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睡美人的第三天，知道了一件事。
十六岁那天，有个人要拿纺锤扎我，一睡一百年。
给我下咒那位，当时正蹲在后院给那根纺锤蹭蜡，袖子挽到小臂。
我妈烧了三车纺锤，把我关起来。
我翻墙出去，顺手把人袖子卷了。
他就哭了：单子作废，不算完成，他得守到我醒，最少一百年。
一百年后我睁眼，他坐在床边。
第一句不是想你，是"签一下，一式两份"。
直到我看清回执最底下那行小字——被咒人签收后，执行人即刻销号。
签了，他这个人就没了。
1
我穿过来第三天，宫里烧了三车纺锤。
因为十六岁那天，有人要拿纺锤扎死我。
全家都当这是灾。
只有我知道，那一下是我自己凑上去的。
火从早上烧到午后，堆在东边空地，烟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妈站在台阶上盯着，一句一句交代：
"十六那天不许出院子。谁来都不许开。"
"还有你表姑明天带人给你量嫁衣，别穿那件灰的，显胖。"
我说听见了。
我心里想的是嫁衣。
穿过来三天，没人提过我要嫁人，这会儿一句话就带出来了，像是早定好的。
我问："嫁给谁啊？"
我妈没答。
她把钥匙收进袖子，转头吩咐侍卫把西角门也锁了。
烧纺锤、锁门、禁足，防的是那根纺锤。
量嫁衣可不防，那是办喜事。
两件事搁一块儿，怎么想怎么别扭。
我还没琢磨明白，她又补了句："十六之前，别往后院去。"
得，不提还好，一提我非去不可。
我这人有个毛病，说出来不太体面：看不得别人埋头干细活儿。
上辈子我在五金店门口蹲着看人磨钥匙，蹲到人家打烊，被我妈拎着后领拖走。
磨钥匙、修表、穿珠子、刮鱼鳞，只要那双手稳，我就能站一个钟头不挪窝。
前天夜里我翻墙出去，就听见后院有"沙、沙"的声儿。
石阶上蹲着个人。
灰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膝盖铺块麻布，麻布上一根纺锤，木头颜色发深。
他拿一小块蜂蜡顺着纹路蹭，一下，一下。
手腕不怎么动，动的是指头。
我站那儿看了得有两分钟。
他头也没抬："别挡光。"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心想这人脾气还挺冲。
然后他说了句让我当场站住的话。
"三百七十二号，八月十二，是你吧。"
2
我：？
我心说这搭讪也太老派了，还报编号。
但仗着这张脸确实耐看，低头时眉骨一压，特别能扛事儿，我决定接一下。
"你认得我？"
"名单上有。"
他从怀里摸出块木牌，又摸出半截炭笔，在膝上比了比。
"八月十二，正好。你别改日子啊，改了得重排。"
改了得重排。
我寻思这人挺会，连日子都定死了，还"别改"。
中古世纪都这么直接的吗。
我把裙摆拢拢，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叫什么？"
"这不写着呢。"
他把木牌翻过来给我看，上头一串歪歪扭扭的刻痕。
"工号，不是名字。名字不让留。"
木牌挺沉，边上磨得发亮，一看揣了好些年。
我伸手想摸一下，他把手一收："别碰。"
哟。
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脸皮厚，越说别碰越想碰。
但我也不是全无分寸，先从不要紧的聊起："这院子里的井在哪边？"
"墙根。"
"哦。"我其实不渴。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他低头接着蹭："我这一单排到八月十二，前头压了十一个，我排了三年。"
"你要是有别的事找前院，别找我。"
"我这边一式两份，多一个人签字就得多盖一个章。"
一式两份。
我听着怎么那么像在跟我交底呢。
"我不签字也行啊。"
他终于抬眼看我了。
眼睛颜色浅，不是绿也不是灰，反正挺亮，盯人的时候不眨。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美了。
这不就是嘴上公事公办、眼睛不老实那种。
"不签不行。"他说，"你这份老早定下的，你妈那年递的条子还在呢。"
我妈递条子。
我脑子里轰一下。
合着这不是偶遇？
烧了三车纺锤，转头把人藏后院了？
先禁再安排，防我早恋防到十六岁，一到日子直接把人搁石阶上让我自己撞见。
我越想越通，脸就开始热。
