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班里唯一的走读生，也是十八个人不用付钱的早餐骑手。
直到学习委员把热粥泼到我脸上，骂我贪污一块钱。
我退群，停送，准备讨回公道。
他却拍出一张收款截图。
我这才知道，我白干了一个月，有人已经替我把工资领了。
【第一章】
陆谦掀开粥盖时，我还在给最后一份早餐找主人。
十八份。
四个塑料袋勒着手指，最外侧的小指已经没什么知觉。
“许争，我的小米粥呢？”
“卖完了，今天换白粥。差价已经退给你了。”
“我问你，我的小米粥呢？”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转身掏手机。
“你六点十二分回我的，白粥也行，差价退你，你统一补。我给你看。”
手机刚抽出一半，纸碗砸了过来。
热粥先撞上左脸，再顺着下巴灌进领口。
我猛地闭眼。
耳边一片抽气声。
粥的米腥味堵住鼻子，衣领贴着锁骨，那一小片皮肤持续发烫。
陆谦把空碗摔在桌上。
“八块的早餐，你拿七块的糊弄我。连一块钱都贪，你家缺钱缺成这样？”
我抬手，指尖刚碰到脸，周航就扣住我手腕。
“别擦，去冲水。”
他抽出一把纸，塞进我手里，让我只接下巴上的粥。
后排有人站起来。
“陆谦，你干什么？”
另一道声音接上。
“许争也真是，买错了就说买错了，非得顶嘴。”
我看向说话的人。
陈博。
昨天他让我帮带两瓶酸奶，钱还没转。
周航把挡路的椅子踢回桌底。
“让开。”
陆谦伸手拦门。
“事情没说清楚就走？”
我脸上的皮肤一跳一跳，张嘴都扯得疼。
“拿开。”
“你什么态度？”
周航抓起讲台上的值日登记本，直接递给前排班长韩悦。
“记时间。六点五十六分。找值班老师。教室监控留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墙的摄像头。
陆谦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衣领里掉下来一粒米。
周航拿自己的杯子去接凉水，陪我在洗手池边冲。
水碰到脸时，我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再开玩笑，只盯着表。
值班老师跑来，接替他扶着水龙头，让韩悦去叫校医。
我的手机一直震。
班群里有人问豆浆怎么少了一杯。
有人问谁拿了他的肉包。
陈博发来一句。
“你人呢？酸奶钱我中午再转，先帮我把勺子拿回来。”
我用没沾水的那只手点开群。
退出。
又点开那个叫早餐接龙的群。
退出。
周航看着我的手指。
“终于想开了？”
我把手机扣在池沿。
“想通一件事。”
“什么？”
“送外卖至少有配送费。”
周航嘴角动了动，又看向我被水冲得发颤的下巴。
“你先别说话了。”
到了校医室，校医检查完，给我做了初步处理，联系家长带我去医院。
左颊和颈侧烫伤，眼睛没被泼到。
医生叮嘱避免摩擦，按时处理创面，有变化及时复诊。
我爸赶到时，工作服袖口还粘着一张快递底单。
他盯着我的脸，嘴唇抿了半天。
“谁弄的？”
“陆谦。”
“打回去了没有？”
“没有。”
他把攥着的车钥匙塞进口袋。
“好。先留证据，别让自己也背处分。”
我低头给班主任姚老师发消息。
病历、缴费单、处理后的照片。
最后附上六点十二分的聊天记录，以及十八块钱的退款记录。
我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替任何人带早餐。
姚老师正在外校培训，电话很快打过来。
“许争，先治疗。我已经请年级老师调监控，陆谦家长也会通知。早餐的事，你没有必须做的义务。”
我爸站在医院走廊，把这句话听完，才接过电话。
“老师，我是许争爸爸。麻烦把记录保留完整。”
手机又弹出好友消息。
陆谦发来的。
“至于叫家长吗？”
“大家都一个班，你把事情搞大，以后怎么相处？”
我想打几个字，手停了一下，又把页面截下来。
然后回他。
“以后不用相处配送业务。”
“你的早餐订单，到此结束。”
【第二章】
第二天，我比平时迟了二十分钟进教室。
不是迟到。
以前为了买十八份早餐，我得比规定到校时间早二十分钟。
今天，我踩着正常时间进门，手里只有一个纸袋。
周航看见我，先看脸，再看袋子。
“伤口怎么样？”
“按医生说的处理了。”
“袋子里是什么？”
“两个包子。”
他点头。
“配置合理，人类正常食量。”
前排几个人已经扭过头。
陈博伸长脖子，看了看门外。
“剩下的呢？”
“什么剩下的？”
“早餐啊。”
我把纸袋放进桌肚。
“没带。”
他捏着笔，嘴巴张了两次。
“你昨天退群，我们就知道你生气了。可我们没泼你。”
“所以我也没泼你。”
“那你不能连我们的早餐一起停吧？”
周航抬起头。
“他受伤了。你这个时候关心的是物流？”
陈博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表达得挺准确，不用谦虚。”
教室里有人憋出一声笑。
另一边，赵成捂着胃趴下。
“我五点五十就起来了，早知道去食堂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我问。
“陆谦说你就是闹脾气，今天肯定还送。”
我转头。
