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南初雨，恰逢少年
隆安十三年，暮春。
江南的雨总是绵长的，像扯不断的愁丝，细细密密，笼着整座青溪镇。
青溪古镇依水而建，白墙黛瓦枕着流水，石桥卧波，乌篷轻摇，常年雾气氤氲。镇上人人温润，岁岁平和，唯独沈家小姐沈清欢，是整条街上最安静的一抹影子。
沈清欢年方十七，自幼体弱，心肺孱弱，禁不得风，禁不得寒，更禁不得大喜大悲。大夫说她命薄，似檐角薄雪，遇风即落，遇雨即融，活不过双十之年。
沈家父母疼她入骨，将她养在深院，护得细致妥帖。她自小不出深宅，不踏闹市，日日守着一方小小庭院，看春花开，看秋叶落，看细雨落满青石板。
世人都说，沈家小姐温柔安静，性子软得像一汪春水，唯独命太薄。
可无人知晓，这看似波澜不惊的十七年里，沈清欢最大的遗憾，是从未真正看过一次人间。
她的世界，只有一方庭院、一树梨花、一扇雕花窗。
直到那年初雨，有少年踏雨而来，撞碎了她平淡无波的岁月。
那日春雨淅沥，庭院梨花落了满地。沈清欢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立在廊下，静静看雨。细雨打落梨花，雪白花瓣随雨滚落，铺了薄薄一层，温柔又冷清。
她咳得轻缓，指尖泛着淡淡的白，眉眼干净得不染一丝尘俗。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温润的嗓音，穿透烟雨，落进她寂静多年的心底。
“借伞一用，可否？”
沈清欢抬眸。
高墙之外，烟雨朦胧里，立着一位白衣少年。
少年一身素白长衫，沾着零星雨珠，墨发被细雨微湿，眉眼清俊如画，身姿挺拔如竹。他眉眼温柔，眼底盛着江南最干净的月光，笑起来的时候，春风落满人间。
他叫谢云舟。
是初来青溪镇养病的京城少年。
谢云舟自幼患有寒疾，畏寒畏凉，京城风大霜重，不宜静养。家中长辈听闻江南温润多雨，四季柔和，便送他来青溪镇外祖故居静养，避寒养病。
他本是京城望族公子，锦衣玉食，前程坦荡，却偏偏一身顽疾，常年与药为伴，与孤寂为伍。
那日雨急，他途经沈宅墙外，见廊下立着一位素衣少女，撑伞立雨，安静如画，一时失神，轻声开口借伞。
沈清欢从未与外男说话，耳根瞬间泛红，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性子怯懦，不善言语，犹豫半晌，只轻轻点头，将手中油纸伞，从雕花窗递了出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微凉，短暂，却足以铭记一生。
少年指尖温热，接过伞时，轻声道谢，温柔得不像话：“多谢姑娘。在下谢云舟，来日必当奉还。”
沈清欢垂着眼，不敢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如风，几乎融进雨声里。
那是他们初见。
烟雨朦胧，梨花落雪，少年踏雨而来，一眼，乱了她十七年安稳岁月。
自此之后，谢云舟便常常出现在沈宅墙外。
他知她体弱，知她畏寒，知她常年被困深院，便日日携书而来，立在墙外，轻声读书，温柔说话。
春日读诗，夏日讲星，秋日说风，冬日谈雪。
他把她从未见过的人间风月，一点点，慢慢讲给她听。
他说京城大雪，落满宫墙，白茫茫一片干净纯粹。
他说塞外长风，吹过千里荒漠，辽阔坦荡，自由无垠。
他说江南夜市，灯火万盏，人声喧闹，温柔烟火。
他说人间万般风光，皆值得一看。
沈清欢倚在窗边，静静听他说话，眼底一点点亮起微光。
她活了十七年，半生孤寂，半生清冷，从未有人这般，把温柔与星光，尽数送到她眼前。
她开始悄悄期待每一天的晨昏，期待每一场烟雨，期待墙外那道白衣身影。
庭院梨花年年开，从前只是寂寞落雪，如今，落的都是心动。
谢云舟知晓她体弱，从不叫她多言，从不扰她心神，只日日陪她消磨漫长光阴。
他会在雨后，替她捡拾最干净的梨花瓣，从墙头轻轻递进来。
他会在风起时，轻声叮嘱她关好窗，莫受风寒。
他会在冬日暖阳里，立在墙外，陪她静静晒一晌太阳，不言不语，亦是温柔。
他温柔克制，分寸得体，从无半分逾矩，却偏偏，把所有偏爱，都给了高墙之内的她。
沈清欢的心，像被春雨浸润的土地，悄悄生出温柔的藤蔓，缠缠绕绕，满满当当，全是一个谢云舟。
她开始偷偷为他写字。
素白宣纸，清秀小楷，一字一句，皆是温柔心事。
“一见云舟误平生，从此风月皆予君。”
