按合同结清已经完成的部分，设备归属按条款处理。”
“你威胁我？”
“我报价。”
他抓起咖啡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
“装置今天下午送场馆，别迟到。”
“车已经订了。你们负责的卸货人员，十一点前确认。”
许知意站着没动。
“周予安，你就不能哄我一次？”
我拿起笔，在交付表上划了个勾。
“这项服务下架了。”
两个人走后，他们公司的执行助理赵小满给我打来电话。
小姑娘开口先问：“周哥，你签那个四十二万了吗？”
“没有。”
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声。
“那我发你个东西。你先别回群，也别说是我发的。”
“什么？”
“开业当天的流程。”
她顿了顿。
“就是那个，他们让我主持，但没告诉你的生日惊喜。”
【第三章】
附件打开，第一页写着活动收尾环节。
前面是产品介绍，后面是合作方致辞。
中间单独插着一项，技术负责人生日答谢。
我往下翻。
何有福把脸凑过来，读了两行，伸手把嘴里的包子抠出来。
“这东西不适合边吃边看。”
流程写得很细。
许知意上台，赠送生日礼物。
主持人提问双方关系。
许知意称呼我为未来家属。
随后，由她引导我在纪念册上签字。
纪念册的内页，就是那份债务确认书。
我握着鼠标，手指在滚轮上停了好几秒。
赵小满的电话又进来了。
“周哥，我没敢照这个串词。”
“谁做的？”
“邵总定的。我问过许姐，你知不知道要签债务，她说你只要高兴，什么都愿意。”
何有福把包子放下。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骂出一句：“真会过日子，专挑别人的过。”
我问赵小满：“你为什么给我？”
“我工资欠了两个月。昨天财务又让我在物料验收单上签收，我没见过那些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
“我怕到时候你签了，我也说不清。”
“别签没验过的。你的工资记录留好，这份流程也留原件。”
“那你怎么办？”
“先过生日。”
电话挂断，工坊静了。
何有福把剩下的包子推过来。
“二十九岁，第一次收到分期付款的寿终正寝通知。”
我没吃，拨给许知意。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生日纪念册，为什么夹债务确认书？”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谁跟你乱说了？”
“我问你。”
“本来就是准备跟你商量的。你不是一直想要个明确的关系吗？”
我盯着电脑屏幕。
“关系要四十二万？”
“你非要这么说话？”
“七年了，我问一句我们算什么，你说别逼你。现在别人欠的钱，倒能替你回答。”
她压低声音。
“承业只是生意上的伙伴。你昨天不还吃醋吗？我给你个交代，不好吗？”
我喉咙发干，拿起水杯，一口喝空。
“那照片，到底发给谁的？”
她没说话。
门外有人叫她。
紧接着，邵承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他签了吗？我就说，刺激一下比你哄半天有用。”
许知意那边响起一声碰撞。
通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松手。
何有福把凳子拖到我旁边。
“要不骂两句？”
我看着那只退货礼盒。
“我原来觉得，她总有一天能看见我。”
“现在看见了。”
他把四十二万的文件翻了个面。
“还给你估了价。”
十一点，手机又响。
这次是商场项目负责人唐见微。
她先报了身份，问我是不是有数工坊的经营者。
“是。”
“我们收到一份技术说明，写的是拾光策展公司拥有机械醒狮的独立研发团队，你是他们的技术负责人。”
“我不是他们员工，是设备供应商。”
“那这份联合履约承诺，你是否授权？”
她发来扫描件。
落款上，有我的签名。
我把图片放大。
最后一笔有个缺口。
那是上周试装时，记号笔没水，我在测试记录上补过的一笔。
我翻出纸质测试单，两张图并排放好。
何有福站直了。
“这可不是谈恋爱了。”
我按住桌上的债务文件，给唐见微回话。
“没有授权。我只签过设备测试记录。原件在我这里，下午可以带过去核验。”
唐见微没立刻答应。
“这涉及我们的采购条件。下午三点，双方一起到场，先做书面澄清，再核技术。”