陆谦坐在第二排，翻了一页书。
那页书翻得太用力，边角直接裂了。
姚老师进来时，十八个订过早餐的人里，十几个还在摸桌肚。
去过食堂的同学正背书，声音把这边衬得更空。
“这边怎么都趴着？”
陈博站起来。
“老师，许争今天没带早餐。”
姚老师看了他两秒。
“学校食堂关门了？”
“没有。”
“你们被锁在宿舍了？”
“也没有。”
我举手。
“老师，我走读，不是走狗。”
周航刚喝了一口水，肩膀猛地一抖，拿书挡住嘴。
姚老师放下教案。
“许争，先坐下。你的意思，老师听明白了。”
她扫过那十几张桌子。
“从现在起，谁需要早餐，自己在食堂开放时间去吃。不能再要求许争代买。”
陆谦把书合上。
“老师，问题不是代买。是他收了钱，没把事办好。”
我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交给姚老师。
“我昨晚申请了今天带手机进校，用来核对记录。您看退款。”
姚老师点开我提前整理好的页面。
六点十二分，陆谦同意换粥。
六点三十二分，我把十八块钱退给他。
他收款。
六点五十六分，他把粥泼向我。
姚老师抬眼。
“陆谦，退款为什么没有发给同学？”
陆谦捏住书脊。
“我还没来得及。”
“那你为什么说许争贪了差价？”
“我当时没看清。”
我问他。
“手机可以没看清，自己回的话也没看清？”
他喉结动了动。
“我昨天复习到很迟，脑子不清楚。”
周航把书翻开。
“行，脑子请假了，手正常出勤。”
姚老师用指节敲了一下讲台。
“周航，先上课。”
周航低头，嘴角还压不下去。
姚老师让我先安心上课，说课间会继续核实，烫伤的事由学校联系家长处理，不会用一句同学矛盾带过去。
她刚转身写板书，陆谦又站起来。
“那我们交的跑腿费呢？”
教室里翻书声停了。
我的手还停在书包拉链上。
“什么费？”
陆谦看着我。
“你别装。大家每份多交一块钱，就是让你带早餐的。你现在一句不干了，这钱怎么算？”
我转头看周航。
周航也在看我。
他摊开两只手。
“别看我。我一直吃食堂，没参加你们这个付费项目。”
前排的赵成举起手机。
“我真交了。九块一份，陆谦说八块早餐，一块跑腿。”
他把转账记录递过来。
我的脸被药膏牵着，嘴角没能动起来。
我免费拎了十八天早餐。
十八个人，每人每天一块钱。
三百二十四块。
而我每天收到的，只有早餐原价。
陆谦见我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收钱的时候不吭声，现在倒委屈上了？”
我抬起头。
“姚老师，麻烦先别让他删记录。”
“有人拿我的腿挣钱。”
“我这个当事腿，今天才知道。”
【第三章】
办公室里，陆谦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大家给我转账，我统一转许争。他怎么花，我管不着。”
年级组长邵老师把一张空表格推过来。
“按日期核对。不要吵。”
陆谦拉开椅子，坐下。
我坐在另一边，领口磨到颈侧，抬手把衣服往外拽了一下。
姚老师看见，给我换了把靠背更低的椅子。
“慢慢查，不着急。”
“不用查太久。”
我点开昨天的转账。
“十八份小米粥套餐，单价八块，总计一百四十四。他给我一百四十四。”
赵成站在门口，插了一句。
“我们交的是一百六十二。”
陆谦立刻转头。
“你怎么知道别人交多少？”
赵成把手机举起来。
“你自己发的收齐截图。”
周航站在赵成后面，小声说。
“财务公开过头了。”
邵老师看向陆谦。
“十八块差额，你怎么解释？”
“那个……还包括包装。”
我把早餐店的价目表照片点开。
“套餐价含打包。店门口贴着。”
“那是现在贴的！”
我没跟他争，直接拨了早餐店老板娘唐姨的电话，开免提。
“阿姨，学校老师在核实早餐费用。您方便说两句吗？”
“方便。你脸怎么样了？你爸昨天过来要小票，才跟我说。”
“在处理。套餐包装另外收钱吗？”
“不收啊。八块就是八块，白粥套餐七块。你不每天都拍价目表给那个收钱的同学吗？”
陆谦想伸手碰手机，又被邵老师用文件夹隔住。
“坐好。”
唐姨在电话那头接着说。
“还有，前两天那个同学问，能不能给他按九块开单。我说卖多少就是多少，哪能多写？”
办公室静下来。
我看向陆谦。
“你去问过？”
“我就是替大家咨询。”
“咨询怎么多开一块？”
陆谦的腿撞到桌子。
茶杯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他按住杯子，手背绷起几条筋。
“许争，你少带节奏。大家自愿给你的钱，最后不还是为了让你继续送？”
“给我的钱，在哪？”
“我替你保管。”
周航低下头，咳了一声。
“许争，你还有财务总监。”
邵老师抬手，让周航停下。
“陆谦，刚才是包装费，现在是代为保管。你确定哪一个说法？”
陆谦嘴唇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我跟他单独说过。可能记录没了。”
我把自己的聊天窗口从头往下滑。
第一天，是他问我能不能顺路帮带。
第二天，四份。
第五天，九份。
后来固定十八份。
里面有去葱、少辣、包子不要碰豆浆，还有一句酸奶别买临期。
没有工资。
更没有代管工资。
我停在第一条消息上。
“你说，宿舍到食堂远，大家早上想多背十分钟单词。我说可以帮几天。”