“愿君岁岁无疾，年年无忧，长安常安。”
她知道自己命薄，寿命有限，如同转瞬即逝的烟火，留不住人间，更留不住少年。
可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动心，悄悄深爱，悄悄把余生所有温柔，悉数赠予他。
她不求相伴长久，不求相守一生，只求他平安康健，岁岁年年，安稳无忧。
第二章 隔墙风月，半世情深
隆安十四年，春。
他们隔墙相识，隔墙相知，隔墙相思，整整一年。
一墙之隔，隔得住身形，隔不住深情。
一年朝夕相伴，无声相守，两人早已心意相通，彼此深爱，却从未真正并肩走过一段路。
他在墙外，她在墙内。
他看她梨花带雨，温柔安静。
她看他白衣胜雪，眉目温柔。
世间最温柔的距离，是一墙之隔。
世间最残忍的距离，亦是一墙之隔。
这一年，谢云舟的寒疾在江南温润气候里，渐渐好转。原本常年缠身的病痛，慢慢褪去，面色日渐温润，身体日渐康健。
大夫说，再静养一年，便可彻底根除顽疾，重回京城。
谢云舟听着喜讯，却半点欢喜也无。
病愈，便意味着归期将至。
归期将至，便意味着，要离开青溪，离开这一方庭院，离开墙内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疼护的姑娘。
他第一次，盼着自己病不好。
他宁愿常年病痛缠身，宁愿一生孤寂养病，也不愿离开她。
可天意从不遂人愿。
那日傍晚，晚霞温柔，染红半片天际。
谢云舟立在墙外，沉默许久，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清欢，我若病愈，便要归京。”
窗内的沈清欢，指尖骤然一颤。
手中的毛笔，轻轻滴落一滴墨，晕开纸上温柔字迹。
她静静沉默良久，心口隐隐发疼，呼吸微微发紧，许久，才轻轻应声：“好。”
一个字，温柔，克制，藏着万般不舍。
谢云舟听着那声轻软的“好”，心口酸涩难耐。
他知她懂事，知她温柔，知她从不纠缠，从不挽留。
可越是懂事，越让人心疼。
“你不留我？”他轻声问。
沈清欢垂眸，眼底水雾氤氲，声音轻得像叹息：“君有前路，不可误。”
他的前路是京城锦绣，是万丈前程，是坦荡人生。
而她的前路，只有短短数年残生，只有一方庭院，一场空梦。
她怎能，怎敢，耽误他半分前程。
谢云舟望着紧闭的雕花窗，喉间发紧，轻声道：“若我不愿走呢？”
沈清欢闭上眼，心口酸涩滚烫，一字一句，轻轻道：
“云舟，人各有命，各有归途。
你当前程似锦，岁岁长安。
我当庭院终老，烟雨余生。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语落地，墙外久久无声。
晚风掠过庭院，梨花簌簌飘落，落满窗台，落满两人无声的遗憾。
从那日起，两人依旧日日相伴，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温柔与怅然。
他们都心知肚明，相守有期，离别渐近。
可谁也不愿开口说散。
谢云舟开始偷偷带她看人间。
他知道她不能出门，不能受风，不能劳累，便在每一个温柔晨昏，把世间所有美好，尽数搬来她窗前。
他清晨带朝露梨花，正午带暖阳清风，傍晚带漫天晚霞，深夜带满天星河。
他把人间四季，风月山河，一一送到她眼底。
他带她听溪水潺潺，听乌篷摇橹，听市井喧嚣，听晚风呢喃。
他说：“清欢，你不能看世界，我便把世界，全都带给你。”
沈清欢靠着窗，静静落泪，无声无息。
她何其有幸，此生遇见谢云舟。
又何其不幸，此生寿命太短，留不住相逢。
隆安十四年秋，桂花满镇，香气满城。
那日天朗气清，风温日暖，是一年中最温柔的时节。
谢云舟第一次，鼓起勇气，轻声请求：“清欢，今日无风暖阳，我可否，见你一面？真正的一面。”
隔墙一年，岁岁相伴，从未真正相见。
沈清欢犹豫良久，最终轻轻点头。
庭院小门缓缓推开。
白衣少年立在门外，青衣少女立在院中。
秋风拂过，桂香漫溢，落英纷飞。
那是他们此生，第一次真正相见。
也是唯一一次，并肩而立。
少女素衣温婉，眉眼温柔，肤色偏白，身形纤细，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底干净温柔，盛着漫天星光，满满都是他的模样。
少年白衣清俊，眉目如画，眼底深情滚烫，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一眼万年，万般情深。