我说好。
挂断后，我把项链退货单压在合同下面。
上午，我还以为自己只是结束了一场单方面的追求。
现在，他们连我退场后的账单都准备好了。
【第四章】
下午两点半，货车停在商场卸货区。
醒狮头罩着防尘布，控制柜固定在木架上。
何有福推着工具箱，走两步就回头。
“周老板，你第一次见甲方，能不能把胸口那玩意儿摘了？”
我低头。
早上蛋糕店补送了一顶纸质生日皇冠，他顺手别在了我的工作服上。
我刚要扯，唐见微已经走过来。
她看了眼皇冠，又看了眼我手里的文件袋。
“今天生日？”
“嗯。”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那我尽量不让你今天白跑。”
何有福在旁边嘀咕：“听听，人家连安慰都能形成交付。”
会议室里，邵承业先到了。
他把一盒茶叶推给唐见微。
“我们内部沟通出了点偏差，小周跟知意有私人误会，别影响项目。”
唐见微没动茶叶。
“先确认人。周先生，你是否与拾光策展存在劳动关系？”
“没有。”
“持股关系？”
“没有。”
“你是否授权他们以你的名义承担联合履约责任？”
“没有。”
邵承业坐直了。
“我们是准备吸纳他入股，时间问题。”
唐见微把采购文件翻开。
“你们申报时填的是现有自有技术团队，不是未来可能有。”
他笑容僵在嘴角。
“技术合作也能算团队。”
“我们询价文件允许外购，但需要披露供应商。你们勾选了自主研发，并用这项拿到技术加分。”
她把文件推过去。
“你来解释这个勾。”
邵承业没接。
许知意坐在他旁边，朝我看了一眼。
我取出原始测试单。
“这是我签过的文件。设备编号、测试日期、现场见证人都在。扫描件上的联合履约承诺，我今天第一次看到。”
唐见微让同事分别复印，原件还给我。
“我们会保留材料，进一步核查。今天先不认定签名产生了什么效力，也不要求你承担未确认的义务。”
我点头。
邵承业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唐经理，你不能只听他一个人的。他现在拿私人感情要挟公司，随时可能停设备。”
我打开交付清单。
“车在楼下。到货数量、版本、培训安排都按合同。你们的卸货工没来，我临时叫了两位，费用单独列明，先请确认。”
何有福把单据摆过去。
“人可以背锅，叉车不能靠意念。”
唐见微拿起对讲机，让场馆安排卸货。
随后她看向我。
“周先生，设备能不能按期安全运行，我们还要现场验证。你带来的资料，不等于技术验收通过。”
“应该的。”
邵承业终于松了点肩膀。
“那就演示。说得再多，不如看真东西。”
到了装置区，他抢先站在醒狮旁边，对着几个商户代表介绍。
“我们团队这套设备，最大的特点就是全自动。接下来，让大家看一眼王者归来。”
他说完，伸手去拍狮头。
里面没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
我拦住他的手。
“还没通电。”
几个商户看着他。
他指向控制柜。
“那你开啊。”
“安全围栏没装，通道没清，急停测试没做。”
“就是动一下，有必要那么麻烦？”
唐见微把对讲机放低。
“有。”
邵承业的手收回去了。
等围栏架好，检查完成，醒狮抬起头。
电机低响，金属骨架带着红色绒毛展开，狮口咬住预设的彩球，转身，点头。
商户代表举起手机。
我刚准备说下一项测试，何有福腰间的解压鸭被工具带挤了一下。
“爸爸救我！”
狮子还在点头。
所有人的手机缓缓转向我。
我闭了闭眼。
“那个不是设备语音。”
唐见微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知道。设备比你稳。”
演示结束，她在初检表上签下意见。
基础动作通过，整场联调待完成。
邵承业伸手想拿表，她先压住纸角。
“还有，供应商身份不实的问题，你们今晚给出书面说明。”
许知意捏着包带，指节泛白。
我收好工具，拿出车上那个六寸蛋糕。
何有福插上蜡烛，问我许什么愿。
我看着那张还没完成的验收单。
“钱能收回来，人别再犯蠢。”
他点火。
“你这两个愿望，第二个比第一个难。”
【第五章】
生日蛋糕没吃完，许知意发了朋友圈。
没有提四十二万，也没提扫描签名。
她说，拒绝一个认识七年的追求者后，对方在项目交付前突然翻脸，要求补钱，还用技术权限威胁她。
配图是我那句，只做付费部分。
前面的合同范围，被裁掉了。
我接到的第一通电话，来自教过我们的陈师傅。
“予安，你动人家设备了？”
“没有。”