“你说同学之间别计较。”
“原来计较的部分，都归你了。”
姚老师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检查完整上下文。
赵成站在门边，耳朵一点点涨红。
“那我们之前催你，你为什么不说没收钱？”
“你催我快点，我还要主动介绍我没工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谦突然坐直。
“就算钱还没给他，也不代表他没问题！他带早餐经常迟，还总买错。我是学习委员，得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第一节课下课，还有七分钟。
“邵老师，先把两件事分开。”
“一件，他收了谁的钱，收了多少。”
“一件，他朝我泼热粥。”
“别让我的脸，给他的账当草稿纸。”
邵老师把笔放下。
“对。分别记录，分别处理。”
陆谦猛地抬头。
他大概发现，把所有事情搅在一起的办法，没用了。
但下课铃响之前，他还是找到了新说法。
“粥不是我故意泼的。”
“是许争先推了我的手。”
【第四章】
他说这句话时，陈博正好被叫进办公室。
陆谦看向他。
“你坐旁边，你看见了，对吧？”
陈博脚步一停。
我盯着他的鞋尖。
那只鞋往后缩了半寸。
“我……当时在拆吸管。”
“你不是还说许争不该顶嘴？”陆谦催他。
“我是说了。”
“那就是他先挑事。”
邵老师把记录本转向陈博。
“我们问的是，你有没有亲眼看到许争推陆谦的手。看到了就写看到，没看到就写没看到。”
陈博捏着笔，笔尖悬了几秒。
陆谦又开口。
“陈博，咱俩一个宿舍。”
周航把办公室门推开一些。
“老师，我要补充。刚才这句话也记上。”
陈博的笔落下。
“我没看见许争推他。”
陆谦往后一靠，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你们都帮他是吧？”
“摄像头也帮我？”我问。
邵老师抬头看向门外。
负责调监控的老师抱着电脑进来。
教室监控没有录音，但画面覆盖第二排和前门。
六点五十五分，我把塑料袋放下。
陆谦开盖。
我转身，把手伸向校服口袋。
他的胳膊抬起，纸碗向前甩。
粥泼到我脸上时，我一只手还卡在口袋里。
我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全是袋子勒出的印子。
姚老师按了暂停。
“哪只手推的？”
陆谦不说话。
“陆谦，看屏幕。哪只手？”
他盯着自己的鞋。
我爸在这时走进来。
他请了假，衣服换过，袖口还是磨得起毛。
先看我的脸，再看屏幕。
“老师，这段能保存到事件材料里吗？”
“已经保存了。”
“好。我们需要依法处理。孩子受了伤，不接受私下压过去。”
陆谦猛地站起来。
“叔叔，没那么严重吧？就一点粥！”
我爸看着他。
“你把东西泼出去的时候，不知道会烫人？”
陆谦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想到他皮肤这么……”
“到这里。”姚老师打断他，“不要继续给受伤的人找原因。”
我爸报了警。
学校配合登记情况，提供病历、照片和监控材料。
民警到校了解时，先问了我们的年龄，再分别询问，不让双方混在一起吵。
我和陆谦都已经满十八岁。
听到这句，陆谦的手指抓紧了裤缝。
他妈妈赶来，先问有没有影响评优。
邵老师把水杯推到她面前。
“请先看孩子受伤的情况。”
她目光掠过我的脸，停在我爸的工作鞋上。
“许先生，医药费我们出。小孩子闹矛盾，何必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爸没碰水杯。
“是他把粥泼到我儿子脸上，不是我儿子把脸放进他的粥里。”
周航站在门口，背一下挺直了。
我差点扯到嘴角。
我爸平时最常说的是，行，没事，我再跑一趟。
今天一句都没说。
陆谦妈妈从包里拿出手机。
“多少钱？你们说个数。”
我爸把病历压在桌上。
“按实际损失谈。先把事实认清。”
“那你们还想怎样？”
我接过话。
“他在哪里说我贪钱，就在哪里澄清。谁的钱在他手上，就退给谁。”
陆谦抬起头。
“你非要让我在全班面前丢人？”
我碰了碰没受伤的右脸。
“你泼我的时候，怎么没把观众请出去？”
他妈妈攥住他的胳膊，低声让他别说了。
陆谦甩开她，冲我挤出一句。
“行，你清高。那你以前让同学给你买东西的账，也一起算！”
我看了他两秒。
“好啊。”
“终于等到有人主动提这个了。”
【第五章】
陆谦说的账，是他截出来的几段聊天。
其中一段，我给陈博发消息，让他带一支黑色中性笔。
另一段，我让赵成去小卖部时帮我买瓶水。
还有一段，我让一个同学把欠的六块五还我。
陆谦把三张截图发到班群，附了很长一段话。
陈博把手机拿给我看时，消息已经有十几条回复。
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我平时也占同学便宜，现在却拿一件小事敲诈全班。
姚老师正在隔壁配合补充材料，还没看到。
我看完，没接陈博的手机。
“他说的全班，授权了吗？”
陈博没接话。
周航伸过头，看了看。
“全班没授权，标点符号挺积极。”
我借办公室的电脑，登录自己保存的账单。
没有什么秘密文件。
