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摄政王纳我做了妾，把我的名字写进了王府的家谱。
满澄州都说，一个青楼女子能进王府，是祖坟冒了青烟。
七年后他一死，王府抄家。
禁军照着那本家谱抓人，一个都没漏。
我被一根麻绳牵进教坊司，死在通铺的草席上。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九岁。
离他开口纳我做妾，还有一百来天。
这一回我说，王爷，民女不做妾。
1
我死在教坊司的通铺上，那年二十八。
腊月里，身下一张草席，身上半床破棉絮。
我烧了三天，没人给一口热水。
听人说，人快咽气的时候会把一辈子从头过一遍。
我一直当是唬人的。
结果真过了一遍。
头一个冒出来的，是我娘放的那把火。
我娘叫阮青枝，当年是澄州韶音楼的头牌。
想抬她回去做妾的人，能从楼门口排到码头。
她一个都没点头。
她挑了给她写曲词的姜秀才。
这人穷得冬天只有一件棉袄，可他说要三媒六聘，娶她做正妻。
我娘拿自己攒的银子赎了身。
剩下的银子供他念书，一供就是七年。
七年后姜秀才成了姜举人，县令家的小姐看上了他。
人家小姐不做妾，那就只好委屈我娘做妾了。
我奶奶说得更明白。
“青楼出来的东西，当了七年正妻已经是抬举。”
“如今挪个地方，有什么好哭的？”
我娘没哭。
那天夜里，她把我抱到院墙外头的柴垛上，给我掖了掖领口。
“穗儿，数到一百再回头。”
我数到六十七就回头了。
火已经蹿上了房梁。
我爹，我奶奶，我娘，连同县令家抬来的那几口定亲的箱子，烧得一干二净。
那年我六岁，站在柴垛上没哭也没喊。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娘啊，你烧谁我都不拦着，可银匣子你倒是先扔出来啊。
很多年以后，我才琢磨出一点别的意思。
做妾也好，做妻也罢，名字都是男人提笔写上去的。
他写得上去，就划得下来。
我没地方可去，走了四天，走回了我娘出来的韶音楼。
老鸨兰姨是我娘当年的姐妹，她收下了我。
姜家的姓我嫌晦气，从那天起我随我娘姓阮，叫阮穗。
我接着学我娘那手琵琶，十八岁挂牌，卖艺不卖身，花名停云。
二十岁那年，摄政王南下。
盐商汪家把我送到他跟前，他听了四十天的琵琶。
临走他说要带我回京，纳我做妾，名字写上王府的家谱。
青楼女子进了王府，兰姨高兴得放了两挂鞭炮。
我自己也觉着，这是这辈子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妾和妾不一样嘛，给摄政王做妾，那还能叫妾吗？
这笔账我算错了。
进了府一看，家谱上我前头还排着十二个女人。
管家的冯侧妃头一天就给我立了规矩。
七年里，我喝了七年的避子汤，挨的巴掌没数过。
王爷一个月来听一回琵琶，听完就走。
他爱吃咸还是爱吃甜，我都是从厨房打听来的。
我二十七岁那年的腊月，他病死了。
我连灵堂都没挤进去。
头七那天正午，禁军撞开了王府的大门。
宣旨的太监念了些什么，我没听全。
我只记住一句，家谱上有名字的，一律锁拿。
领头的军官捧着那本家谱，念一个名字，锁一个人。
念到侍妾阮氏的时候，我还往身后看了一眼。
我以为他念的是别人。
有个进府才三天的小妾，哭着喊她的纳妾文书还没办完。
军官眼皮都没抬。
“家谱上有名字就锁，有冤到了地方再喊。”
女眷没入教坊司，那是官家开的青楼。
我本就是青楼出身，押送的差役说，这叫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到了地方一看，哪有听人喊冤的衙门。
家谱上头一个名字是冯侧妃。
通铺上我挨着她睡了大半年，她夜里磨牙。
咽气前我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这个。
我的名字叫人写上去过两回，一回是青楼的贱籍，一回是王府的家谱。
两回都是别人提的笔。
要是还有下辈子，谁再要把我的名字往哪儿写，我得先问问能不能折现。
2
再睁眼，满眼都是白的。
我还当是教坊司的雪从破窗户里灌进来了。
定睛一看，是梨花。
好大一片梨园，花开得跟不要钱似的。
我的手叫一个人攥着，那人手心里全是汗。
