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恋五年，我把男朋友捧成了喜剧明星。
他随口提分手，我第一次没挽留，只收回了剧本授权。
三天后，制片人请我证明我还活着。
我才知道，他的新专场，是纪念我。
票还卖了八百八。
【第一章】
贺知远说分手时，我正蹲在地上，替他捡掉进沙发底下的袖扣。
“你要是非想公开，那就分。”
金属边缘划过指腹。
我把袖扣捏出来，放到桌上。
“行。”
他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分。”
门外有人敲门，提醒他还有五分钟上台。
贺知远看了一眼手机，扯开嘴角。
“许成安，我没空哄你。”
“巧了，我也没续费。”
他转过身。
那张印在商场大屏上的脸，第一次没接住我的话。
桌上放着两个纸袋。
一个装他的演出服，一个装我买的蛋糕。
蛋糕盒已经压瘪，奶油沾在透明盖上。五周年那几个字，只剩下五和周。
还挺准确。
五年过成了周转。
他缺稿，我周转脑子。
他缺钱，我周转存款。
他缺一个不会出现在镜头里的男朋友，我周转自己。
“你今天闹这些有意思吗？”
贺知远拿起袖扣。
“你知道我现在多少商务在谈？两个男人的事，说出去会有什么影响，你没想过？”
我把蛋糕盖重新扣好。
“我没要求你今天上台宣布。我问的是，刚才主持人说你五年单身，全靠自己熬出来，你为什么点头？”
“节目效果。”
“工作人员问我是谁，你说我是送衣服的，也是节目效果？”
“你本来就拿着衣服。”
我点头，把装演出服的纸袋往他脚边一放。
“服务到此结束。给个好评，不用追评。”
他抬手拦住门。
“别在这里阴阳怪气。你现在走，等会儿结尾那段谁给我改？”
“你不是靠自己熬出来的吗？”
我把工作证从脖子上摘下来。
塑料卡片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贺知远盯着那张证。
上面写着临时协助。
这四个字，他让我戴了两年。
“成安。”他压低声音，“我今天说话重了点。你先把演出撑完，我们回去谈。”
我想把五周年蛋糕推给他，又提回手里。
“回去也按工作算？”
“你一定要分这么清？”
“不是你刚分的吗？”
敲门声又响。
经纪人杜立挤进来，看见我手里的蛋糕，眉头一拧。
“你怎么又拿私人物品进后台？知远马上要上台，别影响他状态。”
“放心，已经清场了。”
我侧身出去。
杜立在后面喊：“结尾稿呢？”
我举起手机。
“邮件里有正式报价。十八万旧稿费，先结清，再谈新服务。”
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齐齐抬头。
杜立脸上的肉绷住。
“都是自己人，提钱难看。”
“对。”我按下电梯，“所以我选择难看。”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贺知远站在化妆间门口。
他没追。
他大概以为，和前几次一样，演出结束，我还会拎着热汤回来。
下到一楼，我给周大勇打电话。
“能收留我几天吗？”
“跟大明星吵架了？”
“分了。”
那边一声脆响。
“你把碗摔了？”
“没有，我把他的立牌掰了。继续说。”
“我还带了蛋糕。”
“地址知道吧？你人可以明天来，蛋糕今晚必须到。”
我在路边吹了十分钟风，第一次笑出了声。
笑完，指腹还在渗血。
我用纸巾按住伤口，打开邮件，给贺知远工作室发出三份文件。
稿费催付通知。
到期授权清单。
停止交付新稿的告知函。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贺知远的信息也到了。
“别拿工作赌气。周末的新节目很重要。”
我回复他。
“所以你最好找个编剧。”
【第二章】
周大勇给我开门时，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脚边放着半截人形立牌。
贺知远的头靠在鞋柜上，身体在垃圾桶旁边。
“垃圾分类怎么分？”周大勇问。
“纸板，可回收。”
“他这个人呢？”
“别为难环卫。”
他咧着嘴把我让进去。
我把蛋糕摆上桌，两个人各拿一把饭勺。
周大勇挖了一口，突然停住。
“五周年？”
“嗯。”
“那我不能白吃。”
他把手机支在纸巾盒上，找出计算器。
“来，算账。我负责骂，你负责报数。”
我摁住他的手。
“谈恋爱的钱不算。”
“你还护着他？”
“我不想把五年全折成发票。”
周大勇把饭勺插进奶油里。
“行。只算他欠编剧的。”
我打开电脑。
三个文档，六轮修改，交付邮件，使用记录。
十八万元。
贺知远给我发过确认消息，工作室也盖章确认过结算单，只是付款日期推了又推。
周大勇往屏幕前凑。
“你有合同？”
“有。”
“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光长恋爱脑。”
“恋爱脑也得装个防盗门。”
“你这防盗门装厨房了吧？”
我没反驳。
五年前，我们在一家地下小剧场认识。
这些事不用我讲，周大勇比谁都清楚。
他是那家剧场的灯光师。
贺知远最初上台，总把包袱说在观众鼓掌的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替他掐秒，替他改稿，散场后陪他坐末班车。
周大勇从相册里翻出一张旧海报，拍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时候就有你的名。”
海报边角写着编剧程安。
程安是我的笔名。
当年贺知远拿着这张海报，跟我说过什么，周大勇也记得。
他学着贺知远的语气，捏住嗓子。
“等我出名了，就让大家知道，程安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拿饭勺敲了敲桌子。
“人还没死，别学遗言。”
周大勇把照片发给我。
“留着。至少能证明，你不是昨天从他电脑里长出来的。”
