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二条
沈青接到外婆死讯的时候，正在城东送一单麻辣烫。
电话是三舅打来的，语气仓促，只丢下一句话：“你外婆没了，回来吧。”话音落下直接挂断，半句路上小心的叮嘱都没有。沈青捏着发烫的手机，把电动车慢慢靠边停下，屏幕上备注“外婆”两个字静静躺着，刺得他眼睛发酸。
上一通和外婆通话，是三个月前。老太太在电话里絮絮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当时忙着接单，随口敷衍一句忙着呢，回头再说，匆匆挂了电话。
他跟站点请了三天假，骑电动车往老家赶。六十公里的乡间路，风刮在脸上发疼，整整骑了两个小时，抵达村口时，天边已经擦黑。
外婆的老宅安安静静蹲在村西头，院墙低矮，木门上方已经挂上了惨白的孝布。院子里搭起简易灵棚，几个本家亲戚围坐在一起折纸钱，纸钱碎屑飘得满地都是。看见沈青进门，三舅快步迎上来，递过来一根烟，面色沉重：“就等你了，明天一早出殡。”
沈青进灵堂磕头、上香，刚起身，就被沈建国拉到一旁。沈建国是外婆的侄子，在村里开三轮车拉货，嗓门大，红白喜事都是他张罗。
“青子，你外婆临走前特意留了本册子，压在她枕头底下，交代一定要给你。”他从布兜里掏出一本黄纸钉成的小册子，巴掌大小，封面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只用圆珠笔圈着一个字：忌。
沈青指尖发沉，翻开册子。外婆没读过多少书，字迹歪歪扭扭，但是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
“一，灵堂蜡烛灭了，不能重燃。灭了就灭着，出殡再换新的。”
“二，出殡前不能扫地。屋里屋外都不能扫。”
“三，头七夜里西窗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
“四，坟头填土不能见铁器。铁锹不许碰坟包。”
一条接着一条，一直写到第十一条。
而第十二条，只孤零零留下半句：“十二，我死。不是病。谁在我灵前笑了，就是那个人。”
沈青合上小册子，心里堵得厉害。外婆在村里守了一辈子红白事的老规矩，谁家办丧事、办白事，都愿意来找她问禁忌，从来不收酬劳，只求一顿家常饭。小时候他总跟着外婆跑各家灵堂，看多了村里人神神叨叨的模样。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太太临走，给自己定下了这样十二条规矩。
难道是年纪大了，职业病犯了？
“叔，这东西，看着像封建迷信。”沈青把册子揣进外套内兜。
“可别这么说！”沈建国啧了一声，神色严肃，“这是你外婆反复叮嘱的，让你务必照着做，千万别不当回事。”
沈青没有接话。他兜里揣着老宅的房本，这几天一直在和中介沟通，隔壁镇有人出价十八万收这块宅基地。外婆在世的时候，他手头拮据拿不出钱，如今外婆走了，他急等着这笔钱周转。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出殡完事，就带买家过来看房子。
守灵到后半夜，院子里的亲戚陆续走光，灵棚里只剩下三舅和沈建国靠着板凳打盹。供桌左右，两根粗大的白蜡烛静静燃着，火苗微弱，在风里晃晃悠悠。沈青坐在门槛上低头刷手机，忽然一阵穿堂风从后窗钻进来，左边那根蜡烛“噗”的一声，骤然熄灭，一缕细烟缓缓向上飘起。
沈青抬眼扫了一下，没放在心上。老房子门窗不严，漏风太正常了。他摸出打火机，“啪”一声，重新把熄灭的蜡烛点燃。
“哎！你干什么！”
沈建国猛地惊醒，看见他的动作，一下子从板凳上弹起来，急得压低声音，“你外婆写得明明白白，灭了的蜡烛不能重点！”
“灵堂黑乎乎的像什么样子。”沈青把打火机收好，抬脚往院子外面走，“我去趟厕所。”