就是手机备忘录。
日期，名字，东西，金额。
一开始，我没记。
有次我爸给我的生活费，提前四天花完了。
他问我是不是没吃饱。
我说不是。
他又问是不是买了资料。
我还是说不是。
后来，我开始一笔笔记。
水三块，酸奶八块，早餐七块五。
不大的数字，堆到月底，我买练习册时要先翻口袋。
我把三张原始聊天补全。
陈博那支笔，是因为他借走我的笔，笔尖摔弯了。
他说赔一支，我才发了型号。
赵成那瓶水，我前一分钟转过三块钱。
最后六块五，是我替人垫的午饭钱。
每段都有前后文。
姚老师回办公室时，我把打印出来的材料放到她桌上。
“老师，我不想在群里吵。请您核实后，帮我把完整记录发回原群。”
她看完，拿起手机。
“陆谦，回办公室。”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姚老师的手指按住桌角。
“先不要用闹着玩解释。你截掉了转账记录。”
我站在旁边，忽然发现，原来同样一句话，说完整和说一半，真的能把人换个身份。
在陆谦的截图里，我是一个四处占便宜的麻烦。
在我的账单里，我是一个经常忘了催款的傻子。
周航把椅子拖过来。
“傻子可以毕业。”
“怎么毕业？”
“今天就办离校手续。从傻子学校转出来。”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脸颊立刻扯疼。
他把嘴闭上，伸手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陆谦进来时，陈博跟在后面。
姚老师把三张完整记录一张张摆开。
“哪一笔是许争占便宜？”
陆谦扫了一眼。
“我也是别人发给我的。”
“谁？”
“群里传的。”
“哪个群，谁先发的，把记录打开。”
陆谦站着没动。
陈博忽然出声。
“笔那张，是他昨天晚上找我要的。”
陆谦扭头。
“我让你帮忙证明他平时也让别人跑腿，有问题吗？”
“有。”陈博盯着地砖，“我发了完整的，你把前面我说摔坏笔那句剪掉了。”
陆谦的下颌绷住。
陈博想继续说，嘴张开，又拿出手机。
“许争，我欠你多少？”
“你个人的，四十七块。”
他点了几下，转过来五十。
“那三块……”
我退了三块。
“欠多少还多少。”
他低头看着退回来的数字，半天没把手机收起来。
姚老师把完整证据发到班群，说明正在核实的事项，也提醒其他人不要转发裁剪图片。
接着，她让有代垫费用的同学，各自找我核对。
陆谦盯着我的备忘录。
“你至于记这么清楚吗？”
我把鼠标移到总额。
二百六十七块五。
“你可以替大家还。”
他立刻闭嘴。
周航站在门边，肩膀抖个不停。
“他不是不计较。”
“他只是不计较你的钱。”
那天下午，我收回了一百八十多块。
还有人说月底生活费到了再还，我让他在记录上确认日期。
我没有揪着谁的衣领骂。
我只是第一次，把别人那句下次一定，换成了具体哪天。
放学前，陆谦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以为你赢了？没有我协调，明天他们照样找你。”
我看着屏幕，把消息保存。
然后回他。
“明天见。”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校门口果然有一辆送早餐的电动车。
车上挂着二十来份豆浆包子。
保安站在门内，没放人进。
配送员举着手机打电话。
“同学，你这个地址写高三二班，我进不去。你下来取一下。”
我刚经过，就听到电话里传出陆谦的声音。
“我们走不开。门口有个脸上贴敷料的男生，叫许争，你交给他。”
配送员转头看我。
“你是许争？”
“是。”
“正好，帮忙拿一下。”
他把两袋早餐提起来。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不是我的订单。我也没同意代收。”
配送员的手停住。
他看看我，又看手机。
“那同学，你另找人，我还有下一单。”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
“许争，你顺手拿一下怎么了？”
我对着听筒说。
“你的顺手，需要我长八只手。”
保安把登记簿翻过来。
“谁买的，谁按学校规定申请到门口取。不能写个别人名字就让别人负责。”
我点头道谢，进校。
走到教学楼下，陆谦带着赵成跑出来。
他看见我，脚步一停。
“你就不能有点集体意识？”
“有。我的集体意识告诉我，不该耽误外卖员接下一单。”
赵成绕过他，继续往门口跑。
“先拿饭吧，豆浆要凉了。”
我回到教室，周航正在啃食堂的花卷。
他把另一半放进自己饭盒。
“别看，没给你带。我懂边界。”
“我也吃过了。”
“那更好，咱俩今天谁也不欠谁一个包子。”
十分钟后，陆谦拎着早餐冲进来。
袋底有一层豆浆。
一杯盖子没扣严，路上洒了。
陈博接过自己的袋子，伸手摸了摸。
“我的包子湿了。”
陆谦刚喘上一口气。
“能吃就行！”
教室里静了半秒。
周航放下花卷。
“标准更新得挺快。”
赵成蹲在旁边分袋子。
“少一份。谁没拿到？”
后排有人举手。
“我订的鸡蛋呢？”
“我的没吸管。”
“豆浆怎么是甜的？我不是说无糖？”
陆谦把最后一个袋子往桌上一丢。
“我哪记得那么多！你们自己没手吗？”
我正在拿英语书。
听见这句，手停了一下。