谢云舟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落尽所有风月：“清欢，我心悦你，久矣。”
秋风寂寂，桂花簌簌。
沈清欢抬眸望他，眼底含泪，轻轻应声：“我亦是。”
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双向奔赴的，我亦是。
那日，他们在桂花香里，静静相伴半个时辰。
没有牵手，没有相拥，没有逾矩，只有两两相望，满眼深情，无声相守。
谢云舟怕她劳累，怕她受风，始终与她半步之距，温柔克制，珍重万分。
他轻声许诺：“清欢，待我归京，安顿妥当，来年春暖花开，我必重回青溪，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
此生唯你，非你不娶。”
字字铿锵，句句真心。
是少年最赤诚、最盛大、最温柔的承诺。
沈清欢静静看着他，含泪微笑，轻轻点头。
她信他。
她用尽余生所有温柔，去信他这句诺言。
可她心底深处，始终藏着无人知晓的惶恐。
她怕自己，等不到来年春暖。
等不到，他十里红妆，踏雨归来。
第三章 命薄如雪，别离如风
隆安十四年，冬。
江南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往年江南暖冬，从无大雪，唯独这一年，风雪骤起，寒彻入骨。
大雪封镇，寒风凛冽，气温骤降。
沈清欢本就心肺孱弱，畏寒畏冷，这场风雪，彻底击垮了她本就单薄的身子。
她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日日昏睡，身形日渐消瘦，眉眼间的生气一点点褪去。
镇上大夫束手无策，连连摇头，说她油尽灯枯，天命将至，无力回天。
沈父母日夜垂泪，守在床前，寸步不离。
庭院梨花落尽，桂香消散，风雪漫天，万物萧瑟。
墙外，再也没有日日等候的白衣少年读书声。
谢云舟的寒疾早已痊愈，京城家书接连而至，催他速速归京。
他在大雪来临之前，便已被迫启程归京。
临走那日，风雨欲来，天色阴沉。
他立在沈宅墙外，静静伫立许久，迟迟不愿离去。
他知她畏寒，知她怕风，知她体弱难越冬。
他万般不舍，满心牵挂，却皇命难违，家族难逆，不得不走。
他留了满满一匣子暖玉、暖香、御寒药材，托沈家下人送入庭院。
留了一封手写信，字字深情，句句牵挂。
**“清欢，好好过冬，好生养病。待来年春暖，我必归来。
山河辽阔，人间风月，我悉数攒下，归来尽数予你。
等我，等我娶你。”**
他走的那日，站在墙外，轻声道：“清欢，等我。”
窗内的沈清欢，虚弱靠在窗边，听得清清楚楚。
她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应声：“我等你。”
我等你，春暖花开，我等你踏风归来，我等你十里红妆。
我等你，哪怕余生短暂，哪怕命薄缘浅。
可她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
大雪落了整整一月。
腊月二十三，小年。
风雪最盛的那一日，沈清欢卧于床榻，气息微弱，眉眼轻阖。
窗外风雪呼啸，庭院寂静无声。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提笔写下最后一封回信。
字迹微弱轻颤，力透纸薄，温柔又凄凉。
**“云舟君亲启：
江南大雪，岁暮天寒，君归长安，岁岁平安。
我命薄缘浅，寿命终尽，恐难候君归来，难赴此生婚约。
君前程锦绣，长安路远，不必为我停留，不必为我遗憾。
此生隔墙相逢，一年相知，已是我十七载余生，最大温柔与圆满。
我心悦你，此生不悔，来生不悔。
惟愿君，岁岁无疾，年年无忧，一生坦荡，万事顺遂。
人间风月漫漫，你要好好活着，好好风光，好好圆满。
清欢绝笔。”**
写完最后一字，她指尖垂落，纸笔落地。
窗外风雪骤停，天地寂静。
隆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
沈清欢卒，年十八。
一生温柔，一生孤寂，一生深情，短暂落幕。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只是轻轻闭上眼，像沉沉睡去。
眼底最后留存的画面，是春日烟雨，墙外少年白衣胜雪，温柔含笑，轻声唤她清欢。
她带着满心深爱，带着未尽的执念，带着来不及奔赴的余生，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冬。