第二天，我带着合同去见律师唐衡。
唐衡看完材料，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要钱，还是想让他回来？”
“钱。”
“很好，后者不在我的业务范围，而且一般比诉讼难。”
他把几份授权协议分开。
“已授权、仍在有效期内的，你不能因为分手就全部收回。到期的，通知不续。没授权的新项目，要求停用。欠款另算。”
“明白。”
“恋爱证据不用给我。作品证据给完整。别剪成有利于自己的半截，真上了庭，对方会替你补齐。”
我把硬盘推过去。
“都有原件。”
唐衡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的省心。”
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客户在电话里问，能不能把前男友送的电饭锅作为精神损失赔偿。
唐衡闭了闭眼，示意我先喝水。
十分钟后，他挂断电话。
“收回刚才的话。你非常省心。”
律师函当天下午发出。
晚上，杜立打来电话。
“许成安，你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知远给你机会接触行业，你现在反咬一口？”
“那十八万什么时候付？”
“你写的东西，没有知远演，值钱吗？”
“那十八万什么时候付？”
“你能不能正常沟通！”
“能。请报付款日期。”
他挂了。
五分钟后，工作室发了公告。
说有一名前文字助理离职后，对正常业务产生误解，公司保留追责权利。
没提名字。
评论区却很快出现我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我蹲在后台，手里拿着一双贺知远的鞋。
有人说原来写几个字也能碰瓷明星。
有人问助理是不是觉得自己才是老板。
周大勇气得要抢手机。
我先截了图。
“别骂。”
“这你都能忍？”
“你骂一百句，不如让他把十八万打过来。”
我刚把证据归档，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自报家门。
“许先生，我是远山视频新节目的制片人苏禾。您昨天投了我们的原创喜剧征集，对吗？”
“对。”
“您在履历里写，您就是程安？”
“是。”
电话那头没声了。
几秒后，苏禾问：“方便开一下视频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拖鞋，短裤，半块蛋糕。
“面试这么突然？”
“不是面试。”
她吸了口气。
“我想确认一下，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第三章】
视频接通后，苏禾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也盯着她。
“苏制片，编剧岗有体检要求？”
她把镜头转向身边的法务。
法务姓郑，眼镜压在鼻梁上。
“许先生，能展示一下您的证件吗？证件号码遮住，我们只确认姓名和照片。”
我照做了。
郑法务又问：“您方便现在说一下今天的日期吗？”
周大勇正端水经过，脚步停在我旁边。
“这是招聘，还是反诈劝阻？”
苏禾捏了捏鼻梁。
“抱歉。情况有点特殊，能请您明天来一趟公司吗？带上能证明笔名和作品对应关系的资料。”
“可以。交通费报吗？”
“报。”
周大勇冲我竖起大拇指。
等电话挂断，他才问：“你都被骂上网了，怎么还有人给你机会？”
“她没说给机会。”
我把旧海报、合同和早期发表记录放进文件夹。
“她更关心我是不是活人。”
第二天，我进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摆着一叠宣传方案。
苏禾把水推给我。
“先说明，您的新稿还在评审。我们今天处理的是另一件事，跟录用无关。”
“明白。”
郑法务翻开我带来的材料。
五年前的剧场合同。
笔名确认附件。
我向贺知远发送初稿的邮件。
还有两个老演员愿意配合核实的联系方式。
他看得很仔细。
苏禾却一直盯着桌上的宣传方案。
我伸手指了一下。
“跟这个有关？”
她想把方案合上，手碰到封面，又推了过来。
封面上是贺知远的半身照。
旁边写着新专场的主题。
献给没有等到掌声的程安。
我翻开第二页。
一张我没见过的黑白剪影。
一段我没写过的人生简介。
青年喜剧创作者，因病离世。
最后一行写着，享年二十九岁。
我今年二十九。
周大勇昨晚还说，我这年纪重新开始不算迟。
贺知远比较赶进度。
已经替我结束了。
苏禾开口：“这是工作室三天前提交的宣传材料。我们原本安排今天做版权复核，昨晚先看到了您的投稿。”
我抬头。
“三天前？”
那天我还在替他熨演出服。
郑法务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我们没有因为这份材料就直接认定他有权使用作品。目前尚未签最终授权合同。但这份权利来源说明，是他本人签的。”
签名下面有一行字。
原作者已故，后续事宜由本人协调。
我盯着贺知远三个字，舌根泛出一股苦味。
苏禾说：“我们让他补充权利人的正式授权，他一直以家属不愿受打扰为由拖延。您恰好出现，省了很多事。”
“家属？”
我妈昨天还给我寄了腊肠。
难怪贺知远这次没让我碰项目资料。
难怪我问新专场讲什么，他说公司安排了新团队，让我先休息。
我不是休息。
我是安息。
苏禾把一张座位图拿出来。
“还有个问题。贺先生说，希望给程安留一个位置。这个安排，您知道吗？”
我看着第一排中间的空座。
座位上画着一束白花。
这五年，我进后台得走货梯。
死了一次，居然混上了头排。
我把纸按平。
“苏制片，那个位置卖多少钱？”
“同排票价八百八。这里只是内部方案，门票还没有正式出售。”
“好，别卖。”
她望着我。
我拿起手机，给唐衡发了消息。