“停程序了？”
“没有。”
“那她说你断她活路。”
我把履约清单发过去。
陈师傅过了几分钟回电话。
“甜品台是你免费做的？”
“对。”
“接人也是？”
“对。”
“会场鲜花、主持串词、抽奖名单，也都你做？”
“嗯。”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拍桌子。
“我教你修机械，是怕你饿死。没教你给人当全自动奴才。”
何有福正举着叉子偷听，听到这句，蛋糕抹到了鼻尖。
陈师傅把当年实训群的消息转过来。
有人说我输不起，有人劝许知意报警，还有人问，机械装置会不会被我藏了后门。
我把叉子放下。
这回不只是我难看。
工坊的客户也在群里。
何有福伸手拿手机。
“我去骂。”
我按住他。
“你一骂，今晚又多一条，技术团队集体威胁弱女子。”
“那怎么办？”
“发工单。”
我们把原合同的服务范围、已经完成的工作、后续交付时间做成一页说明。
客户名称、报价细项、个人电话都遮掉。
聊天只放和服务范围有关的完整上下文。
最后补了两句。
我与许知意从未建立恋爱关系，我不再追求她。
私人选择不影响履约，也请不要向任何一方索取、传播私人照片。
何有福读到第一句，挠了挠头。
“你这等于当众承认，七年没追上。”
“事实。”
“面子呢？”
“昨天已经退货了。”
说明发出去后，群里静了十几分钟。
最先说话的是做灯光的老钱。
“周工，你也没收到尾款？”
舞台搭建的卢姐紧跟着发问。
“你那边到底欠多少？”
我没在群里报数，分别私聊他们核对。
每个人都被告知，其他供应商的钱已经结了，只剩自己这一笔在走流程。
老钱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她说你是她男朋友，肯定会兜底，所以我才同意多垫一场灯光。”
我盯着那条语音。
何有福把蛋糕盒扣上。
“你不是没追上。”
“你是没拿到入职通知，已经被全公司当作财务总监了。”
我让老钱保留原始聊天，别删，也别往大群乱发。
随后联系了给工坊审过采购合同的郑律师。
对方听完，先问我一句。
“你有口头同意过替他们还钱吗？”
“没有。”
“那先发书面否认和停止冒用声明。扫描签名的问题保全证据，后面按实际情况处理。别人给你编的身份，不会因为说的人多就自动成立。”
我把材料整理到一半，许知意打来电话。
“你为什么发那些？现在所有人都来问我。”
“因为你先发了不完整的信息。”
“你可以私下跟我说。”
“我说过，合同内照做。你没放进去。”
她的呼吸声压在听筒上。
“周予安，你真要把我逼到没法做人？”
“我只承认了自己七年没追上你。”
“你还想让我承认什么？”
她沉了几秒，声音突然拔高。
“你现在这么精明，以前是不是都装的？”
我望着桌角那根没烧完的蜡烛。
“以前不是装的。”
“以前是真蠢。”
电话断了。
半小时后，邵承业在项目群里发通知。
有数工坊人员暂缓进场，设备由拾光策展统一管理。
紧接着，何有福的门禁申请被退回。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你看，他说技术人到处都是，现在先把技术人赶出去。”
我拿起车钥匙。
“去现场。”
“打架？”
“带合同。”
他把扳手塞回工具箱。
“行，今天先用文明型号的。”
【第六章】
商场还在施工，卸货口排了四辆车。
我们到门口时，保安抬手拦住。
“项目负责人通知，暂时不让你们进去。”
我把证件和原定联调通知递过去。
“麻烦登记一下我们到场时间，再联系场馆负责人。我们不闯。”
何有福站在旁边，抱着工具箱，鞋底沾满灰。
“这么多年，第一次上班上出探监流程。”
等了二十分钟，唐见微出来了。
她没先带我们进去，而是让安保主管把三方叫到服务办公室。
邵承业进门就说：“设备是我们采购的，他现在闹事，我们当然有权管理。”
我把合同摆开。
“设备保管和人员进场可以谈，但你们不能一边阻止联调，一边要求我承担延期责任。”
唐见微看向他。
“今天十点的测试，你们谁负责？”
“我们找了别的工程师。”
门被推开，一位穿灰色工服的男人走进来。
他姓石，做了十多年舞台机械。
邵承业立刻站起来。
“石工，人到了，正好。你跟他们说说，这设备是不是谁都能弄？”
石工看了眼图纸，又看了眼我。
“你做的？”
“嗯。”
“那让你弄啊。”
邵承业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不是让你来配合他的。”
石工把文件夹合上。