留在了，少年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沈家遵从她温柔安静的性子，没有大办丧事，悄悄将她葬在古镇最温柔的溪水边，梨花树下。
坟前无碑，无坟包，只有一树梨花，一溪流水，岁岁温柔，岁岁寂静。
她一生喜静，便让她长眠于最静的风月里。
所有人都瞒着远在京城的谢云舟。
沈家怕他悲痛伤身，怕他年少情深误前程，一封书信只写：清欢安好，冬日静养，勿念，待春暖归乡即可相见。
千里之外的京城，风雪不似江南。
谢云舟归京之后，前程坦荡，风光无限。
他彻底根除顽疾，身姿挺拔，才华惊世，科举一举及第，年少成名，轰动京城。
他成了人人艳羡的少年郎，前途万丈，风华绝代。
所有人都说，谢公子前程似锦，来日可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锦绣前程，早已留在江南烟雨，留在青溪古镇，留在那一墙之隔的温柔少女身上。
他日日盼春暖，盼归期，盼重逢，盼如约而至的婚约。
他把所有温柔、所有期待、所有余生，都留给了江南的她。
他以为，来年春暖，便可归乡，便可娶她，便可岁岁相守，余生圆满。
他不知，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早已永远留在了寒冬，永远等不到春暖花开。
第四章 春暖归期，不见故人
隆安十五年，春。
江南风雪尽散，烟雨重回人间。
梨花开满古镇，温柔如雪，春风漫渡，万物新生。
人间万般皆好，唯独不见旧人。
三月春暖，草长莺飞。
谢云舟辞别京城繁华，一身白衣，孤身策马，千里归江南。
他褪去京城少年的青涩，眉眼多了几分沉稳清贵，身姿挺拔，风华绝代。
归乡一路，春风十里，满心欢喜。
他一路想着重逢画面，想着她温柔眉眼，想着她轻声唤他云舟。
想着春暖花开，十里红妆，迎娶他的小姑娘。
千里路途，日夜兼程，满心奔赴，满心期待。
可当他再踏青溪古镇，烟雨依旧，流水依旧，庭院依旧，唯独少了那个等他的人。
他快步走到沈宅墙外，轻声唤：“清欢，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庭院寂静，梨花纷飞，风吹空窗，落满冷清。
他又唤一声，温柔沙哑：“清欢，我如约归来，你出来见我。”
庭院空空，风声寂寂，再无温柔应答。
谢云舟心底骤然一空，莫名慌乱。
他翻墙入院，推开熟悉的雕花窗。
窗内整洁干净，桌椅如故，案上还摆着她昔日写字的纸笔，还有半盒未用完的梨花墨。
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无人打理，无人停留，无人等候。
他走遍整座庭院，梨花开得漫天温柔，却处处皆是死寂。
他抓着沈家下人追问，声音发颤：“清欢呢？她在哪？为何不见她？”
下人低头垂泪，不敢言语。
沈父母红着眼，不忍直视他深情慌乱的模样，终于含泪告知真相。
“云舟……清欢，去年寒冬，便去了。”
轰然一瞬。
天地无声，春风骤停，梨花落尽。
谢云舟僵立原地，浑身发冷，四肢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怔怔看着眼前庭院，看着满树梨花，看着空空窗台，久久无法回神。
“你说……什么？”
声音轻得不像人声，破碎、沙哑、颤抖，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
沈母泣声开口：“腊月二十三，大雪那天，走的。体弱油尽，熬不过寒冬……她等不到你回来了。”
等不到你，春暖花开，踏风归来。
等不到你，十里红妆，如约迎娶。
等不到，此生圆满，余生相守。
一瞬间，所有欢喜、所有期待、所有来日可期，尽数崩塌，碎得彻底。
他千里奔赴的温柔，他满心执念的余生，他视若余生圆满的姑娘。
没了。
尽数没了。
隆安十五年的春风很暖，却吹得他浑身冰凉，彻骨寒冷，比京城十年风霜，更痛千万倍。
他站在空空庭院里，站在他们隔墙相守一年的旧地，终于无声落泪。
少年意气，万丈风华，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颤抖着伸手抚过窗沿，指尖触碰微凉木窗，仿佛还能触到她昔日温柔指尖。
他轻声呢喃，一遍又一遍，嘶哑破碎：
“清欢，我回来了。
我如约回来了。
你怎么不等我……