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我来坐。”
【第四章】
版权核实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地点还是那间会议室。
苏禾提前给双方发了议程，注明只谈作品权利和宣传事实，不涉及私人关系。
我答应了。
贺知远没有回复我，倒是给我发了十二条微信。
从你在哪，到你想干什么。
最后一条是，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回他：“我死得挺简单的。”
他开始打电话。
我没接。
唐衡让我把沟通转到书面，免得一通电话下来，气受了，证据没留。
周大勇坚持送我过去。
他打开后备厢，我看见一束白菊。
“你有病？”
“给你准备的。”
“我谢谢你。”
“别客气，花店第二束半价。我还买了束向日葵，等你复活换上。”
我把后备厢盖合上。
“花留车里。今天是核实，不是奔丧。”
贺知远比我晚到五分钟。
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进门先找我。
看见我坐在苏禾旁边，他伸手要拉椅子。
唐衡把公文包放在那张椅子上。
“这里有人。”
贺知远盯住他。
“你是？”
“许先生的律师。不是家属，也不是通灵师。”
杜立在后面关门，力气大了点。
玻璃跟着一震。
苏禾抬眼：“门是租的，坏了要赔。”
杜立把手松开。
郑法务先展示宣传资料。
“请解释原作者已故这一表述的依据。”
贺知远把口罩摘下来。
“创作表达。”
“哪一部分是表达？”
“程安是一个阶段性的笔名。他不想继续用这个笔名了，我用告别的方式纪念过去。”
我看了他一眼。
“我昨天还拿这个名字投稿。”
杜立立刻接话：“信息不同步而已。成安，你别上纲上线。”
苏禾把平板转过来。
“那这段宣传采访怎么解释？”
她按下播放。
贺知远坐在镜头前，眼眶发潮，声音停了两次。
“他最后那段日子，还在给我改稿。可惜，最后一场演出，他没有看到。”
会议室里没人动。
视频里的他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替他把名字留下来。”
苏禾关掉视频。
“这不像笔名停用。”
我伸手拿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贺知远看着我。
“这些都是剪出来的。原始采访很长。”
郑法务推过去一张纸。
“我们看过原始素材。提问是他现在是否健在，您的回答是不在了。”
杜立想开口，苏禾抬手打断。
“核实会留有双方同意的录音。请不要继续用剪辑问题解释。”
贺知远的喉结动了动。
他终于不看苏禾，转向我。
“你就为了十八万，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
“不是。”
他肩膀松了一点。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停止虚假宣传，更正作者情况，补署名，以及停止使用未获本项目授权的三篇稿。”
他刚松开的手又攥住了。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以前我活着的时候，你也没给我留头排。”
苏禾低头咳了一声。
郑法务用文件挡住嘴。
杜立脸色发青。
“许成安，你觉得节目离了这三篇稿就做不了？知远的表演才是核心。”
“那太好了。”
我把撤回授权的清单推给他。
“他现场发挥，我现场祝福。”
贺知远没有碰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
“你们先出去，我跟成安谈。”
苏禾没动。
唐衡也没动。
我更没动。
杜立站了一半，又坐了回去。
场面卡在那里。
我替他解围。
“贺老师，今天不是你的后台。”
半小时后，制作方书面确认，撤下相关宣传，暂停三篇作品的使用，专项核查贺知远提交的材料。
他原定专场的合作也被暂停，但不是立刻解约，双方还要按合同处理。
出门时，贺知远追到电梯口。
“多少钱，你说。”
我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欠多少，付多少。”
“我说的是全部。稿子，笔名，还有这件事。”
“我的死亡证明，不零售。”
电梯门打开。
周大勇站在里面，怀里抱着那束向日葵。
他看见贺知远，先把花递给我，再伸出一只手。
“随礼吗？活人也收。”
贺知远没说话。
当晚，我刚洗完澡，手机就震个不停。
工作室发了第二份声明。
这一次，点了我的名字。
说许成安长期接触核心创作资料，离职后带走素材，并试图将集体创作成果据为己有。
周大勇看完，饭都没扒进嘴里。
“他不认账，还想把你工作砸了？”
我把毛巾搭回椅背。
“对。”
他们知道十八万赖不掉。
现在想让我以后每挣一分钱，都得先解释自己是不是贼。
【第五章】
声明下面配了一张文档截图。
文件所有者是贺知远工作室。
标题正好是我投给苏禾的新稿。
周大勇盯着屏幕，骂声卡在嗓子里。
“这怎么回事？”
“公司协作文档，默认显示企业账号。”
“你能登进去证明吗？”
我点开旧链接。
页面提示，无访问权限。
账号已被移出组织。
杜立给我发来消息。
“公司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删掉投稿，撤回律师函，双方到此为止。”
下面又补了一句。
“你一个人，耗得起吗？”
我把手机递给唐衡。
他看完，没让我回骂。
“别再尝试进入对方账号。你有什么自己的原始材料？”
“本地版本。邮件附件。还有改稿记录。”
“先固定。缺的部分走正式调取，别为了拿证据给自己添事。”
我打开硬盘。
最早的稿子里，主角还叫赵富贵，故事发生在旧车站。
之后每一轮修改都有独立文件。
但新稿的最后一次改动，确实是在公司的协作平台上完成的。