刚刚复燃的蜡烛，火苗直直挺立，纹丝不动，像画在蜡芯上一样诡异。沈青回头瞥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古怪，但没有深究，转身走向院外的旱厕。
第二天一早，出殡仪式按流程走完。沈青跟着抬棺队伍上山，坟前填土，忙到中午才回到院里。手机铃声紧跟着响起来，是城里工地带班老赵，声音慌慌张张：“青子！你赶紧回来！你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沈青脑袋“嗡”的一声：“摔到哪了？人怎么样？”
“二楼摔下来，腿先落地，骨头断了，人意识清醒，已经送医院了。”
他跨上电动车，疯了一样往城里赶。赶到病房，他爸躺在床上，一条腿打上厚厚的石膏吊起来，脸上擦破几块皮，精神还算尚可。沈青松了大半口气，蹲在床边询问经过。
“我也说不清，”他爸皱着眉回忆，“那块脚手架板子我站了半个月，一直稳稳当当，今天脚刚踩上去，板子底下忽然一滑，像是有人在下面顶了一把。老赵就在旁边，伸手拽我没拽住，他自己都差点跟着掉下去。”
沈青拿起苹果削皮，削到一半，昨晚那根蜡烛的画面猛地窜进脑子里。他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动刀。巧合，一定只是巧合。
当天傍晚，他赶回村里收拾老宅。刚踏进院门，隔壁小卖部的陈金水就凑了上来。陈金水六十出头，身形瘦削，大半头发花白，常年围着一件油乎乎的蓝布围裙，手上永远带着一股酱油味。外婆在世时，两人来往不算密切，但陈金水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村里大大小小的事，他永远第一个知道。
“青子，听说你爸摔伤住院了？”陈金水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关切，“我听建国说了，昨晚灵堂那根灭了的蜡烛，是你重新点上的？”
沈青一愣：“这事你怎么知道？”
“建国跟我说的。”陈金水压低声音，摇头叹气，“你破了你外婆第一条禁忌！老太太守了一辈子规矩，这些忌讳灵得很。”
沈青想笑，笑意却卡在喉咙里：“陈叔，我爸是脚手架意外打滑摔下来的，跟蜡烛扯不上关系。”
“你年纪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陈金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他，“我给你找了个师傅，隔壁镇上的马三灵，专门化解这类冲撞。请他上门做一场法事，烧点纸钱，把破掉的禁忌圆回来，后面就不会再出事了。”
沈青接过名片，正面印着：马三灵先生，看宅驱邪，化解禁忌，背面印着一个微信二维码。“多少钱？”
“上门八百，香烛纸钱你自己另外准备。”陈金水拍了拍他肩膀，“叔不会坑你，你外婆不在了，叔替她照看你。”
沈青把名片揣进口袋，没放在心上。八百块，他宁愿买两箱牛奶给病房里的父亲补身体。
可第二天夜里，沈青就绷不住了。
他睡在老宅西屋，半夜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东屋灵堂传来细碎声响：沙，沙，沙。像是扫帚在水泥地面来回清扫。
沈青一把拉开床头灯，响动瞬间消失。他披上外套走到东屋，供桌、香炉、遗像、果盘全都原样摆放，地面干干净净。可一把竹扫帚倒在门槛上，扫帚头朝屋里，把手朝外，分明像是有人刚刚扫完地随手丢下。
外婆册子第二条：出殡前不能扫地。现在出殡早就结束，这条规矩按理已经失效。可沈青心底还是猛地一沉。他弯腰把扫帚扶起来，靠墙立好，转身回西屋躺下。
刚沾枕头，手机铃声炸响，是城里合租室友打来的。
“青哥！咱们屋里进贼了！窗户被撬开，我的电脑还有你的笔记本全都被偷走了！”
沈青瞬间坐直身子，后背发凉：“哪个窗户？”
“你卧室西边那扇！你走的时候没锁严实，就扣了个搭扣，小偷一撬就开了！”