连他刚才那句"别改日子"，都被我归进了"家里连日子都替我们挑好了"那一栏。
"那……我妈还说什么了？"
"说别超期。"
他把蜡往纺锤上又蹭了一下："超期要返工，返工从头排队，我可排不动了。"
我：……
行吧，长辈讲话都这样，含蓄。
我正想把话题往"那你觉得我怎么样"上带，他忽然把木牌扣回怀里，声音压低了。
"条子上按了印。"
"按印怎么了？"
"撤不了。"他说，"谁都撤不了，包括你妈。"
我还没听懂这话有多重。
我只顾着高兴——按了印，那不就是定死了嘛。
3
当天夜里我就被拎回去了。
翻墙翻到一半，脚下踩的瓦松了，我整个人摔进花丛。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把我架起来，架得特别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活儿。
我妈在廊下等我，灯都没点。
"见着什么了？"
"没见着。"我拍裙子上的土，"就出去透口气。"
她盯了我一会儿。
我做好了被拆穿的准备，结果她只说："十六之前别出院子。西角门的锁我换了。"
然后她走了。
这比骂我一顿还让人发毛。
她不问我为什么翻墙，不问我在后院待了多久，甚至没提纺锤。
她只把门锁换了。
第二天一早，表姑带人来了，两个裁缝，一匹料子，见面先量肩。
皮尺贴着我脖子绕过去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
表姑一边报数一边笑："邻国那位下月初到，赶得及。姑娘别怕，就量三回。"
邻国那位。
下月初。
我十六在八月十二。
我掰着指头算了半天，算明白了：嫁衣要在我"出事"之前做好。
也就是说，宫里一边准备把我嫁出去，一边准备让我在十六那天睡一百年。
这两件事，一件都没打算跟我商量。
我说我不嫁。
表姑笑得更和气了："这话跟你妈说去。"
她走后我没动，站在屏风后头，听见她跟我妈在廊上说话。
声音压得低，可廊上回音大。
"……那边递话了，八月十二之前定下来，人下月初到。"
"我女儿不嫁。"
"姐姐，这不是嫁不嫁的事。前头两位都……"
"所以我宁可她睡一百年。"
表姑那边没了声。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补一句，补得特别轻："睡一百年，起码还是我的。"
我站在屏风后头，手心全是汗。
前头两位。
我不是头一个。
我去说了。
我妈正在看烧剩的那堆灰，听完只回了一句："烧纺锤不是防咒。"
"那防什么？"
"防你不肯。"
她说完就走了，一句多的没有。
那天夜里我又翻了窗。
这回学乖了，绕开西角门，从柴垛上爬的，没摔。
后院空的。
石阶上那块麻布还在，蜂蜡滚到草里，人没了。
麻布底下压着半张回执，纸边毛得厉害，上头几栏刻着字：被咒人、期限、执行人。
被咒人那栏写着三百七十二号。
期限那栏写着一百年。
执行人那栏是空的。
我把那半张纸捏在手里，蹲在石阶上，头一回觉得不对劲。
他连自己那栏都没填。
是压根没打算在这单上留名字，还是留不了？
柴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被按在门板上，闷哼了一下。
4
我跑过去的时候，两个侍卫正拿绳捆人。
他半边脸贴着门板，手被反扭到背后。
那截袖子滑下来，小臂上一道红印，是绳勒的。
地上摊着那块木牌、半截炭笔、还有一根纺锤，纺锤尖上沾了点灰。
"抓着个偷进宫的。"侍卫跟我回话，回得挺随意。
"身上带着凶器。按规矩，先打断手，再送出去。"
先打断手。
我血压一下就上来了。
我在这宫里待了四天，连自己嫁给谁都问不出来，倒有人能一句话定下打断谁的手。
"谁定的规矩。"我说。
侍卫愣了下："王后……"
"我妈递的条子还在后院压着呢。"
我伸手把那半张回执举起来。
"三百七十二号，八月十二，一式两份。"
"你们把执行人的手打断了，这单谁做？谁签字？超期算谁的？"
我其实一个字都不懂，纯粹是把昨天听来的词照搬了一遍。
好使。
两个侍卫对看了一眼，手松了。
我趁势过去把绳解开。
他手腕上一圈紫，人没吭声，先弯腰把地上那根纺锤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尖上的灰。
都这时候了还擦。
我看着他那双手，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毛病又犯了，愣是没顾上骂他。