周航已经转过头，眼睛睁得比刚才大。
“原来你知道啊。”
有人低头拆袋子，有人把湿包子放回去。
陆谦扯开自己的早餐，发现也是甜豆浆，杯子被他捏得凹进去。
他抬头看我。
“你故意的。你就等着看我出丑。”
“是你写了我的名字，是你让我代收，也是你说你能协调。”
我把英语书翻到昨天讲过的那一页。
“我今天最大的参与，是经过校门。”
早读铃响，姚老师进来。
她看见过道里的袋子，问了情况。
陆谦说自己为了班级解决早餐问题，忙前忙后，还被人嘲笑。
姚老师看向所有参与订餐的人。
“昨天已经说过，学校食堂正常开放。自行外订也要遵守管理规定，不能影响早读，更不能未经同意把取餐责任转给别人。”
她让大家把东西收好。
“陆谦，第三节课后，你和家长到会议室。有关费用、伤人和传播不实信息的事，一起核对。”
陆谦手里的豆浆杯响了一声。
杯盖弹开，豆浆溅到他的练习册上。
周航把纸巾推过去。
陆谦没接。
周航把纸巾又拿回来，擦了擦自己桌角。
“行，自愿服务，允许拒绝。”
这次连前排一直低头背书的同学，都把书举高了。
第三节课前，韩悦走到我桌边。
她递来一张纸。
“这是你没进的那个早餐群里，陆谦第一天发的话。我打印出来了。”
我接过来。
纸上除了每份一块跑腿费，还多了一行。
不交跑腿费的，以后班级资料也别想优先领。
韩悦压低声音。
“这不只是早餐的事。”
【第七章】
我把那张纸看完，先问韩悦。
“班级资料还能优先领？”
“不能。老师印多少份，就发多少份。”
“那他凭什么这么说？”
韩悦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有人不订早餐，他就说人家不配合班级活动。资料发晚了两回，大家不想起冲突。”
“你怎么没找老师？”
她捏住纸角。
“我以为他只是嘴上吓唬，真闹起来，班级又要扣分。我那时候觉得，忍一下就过去了。”
我把纸平放在桌面上。
“我也这么觉得过。”
她没再接话。
上课铃响后，韩悦回了座位。
我看见她在纸上写东西，写了几行又划掉，重新写。
第三节课后，她跟我们一起去了会议室。
邵老师刚请她坐，她就把两页材料递过去。
“老师，早餐收费群是陆谦建的。我作为班长在里面，但一直没提醒您，是我的问题。”
“具体说事实。”
“他发过不订早餐影响资料发放的话。后来撤回过一次，我当时保存了。我愿意提供完整记录。”
陆谦的椅子往后一滑。
“韩悦，你现在装什么？你不也订了？”
“我订了。所以你收的那一块，也得还我。”
周航坐在我旁边，低头咬住纸杯边缘。
我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别笑，伤口扯着我。
他立刻把纸杯放下。
姚老师翻开材料。
“资料的发放记录，我们另行核实。先明确，班委无权把学习资料和私人订餐挂钩。”
陆谦妈妈坐在他旁边，终于没再问评优。
她拿过那两页纸，一行行往下看。
“不是说你替许争收钱吗？”
陆谦盯着桌面。
“是啊。”
“那为什么转账都只有早餐钱？”
“我说了，我还没给！”
“为什么不告诉他？”
“你也帮他们审我？”
他声音拔高，会议室外有人停下脚步。
邵老师把门关上。
“我们不是靠谁声音大判断。账已经按十八天核完，一共三百二十四元跑腿费。昨天的十八元换粥差价，另计。”
陆谦妈妈把手机翻过来。
“我昨天就让你把那十八块退了。”
“我忘了。”
“你怎么有空发截图？”
陆谦把脸转向窗户。
我爸坐在我另一侧，手压着缴费单。
他听到这里才开口。
“陆同学，我想问你一句。你知道许争没拿一分钱，为什么还要骂他贪钱？”
陆谦的肩膀绷住。
“我当时生气。”
“气什么？”
“他当着大家的面顶我！”
“他告诉你已经退款，叫顶你？”
陆谦抓起桌上的笔，拇指抵着笔帽。
咔哒。
咔哒。
邵老师把笔拿走。
“继续说。”
他胸口起伏了几次。
“我每天统计订单，谁不要葱，谁要什么，我也费时间！我收一块钱怎么了？”
赵成在旁边猛地抬头。
“你说那钱是给许争的。”
“我不那么说，你们会交吗？”
话落下来，陆谦自己也停住了。
他妈妈看着他，手里的纸往下滑了半截。
我坐直了一点。
“不会交，所以你换了个收钱理由。”
陆谦抬手抓了一把头发。
“就三百多块，你们至于吗？许争每天本来就要来学校，他顺路带一下，有什么成本？”
我爸把袖口卷上去。
他手腕上有一道搬箱子时留下的旧痕。
“我每天也经过很多小区。”
“照你这个算法，我这份工作应该全年免费。”
周航没忍住，把纸杯捏出一声脆响。
陆谦妈妈闭了闭眼，伸手把三百四十二块转到老师指定的待核退账户，备注写清用途。
邵老师当面确认，会按实际付款人和金额逐笔退回，并留签收记录。
我没去碰那笔钱。
陆谦却看着我。
“钱都退了，行了吧？”
我把病历往前推了半寸。
“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来，不是应聘财务。”
他的目光落到病历上，又挪开。
会议室门被敲响。
负责联系处理的老师走进来，说民警还需要补充一份有关他事后说法的材料。
陆谦的手从桌边垂下去。
那支被拿走的笔，终于不响了。
【第八章】
当天中午，陆谦在走廊拦住我。
他站得很近，眼下压着一圈青色。
“你跟老师说，这事到此为止。”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他身后的楼梯口。