那时候我还没决定分手。
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把我打字的地方说成他生我的地方。
苏禾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许先生，评审得暂缓。不是认定你有问题，是我们要把争议处理清楚。”
“理解。”
“你还能提交其他作品吗？没有进入过他们公司平台的。”
我望着桌上的硬盘。
“能，但需要几天。”
“原创展示会下周五。入围名单三天后确认。”
三天。
我还没回答，她又说：“版权核实和作品入选是两回事。我不会因为你受了委屈，就让不合格的稿子上台。”
“最好是这样。”
我把电脑屏幕转回来。
“我已经吃够关系饭了，难消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那我等稿。”
挂断后，周大勇把一盘饺子推到我手边。
“先吃。”
“没胃口。”
他夹走一个。
我伸筷子拦住。
“你不是没胃口？”
“看你吃，有了。”
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吃了三个饺子，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写到一半，贺知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接。
他换成语音消息。
“公司声明不是我发的。你先别跟网友争，越争越乱。”
下一条。
“你那个新稿，本来就是我们聊天时一起想到的。你非说全是你的，别人当然会有意见。”
我把两条语音存档，回复文字。
“你提出的具体情节是什么，哪天，在哪里，请列出来。”
过了半个小时，他发来一句。
“你一定要对我这么防备吗？”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想问他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话，又把光标移回新文档。
周大勇在旁边剥蒜。
“想骂就骂，我把抽油烟机开大点。”
“不了。”
“忍着容易长结节。”
“骂完还得写。他又不会替我写。”
新稿叫优秀员工的追思会。
主角是一个被公司误报离职的职员。
老板为了给他颁发奉献奖，要求他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我写第一句台词时，手还在抖。
写到第三页，周大勇开始拍桌子。
“这个不行。”
“哪里不行？”
“老板说人虽然走了，工作还在。太真实，容易被观众当招聘广告。”
我删掉半段重写。
写到凌晨两点，我把稿子发给两个老演员试读。
一个回了三条语音，全在笑。
另一个说，能不能把人事那句再短一点，他肺活量不够。
我照着改。
第二天下午，唐衡整理好初步回应。
只有可公开的合同条款、署名记录和带时间信息的初稿证明。
没有恋爱合照。
没有情话。
也没有把贺知远的住址和行程发出去。
我在最后写了一句。
请讨论作品，不要骚扰任何人的家人。
周大勇读完，拿手指戳我。
“你还替他挡？”
“我妈也在家人里面。”
他立刻坐直。
“发。阿姨的腊肠不能受委屈。”
回应发出两个小时后，最早合作的剧场账号转了我的旧海报。
配文很短。
程安是本剧场合作作者，合作时间早于贺知远工作室成立。
评论区安静了片刻，又涌出更多人。
这次有人问。
如果他一直活着，那那个纪念专场，到底在纪念什么？
【第六章】
第三天中午，苏禾通知我，新稿入围了。
“但有个条件，你得参与现场。”
“我写稿，不演。”
“这是创作者展示会，作者要出镜介绍，主创对谈也要参加。你不必独自演完整场，但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我看着视频里的排练厅。
灯一打，台下的人脸全陷进暗处。
手心先出了汗。
周大勇坐在我旁边，闻言伸手拍我肩膀。
“上啊。”
“你来？”
“我上台容易把灯架扛走，属于破坏设施。”
我跟苏禾确认，可不可以先试排。
她答应了。
当天下午，我在周大勇借来的小剧场里，迎来了第一场试读。
观众十二个。
九个同行。
两个剧场保洁。
一个送错门的外卖员。
我站到麦克风前。
“大家好，我是许成安，笔名程安。”
麦克风啸叫。
我被震得肩膀一缩。
外卖员也跟着一缩。
“谁的酸菜鱼？”
全场笑了。
我还一句稿子没说。
周大勇在灯控台上抬手，示意继续。
我握紧麦克风。
“我最近经历了一件事……”
第三句话开始，我语速越来越快。
台下有人抬手让我慢点。
我看见了，嘴没停住。
一口气说完两页，观众没有笑。
那个外卖员低头看了看手机。
“哥，你说完了吗？酸菜鱼快凉了。”
第二次，全场笑了。
我把稿子扣在腿上。
“我是不是应该买你的酸菜鱼，换你再坐十分钟？”
他摆手。
“那倒不用，给我个好评。”
第三次笑声响起来。
我终于跟着呼出一口气。
台下坐着的老演员方叔招招手。
“你过来。”
我走到台边。
“你刚才为什么不等？”
“怕忘词。”
“你写的，你怕什么？”
“怕没人笑。”
方叔把稿子卷起来，敲了敲我的膝盖。
“你急着证明每一句都好，观众连喘气都赶不上。不是让你上来报仇，是让你把故事讲清楚。”
我低头看稿子。
“我没想报仇。”
“那你为什么把每句老板的台词，都念得咬牙？”
我没接话。
他把稿子还给我。
“再来。先把老板当个认真算错账的人，别当个等你掐死的人。”
第二遍，我只说了开场。
“我们公司给离职员工做了一块纪念牌。”
我停了两秒。
“上面写着，岗位永缺。”
台下有人抬头。
“第二天招聘软件就更新了。急招，可接受应届生。”
保洁阿姨先笑起来。
方叔没笑，只冲我点了点头。
我继续往下说。
“我去找老板。老板说，招的是人，缺的是你的精神。”
“我说那太好了，精神不用交社保。”
这次，连周大勇都拍了灯控台。
他拍得太重，舞台灯灭了一半。