沈青脑子里轰然一响。外婆第三条禁忌：头七夜里西窗不能开。
他挂了电话，一层冷汗顺着脊背往外冒。
往后三天，祸事一桩接着一桩找上门。
沈建国的儿子，堂弟沈磊，之前来帮忙出殡，不懂忌讳，拿扫帚扫过院子，隔天骑摩托车摔进沟里，锁骨骨裂。坟头填土的时候，工人手里的铁锹不慎蹭到坟包，当天夜里，沈青急性肠胃炎发作，疼得直冒冷汗，被送去镇卫生院输液。
每一次出事之后，陈金水都会第一时间找上门，或是打电话指点他，买符、撒米、烧纸，找马三灵化解。沈青前前后后，已经转出去两千多块钱。
从卫生院出来那天，沈青越想越不对劲。他去镇上银行打印转账流水，盯着三笔转给马三灵的记录：八百、五百、七百。他拨通马三灵的电话，询问相关从业资质和执照编号，对面支支吾吾，只说这一行不靠执照，全凭口碑。
沈青又拨通沈建国的电话：“叔，陈金水，是不是跟这个马三灵沾亲戚？”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沈建国含糊答道：“好像……他俩是表连襟，金水媳妇的表弟，就是这个马三灵。”
挂了电话，沈青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点燃一根烟。他重新想起小册子第十二条那句没写完的话：谁在我灵前笑了，就是那个人。
出殡那天人多杂乱，他忙着磕头谢客，根本没留意谁脸上带着笑意。但是他察觉到一件怪事：这几天陈金水往老宅跑的格外勤快，每次进来，目光都会下意识落在东屋供桌后面的墙上——外婆遗像正对的那面墙。
沈青决定不动声色，假装依旧被忌讳吓到，继续和陈金水周旋。同时，他联系了当记者的大学室友：“帮我查一个人，我们村小卖部的陈金水。查他和我外婆之间的过节，越详细越好。”
室友的消息很快传回：“你外婆叫沈周氏对吧？2019年有一桩宅基地纠纷，陈金水当时起诉，说你外婆帮老周家作伪证，收了好处不肯帮他作证。案子最后没立案，派出所有调解记录。调解笔录里，你外婆说了一句话：金水逼我作证，说老周家的地是他家祖传的，我不肯。之后他送治心口疼的药给我，我吃完之后心口疼得更厉害。”
沈青捏着手机，指尖发麻。
他立刻动身，去找刘翠兰。刘翠兰是村卫生室退休护士，七十岁，是外婆一辈子的老友。沈青把整件事和盘托出，老太太沉默许久，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把钥匙：“你外婆提前放我这的。她说，要是哪天你翻那本黄纸册子，我就把这个交给你。”
钥匙打开卫生室旧药柜最底下一层，里面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里藏着另一本旧册子，封面空白，字迹潦草仓促，像是外婆赶时间写下的。
“金水逼我帮他作假证，抢占老周家宅基地，我拒绝了。他送来治心口疼的药，我吃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难受。我把真相藏在翠兰这里。那本黄纸小册子，是我故意写给他看的，十二条里面，九条都是我编的。他看见我写这些禁忌，只当我人老糊涂，放下戒心。他心里打的主意：只要有人打破禁忌就出事，村里人就会认定，我是冲撞忌讳才死的，没人会怀疑他。”
沈青翻到和黄册子对应的第十二条那一页，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光。纸面被香灰遮盖，但是淡淡的铅笔痕迹依旧清晰，背面藏着四个字：笑的人，陈。
第二章 圆规矩
沈青把这本真册子牢牢塞进裤腰，走在回村的路上，腿肚子不停打颤。
他拨通三舅电话，询问外婆离世当晚的细节。
“那天晚上，你外婆吃了一碗面条，吃完说胸口闷，我给她倒水，她说不用叫医生。正好陈金水过来帮忙收拾东西，说他那里有止疼药，拿了两片给你外婆。吃完她就躺下了，半夜我再去看，人已经凉透了。”
“他拿的药，还有剩下的吗？”