我妈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站得离我们三步远，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回执。
然后说了句我这辈子都没忘的话：
"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
条子在她手里递的，日子是她定的，印是她按的。
这会儿她说不认识。
我把那半张回执举到她跟前，一字一字念。
"被咒人，三百七十二号。期限，一百年。底下按着印。"
"您不认得他，总认得自己的印吧？"
院子里一下静了。
两个侍卫不敢看她，也不敢看我。
她没接那张纸，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袖子一收，指了指我。
"带姑娘回去。"
就那一收，我看见她袖口里露出来半截炭笔。
跟他怀里那半截，一模一样，连断口都是斜的。
我整个人凉了半截。
这宫里会写这种回执的，不止他一个。
他被带走前，从我身边过，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我一个人听见。
"别问了。问了你这单就排不上了。"
5
第二天他还是回了后院，坐在石阶上，跟没事人一样接着蹭那根纺锤。
手腕上缠了圈布，我给找的。
他没谢，也没还。
我先问了句正经的："你排到我之前，做过几单？"
"十一个。"
"男的女的？"
他停下手里那块蜡，看了我一眼："男女不影响工期。"
我一时没接上话。
行，是我多嘴。
我又问："那你做完我这单，下一个是谁？"
"还没派。"他低头接着蹭，"派谁是谁。"
派谁是谁。
我听着怎么那么不得劲呢。
我寻思半天，把这句也归进了"我们这行不许动心"。
我蹲他旁边："昨儿那事儿，我妈到底……"
"不能碰。"他打断我。
"啊？"
"下咒的跟被咒的，不能有身体接触。"
他说得特别快，快到像背下来的。
"碰一下单子当场作废。作废不算完成，不算完成就不能销号。"
"不能销号我人就得留在这儿，留到——"
他卡了一下，改口："反正挺久的。"
下咒。
被咒。
这俩词我是听清了的。
但那会儿我脑子里全是"他背规矩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压根没往别处想。
我还美滋滋分析：这不就是"我们这行不许动心"的老设定嘛。
越不许越要出事，我懂。
我从袖袋摸出块蜂蜜糕，早上我妈塞的，压得有点扁。
我递过去："歇会儿呗。"
他看一眼那块糕，脸色变了："加需求？"
"啊？"
"先说好。"他把炭笔往麻布上一搁，人往后仰了半寸。
"加需求也得明天排，今天来不及，我没带第二张回执。"
"……你吃不吃。"
"不吃。"他顿了顿，"……什么馅的。"
我说蜂蜜的，我妈做的，甜得齁。
他说哦。
然后没接，也没再说话。
我俩就这么蹲着，他蹭他的纺锤，我看他蹭。
沙，沙，沙。
上辈子看人磨钥匙也是这个声儿。
有一瞬间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关于我为什么老爱看这个。
话到嘴边觉得太矫情，算了。
那天下午我把该问的都问了，他一条一条给我背规矩，背得跟账房先生似的。
不能碰。不能改日子。不能加需求。
一式两份，各执一份，缺一份不结项。
执行人不得留名。
被咒人签收后，单子才算完成。
我一句没往心里去。
我全听成"我们这行规矩大，得熬"。
只有一条他没背。
是我后来自己翻出来的。
那天夜里他跟侍卫说漏了半句，被我听见了。
他说的是："作废的反噬落在被咒人身上，别让她知道。"
我当时站在廊柱后头，没听懂"反噬"是什么。
只记住了"别让她知道"。
我想着，一个下咒的，护着被咒的，还不让人知道。
这不就是嘴硬嘛。
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甚至还挺高兴。
第三天，八月十一。
他袖口又松了，滑下来一截，蹭蜡的时候老挡着。
我看了得有五六分钟，实在忍不住，伸手过去，想替他往上卷一点。
就一点。
他躲得比我还快。
6
胳膊一偏，纺锤尖"呲"地蹭过我手背，划了道白印。
过了一会儿才渗出血珠。
我嘶了一声。
他整个人从石阶上弹起来，木牌掉了，蜂蜡滚进草里。
脸白得比我还厉害："碰着了？"
"就破点皮。"