“你给我一天，让我接一套没完整交接的机械装置，还要我签安全确认。你是请我来上班，还是请我来投胎？”
何有福把头埋进工具箱后面。
肩膀不停抽动。
石工没走。
他对唐见微说：“我可以按第三方技术人员身份协助检查，具体费用你们确认。但冒签原设计责任，我不干。”
唐见微点头，让助理起草现场安排。
设备不被擅自拆改。
原供方继续完成合同内联调。
新增人员只做独立复核，不替代任何一方的责任。
所有变更由三方签字确认。
邵承业不肯拿笔。
唐见微把手里的表翻到下一页。
“也可以不继续。我们会记录阻断联调的原因，按合同启动替代方案，再核算责任。”
他盯着那支笔，最后签了。
进场后，我先检查控制柜封签。
左下角的标贴被揭过。
我伸手刚要开柜，石工按住柜门。
“先拍照，叫人来见证。”
邵承业站在围栏外。
“不就换了个盖板？你们有必要演这么大？”
柜门打开，里面多了一组灯带电源。
电源线从备用孔穿进来，压住了原有线束。
旁边的机械制动组件也换了。
我蹲下去，看见固定螺栓旁边新磨出的亮痕。
“谁换的？”
邵承业摆手。
“你那个动作停得太硬，视频不好看。我让人换了个灵活一点的，昨天试了没问题。”
石工扭头看他。
“灵活一点？”
“就是别突然停住。”
石工把手套摘下来，拍在柜顶。
“它停不住的时候，你准备拿脸刹？”
唐见微走近两步。
“还能按期用吗？”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场馆要完成消防通道清场。
现在十一点四十。
“要换回原组件，重新检查，整套安全测试重做。五点前出结果，不通过就不上。”
邵承业嘴唇一抿。
“你少吓唬人。明天媒体都来了，设备不上，你担得起？”
我站起身。
“设备不安全还上，我更担不起。”
唐见微立刻让人拉开警戒线。
石工拿出检查表。
何有福给工坊打电话安排送原组件。
我卷起袖口，握住扳手。
手心全是汗，金属柄滑了一下。
许知意这时才走进来。
她看着拆开的控制柜，第一句话是：“能不能别拍？这些照片流出去，公司怎么办？”
我没抬头。
“先别管公司拍出来好不好看。”
“你站的地方，是设备动作区。出去。”
【第七章】
原组件堵在了商场南侧卸货口。
临时消防演练封了通道，车进不来。
何有福举着电话跑过来。
“开路要四十分钟，咱们最多还有三个小时。”
我把拆下来的螺栓放进托盘。
“设备停电挂牌，谁都别碰。我出去接。”
唐见微指了指员工通道。
“这边可以走人，货车不行。”
何有福低头看了眼手推车。
“周老板，今天得委屈一下你的身份。”
十分钟后，我蹲在南门外，和送货师傅一起把组件搬上平板车。
两个人推，一人扶。
经过商场中庭时，巨幅海报正往上升。
上面是邵承业，西装笔挺，旁边写着匠心研发，智慧未来。
何有福仰头看了一眼，又看我被汗浸透的后背。
“研发在推车，匠心在海报里。”
“少说两句，过坎。”
车轮撞到地面接缝，整车一顿。
我肩膀抵住车架，铁边硌进肉里。
大厅的电钻声压着耳膜，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嘴里全是咸味。
唐见微从前面赶来，指挥保安移开临时展板。
“让路，技术部送未来来了。”
何有福扶着车笑出声。
我没笑。
我得留着那口气，把未来推上坡。
回到设备区，石工已经把被挤压的线束重新排好。
我更换组件，他检查扭矩，何有福逐项记录。
两点四十，第一次测试。
正常运行，通过。
急停制动，通过。
断电保持，通过。
我刚抬手准备进入下一项，石工突然举起红牌。
“左侧防护边缘，间距不对。”
我蹲下量尺。
安装底座被现场挪过两厘米，外罩跟固定支架之间多了一道夹口。
何有福看向倒计时。
“还有一小时五十。”
邵承业从围栏边挤过来。
“两厘米也要改？台上谁会把手伸进去？”
石工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伸了。”
邵承业把搭在围栏上的手收回去。
我重新定位底座，加装防护件，再测一遍。
四点二十，最后一项记录完成。
石工签字，唐见微确认测试范围。
她没直接说正式验收通过。
“明天按完整流程运行，完成最终验收。今天的异常和整改全部进附件。”
我把扳手放下，手指一时没能伸直。
何有福过来掰我的指头。
“别保持这个造型了，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收保护费。”