“药片当场吃完了，药瓶子他拿走了，说家里还有，回头再送。”
沈青转头再去找刘翠兰。老太太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白色塑料药瓶，标签已经撕掉，瓶底还残留一点点粉末。她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又挑了微量尝了尝，眉头紧锁：“是地高辛。用来治心衰，正常剂量没问题，过量就是毒药。你外婆本身冠心病，药量一多，心跳随时会骤停。”
“陈金水从哪弄到这个药？”
“早些年他在卫生室帮过忙，整理药柜抓药，那时候管理松，偷偷藏几瓶药不难。”
沈青收好药瓶，当天下午走进镇派出所。民警认真听完他的陈述，做好笔录，但是没有给出肯定答复：“老人已经火化，没法再做尸检。瓶内粉末、指纹都要送到县里化验。陈金水送药这件事，除了你三舅亲眼看见，还有其他证人吗？”
“刘翠兰，外婆跟她说过这件事。还有宅基地纠纷、马三灵借做法事收钱的事，都可以一并核查。你先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沈青回到村里，装作一切如常。第二天，陈金水果然上门，手里拎着两盒牛奶，满脸和善：“青子，你爸出院了吗？叔一直惦记着呢。”
“好多了，麻烦陈叔记挂。”沈青接过牛奶，给他搬来板凳，“对了，册子第十二条我琢磨好久，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陈金水眼睛一亮，凑过来盯着纸面：“这条写得含糊，估计你外婆当时脑子不清醒了。别怕，我找人帮你问问。”
“陈叔，我外婆那晚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陈金水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很快掩饰过去：“就是普通止疼片，你三舅也看见了。她心脏不好，我哪敢乱拿药。”
“药瓶子还在吗？”
“早扔了，找不到咯。”
沈青合上册子：“行，那先不管了，过两天我回城里上班。”
陈金水明显松了口气：“这才对，年轻人以正事为重。”
沈青并没有回城。当天夜里，他借着夜色，翻墙进了陈金水小卖部的后院。外婆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大半人家的锁，她都悄悄配过备用钥匙，那把钥匙，刚好能打开小卖部后门。屋里传来陈金水的鼾声，沈青放轻脚步，摸到柜台抽屉，夹层里翻出一张手写地界条子：老周家宅基地，东至陈金水后墙，西至村道，南至村道，北至老槐树。
和村委存档的地界图纸对比，硬生生多出来一米二。正是陈金水前两年私自向外扩建小卖部占下的地方。沈青拍下照片，原路悄悄离开。
第二天一早，他联系老周家。老周已经过世，儿子周强在省城打工，家里只剩儿媳带着孩子。沈青把照片发给周强，电话那头周强怒火冲天：“前年他想三万块买这块地，我没同意，没想到他直接私自占了！”
“你尽快回来一趟，咱们一起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周强当天就买了高铁票返乡。
陈金水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中午急匆匆找上门，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青子，叔想了想，你外婆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你爸住院花了多少钱，叔给你补一点。”
沈青把水果推回他面前：“陈叔，那晚你给外婆的药，到底是什么？”
陈金水嘴角抽搐：“就是止疼片……”
“刘奶奶把药瓶留住了，瓶底还有药粉。她当了一辈子护士，一口就能分辨出来是地高辛。”