“停云，你跟了我吧，我抬你进门做姨娘。”
我转过脸，看见了汪五郎。
十九岁的汪五郎，下巴上还有两颗没消的痘，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的。
再掐一把，还是疼的。
我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开了眼，反正人是回来了。
行吧，老天爷这是听见我说折现的事了？
“停云？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欢喜傻了？”
欢喜你个头啊。
妾，又是妾。
这些人张嘴许人前程，许来许去，都是往自家家谱上添个名字。
可汪家我眼下得罪不起，兰姨的楼还租着汪家的地皮。
好在这场戏我唱过，词都还记得。
我低下头，先让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
“五郎说的可是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我对着这满园的梨花起誓！”
“我信，可是……”
“可是怎样，你倒是说呀！”
“我哪有不乐意的。”
“可我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穿着大红嫁衣，从你家正门进去。”
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我不配。”
“一个青楼女子想做汪家的正妻，说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
“可是五郎，我要是做了你的妾，往后你总要娶少奶奶的。”
“到那时我在偏院里，隔着三道墙听你们屋里的动静。”
“我怕我有一天会恨你。”
“我宁可现在就同你断了。”
“往后你想起我，还是今天梨花底下这个模样。”
汪五郎哭得比我还凶。
“停云！我这就回去同我娘说，我不纳妾了！”
“我要三书六礼，抬你进正门！”
“使不得，太太会打断你的腿的。”
“打断了我爬着也要娶！”
火候到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往他身后的石桌上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石桌上搁着一把紫檀琵琶。
那是他上个月花大价钱从京里弄来、说好了要送我的。
“五郎若真疼我，就把那把琵琶留给我吧。”
“往后我抱着它，就当是抱着你了。”
他把琵琶塞进我怀里的时候，鼻涕都哭下来了。
上了马车，帘子一放，我的眼泪就收了。
我把琵琶翻过来看了看背板。
整块的老料，没拼过，当铺少说给三百两。
上辈子我光顾着脱身，空着手就走了，白哭了那一场啊。
马车晃了一路，我把往后的事盘了一遍。
端午一过，摄政王就要南下，住进汪家的园子。
他会听上四十天的琵琶，然后开口纳我做妾。
本朝的规矩，青楼女子想脱掉贱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有良家男子肯明媒正娶。
一条是有大官开口。
头一条路我娘走过了，烧成了灰。
第二条路，满澄州的官捆在一块儿，也不如那一位说话顶用。
所以这个人我还得靠，可他家的家谱我不上。
问题是，摄政王肯让一个青楼女子这么挑挑拣拣吗？
我拿不准。
说不定他一恼，转手就把我退给汪家了。
上辈子我跟了他七年，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今天跟汪五郎说的多。
他是个什么脾气，我其实只摸着点皮毛。
回到楼里，我把琵琶往兰姨桌上一放，说这是这个月的进账。
兰姨拿指甲在背板上弹了弹，听了听响，才抬头看我。
“汪五郎要纳你，你把人家哭得要死要活，还顺了人家一把琵琶？”
“他自己塞给我的。”
“行，我教你的没白教。”
“嗓子、手指头、腰，哪样都能卖，只有心别卖。”
“那东西卖出去，没人给你结账。”
“万一他真回去闹着要娶你呢？”
“闹不成，不出一个月汪家就给他定亲，定的是知府家的二姑娘。”
兰姨嗑瓜子的手停了。
“你怎么连哪家的姑娘都知道？”
坏了，说顺嘴了。