许知意递来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开。
我接了，说谢谢。
她站在我旁边，声音放轻。
“你还是舍不得让我出事。”
我喝了两口，把瓶盖旋紧。
“台下明天有小孩。”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不是只跟你。设备出问题，谁站在旁边都不行。”
她看向那份整改记录。
“承业不懂技术，你不能帮他遮一下？现在记录写这么全，他要赔钱的。”
我把笔递给她。
“那你签，写你同意隐去设备被擅改的事实。”
她没接。
笔尖悬在我们中间。
我等了几秒，收回笔。
“你看，你也知道有些字不能签。”
唐见微把我们叫到另一边。
“明天现场保障照原合同完成。尾款我们建议走三方直接支付，从拾光剩余应收款中扣出，但需要三方书面确认，不能让你重复收款，也不能绕开债权关系。”
我点头。
“只要条款清楚，可以谈。”
邵承业站在几步外，听见这句话，拿手机的手紧了。
他转身拉走许知意。
两个人在安全通道门后说话，声音压不住。
“你不是说他最好哄？”
“你别全推给我！”
“十二万现在付了，其他人的钱怎么办？”
“那也不能真让我……”
门砰地关上。
何有福摸了摸下巴。
“我有个不成熟的判断。”
“说。”
“他们明天还得给你过生日。”
我把最终验收表塞进文件袋。
“那就带支好写的笔。”
“你还签？”
“让他们签付款确认。”
【第八章】
开业前一天晚上，三方在商场会议室核文件。
郑律师通过电话参与。
桌上摆了三套东西。
原采购合同。
被冒用签名的联合履约承诺。
四十二万债务确认书。
唐见微先问邵承业：“承诺书从谁的电脑发出来的？”
邵承业指向许知意。
“技术资料都是她对接。我不可能每份都看。”
许知意转过脸。
“你让我把师兄的签名补上，说他早晚会同意。”
“我说的是让他补签！”
“你在群里说，先把扫描件凑齐，原件以后再说。”
邵承业掌心拍在桌面上。
“你听不懂工作安排，现在怪我？”
赵小满坐在门边，抱着笔记本，往后缩了一下。
唐见微伸手敲了敲桌子。
“这里不是你们公司内部复盘。没有授权的事实，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我把书面否认函推过去。
“请签收。对文件来源和使用情况，我保留依法处理的权利。”
邵承业盯着电话屏幕。
“至于找律师吗？都是熟人。”
郑律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正因为熟人之间口头说法多，才需要把意思写清楚。”
何有福坐在我旁边，用口型说了一句，有文化。
邵承业不肯确认全部事实，只肯签收到文件。
我没逼他现场认罪。
该保全的保全，该核验的继续核验。
他签了收到，不等于事情结束。
债务确认书轮到我面前时，我在复印件上写下不认可，不接受，无签署授权。
笔迹落定，许知意忽然伸手按住纸。
“师兄，我能跟你单独说两句吗？”
我看了眼时间。
“十分钟。在门口。”
走廊里，保洁推着清洁车经过。
许知意等人走远，伸手来拉我的袖口。
我后退半步。
她手指蜷了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来没把你当回事？”
“你想说什么？”
“我刚毕业那会儿，客户不理我，领导让我喝酒，只有你肯来接我。我记得。”
“嗯。”
“我每次找你，你都在。你从来没说过不愿意。”
“我现在说了。”
她眼里的水积起来。
“你为什么不能再等我一阵？等项目做好，我就有底气选自己的生活了。”
我看着她。
“选的时候，需要我的四十二万垫脚？”
她张开嘴，又咬住下唇。
过了几秒，她拿出手机。
照片还是那家酒店。
“那天承业说你突然开始谈钱，肯定想逼我表态。他说让你着急一下，你就不会一直盯着合同。”
“所以不是发错了。”
她没抬头。
“我不知道你会反应这么大。”
我想问她，七年里到底有哪一次是真把我放在心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答案已经摆在会议室桌上。
厚厚三沓。
还带骑缝章。
“那天你问我明天是什么日子，我后来想起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生日礼物，早就准备了。”
我没接。
她急着拆开，是一条围巾。
吊牌掉出来，上面还夹着今晚商场的购物小票。
她伸手去捡，动作停在半途。