"不是皮的事！"
他蹲下来抓着我手腕翻来覆去看，手指头凉的，抖得厉害。
我趁他没顾上，另一只手把他那截袖子卷上去了。
卷到小臂，还顺手捋平了。
他愣住。
我："……这下顺眼了。"
他没说话。
眼睛先红，然后眼圈红，然后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抹完更红了。
"我一百年白排了。"他声音都劈了。
"我排三年队，前头压了十一个，我八月十二就能销号的……"
"啊？"
"单子作废了！作废不算完成！不算完成我就走不了！"
他一巴掌拍在石阶上。
"得守到你醒！最少一百年！我问过，最少一百年！"
我蹲那儿，手背上一颗血珠，风把草吹得沙沙的。
我说："那你亏挺大的。"
"你还卷我袖子。"他瞪我，眼泪还挂着。
"卷之前能不能问一声。"
我寻思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那再卷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手腕往我这边一伸。
"……卷吧。"
我卷完才发现，他一直在看我手背那颗血珠。
看得很仔细。
不像看破皮，像在看什么已经收不回来的东西。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那你看什么。"
他没答。
他从麻布底下抽出那张回执，用炭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添完把纸翻过去扣着，不让我看。
我当时困得厉害，没顾上追。
那行字要是那天让我看见，后面一百年我睡不了那么踏实。
他把我扶到廊下，让我靠着柱子，自己蹲在两步外。
他从怀里摸出一沓裁好的纸。
我迷迷糊糊问他干嘛。
"抄一份。"他说，"我怕忘。"
"你记性这么好？连我工号都背得出。"
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往后不好说。"
我困得特别突然，跟被人拔了电似的，一头栽下去。
最后看见的是他就着最后那点天光，一张一张地抄。
抄完一张，往纸角上按了个什么，摁得挺用力。
一百张。
我后来数过，正好一百张。
7
再睁眼，屋顶漏了一块，梁上挂着蜘蛛网。
床帐换过，颜色我认不出来。
有个小姑娘端着水盆进来，看见我，当啷一声把盆搁地上。
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扶着门框探头看我。
像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没力气问。
床边坐着个人。
还是那身灰布，袖子还是挽到小臂，半截炭笔别在耳朵上。
手里一张回执，边角磨得比一百年前更毛。
看着没怎么变，就是头发白了两缕。
我先开的口："你还在这儿。"
他抬眼看我。
那眼神我一下就凉了。
不躲，不红，不抖，规规矩矩，跟看一张单子似的。
"三百七十二号，醒了？"
他说："签一下，一式两份，你那份你留着。"
我嗓子哑得不像话："……你不认得我了？"
"名单上有。"
他把回执往我这边递："签这儿。"
我伸手去接，手是抖的。
一百年，我一觉睡过去。
他坐在这儿，坐到连我是谁都不剩了。
我不死心，想试他一下。
"蜂蜜糕。我妈做的，甜得齁。你问过我什么馅的。"
他低头在回执上扫了一圈，抬头："名单上没有这一项。"
"那井呢。后院墙根那口井，我问过你在哪儿。"
"这个有。"
他从怀里摸出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给我看。
上头一行一行记着：后院几步、井在哪边、石阶第几级、光从哪边来。
"现场项，我都记着。"
他把纸折回去，收得比收回执还仔细。
他不是忘了我。
他是把我拆成了能记的和不能记的。
能记的抄纸上，不能记的，一年一年漏没了。
门口那小姑娘正跟人嘀咕，声音不大。
"……不是薨了嘛，十六那年就薨了，册子上写着的。"
我扭头看她，她吓得端起盆就跑。
薨了。
原来这一百年，连我的名字都从名册上划掉了，只留了个工号。
我说你等一下，我把纸拿过来，先看看。
回执还是那张，纸都发脆了。
被咒人，三百七十二号。期限，一百年。
执行人那栏这回填了，填的还是一串工号，不是名字。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底下。