“我……我猜的。”
“澄州城里配得上汪家的，掰着指头也就那么两三家嘛。”
兰姨怀疑地看了我半天，到底没再问。
3
汪五郎果然定了亲。
定亲后的第五天，汪太太亲自来了韶音楼。
五十来岁的盐商太太，一只手上戴了三个戒指。
她看我跟看一匹布似的，先看成色，再问价钱。
“五郎为你绝了两天食，第三天自己偷着吃了半只烧鸡。”
“我这个当娘的，总得把他这点念想断干净。”
“端午过后有位贵人要来澄州，在我家园子里住些日子。”
“我备了些会伺候的姑娘，你算一个。”
“挑中了是你的造化。”
“挑不中，我许你进汪家，给五郎做个姨娘。”
上辈子我听到这儿就跪下谢恩了。
也不知道那会儿我怎么就那么老实。
这回我站着没动。
“挑不中，我不进汪家。”
汪太太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太太替我把赎身的银子出了，另给五百两。”
“我离了澄州，这辈子不见五郎的面。”
“你倒敢开口。”
“太太怕的是五郎惦记。”
“我做了他的姨娘，他天天看得见。”
“我拿了银子走远了，过两年他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哪个更叫您放心？”
汪太太看了我好一会儿，把茶喝了。
“成。”
她答应得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就知道要少了，该要八百的！
她走了以后，兰姨和教琵琶的七娘猜了一晚上那位贵人是谁。
她们从知府一路猜到了国公府的公子。
我低头喝茶，烫了舌头也没吭声。
剩下的日子我没闲着。
汪五郎送过的那些首饰，我挑着卖了。
换来四百多两银票，我缝进了琵琶套的夹层里。
我又去城南找了个代人写状子的老先生。
我花了二两银子，问明白了两件事。
脱贱籍要办哪几道文书，自己单独立户要盖哪几个印。
老先生收了钱还要多嘴。
“姑娘你一个青楼里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这两样没有天大的门路，办不下来的。”
“我就是问问，万一哪天天上掉门路呢？”
剩下的工夫，我全用来练一支曲子，《霸王卸甲》。
汪家的管事传话说，贵人爱听软和的曲子。
上辈子我备的也是软曲子。
可我上了台脑子一空，手自己找了最熟的这一支。
他偏偏就点了我。
为什么点我，我到死都没想通。
可弹什么他会点，我是知道的。
那就还弹这一支，一个音都不改。
4
端午过后的第三天，汪家来了一辆马车，把我拉进了园子。
管园子的胡嬷嬷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报菜名似的给了三句话。
“脸，中上；腰，中；手，上上。”
“可惜了，贵人不挑手。”
“那贵人挑什么？”
胡嬷嬷拿下巴往走廊那头点了点。
走廊上站着十一个姑娘。
一样的白衣裳，一样的细眉毛，连低头的样子都差不多。
“挑像不像。”
汪家这是照着一张画像找的人。
画像上是摄政王过世的王妃，没了十五年了。
最像的是住我隔壁的杜若，有七分。
杜若本名叫杜招娣。
汪家嫌土，给她改了个香草的名字，她自己念着都还不顺口。
头一天晚上，她端着一碟绿豆糕来敲我的门。
“阮姐姐，你说贵人会喜欢我么？”
我看着她那张脸，半天没接上话。
上辈子她和我一道进了王府。
七年里，她见王爷的回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抄家以后进教坊司，头一个月，她就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早上还是我帮着解下来的。
“你就那么想叫贵人挑中？”
“谁不想啊。”
“我娘把我卖给汪家的时候说了，我要是进了贵人家的门，我弟弟就能说上媳妇了。”
我往嘴里塞了一块绿豆糕。
太甜了，齁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表演排在贵人到的那天晚上。
我是第十二个，说好听了叫压轴，说难听了叫凑数。
前头十一个姑娘，弹筝的弹筝，吹箫的吹箫，唱曲的唱曲。
十一支曲子，软得跟十一碗没放盐的面汤似的。
轮到我的时候，胡嬷嬷在台边冲我比口型。