“你先让路。”
“我钱也退了，我妈也赔医药费了，你还要怎样？”
“费用按票据核算，后续复诊按实际情况处理。伤人的事配合警方，校内的事按校规。”
“你背这些话有意思吗？”
我抬手扶住书包肩带。
“比背你欠我的道歉有意思。”
陆谦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等了几秒，脸上的肌肉又绷起来。
“你非得逼我？”
楼梯上，周航拎着两本练习册停住。
“许争，走。老师找。”
陆谦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从他让出来的位置经过。
周航没问他说了什么，只把我的练习册塞进书包侧层。
“下次别一个人跟他站拐角。”
“知道。”
“我不负责打架。我负责找老师，动作快，嗓门大。”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专业对口。”
下午，学校让陆谦暂时停止履行学习委员职责，相关情况核实完，再按程序作出处理。
班级资料由老师统一发放。
韩悦把新一份卷子搬进来，直接按座位一排排发。
赵成接到卷子，摸了摸纸。
“原来不用订早餐也能拿到。”
没人笑。
陆谦坐在座位上，用笔尖反复戳同一个地方，练习册被戳出一个洞。
他拿起手机，又被姚老师叫到办公室保管。
晚上，我爸陪我去补充说明。
民警问是否愿意调解，先讲明可以自行决定，不愿意也会按程序处理。
我爸没有替我答应。
他看向我。
“你说。”
我把想好的要求说出来。
承认故意泼粥，不再说我推了他的手。
赔偿有凭据的医疗、交通等实际损失，后续依法处理。
对贪污和占便宜的指控，在原来的传播范围内澄清。
不再私下找我施压。
校内纪律处分不拿来交换。
民警让双方分别看清记录。
陆谦妈妈拿着笔，看了儿子几次。
“签字。”
陆谦手放在膝盖上。
“我还要参加三好学生评选。”
他妈妈的笔尖停住。
“你先把自己做的事认了。”
“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
我坐在对面，慢慢把左侧衣领拉开一点。
布料蹭过创面边缘，疼得我指尖发紧。
“我每天六点去早餐店，也没准备挨烫。”
陆谦抬头。
我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准备评优，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嘴唇张着，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
第一笔太重，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我确认条款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也没有谁替我说一句都是同学。
走出门，我爸停在台阶下，揉了揉发僵的手指。
“饿不饿？”
“饿。”
“吃面去。”
我跟上他，走了几步才问。
“你今天少跑了多少单？”
他看了我一眼。
“先别替别人结算你的委屈。”
我脚步慢下来。
他伸手把我书包接过去。
“你先把自己这笔账算明白。”
面馆里，我点了碗清汤面。
吃到一半，手机亮起来。
韩悦发来消息。
陆谦提交的道歉稿，被姚老师退回了。
我点开她补充的那句。
“他写的是，因双方沟通不畅，造成许争同学误会。”
我放下筷子，给姚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明天班会，我想自己说几句话。”
【第九章】
班会那天，姚老师没有让陆谦一上来就念稿。
她先把三件事写在黑板上。
早餐费用。
泼粥伤人。
裁剪聊天记录。
“今天只说明核实过的事实，不起哄，不拍摄，不把任何人的隐私发到校外。”
教室里没人接话。
我坐在第三排，左侧衣领垫着一块软纱布。
姚老师先说明收费核对结果。
十八天，十八名同学，每份一元，共三百二十四元。
许争没有收取，也不知道这笔费用存在。
昨天的十八元换粥差价，是我退给陆谦后，他没有发还。
相关款项已经按原付款人核对退回。
赵成低头点开自己的到账记录，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姚老师又说明监控核实的动作，以及原始聊天记录的情况。
她没有展示我的伤口照片。
只把病历放在讲台上，纸面朝下。
“许争受到的伤害，不需要靠大家围观照片来证明。”
我原本攥着的手松开一点。
陆谦站在讲台侧面，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捏皱。
姚老师看向他。
“你自己说。”
他把纸展开。
“由于我情绪管理不当，在早餐问题上与许争产生争执……”
“停。”我站起来。
陆谦抬头，眼睛一下睁大。
我没走上讲台。
“你昨天六点十二分，同不同意换白粥？”
他抓紧纸。
“同意。”
“十八块退款，收没收到？”
“收到。”
“我有没有推你的手？”
“没有。”