陈金水脸色瞬间惨白，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青子，你进来，咱们单独说。”
沈青站着没动。院门口，警车已经停下，接待他的民警带着县局的侦查员推门走进院子，周强跟在后面。
“陈金水，关于地高辛投毒，还有侵占老周家宅基地的事情，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陈金水猛地回头看见警车，双腿一软，扶住门框，他死死盯着沈青，声音沙哑扭曲，扯出一声难听的笑：“那老太婆，临死还不忘给我下套。”
沈青没有回应，把两本册子一起装进书包。
第三章 没鬼
到案之后，陈金水很快交代了全部罪行。
地高辛，他分三次送到外婆手上。第一次送来十片，谎称预防心口疼，难受就含一片。外婆吃过一次，心跳急促、恶心反胃，察觉药不对劲，不再服用。陈金水第二次送药，被外婆当面扔进灶膛，并且警告他，再搞小动作，就去派出所揭发他伪造地界的事情。
陈金水就此动了杀心。第三次送来的药，是研磨成粉末的地高辛，混在止疼药片里。那天外婆胸闷难受，吃下药片，心率骤然失控骤停。三舅先入为主，只当是冠心病突发离世。
那本黄纸禁忌册子，外婆写的时候，故意不避开陈金水。陈金水看见老太太一条条写忌讳，只觉得老人神志糊涂，放下戒备。外婆的算盘打得清楚：她知道陈金水一定会借着这些禁忌恐吓沈青，逼沈青心生恐惧，尽快把老宅卖掉离开，就没人再追查她的死因。
只是外婆没有料到，沈青手头拮据，舍不得花钱请法师化解，硬扛了下来，一点点挖出破绽。
除此之外，沈青父亲脚手架出事，也是陈金水安排的。他给带班老赵两千块，在脚手架板下垫了一块活动砖块，踩上去就会打滑。他笃定沈青孝顺，父亲重伤住院，两头奔波，根本没时间深挖旧事。
“十二条禁忌，我挑着用了六条。”审讯室里，陈金水低着头，“你破一条，我就安排一桩祸事。村里人本来就信这些，你自然也会往鬼神忌讳上面想。”
沈青没有去见他。他把老宅的房本收进抽屉，不卖了。院墙上钉一块红漆木牌，上面写着：本宅不卖，院里有狗，狗不咬人，摄像头直通派出所。狗暂时没养，两个监控摄像头是真的，牢牢对着院门。
最终判决下来，陈金水故意杀人罪、侵占土地，数罪并罚，判十二年。被他私自扩出去的围墙推倒，侵占的一米二土地，归还周强。拆墙那天，周强递给他一根烟：“当初你外婆要是直接给我爹作证，哪会惹出这么多事。”
沈青吸了一口烟：“她要是当场作证，陈金水第一个就要害她。她拖这么久，已经尽力了。”
三舅后来问沈青：“那外婆写的十二条，到底是真有讲究吗？”
“都是编的。”沈青慢慢说，“只是她写这些的时候，是在给自己保命。”
三舅听得似懂非懂，低头呼噜呼噜吃面。
沈青带着两本册子，去外婆坟前烧掉。先点燃黄纸那本，火苗窜起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灵堂那支复燃的蜡烛。后来陈金水交代，他提前在那根蜡烛芯缠了细铅丝，烧到铅丝位置就会熄灭；重新点燃之后，铅丝阻挡火焰晃动，火苗笔直僵硬，看着像画上去的。
他算准沈青怕灵堂昏暗，一定会重新点火，亲手打破第一条禁忌，后面所有意外，才有借口全部推到“犯忌遭报应”上。
沈青蹲在坟前，把剩下纸钱丢进火堆，拍干净手上灰尘，起身往回走。周强前几天送了他一条小土狗，一高一低两只耳朵，看见他回来，摇着尾巴扑过来。
沈青把小狗抱起来：“别闹，进屋。”
小狗朝着院子角落叫了两声。角落堆着扫帚、铁锹，还有剩下没用完的白蜡烛头，他一直没来得及清理。
“行了，明天再收拾。”沈青拽着牵引绳，轻声哄它，“外婆那十二条早就烧完了，世上没鬼，别叫了。”
小狗立刻安静下来。沈青关上院门，打开外卖接单软件，骑上电动车，朝着镇上出发。后视镜里，老宅院墙越来越远，那块红漆木牌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