保洁阿姨推车回来，看了看地上的纸。
“这个还要吗？”
许知意弯腰抓起来。
“要。”
我点了下头。
“礼物留着。我们把工作结束。”
她忽然挡在我面前。
“如果我明天当众承认你呢？”
我停住脚。
“承认什么？”
“承认你对我最重要，承认我们可以试试。你以前不是就想听这句吗？”
走廊尽头有人推开消防门。
邵承业探出半张脸，看见我们还站着，又缩了回去。
我把袖口被她捏出的褶皱抹平。
“以前想听。”
“现在呢？”
“现在想听付款到账。”
回到会议室，我明确要求，第二天不得使用我的姓名和形象安排私人关系环节，更不得把未签署文件包装成生日纪念册。
唐见微让执行人员把这条写进确认记录。
许知意站在门口，围巾纸袋垂在手边。
她没签字。
邵承业却拿起了笔。
“行，按流程。”
他签得很快。
快到我把那份记录又看了一遍。
【第九章】
开业当天，机械醒狮顺利跑完了三场展示。
孩子们隔着围栏挥手，狮头跟着预设节奏点了三次。
最后一次，彩球落进托盘。
现场响起掌声。
何有福从后台探出头，冲我竖起拇指。
我坐在控制台边，把运行记录保存，关掉调试界面。
这回没翻车。
直到下午的项目验收确认会。
会议设在商场的小型活动厅，除了采购方和供应商，还有参与开业的商户代表。
前半场照常。
石工说明技术检查范围。
唐见微确认当天展示表现。
我讲完交付内容，把操作手册递给指定人员。
邵承业上台，握着话筒，先夸了五分钟团队。
夸到研发的时候，台下石工抬起头。
邵承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说感谢合作方。
我以为他至少能把最后这点体面撑住。
下一刻，活动厅的背景音乐切成了生日歌。
灯光师老钱从设备后面站起来，朝我摊手。
音乐不是他放的。
是邵承业自己的手机连了便携音箱。
许知意捧着蛋糕走上台。
蛋糕很大。
大到我昨天退掉的十二寸，在它面前只能算试吃装。
何有福看了一眼，低声说：“财务压力确实不小，饼又做大了。”
我没笑。
许知意拿起另一支话筒。
“今天还有一件私事。我想感谢一个人，七年来，他一直陪着我。”
唐见微立刻示意宣传人员停止拍摄，走向舞台侧面。
“许女士，私人环节不在确认流程里，请停止。”
许知意没停。
她从台上走下来，站到我面前。
“师兄，我知道前几天让你受委屈了。今天大家都在，我不想再让你等。”
她把蛋糕放到桌边，伸手来牵我。
我把椅子往后挪开。
她的手落空，话筒撞到桌沿，响了一声。
台下几个人同时坐直。
邵承业赶紧接话。
“年轻人闹点别扭很正常。知意今天也是拿出诚意，周工，你总得给个台阶。”
我站起来。
“昨晚的书面确认里，明确没有这个环节。”
许知意眼眶里的水掉下来。
“老公，你非要在今天这样吗？”
活动厅静了。
何有福握着矿泉水瓶，手一紧，瓶盖飞了。
砸在他自己额头上。
他捂着脑门，嘴里还没忘记提醒我。
“别应，这声有首付。”
我把桌上的工单拿起来，递到许知意面前。
“先别认亲，四十二万，谁签的？”
她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邵承业三步走过来。
“你拿工作文件破坏气氛，有意思吗？”
“今天就是工作会议。”
我把另一份流程确认递给唐见微。
“我从未答应与许知意建立恋爱或婚姻关系，也没有同意承担拾光的债务。请记录本次未经许可的私人环节。”
邵承业伸手来抢工单。
我侧身避开，石工直接挡在中间。
“别动手。手痒去拧螺丝，那个你不是爱改吗？”
老钱把音箱的电源关了。
生日歌停在祝你两个字上。
舞台搭建的卢姐站起来。
“我也想问一句。你们说周工是技术股东，会负责所有供应商的后续付款，他本人到底知道不知道？”
“项目资金统一安排，不是现在讨论的。”邵承业说。
“那什么时候讨论？我搭的台，你站上去求婚，下来跟我说没钱？”
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卢姐没回头。
“别笑，我这台还真没结清。”
唐见微让无关人员先到外厅休息，只留下合同相关各方和记录人员。
门关上后，她把最终技术验收意见放到桌上。
“设备交付合格，不代表你们申报资料的问题可以跳过。接下来按昨天约定，确认付款和责任。”
邵承业把话筒往桌上一摔。
“你们合起伙来整我是吧？没有我，这项目谁能拿到？现在活干完了，个个都跳出来分肉！”
我看向他。
“我们不是来分你的利润。”
“是来拿已经干完的工钱。”
他指着许知意。