那儿有一行小字，字压得很扁，是拿炭笔补上去的。
跟一百年前他背着我添的那行，位置一模一样。
被咒人签收后，执行人即刻销号。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销号。
我抬头："销号是什么意思？"
他答得特别顺，跟背规矩似的："单子完成，执行人回岗位。"
"回哪个岗位？"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8
进来的人穿一身黑，手里也拿块木牌。
比他那块新，边角一点没磨。
"验收。"他说，连招呼都不打。
"三百七十二号已醒，本单可结。被咒人签收，执行人即刻销号。"
我攥着那张回执，指头一下收紧。
"我问的是销号什么意思。"我说。
黑衣裳看我一眼。
那眼神跟他刚才看我的一模一样，看单子的眼神。
"不是调岗，不是回家。是这一号从来没排过。"
"名册上划掉，木牌收回，经手过的单子一并作废。"
我听懂了。
不是走，不是回岗位。
是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那他守的这一百年呢？"
"不计。"
黑衣裳翻开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响。
"作废期间不算工时，不记档，不补。规定就这样。"
我转头看他。
他坐在床沿，两手搁膝盖上，袖子挽得整整齐齐，一声没吭。
不是不难受，是不知道该难受什么。
他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把回执往袖袋里一塞："我不签。"
黑衣裳终于把册子合上了。
"三天。"他说。
"三天不签，按拒不配合处理。执行人清号，被咒人一并清。"
"一并清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俩这单，从头到尾没发生过。"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当年那份申请，申请人已故。"
"按规定，申请可撤销。撤销之后，单子视为从未存在。"
门关上。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申请人已故。
我妈。
递条子的是我妈。
烧三车纺锤、锁西角门、量嫁衣、邻国那位下月初到，全串上了。
她不是怕我出事。
她是宁可让我睡一百年，也不肯把我嫁过去。
条子按了印，撤不了——她以为撤不了。
可人一没，申请就能撤。
撤了，单子从未存在。
那他这一百年连"白守"都算不上。
压根没守过。
我低头看袖袋。
那儿空了。
9
后来那三天，一天一个样。
头一天，宫里来人把门牌上我的名字刮了。
第二天送饭，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多添一副碗筷。
我说添。
她说："给谁添呀，这儿就您一位。"
我往床沿看。
他明明就坐在那儿，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得规规矩矩。
"一并清"不是吓唬人。
先不让人记得，再不让人看见，最后连号一块儿划掉。
我没工夫跟他耗，得先把纸找齐。
那半张回执，我明明塞进袖袋的。
我把床翻了，帐子掀了，枕头底下的草都抖了一遍。
小姑娘被我使唤得团团转，最后蹲在门槛上，小声说了句。
"姑娘找的是不是那种毛边的纸？"
我猛地抬头："你见过？"
"梁上多的是。"她往房梁一指。
"我小时候就见着了。有个灰衣裳的，每年开春来一趟，搬梯子，往梁缝里塞一张。"
"塞完还拿炭块在纸上按一下。塞了一百回。"
一百回。
我让她去借梯子。
梯子是伙房那边借的，短了一截。
我踩着最上头那级，够着梁缝，手伸进去一摸，摸出厚厚一沓。
纸都脆了，边角发黄，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最上头那张压着个小木片，怕风吹散。
我坐在梁下，一张一张翻。
每张都一样。
抬头四个字，工号，日期，还有一句拿炭笔写的、写在最底下的话。
三百七十二号，别忘。
第一年那张，字挺好看，横平竖直，跟他刻木牌一个手法。
第十年那张，"别"字少了一点。
第三十几年，日期写错了一回，划掉重写的。
重写还是错的。