软的，弹软的！
我坐下，调弦，起手就是《霸王卸甲》。
胡嬷嬷的脸当场就绿了。
上辈子我弹这一支，是吓出来的。
那回我手快，抢着拍子，满场只听见热闹。
这辈子我是成心的。
可弹到霸王别姬那一段，我的手慢了。
没法子不慢。
我听过这个人灵堂里的哭声，隔着三道院墙，哭了整整七天。
曲子里是四面楚歌。
我手底下过的，却是七年后那个头七的正午。
一曲弹完，帘子后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抱着琵琶退下去，下了台才觉出不对。
曲子是同一支，我弹出来的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味儿了。
上辈子他是第二天一早叫的我。
这辈子等到第三天，也没有动静。
隔壁的杜若倒叫人喊去端了一回茶。
弹什么他会点，我以为我是知道的。
难道同一支曲子，换个弹法就不算数了？
这下连他还点不点我，我都拿不准了。
第四天一早，来了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中年人，说姓秦。
“阮姑娘，带上琵琶。”
水边的亭子里只坐着一个人。
“王爷，阮姑娘到了。”
四十四岁，鬓角有白头发了。
他左肩比右肩低一点，那是北境落下的箭伤，一到阴天就疼。
上辈子我见他总低着头，这回我壮着胆子多看了两眼。
长得也就那样吧，还没有汪五郎白。
“那晚你弹到别姬，慢了半拍。”
我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回王爷，民女手生。”
“手生的人，前头能弹得那么稳？”
“……民女紧张。”
“紧张的人，后头倒一个音没乱？”
我编不下去了。
“民女是想着，霸王到了那一步，手里的剑也该慢了。”
他半天没说话。
久到我以为下一句就是拖出去。
“旁人弹这支曲子，弹的是热闹。”
“你弹得像送葬。”
我扑通就跪下了。
“起来，弹得不坏，再弹一遍。”
这句话上辈子他没说过。
上辈子他只说了两个字，留下。
那天我弹了四遍《霸王卸甲》，手指头差点抽筋。
打那天起，只要他人在园子里，老秦就来叫我。
有一天下雨，亭子里风大，我顺手把他的椅子往里挪了半尺。
“王爷左肩受不得潮吧？”
话一出口，我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谁同你说本王左肩有伤？”
“汪……汪太太交代的。”
“汪家倒是打听得细。”
他没再问。
我低头调弦，调了半天也没调准。
5
第四十天上，他说要回京了。
“本王三日后启程。”
“你收拾收拾跟本王走。”
“进了府做本王的侍妾，名字写上王府的家谱。”
来了。
上辈子我听见这句话，膝盖比脑子快，咚的一声就跪下谢恩了。
这辈子我的膝盖也发软，纯是吓的。
我把琵琶往怀里抱紧了些。
它好歹值三百两，能给我壮壮胆。
“王爷，民女不做妾。”
亭子里静得我能听见老秦倒抽了一口气。
“嫌做妾委屈了你？”
“不委屈。”
“青楼女子能进王府做妾，说出去是天大的体面。”
“那是为什么？”
这套词我在肚子里过了不下四十遍。
真到了嘴边，舌头却打了结。
“民女……民女听胡嬷嬷说了。”
“算上杜姑娘，王爷后院里已经有十二位，民女进去是第十三个。”
“十三个人守着规矩，排着日子。”
“王爷哪天想听琵琶了，还得先问问管事的，今晚轮到谁的院子。”
“可王爷这四十天来听我弹琵琶，图的不就是我这儿没规矩么？”
他没说话，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我硬着头皮往下说。
“王爷在京里随便哪条巷子，给我买个小院。”
“我不做妾，名字不上家谱。”
“王爷什么时候想清静了，抬脚就来。”
“在那个院子里，王爷就是我一个人的客。”
说完这句，我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上辈子在后院里我看明白了一件事，男人就吃这一套。
“你倒替本王想得周全。”
“那你呢，你图什么？”
“民女要两张纸。”
“一张脱掉贱籍的文书，一张单独立户的户籍。”
“院子的房契写民女的名字，手印民女自己按。”
“脱籍要礼部盖印，立户要澄州府盖印。”