“都是她承诺的！她说你们关系没问题，她说技术团队她能解决，签名也是她处理的！”
许知意抬起头。
“你现在让我一个人扛？”
“我让你造假了？我让你骗供应商了？”
她攥着纸袋提绳，指甲划破了纸面。
“那昨天是谁让我无论如何把他哄住？是谁说，只要他当众认了关系，再说他是合伙人，别人就不会追着要现金？”
邵承业扑过去抢她手机。
安保人员伸手拦住他。
许知意退到桌角，手机差点掉下去。
我没去扶她。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眼泪落在屏幕上。
接着，她把手机交给唐见微。
“工作群里有原话。邮件也有。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唐见微让她自行导出相关记录，交给法务留存，没在屏幕上公开播放。
邵承业坐回椅子，腿撞到桌脚。
他还想说什么，唐见微把昨天签过的确认书推过去。
“你的签字在这里。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盯着纸，嘴唇一张一合。
“我只是想先把开业撑过去。”
卢姐把账单拍到他面前。
“你撑过去，我们怎么过？”
老钱把第二张账单放上去。
石工放下第三张。
何有福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账单可放，最后把那瓶没盖的矿泉水摆到我面前。
“老板，补水。接下来是持久战。”
三个小时里，大家逐项核对。
我的十二万尾款，由商场依三方协议，从应付拾光的款项中直接支付。
临时卸货、返工和加派人员的费用，按凭证另行核定。
其余供应商分别签结算安排，不再接受任何所谓我会兜底的说法。
商场对资料不实、现场擅改和额外损失保留追偿，后续合作不再继续。
邵承业拿着笔，迟迟落不下去。
“公司还有员工，还有房租。你们这么扣，我后面怎么办？”
唐见微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付款授权页翻开，放到他面前。
许知意坐在旁边，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往下滴。
邵承业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他靠进椅背，喃喃说：“早知道就不接这个项目了。”
我看着他签完名字，收回属于工坊的那份协议。
许知意忽然叫住我。
“师兄。”
我转过身。
她嘴唇颤了几下。
“那天，我真的以为你还会来哄我。”
我把文件放进袋里。
“我来过很多次了。”
她低下头，没再叫。
出了活动厅，何有福靠着墙，掏出手机。
“到账没？”
提示音正好响起。
我把屏幕给他看。
他一把抱住我，声音比刚才的话筒还大。
“爹！公司活了！”
前台、保安、路过的商户一起看过来。
我按着他的后脑勺往电梯走。
“闭嘴。”
“你不是说认亲服务下架了吗？”
“你这个是工伤。”
【第十章】
事情没在那天全部结束。
我也没指望签一张结算单，就能把前面的烂账一键清空。
开业后的第十天，我们在郑律师办公室补签了最后一份和解文件。
经核对的卸货、返工和额外用工费用，一共八千四百元。
按约支付。
许知意删除了之前那条朋友圈，发出书面更正，说明我没有以私人关系阻断交付，也没有威胁停用设备。
拾光向收到过相关材料的合作方发送澄清，撤回关于我任职、持股和担保的说法。
被冒用的签名材料单独列在附件里。
郑律师逐项提醒我，哪些是已经履行的，哪些保留后续追究权利。
我看完，才签字。
何有福在旁边抱着胳膊。
“长进了。现在让你签快递，都得先看看是不是入赘协议。”
许知意坐在桌子对面，没有抬头。
邵承业没来。
来的是公司另一位负责人和代理律师。
他们的其他债务、商场索赔、内部责任，另行处理。
我没打听他后来哭过几次，也没等谁给我发他过得多差的照片。
工坊还有两张图纸没改完。
我实在没那么闲。
离开前，许知意追到门口。
她没有递礼物，只把一张单子交给我。
是八千四百元的转账凭证。
“到账了。”
“我看见了。”
她捏着包带，视线落在我的鞋尖。
“我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钱补上了。供应商那边，我也会去说明。”
我点头。
“按协议做就行。”
“师兄，我们以后还能联系吗？”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文件夹。