“跑腿费，我拿没拿过？”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没拿过。”
“那就照这个说。别给我的脸写会议纪要。”
后排有人把下巴压进校服领口。
周航盯着桌面，手背抵在嘴边。
姚老师没有训我。
她把陆谦那张稿子拿过来，放到讲台一侧。
“事实已经清楚，用自己的话。”
陆谦站了半天。
“我知道他退了差价。”
教室里有椅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我嫌他当众反驳我。我怕大家问钱，就说他买错了，还贪钱。”
赵成猛地抬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姚老师伸手示意他先坐好。
陆谦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我不该泼粥。”
“我不该截掉聊天记录。”
“跑腿费是我收的，没告诉许争，也没经过他同意。”
他说到这里，手里的纸彻底折成一团。
“对不起。”
我没回答没关系。
教室里静了几秒。
陈博突然举手。
“老师，我也说一句。”
他站起来，先看我，再看自己的桌子。
“那天许争被烫了，我还说他不该顶嘴。后来早餐没了，我第一反应还是他为什么不给我带。”
他的指甲抠着桌边那条胶带。
“我欠的钱已经还了。那句话，我收回。对不起。”
我点了一下头。
“我听到了。”
陈博坐下，背挺得很直。
赵成也站起来。
“我交了跑腿费，就以为许争应该负责所有事。我连钱是不是到他手里都没问过。”
他把那张到账记录关掉。
“以后我自己去食堂。”
周航忽然举手。
姚老师看他。
“你又要说什么？”
“申请记录一件事。”
“说。”
“食堂真的不远。我走了一年，腿还在。”
前排终于有人没憋住，扑哧笑出来。
接着，笑声从几张桌子后面漏出来。
赵成也笑了一下，伸手搓了搓后颈。
陆谦没笑。
邵老师走进教室，宣布学校依据核实情况和校规作出的处理。
陆谦被撤去学习委员职务，记过，并接受后续教育管理。
本学期的评优资格，按学校相关规定取消。
其他涉及资料发放的问题继续逐项纠正，不得再由任何学生设置额外条件。
陆谦抬起头。
“老师，评优能不能……”
邵老师看着他。
“你有申辩和按程序提出异议的权利。事实材料和处理依据，也已经向你及家长说明。”
陆谦看向我。
“许争，你帮我说句话。”
我站着没动。
“你不该让我来负责你的评优。”
他嘴唇抖了几下，膝盖碰到讲台边的椅子，整个人坐下去。
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就因为一碗粥……”
邵老师弯腰把纸捡起来，放在他面前。
“是你一次次作出的选择。”
陆谦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
泪落到校裤上，他抬手去抹，抹了几次，声音还是断的。
“我不该……我真不该发那些截图……”
没人替他接下半句。
姚老师让他先跟邵老师去办公室，又把讲台上的病历还给我。
“许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接过那几页纸。
纸边已经被翻得卷起来。
我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时钟。
原来不用提早餐的早晨，我能多睡二十分钟。
不用挨个催款的课间，我能做完一道数学题。
这些话在嘴边过了一遍，我只留下一句。
“以后找我帮忙，先问我愿不愿意。”
周航把手举得笔直。
“那我现在能问吗？”
姚老师看了他两秒，点头。
“许争，愿不愿意把昨天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题讲给我？”
我坐回座位。
“不愿意。”
他吸了口气，转向黑板。
“报告老师，申请官方渠道。”
这次连姚老师都抬手挡了一下嘴角。
【第十章】
班会结束后，我没有重新加入早餐群。
班级通知群倒是加回去了。
韩悦拉我进去前，先发来一条消息。
“这个群只留老师通知和正常班务，没有早餐接龙。你愿意进吗？”
我回了个愿意。
进群后，群公告已经换了。
班委不能代替他人承诺劳动，私人消费自行结算，不与资料、评选等事项挂钩。
没有用我的名字当案例。
我把手机交回办公室保管，回教室拿错题本。
赵成站在我座位旁边，手里提着一盒牛奶。
“给你的。”
“我不喝。”
“不是让你原谅谁，就是……那天你脸那样，我还惦记包子。我想补一下。”
我看着那盒奶。
“你下次看见有人受伤，先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
赵成把牛奶放进自己桌肚。
“记住了。”
他没有再往我手里塞。
陈博按约定把自己那几张裁剪图的来源说明，发到了曾经转过的两个宿舍小群。
他拿给我确认时，手指一直按着屏幕边缘。
“我没替你说原谅，也没说大家以后还是好兄弟。”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这样就行。”
他站了一会儿，又问。
“那以后借笔……”
我抽出一支旧笔。
“可以借。还的时候别只还笔帽。”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