我站在剩下的光里。
“看见了吧，精神连电费都不配花。”
方叔把稿子往腿上一拍。
“这句留。”
排练结束后，我嗓子发干，后背的衣服贴着皮肤。
周大勇给我递了瓶水。
“怎么样？”
我拧了两次，没拧开。
他接过去拧开，重新塞回来。
“手抖成这样，还能嘴硬吗？”
“能。”
我灌了半瓶。
“我觉得再来两遍，你们得买票。”
他刚要骂，手机响了。
苏禾发来展示会流程。
除了演出，还有一次面向媒体的创作交流。
贺知远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原定专场暂停后，仍保留一项此前签下的行业交流活动。制作方征求了我的意见，是否调整我们的出场时间。
我盯着那份名单。
周大勇把水瓶捏出咔的一声。
“他还有脸来？”
苏禾紧接着发来一条消息。
“他提出当面道歉。是否接受，由你决定。我们不做强制和解环节。”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想说算了，又抬头看见台口贴着的临时节目单。
作者一栏，写着许成安。
我回她。
“不用为我改。我按自己的流程走。”
【第七章】
创作交流当天，贺知远带了一束花。
不是白菊。
是我以前在阳台种过的洋桔梗。
周大勇站在入口，看见花，先把我拽到旁边。
“他升级了。上回送你走，这回接你回。”
我拍开他的手。
“少贫，领夹麦开着。”
周大勇低头，脸一下僵住。
收音师在两步外举起手。
“还没接进直播。”
他双手合十，冲人鞠了一躬。
正式交流开始前，主持人再次确认边界。
作品争议可以谈。
私人关系，不主动追问。
所有参与者都点了头。
贺知远点得最认真。
半小时后，他第一个把边界推开。
那时主持人刚问完我的创作过程。
我正在解释如何把职场经历拆成舞台动作，贺知远忽然拿起话筒。
“成安，我们能不能先把自己的事说开？”
台下的相机立刻抬起来。
主持人伸手示意：“贺老师，这个不在议题里。”
“我知道。”
他抱着花，转向我。
“但我不希望大家继续误解他。我们在一起五年，他不是普通员工。”
我的手指扣住椅子边缘。
耳返里传来苏禾的声音。
“你可以不回答。需要就停。”
我看着贺知远。
他终于肯在镜头前说了。
不是我问他可不可以一起走红毯的时候。
不是我在后台被当成跑腿的时候。
是他需要把稿费、授权和虚假宣传，全塞进一场感情纠纷的时候。
台下有人压着嗓子吸气。
贺知远把花递过来。
“我承认，我处理关系的方式有问题。但我们之间的信任，不该被外人利用。你只要愿意回来，我可以把一切讲清楚。”
我没有接花。
“哪一件先讲？”
他一顿。
“我们慢慢说。”
“十八万稿费？未经同意的专场？还是我因病去世？”
主持人的嘴张到一半，又闭上。
贺知远握花的手往回缩了一点。
“你一定要在这里谈钱？”
“你一定要在这里谈恋爱？”
台下有人没憋住，咳出一声笑。
我抬起话筒。
“关系是真的，分手也是真的。但恋爱不是著作权转让合同，更不是死亡证明。”
贺知远盯着我。
“我是在给你台阶。”
“谢谢。我今天自己走楼梯来的，腿能用。”
主持人伸手压了压现场的声音。
“请回到作品问题。”
贺知远没理她。
“成安，你以前没这么刻薄。”
“以前我怕你接不住梗。”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花束最外层的纸被他捏出一串响声。
我把视线转回主持人。
“我的私人关系只确认到这里。公开不是我接受和解的条件，也不代表我欠谁一次复合。后面的作品问题，可以继续问。”
耳返里，苏禾说了一声好。
主持人立刻接住。
“关于集体创作的争议，目前有什么能够公开的进展？”
我没有拿出手机里的情话。
只是让工作人员播放经过双方材料核查的时间线。
旧剧场合同。
初稿邮件。
笔名确认。
工作室成立时间。
最后，是贺知远工作室盖章确认的稿费结算单。
屏幕放大到签章那一栏时，台下有人举手。
“既然是拖欠稿费，为什么此前声明里说是前文字助理带走集体成果？”
杜立在台侧冲主持人打手势。
主持人没有替他跳过问题。
贺知远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公司的法务表述可能有偏差。”
“结算单也是偏差？”
我问完，没再接着说。
他抬眼看我，又看了一眼镜头。
半晌，他说：“钱可以付。”
“什么时候？”
“我们结束后处理。”
我点头，转向台侧的唐衡。
“唐律师，麻烦记一下。”
唐衡举起记事本。
贺知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前任来求和，旁边坐着一个按小时收费的。
交流结束后，杜立把我拦在走廊。
“满意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他损失多少？”
我把通行证翻到正面。
作者嘉宾。
“我只知道你们还没付钱。”
杜立伸手想挡镜头，旁边的媒体立刻退了一步。
“别拍，这是私下沟通！”
唐衡走过来，站在我身侧。
“那就别堵着人。”
杜立松开胳膊，转头去找贺知远。
贺知远还站在后台，手里的花已经拆散。
他低声喊我。
“你真不要了？”
我看了一眼那束花。
“包装纸记得分类。”
回去的车上，我收到银行短信。
十八万元，到账。
周大勇把脑袋凑过来。
“到账了？”
“嗯。”
他一拍大腿。
“我宣布，今晚的蛋炒饭加两个蛋！”
我还没笑出来，苏禾的电话就响了。
“成安，你那篇有争议的新稿，平台日志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
“最早的正文，是从你的个人账号导入的。工作室展示的所有者截图，掩掉了下面的来源记录。”
【第八章】
平台没有把完整后台随便交给我。
唐衡提交了正式保全申请，制作方也在核验范围内拿到了必要记录。
我收到的是与争议文档相关的导入时间、修改轨迹和授权查看的核查结论。