“项目资料走邮箱。其他不用了。”
她想往前一步，又停在门槛边。
“七年，你真的一点都不留？”
我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夹。
“留了。”
她抬头。
我说：“合同、工单、付款记录。按保存期限留。”
何有福在电梯口背过身，抬手挡住了嘴。
我没再看许知意，走进电梯。
门合上时，她还站在原处。
回工坊的路上，何有福问我，真一点都不难受了？
我盯着车窗外的红灯。
“会。”
“那你刚才说那么硬？”
“难受也不能再签四十二万。”
他点头，拧开一瓶水。
“这句话好，下次刻你工位上。”
“刻小点，别让客户看见。”
“为什么？”
“显得咱们没见过钱。”
他笑得差点把水倒在裤子上。
工坊重新排了值班表。
免费帮忙改成事先确认工时。
临时加单要写范围。
设备安全问题，谁来求情都得留记录。
第一天执行，何有福往我桌上放了一张申请单。
事由，替老板购买午饭。
服务费，五元。
我拿笔划掉。
“合理范围内互相帮忙不收费。”
他抓起单子。
“我就知道，你这个制度只防爱情，不防兄弟。”
“兄弟能轮着去。”
我把两个人的饭钱转给他。
“明天我买。”
他这才拎着车钥匙出门。
下午，唐见微来取一份纸质维护手册。
她这次没穿工作外套，进门先看了看墙上新贴的服务范围。
“变化挺大。”
我把手册递过去。
“交过学费。”
“下一季商场的互动装置，我们准备重新询价。你可以参加，但别指望因为这次帮过忙就免比价。”
“报价见真章。”
我说完，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给她倒水。
壶里空了。
我拎着壶站了两秒。
她看着我。
“周老板的服务范围，包括空壶表演？”
何有福提着外卖回来，正好听见。
“新增项目，刚研发，首位客户免费。”
我把壶塞给他。
“研发部，烧水。”
唐见微没坐多久。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
“对了，你们楼下那家面馆，老板说今天第二碗半价。”
我抬头。
“所以？”
“我一个人吃不完两碗。你下班有空吗？”
何有福手里的水壶开始抖。
我想说还有两张图，又看见他正用空着的那只手比画掐脖子的动作。
我把图纸卷起来。
“六点可以。”
唐见微点头。
“六点楼下见。我请。”
她走后，何有福把壶往桌上一搁。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按工时报价？”
“没有。”
“那你为什么摸计算器？”
我低头。
手还真搭在计算器上。
何有福扶着额头。
“完了，戒过头了。”
六点，我关好控制柜，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原位。
手机上多了条好友申请。
许知意。
附言只有一句，能不能再说几句话。
我看了几秒，点了忽略。
楼下，唐见微站在面馆门口，冲我挥了下手。
何有福从身后探出来，怀里捧着个蛋糕盒。
“等一下，公司补办生日。”
我皱眉。
“不是吃过了？”
“上次没吃完就开始公关，流程不完整。”
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六寸蛋糕，奶油抹得不平，上面用巧克力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
按时吃饭，按单收款。
唐见微看完，伸手去拿蜡烛。
“挺适合你。”
我坐下，拿起一次性餐刀。
何有福赶紧拦住。
“先许愿。”
我闭上眼。
面馆后厨的锅铲敲了两下，牛肉汤的热气扑到脸上。
桌边有人拆包装，有人把水杯往我手边推。
我刚要吹蜡烛，何有福从兜里掏出那只解压鸭。
唐见微看见了，伸手想拦，已经晚了。
“爸爸救我！”
半家面馆的人转过头。
我捏着餐刀，看向何有福。
他把鸭子往唐见微手里一塞。
“不是我，是甲方有需求。”
唐见微把鸭子放回他面前。
“驳回。”
我吹灭蜡烛，把最大的一块蛋糕切给自己。
何有福瞪眼。
“兄弟情呢？”
我叉起那颗草莓，塞进嘴里。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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