“这次完整还。”
周航从旁边探头。
“建议拍交接视频。”
陈博转过来，张嘴想反击，最后把笔帽扣牢。
“你少说两句。”
“行，两句额度已用完。”
教室没变成一屋子抱着我道歉的人。
也有人见我还会绕一下。
有人私下嘀咕，说我把事情闹得太认真。
那次我正好经过后门，听见了。
说话的人立即低头翻书。
我敲了敲门框。
“下次你负责被泼，我负责劝你大度。这个分工你接不接？”
他把书翻倒了。
没接。
我也没继续问。
到了约定还款的日子，剩下的几笔代垫陆续到账。
最后一笔是六块五。
转账备注写着对不起，以前忘了。
我核对后，在备忘录里划掉那一行。
二百六十七块五，全部收齐。
周航趴在旁边看。
“许总，资金回笼，下一步什么规划？”
“买练习册。”
他把脸埋进胳膊。
“你这个人，发达了也不带兄弟走正路。”
“给你也买一本？”
他立刻坐直。
“我宣布，兄弟关系暂停五分钟。”
我拿着钱去书店，买了之前没舍得一起买的两本资料。
结账时，又拿了支笔。
不是为了借谁。
是我自己那支快没水了。
复诊那天，我爸照常陪我。
医生看过恢复情况，叮嘱继续按要求护理，不要乱用东西。
我爸把注意事项拍下来，放进手机收藏。
走出医院，他问我还想不想转班。
“学校说，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再沟通。”
我背着书包，想了想。
“不转。我又没做错。”
他点头。
“行。”
这回的行，和以前替我多跑一趟时不太一样。
他没有催我忍一忍，也没有劝我别跟人计较。
只把我的书包带往上扶了一下。
第二天，我又去了唐姨的早餐店。
她看到我，手伸向柜台下面的大塑料袋。
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现在要几份？”
“一份。”
“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对。”
她把小纸袋递过来，袋口折了两下。
“今天在这儿吃？”
我看了一眼时间。
离到校还有三十五分钟。
以前这个时候，我已经拎着十八份早餐，站在路口等绿灯。
我把书包放上旁边的椅子。
“在这儿吃。”
唐姨给我端来豆浆，又把找零放在碟子里。
我没急着拿。
包子刚出笼，咬开时得吹两口。
我吃完第一个，第二个还热着。
门口有学生跑过，校服拉链没拉好，嘴里喊着要迟到了。
我看看表，继续坐着。
手机响了一下。
周航用宿舍公用电话给我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
到学校帮我看看校门口宣传栏，今天食堂有没有新菜单。
下一条很快追过来。
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去看。
我拿起豆浆，回了两个字。
方便。
到了校门口，我拍下菜单，进办公室时请老师允许发给他，再把手机交上去。
周航在教室里接过我口述的菜单，盯着今天的鸡腿饭，连着点了三次头。
“中午我请你吃。”
“为什么？”
“庆祝你从早餐岗位离职。”
我把书包放下。
“食堂鸡腿饭八块五。”
他摸了摸口袋。
“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以前替你们买饭，职业病。”
周航把饭卡往桌上一拍。
“请！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付费服务！”
我低头看了眼卡背上的名字。
赵成。
我把卡推回去。
周航脸上的表情停了两秒，扭头冲后排喊。
“赵成！你刚才拿错卡了！”
赵成摸了摸兜，掏出另一张。
两个人隔着三排座位对视。
陈博先笑出了声。
“你们这财务也该查查。”
周航拿回自己的饭卡，直接在我面前晃了一圈。
“本人账户，本人资金，来源合法，支持核验！”
我终于笑出来，手抬起来护着还在恢复的左脸。
窗边，陆谦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我没看他。
预备铃响前，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支新笔，摘下笔帽。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周航指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
“这回，愿意讲了吗？”
我把卷子拖到两张桌子中间。
“愿意。”
“但午饭不能刷赵成的卡。”
他捂住自己的饭卡，连人带椅子往前挪。
“讲题，别翻旧账。我的案底已经够厚了。”
我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
桌角没有十八份早餐。
只有我的豆浆杯。
我把杯子往里挪了挪，留出胳膊的位置。
这次，谁也没来叫我拿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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