“王爷打声招呼的事，民女都打听好了。”
他看着我。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兰姨看我顺回来的那把琵琶。
“你连本王该盖哪个印，都替本王打听好了？”
“……民女怕王爷贵人事忙，记不住这些零碎。”
“本王活了四十四年，头一回叫一个青楼女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拿不准这话是夸我还是要砍我，腿肚子开始转筋。
“你想清楚。”
“你的名字不上家谱，往后有了孩子，孩子也上不了。”
“孩子随我姓。”
“王府的家谱不是想上就能上的。”
“过了今天你再想要，本王也未必给。”
“想清楚了。”
我上辈子上过了，王爷。
这句我当然没敢说出口。
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依你。”
“老秦，记着，回京先办她那两张纸。”
我磕头的时候，脑门磕在了琵琶上。
起了个包，三天才消。
消息传出去，头一个上门的是汪太太。
她是来认干亲的。
她说我往后在京里总得有个娘家。
汪家愿意认我做干女儿，把我的名字写进汪家的家谱。
上辈子我点了头。
后来汪家跟着倒了，我的罪名里还多出一条，盐商的干女儿。
“谢太太抬举，可我姓阮姓了十四年，懒得改了。”
汪太太的脸拉得老长。
“阮姑娘，我说句不中听的。”
“你如今算个什么，外室，没名没分的东西。”
“将来叫人欺负了，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太太说的是。”
“那你还犟？”
“对了太太，那五百两？”
“五百两是挑不中的价钱，你这不是挑中了么？”
行吧，亏了。
兰姨是第二个来的，一进门就拿指头戳我的脑门。
“不做妾？你脑子叫门夹了？”
“外室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男人哪天不来了，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你娘当年信了读书人的嘴。”
“嘴这东西比咱们的琴弦还会骗人，弦断了好歹还听个响呢！”
“有名有分的，男人哪天倒了，一根绳上全拴着呢。”
“呸呸呸，那是摄政王，天塌了他都倒不了！”
这话我没法往下接了。
七娘什么也没说，往我包袱里塞了一罐猪油。
小时候她拿竹板抽完我的手背，就是拿这个给我抹的。
临走前一晚，我去敲了杜若的门。
她也在收拾箱子。
汪家把她送给了王爷，王爷照例收下，做侍妾，名字上家谱。
“那本家谱，你能不上就别上。”
杜若把手里的衣裳放下了。
“阮姐姐自己不要的东西，还不许旁人要么？”
“我弟弟说媳妇的钱还指着它呢。”
我嘴张开又闭上。
能说什么呢，说我上辈子把你从房梁上解下来过？
她把门关上了。
6
京城的院子在城南榆钱巷。
院子不大，前后两排屋，临街带一间铺面。
我头一眼看见它的时候愣了半天。
上辈子我在王府住的那个偏院，光是走廊都比这整座院子长。
堂堂摄政王养个外室，怎么就给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
抠门啊。
可巷子的名字里带个钱字，吉利，我认了。
房契上写的是阮穗两个字。
老秦把印泥递给我，我按了一个手印上去。
两辈子头一回，我按下去的手印没把自己押给谁。
这一回倒有一座院子归了我。
我一高兴，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往老秦手里塞。
老秦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阮娘子，我跟王爷在北境啃过三年的雪，不认这个。”
我举着银子，收也不是，递也不是，臊得脚趾头抠地。
下一回老秦来传话，我灶上炖了一锅羊汤。
照北境的做法，只放盐和葱。
这还是上辈子我在王府厨房里偷学的。
老秦喝了三碗，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
“阮娘子往后有事，言语一声。”
脱籍的文书是半个月后到的，盖着礼部的大印。