第六十几张，只剩三个字：别忘。
工号没了。
到第九十来张，字歪得要拿手描着才认得出。
一笔一笔，像不认得这个字了还在硬写。
最后一张，纸上就一个墨团。
我蹲在那儿，一沓纸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每十年忘一件事。
忘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不剩了，还每年开春搬趟梯子，照着上一张抄一遍。
抄给他自己看。
第九十九年连"别忘"俩字都写不出来，还是按了个印。
小姑娘在底下仰头看我："姑娘，那纸上按的是什么？"
我把最后一张翻过来，凑到光底下。
不是他的印。
是一方小章，四四方方，刻着两个字。
我认得——验收。
我手一抖，一沓纸差点散了。
每年一张。
每年他塞完，都有人来盖一次章。
10
第三天上，黑衣裳准时来了，带着一只空木匣。
"梁上那些重复件，我今早贴了封条。"
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放。
"按规矩，重复件不作数，回头一并烧。姑娘不用再找。"
我把那沓纸从怀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摊。
摊到最上头那张，章印正对着他。
"封条贴晚了。"
我看着他："谁盖的章？"
他没料到我头一句问这个，顿了半秒。
"每年核一次在办单。"他说，"盖个章，走个流程。"
"核一次在办单。"
我拿指头敲了敲那方章。
"核的是'在办'，还是'已结'？"
他没说话。
我有底了。
我睡了一百年，可这两天把这儿的规矩听了个全。
一式两份，缺一份不结项。
签收才算完成。
验收每年核一次在办单。
他核了一百年"在办"。
"您盖了一百回章，回回写的是在办。"我说。
"在办就是没结项。没结项，销号从哪儿来？"
黑衣裳伸手去收那沓纸，我一把按住。
"还有。"我说。
"一式两份，执行人一份，被咒人一份。"
"他那份一百年前就塞我袖袋里了，我这份刚从梁上取下来。"
"两份都在我手里，您拿什么结项？"
"重复件不作数。"
"那原件呢？"
我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就是一百年前石阶上那半张。
被咒人、期限、执行人，三栏都在。
"这张您烧过吗？没烧过。"
"您连找都没找着，就先说烧。"
他脸沉下来了。
"名册上，三百七十二号已薨。"
他忽然换了条路，册子翻得哗哗响。
"被咒人已故，无人可签。无人可签的单，按过期件清。"
这一下我确实没接上。
我低头看那沓纸，看见最上头压着的小木片。
他每年塞完，都要拿炭块在纸上按一下。
一百张，一百个印。
我想起来他进门头一句说什么了。
"您进门说的是'三百七十二号已醒，本单可结'。"
我把册子往他那边一推。
"醒和薨，您自己挑一个。"
"挑薨，这一百个章就盖在死人身上。您核了一百年的在办单，核的是个死人。"
"挑醒，人就在您跟前坐着，签不签我说了算。"
他没挑。
我没停。
"您刚才说申请可撤销，撤销之后单子从未存在。"
我拿指头点了点那一百个章。
"可您这一百年，年年在这张单子上盖章。"
"单子要是从未存在，您盖的是什么？"
"盖了一百回不存在的东西，这账记在谁头上？"
屋里一下没人吭声，就梁上掉灰。
我把两张原件并在一起，折好，塞回袖袋，塞得特别深。
"我不签。"我说。
"这单在办。您要销号，先把这一百个章撤干净。"
黑衣裳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又去翻册子。
翻了三页，没翻出能用的一条。
最后把空木匣夹起来，一句话没说，走了。
木匣夹在腋下，夹反了，他也没顾上正过来。
门关上，我腿一软，坐地上。
他还在床沿坐着，两手搁膝盖上，从头到尾没出声，也没看我。
等我喘匀了，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袖袋鼓起来的那一块。
问了三个字。
"你是谁？"
11
我说我三百七十二号。
他哦了一声，低头在回执上找，找到那栏，拿炭笔尖点了点。
像对账："对得上。"
对得上。
我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但没哭。
哭没用，他也不认得。
哭了还得跟人家解释我为什么哭，太累。