你怎么敢不等我……”
无人应答。
春风不语，梨花无声，山河沉默，岁月无言。
后来，沈家将那封绝笔信，递给了他。
谢云舟颤抖着手，拆开薄薄信纸。
一字一句，温柔深情，字字诛心，句句断肠。
**“我命薄缘浅，恐难候君归来。
此生相逢，已是圆满。
惟愿君岁岁长安，前程无忧。
人间风月漫漫，你要好好圆满。”**
他捧着信纸，终于崩溃落泪，蹲在满地梨花里，痛彻心扉。
她明明那么想等他。
明明那么爱他。
明明盼了整整一年归期。
却偏偏，被天命薄待，被岁月辜负，被生死相隔。
她用尽余生所有温柔，祝他前程似锦，岁岁长安。
可她从不知道，没有她的前程似锦，没有她的岁岁长安，于他而言，皆是荒芜。
他要的从不是锦绣前程，不是万丈风华。
他要的，从来只是一个沈清欢。
只是那个，温柔安静、命薄情深、爱他至深的小姑娘。
仅此而已。
第五章 烟雨年年，不见归人
谢云舟留在了青溪古镇。
辞去京城所有功名，放弃所有锦绣前程，从此定居江南，不再归京。
人人惋惜，说他少年成名，风华正茂，偏偏为一个逝去之人，荒废一生前程。
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她的长安，繁华皆空。
没有她的余生，万事皆虚。
他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沈宅，守着一树梨花，一院风月，一溪流水，守了一辈子。
日日清扫庭院，日日擦拭窗台，日日备好纸笔，日日立在墙外。
像从前一样，日日等候。
只是再也没有人，倚窗听他读书，再也没有人，隔墙与他相守。
春日梨花开，他便静静看花。
夏日晚风来，他便静静吹风。
秋日桂香起，他便静静闻香。
冬日风雪落，他便静静守雪。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他守着他们短短一年的相逢，守着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婚约，守着一场盛大又凄凉的旧梦，终老一生。
他寻遍整座古镇，终于找到她长眠的梨花溪边。
亲手为她立碑，亲手为她栽花，亲手岁岁祭扫，年年相伴。
碑上只刻简简单单七个字：
“吾妻沈氏，清欢之墓。”
无人嫁他，无人伴他，他却生生世世，认她为妻。
此生唯一妻，此生唯一爱，此生唯一执念，唯沈清欢一人。
年年烟雨，年年梨花，年年春风。
他日日坐在她坟前，轻声读书，轻声说话，像从前隔墙相伴那般。
“清欢，今日春暖，梨花开了，你最喜欢的时节。”
“清欢，我科举及第了，你没看见。
我曾想第一时间归来告诉你。”
“清欢，我没有回长安。
长安太闹，没有你，不好看。”
“清欢，我守了你一辈子。
你怎么，一次梦都不肯入我？”
岁岁独白，年年空守。
无人应答，无人相伴，无人归来。
世人都说谢云舟痴，疯，傻。
大好年华，一生风华，甘愿困在一座古镇，困在一段旧情里，耗尽一生。
可只有他知道。
遇见她之前，他半生孤寂，病痛缠身，人间无味。
遇见她之后，她给了他一生温柔，一生心动，一生念想。
她用短短十八年一生，温暖了他余生漫长岁岁年年。
他用余生一辈子孤寂，赴她一场深情绝念。
何其公平，何其遗憾，何其凄美。
晚年的谢云舟，白发清俊，眉眼温柔依旧，只是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孤寂。
他一生未娶，一生无妻，一生无子，一生孤身。
身居江南烟雨，守着一院梨花，守着一墓旧人，守着一场永不归来的故人梦。
八十岁那年，暮春。
又是一年梨花开满天。
年迈的谢云舟，撑着拐杖，独自走到梨花溪边，坐在她墓前。
春风温柔，落英纷飞，溪水潺潺，一如初见那年。
他白发如雪，眉眼温和，轻声含笑，气息微弱：
“清欢，我来陪你了。
我守了你一辈子，等了你一辈子，念了你一辈子。
这一生，前程我弃了，繁华我舍了，人间风月我看淡了。
唯独你，从未放下。
人间太漫长，没有你，太孤单。
这一世隔墙相思，未能相守。
下一世，换我早点寻你。
换我们，岁岁相逢，日日相守，不再别离，不再错过。”
话音落，老人轻轻闭眼，安然长眠于她墓旁。
春风轻轻拂过，梨花簌簌落满两人身侧。
那一年，烟雨温柔，梨花如雪。
世间再无谢云舟，再无沈清欢。
只留一段江南旧梦，一场隔墙深爱，一世绝美遗憾，岁岁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