一同到的还有澄州府发的户籍，户主那一栏写着阮氏。
我把这两张纸贴身揣着。
夜里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生怕一睁眼它们又变回了卖身契。
铺面我没让它闲着。
我挂了块阮记弦铺的招牌，卖琴弦，修琵琶。
顺带着，我还教两个邻居家的小姑娘弹琵琶。
头一个月净赚一两四钱。
王爷头一回来的时候，我把账本摊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
“一两四钱，本王一顿饭钱。”
“那王爷往后在我这儿吃饭得给钱。”
“给多少？”
“一顿一两四钱。”
他笑得呛了茶。
他一个月来一两回。
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不带随从，只带一个老秦。
来了也不干别的，往屋檐下那张竹躺椅上一歪，叫我随便弹点什么。
有时候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朝里的事他一句不提，我一句不问。
吴妈包的韭菜馄饨他能吃两碗，吃完了还嫌醋不够酸。
他给的东西，我都记在一本账上。
某月某日，银子多少，绸缎多少，折成银子多少。
我记得比铺子的账还细。
有一回他带来一支金钗。
宫里造的，凤嘴里衔着一粒米大的红宝石。
我翻过来一看，钗脚上刻着王府的印。
上辈子抄家，凡是带这个印的东西都要收走。
有个小丫头舍不得头上的簪子，叫人连着头发扯下来一块头皮。
我把钗子推了回去。
“怎么，嫌不好看？”
“好看，就是带着印，不好出手。”
“……你还打算出手？”
“万一哪天铺子周转不开呢。”
“本王送你的东西，你头一个想的是当了它？”
“王爷，要不折现吧。”
“往后王爷赏东西，带印的我不收。”
“王府账房开的条子我也不收，现银最好。”
“你这是防贼，还是防本王？”
“防周转不开。”
他叫我气笑了。
“本王头一回见有人把不好出手四个字，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下一回他带来一张三百两的银票，外头钱庄的票子。
外加一句话。
“钗子本王叫人熔了，金价跌了，亏了二两，记你账上。”
我当晚真在账上记了一笔。
某月某日，银三百两，欠王爷二两。
入冬的时候，冯侧妃的人上门了。
来的是她跟前的焦嬷嬷，带着四个婆子。
一个捧着一沓写满规矩的纸，一个端着碗黑乎乎的汤。
那碗汤的味儿，我隔着三步远就闻出来了。
上辈子我喝了七年。
我的手开始抖，藏进袖子里还在抖。
“侧妃娘娘说了，王爷在外头养的猫儿狗儿，也得守王府的规矩。”
“这些规矩，三天之内背熟了。”
“这碗避子汤，往后王爷每来一回，你喝一回。”
我咽了口唾沫。
“嬷嬷是王府的嬷嬷吧？”
“废话。”
“王府的嬷嬷，管的是王府家谱上的人吧？”
“你想说什么？”
“劳您的驾，回去把王府的家谱从头翻到尾。”
“看看上头有没有阮穗这两个字。”
“有，我跪着把汤喝了。”
“没有，您这碗汤是打算灌给哪个良民啊？”
焦嬷嬷的巴掌扬起来了。
“您打！”
“我是在澄州府立了户的良民。”
“本朝的律法，下人打良民，要打……打多少板子来着，反正是要打板子的！”
“打一百板子，坐三年牢。”
这句是院门外头磨剪子的葛瘸子接的。
他头都没抬，手里的剪子磨得嚓嚓响。
焦嬷嬷的巴掌到底没落下来。
她们走的时候把汤留在了桌上。
我把汤倒进了阴沟，碗留下了。
好瓷，碗底没刻王府的印，少说值二两。
关上院门，我才觉出后背全湿透了。
我腿软得在门槛上坐了一刻钟。
连个磨剪子的都比我懂律法，京城果然藏龙卧虎。
过了几天他来了，进门头一句就是这个。
“听说你把冯氏的人顶回去了？”
“民女没顶，民女是同她讲了讲道理。”
“什么道理？”
“家谱上没有民女的名字。”
“头一回见有人拿这个当护身符使。”
他歪在躺椅上笑了一阵，笑完了又添了一句。
“往后她再来，你还这么说。”
我说好。
我肚子里盘算的是，那样的好瓷碗能不能再多来几只。
7
第二年开春，铺子里来了个大主顾。
二十出头的少妇，嗓门亮。
她一进门，就指着墙上最贵的那把琵琶说包起来。
十二两，没还价。
我对不还价的人天生有好感。
她付了钱不走，坐下来喝我的茶，喝到第二杯才开口。