有件事我没跟他说：回执最底下写着签收即销号。
他要是知道了，以他那个较真劲儿，多半会自己把名字填上去，按个印。
再把笔递给我，说一句"姑娘，走个流程"。
我把回执翻过来，从桌上摸了截炭条，把"签收"两个字涂了。
涂得挺难看，一团黑。
他看着我涂，没拦，还提醒："涂改件不作数。"
"我知道。"我把纸吹了吹，"不作数才好用。"
他低头把这句记进那张现场项里，一笔一划，记得特别认真。
我瞄了一眼，写的是：被咒人不肯签，记档。
行，记吧。
记档比销号强。
我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坐回床沿，跟他隔了半臂远。
"你袖子松了。"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我抬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这回我学乖了，先问："能卷吗？"
他看着我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腕往我这边一伸，袖口自己往上蹭了蹭。
"卷吧。"
我给他卷到小臂，捋平。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胳膊，忽然说了句："这个……以前有人卷过？"
"卷过。"
"我记着个规矩。"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找。
"卷之前得问一声。"
我嗓子一下堵住了。
柴房的绳忘了，蜂蜜糕什么馅忘了，一年一张爬一百回梯子也忘了。
规矩忘得干干净净，就剩这一条。
卷之前得问一声。
"谁教你的？"我问。
他想了半天，摇头，从耳朵上把那半截炭笔摘下来，在掌心转了转。
"纸上有。"
纸上有。
一百张，每张最底下都写着别忘。
忘到最后，他把要守的规矩抄纸上，照着纸上写的过日子。
我把袖袋里那两张原件抽出来，一张递给他。
"你那份，自己收着。"
他接过去，捏着纸角，捏得很紧。
跟攥着什么不能撒手的东西似的。
"这个不能丢。"他说。
"不能丢。"
"丢了我就……"
他卡住了，找不着后半句。
眼睛在纸上扫了一圈，没扫着，就不找了。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塞的位置跟一百年前塞木牌是同一个地方。
这一百年他不是被罚守着我。
是他自己一年一年，又把自己抄了一遍。
12
黑衣裳没再来。
听说名册上三百七十二号那栏后头，被人拿炭笔添了四个小字：长期在办。
添得歪歪扭扭，跟梁上最后那张纸一个笔迹。
是他自己添的，添完还认认真真按了个印。
按完忘了自己按过，第二天又去添了一回。
名册上现在有两行。
我去看过，没让人擦。
我妈那本旧册子我也翻着了，压在库房最底下。
落款按着印，旁边一行小字，她的笔迹。
宁睡百年，不嫁。
没烧，也没哭，合上放回去了。
她护我护得又狠又笨，连商量都没商量一声。
这账算不清，我也不打算算。
那门亲早没了下文。
邻国那位等了三年没等着人，另娶了。
史官写我这一朝就一句"公主薨于十六"。
我看了挺乐，起码不用量第三回嫁衣。
他现在还住后院那间柴房，我给收拾出来了。
他不肯搬，说那边光好。
每天早上他蹲石阶上，把那根纺锤拿出来蹭一遍。
纺锤早用不上了，尖都磨圆了，他还蹭。
一下，一下，手腕不动，动的是指头。
我搬个墩子坐旁边看，看一个钟头不挪窝。
毛病一点没改。
有时候他蹭着蹭着会停下来，抬头问我一句。
"三百七十二号，签了吗？"
我说没签。
他就哦一声，从怀里摸出张纸，趴膝上抄一张。
抄完摁个印，搬梯子往梁缝里塞。
我说梁上都塞满了。
他说塞满了就再找条缝。
我说梁上总共就那几条缝。
他说那就换个梁，柴房后头还有一间，梁是新的。
我不管他。
他要抄就抄，反正名册上那两行"长期在办"擦不掉，章也撤不干净。
谁来了都得认这一百个印。
前些天他袖口又松了。
我没直接上手，先抬着半只手问："能卷吗？"
"卷吧。"
他把手腕伸过来，顿了顿，又补一句。
"你袖袋里那张，别弄丢了。"
"丢不了。"
我把两张回执按平，折好，塞回去，拍了拍。
"这单我打算挂一辈子。"
他没听懂，也没再问，低头接着蹭他的纺锤。
蹭两下抬一次头，看我袖袋还在不在。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