这些东西，跟我的本地稿和邮件附件对上了。
杜立那张截图，只能证明文档后来放进了企业空间。
证明不了是谁写的。
唐衡把材料摊在桌上。
“现在证据链完整了。声明可以要求撤回、更正。后续损失要逐项举证，不是你开个数字，对方就得付。”
周大勇伸手指我。
“他最近少吃了四碗饭，算吗？”
唐衡看着他。
“你吃掉的那四碗？”
周大勇把手收了回去。
工作室当天删掉了那份声明。
没有解释。
只发了一句，相关事项正在沟通。
唐衡把页面存档，继续发函。
“删除不等于更正。”
我坐在排练厅里，听见这句话，拿笔把稿子上一个包袱圈掉。
方叔问：“怎么删了？”
“这句只是在骂人。”
“舍得？”
“舍得。我要观众买票，不是陪我开批斗会。”
展示会只剩两天。
我的作品由两位演员配合，我负责开场和串联。
方叔演老板。
另一个年轻演员演人事。
周大勇给我们做了个纸板奖杯，上面写着最佳已离职员工。
为了省钱，背面还有剧场去年的周年庆标语。
他举着奖杯问我。
“镜头会不会穿帮？”
“会。”
“怎么办？”
我把稿子往后一翻。
“加一句。奖杯是公司的，荣誉暂借给你。”
方叔乐得直拍桌子。
“行，连道具都开始加班了。”
排练到最后一轮，场地方的管理员过来，让我们提前结束。
原本空着的时段被另一个付费团队补订了。
周大勇想争，管理员把订单拿出来。
“你们借用的就是空档。对方真付钱了，我总不能赶人。”
我拉住周大勇。
“收东西。”
“最后一遍还没排。”
“去楼下空办公室走动作，不开音响。”
我们抱着纸板、衣架和折叠椅下楼。
楼梯拐角窄，奖杯卡了一次。
周大勇在前面喊转，方叔在后面喊别压着我的帽子。
我抱着电脑，满手都是胶带的黏腻。
一通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贺知远。
我把电脑放稳，接通。
“有事发给律师。”
“你现在连听我说句话都不肯？”
“我在搬东西。”
他那边静了一会儿。
“苏禾让你自己上台？”
“是。”
“你不适合。你写得好，不代表演得好。”
楼下，周大勇正拿肩膀顶住门。
我一只手扶着扶栏。
“这句是工作建议，还是分手后服务？”
贺知远没接我的话。
“我看过你以前试讲。你一紧张就吞字，你连笑声该等几拍都算不准。你现在硬上去，只会让别人觉得，我以前真是在替你救稿。”
我的指甲蹭过木扶栏。
漆面磨破的地方扎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已经跟公司谈了，可以给你单独署名。我们重新合作，不谈别的。”
“十八万到账，你觉得事情就结束了？”
“你还要什么？”
“不要什么了。”
我把扶栏上的木刺拨掉。
“就是不跟你合作。”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
他应该把什么东西放重了。
“许成安，你别把路走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有经验。”
我挂断电话，抱起电脑下楼。
周大勇看了看我的脸，没问电话内容。
他把门顶得更开。
“编剧老师，活着的请进。”
我跨过去，鼻子发酸，低头先把电脑插上电。
方叔已经在地上贴好走位标记。
“最后一遍，来不来？”
“来。”
那天我们在没开空调的办公室里排了四遍。
矿泉水喝空了六瓶。
我把最容易吞字的三句拆短，又在每个停顿处画了圈。
凌晨一点，苏禾发来最终流程。
我的节目排在后半段。
贺知远也会参加。
不是原来的纪念专场，而是另行审核的一段全新作品。他还没有被任何生效裁判认定侵权，现有合同也未全部解除。制作方给他的条件很明确，不能碰争议作品，不能临时加入私人关系内容。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大勇问：“怕不怕？”
我把那张改得密密麻麻的稿子折好。
“怕。”
“那怎么办？”
“先睡。明天还得活。”
【第九章】
展示会当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到场。
化妆师拿着粉扑，问我有没有过敏。
“没有。”
“眼睛闭一下。”
我刚闭上，门就被推开。
周大勇抱着道具奖杯挤进来。
“坏了。”
我睁开一只眼。
“哪个坏了？”
“奖杯底座掉了。”
他把纸板递过来。
最佳已离职员工，现在只剩最佳已离职。
化妆师举着粉扑，肩膀开始抖。
我拿起胶带。
“别修得太齐，老板拿起来的时候，让它再掉一次。”
周大勇愣住。
“你确定？”
“确定。方叔知道怎么接。”
我把改动告诉方叔，他当场试了两遍，第二遍把半截底座顺手塞进自己口袋。
“公司资产，不得外带。”
化妆师把脸转到另一边。
“你们别说了，我手抖，画不上。”
距离上场还有四十分钟，苏禾进来做最后确认。
“你不用回应网上所有问题。今天你只对你的作品负责。”
我点头。
她把一张流程单放在桌上。
署名那一栏，作者和表演都有许成安。
她看见我盯着那行字，伸手敲了敲纸边。
“不是赠送。你交的稿子过了三轮评审，试排也过了。今天演砸了，我一样会骂你。”
“放心，我现在收费，挨骂也得算进成本。”
她笑了一声，转身出门。
贺知远在我前面两个节目出场。
后台有监看屏。
他站在灯下，领口平整，开场就接住了一阵掌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枚袖扣。
不是怀念。
是指腹那道口子还没彻底长好，攥拳时会牵一下。
他的新稿讲明星如何面对误解。
第一个包袱，观众笑了。
第二个包袱，笑声短了些。
讲到有人利用亲密关系获取利益时，台下传来几声咳嗽。
镜头里，他握麦的手换了位置。
下一句停住了。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过去遇上这种场面，他会临时切回旧段子。
那几段我改过太多次，连哪个字说轻一点，都写在旁注里。
他开口。
“我以前住地下室的时候，认识一个……”
台侧的提示灯亮了。
不是故障。
制作方在提醒他，不得使用未列入本次授权的争议内容。
他顿了两秒，硬生生转了句子。
“认识一个房东。”
台下笑了。
不是原本该响起的笑声。
他听出来了，耳根的颜色往上爬。
之后两分钟，他说得很快。
收尾时，掌声有，但没能接上他准备的返场。
他下台，助理递水，他没接稳。
瓶子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递回去。
他看着我的手。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没有。”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补上后半句。
“我在背稿，没空。”
场务喊到我的名字。
我把外套脱下来，交给周大勇。
掌心全是汗，纸杯都捏软了。
周大勇伸出拳头。
“活着回来。”
我跟他碰了一下。
“这场有劳务费，必须活。”
上台时，灯光扑在眼睛上。
我看不清第三排之后的人。
耳边是鞋底碰地板的声音，台口空调吹到手腕，领口里还留着化妆间的热气。
我站到麦克风前。
第一句卡在喉咙里。
台下有人咳嗽。
我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许成安，笔名程安。”
停两秒。
“感谢主办方核实了我的出席状态。”
第一排有人笑了。
我接着说。
“不是出勤，是出殡那个席差点坐错了。”
笑声一下铺开。
我没急着往下赶。
等笑声落下，才抬手指向身后的办公桌。
“今天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家很重视员工的公司。”
方叔从桌后站起来。
“对，我们连离职员工，都舍不得从工作群里移出去。”
我问：“因为感情深？”
他摆手。
“有些文件，只有他会改。”
台下传来一片拍掌声。
人事演员抱着花上场，向我鞠躬。
“感谢您过去五年的付出。”
我伸手接花。
他往后一撤。
“花租的，您看一眼就行。”
第二次笑声比第一次更长。
我听见有人边笑边骂了一句。
到了颁奖环节，方叔端起奖杯。
底座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掉下来的部分捡起，塞进口袋。
“公司资产，不得外带。”
我举着剩下的半截。
“那我带什么？”
“带着荣誉走。”
“荣誉也少半截。”
方叔看着纸板，停了停。
“另一半需要你回来加班才能解锁。”
台下有个人笑得弯下腰，旁边的人伸手拍他的背。
我没有去找镜头。
也没有想贺知远会不会听见。
我只听着笑声，等下一个停顿。
最后一段，老板拿出一份证明。
“我们公司对你好不好，你自己说。”
我接过去。
“这上面怎么写着，自愿放弃所有署名及后续权益？”
方叔把笔递来。
“走个流程。”
我低头，拿笔划掉那一行。
“那我也走个流程。”
“什么流程？”
“先结账。”
灯光落在桌上的结算单上。
纸张被我按平。
我抬起头，冲台下说了最后一句。
“钱归钱，情归情。人可以念旧，账不能一直旧。”
掌声响起来时，我原本已经背好的谢幕词忘了一半。
方叔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才想起来鞠躬。
腰弯下去，眼前只剩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我上周买的。
没有替谁跑后台。
没有蹲下来给谁系鞋带。
站直的时候，主持人走上台。
她让我们先别走，制作方要进行本场原创扶持项目的签约意向确认。
不是当场发钱。
是按事先公布的规则，由评审、现场观众反馈和后续制作可行性综合确定的三个项目。
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我接过意向书，看见预算栏，第一反应是数零。
主持人把话筒递来。
“现在最想说什么？”
我望向台侧。
周大勇正举着我的外套，眼睛瞪得很圆。
我说：“今晚蛋炒饭，可以加肉了。”
台下又笑起来。
回到后台，贺知远坐在通道边的椅子上。
杜立站在他旁边，正在接电话。
“只是暂停，不是已经解约……赔付范围还在核对，你别现在就发……”
贺知远猛地伸手，抢过手机。
“材料是你们做的，为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杜立把手机夺回去。
“采访是不是你说的？权利说明是不是你签的？我让你说他死了吗？”
两个人都停住了。
旁边搬器材的工作人员看过来。
贺知远的肩膀往下塌，重新坐回椅子。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几次。
“成安。”
我停在两步外。
他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我当时只是想把那个专场拿下来。”
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我以为你会理解。你以前都会……”
“以前我会替你改。”
我接过周大勇递来的外套。
“这次你自己改。”
【第十章】
第二天，工作室发来一份和解方案。
第一条是支付费用。
第二条是双方不再公开谈论相关事项。
第三条是共同声明，承认此前沟通存在误会。
唐衡把第三条圈了出来。
“接受吗？”
“不接受。”
“理由？”
“我没误会我还活着。”
唐衡把笔帽扣上。
“行，这句不用写进法律意见，我替你换个版本。”
后面的事没有一晚上结束。
制作方核算撤换宣传和延期产生的实际损失。
工作室提交材料。
我的署名、虚假宣传和侵权争议继续走程序。
我隔几天就要去一次唐衡的办公室。
有时是核对截图。
有时是确认哪份合同只授权了现场演出，哪份允许录像传播。
周大勇陪我去过两次，第三次不肯去了。
“他们开会两小时，一句包袱都没有，太折磨人。”
唐衡听见了，抬头看他。
“可以有。按字收费。”
周大勇立刻闭嘴。
第一次调解时，贺知远没来。
第二次，他来了。
帽子放在腿上，手一直摩挲帽檐。
唐衡逐条念修改后的条件。
公开更正虚假死亡信息。
撤回不实指控，并按双方确认的事实发布说明。
补正相关作品署名。
停止未获授权的使用。
支付经协商确认的赔偿及合理维权费用。
已经到账的十八万稿费，单独列明，不充作赔偿。
贺知远听到最后一条，抬头看我。
“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这些里面，哪条要求你多给？”
他没回答。
杜立伸手要拿文件，贺知远忽然按住。
“如果我照做，之前的事能不能过去？”
唐衡先开口。
“按协议履行完毕，相应民事争议可以按约结束。其他合作方的权利，不在本次协商范围内。”
贺知远没看他。
他还在看我。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我们不会重新在一起。”
他低下头。
帽檐被折出一道痕。
“我现在公开了。”
“我当时要的，不是你出事后拿出来抵账的公开。”
他吸了口气，肩膀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怕失去工作。”
“你可以怕。你也可以跟我商量，暂时不说。”
我把桌上那份虚假权利说明推回去。
“但你不能因为怕，就让我没工作。更不能让我没命。”
调解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贺知远盯着那张纸，过了很久，拿起笔。
签完最后一页，他整个人靠回椅背。
“我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没人替他回答。
协议履行那天，我坐在排练厅门口核对到账信息。
唐衡打来电话。
“更正说明已经发布，内容符合约定。署名修订清单还差两个页面，我继续催。”
“辛苦。”
“别口头辛苦，尾款记得付。”
“马上。”
“很好，你们行业总算有人懂结账。”
我把尾款转过去，手机刚放下，周大勇就端着两盒饭蹲到旁边。
“律师钱付了？”
“付了。”
“我的呢？”
我把另一笔钱转给他。
排练场地协调、道具制作、灯光服务，按我们事先写好的单子结算。
他盯着到账通知，先笑，笑完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说着玩的，你住我家那点吃喝……”
“吃喝不算，这些是工作。”
“还分这么清？”
“要分。”
我打开饭盒。
“下次才好意思继续坑你。”
他伸手把我盒里的鸡腿夹走。
“那我提前收点利息。”
我夹住另一端。
“你拿鸡腿抵项目款，属于财务混乱。”
两双筷子僵持了三秒。
方叔推门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把鸡腿夹走。
“调解成功。”
周大勇张着嘴，看他把鸡腿送进嘴里。
“不是，叔，你这叫什么调解？”
“争议标的灭失。”
我笑得饭盒直晃。
笑到一半，苏禾来电话，让我去确认新节目的主视觉。
我把饭盒盖好，进了会议室。
屏幕上的第一版海报，名字排得很满。
我看了两遍，指出配乐和道具师的名字漏了。
设计师抬头。
“加了会挤。”
“缩我的。”
苏禾转过头看我。
我指着角落里的空位。
“这里也能排。别让人干完活，还得自己去评论区认领。”
设计师拖动文字框，逐个加上。
周大勇的名字也出现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嘴里还叼着一次性筷子。
看见那行字，筷子掉了。
“我也上？”
“你不是做灯光的吗？”
“是啊。”
“那为什么不上？”
他蹲下去捡筷子，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你字别缩太小，回头我妈看不清。”
新节目第一次公开演出的那天，我在后台遇到一个实习生。
他抱着一箱水，见我进来，赶紧喊老师。
我替他扶住箱子。
“放哪？”
“休息室。但那边门牌还没贴，我怕放错。”
我领着他过去。
门边的工作人员正拿着标签找位置。
纸上印着许成安。
下面是编剧、主创。
他问我：“贴这里可以吗？”
我伸手比了比高度。
“再正一点。”
工作人员按住一角。
我按住另一角。
纸面贴上门板，平平整整。
周大勇从走廊那头挤过来，怀里抱着一盒蛋糕。
“让让，补过纪念日。”
我接过来，打开盒盖。
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
祝你活得久。
“这是谁写的？”
“我。店员说字太多，我现场精简的。”
“你就不能写点吉利的？”
“活得久还不吉利？你要求比甲方都高。”
场务在远处喊准备。
我把蛋糕放进休息室，转身往台口走。
周大勇追了两步。
“等会儿谢幕，记得叫我，我也上去。”
“干什么？”
“我妈买票了。我得让她看看，她儿子不是在剧场当电工。”
我拉开通往舞台的门。
灯光从门缝里照进来。
观众的说话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回头招手。
“来，周老师。”
他挺起胸，刚跨过门槛，脚尖就踢到了自己的工具箱。
箱盖弹开。
胶带、电笔、钳子滚了一地。
他妈坐在第一排，眼睛一下亮了。
“哎，真是我家电工！”
全场笑起来。
周大勇蹲在地上，抬头看我。
“这段能剪吗？”
我弯腰替他捡起胶带。
“不能。”
“为什么？”
我把麦克风递过去。
“你的原创，给你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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