“我不会弹这个，是世子叫我来瞧瞧你。”
世子妃鲁氏，武将家的女儿。
上辈子我只隔着人堆见过她的后脑勺。
“这京里敢说不上王府家谱的，你是头一个。”
“世子想知道，你是真不想要，还是想要个更大的。”
“世子妃瞧着呢？”
她伸手把我柜台上的账本拖过去，翻了两页。
“三月初四，卖琴弦两副，进账六十文。”
“你连六十文都记？”
“想要更大的人，不会这么一文一文地攒。”
我干笑了两声，没敢接。
“冯氏盯着世子的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自己没儿子，就想抱一个养在自己名下。”
“你这样不肯进门的，我们巴不得多来几个。”
她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倒完了又凑过来添了一桩。
“还有件怪事，告诉你也不妨。”
“你不收王府账房的条子，这事府里都当笑话讲。”
“可父王做得比你要的还绝。”
“他给你的银子，没有一两走的是王府的账。”
“世子查了两个月，中间转了三道手。”
“查到头，是个死了十年的皮货商。”
我手里的茶泼了半杯在账本上。
我不收条子，是因为上辈子见过抄家。
那些人拿着账房的账本，一家一家上门去搜。
他一个摄政王，犯得着陪我防到这个地步吗？
难道他也知道？
不能吧。
他要是知道自己几年后是个什么下场，怎么还天天进宫，替那个小皇帝批奏折？
我想了一夜也没想通。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在屋檐下吃我剥的菱角。
我给他讲了我娘的事。
讲她的琵琶，讲那把火。
讲她右手有两根指头是歪的，下雨天连筷子都拿不稳。
“当年有位京里来的世子爷，要抬她做妾。”
“她不肯，那位爷就叫人当众砸了她的琵琶，踩断了她两根手指头。”
“这位爷后来成了安远伯。”
安远伯冯崇，是冯侧妃的亲哥哥。
这笔账，上辈子她头一回见我就亲口告诉我了。
她说，你娘的手指头是我哥哥踩的，你的规矩我来立。
说出安远伯三个字的时候，我拿不准他会怎么着。
那是他侧妃的娘家，说不定他转头就把我卖了。
可上辈子头一个上奏折告他的，就是冯崇。
奏折末尾还添了一句，嫁出去的女儿和冯家无关。
这话我没法说。
我只能说我娘的手，剩下的赌他自己去查。
他什么也没说，把碟子里最后一只菱角吃了。
“这菱角老了。”
“三文钱一斤的，王爷将就着吃吧。”
8
第三年开春我生了。
疼了一天一夜，生下来一看是两个。
上辈子我喝了七年的避子汤，连一个都没抱过。
我把两个都搂过来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奶娘得请双份。
老大是个小子，老二是个闺女。
我给起了小名，一个叫元宝，一个叫串儿。
他抱着两个孩子看了半天。
“串儿是哪个串？”
“一串钱的串。”
“……你给孩子起的这叫名字？”
“贱名好养活。”
“这也叫贱名？你这是把心里话起成名字了。”
大名是他起的，一个安，一个宁。
“这两个字本王这辈子没沾着过，给孩子吧。”
“姓呢？”
“姓阮。”
他抬起眼看我。
“本王的儿子，姓阮？”
“王爷的儿子得上家谱，我的儿子不用。”
我本来备了四十句话要劝他，连撒泼打滚的姿势都想好了。
“随你。”
就两个字。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我直犯嘀咕。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孩子满周岁那个月，冯侧妃亲自来了。
上辈子我在她手底下跪了七年。
这辈子头一回站着看她，她比我矮半个头。
她进了院子不看我，先把这小院从东到西看了一圈。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十六岁进的王府，替他管了十七年的家。”
“他贴身的衣裳领口放几寸，都是我记着的。”
“他倒好，跑到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听一个青楼女子弹琵琶。”
这话我没法接，只好站着。
“你那个儿子抱给我，记在我名下，上家谱。”
“往后他就是正经的王府公子。”
“你也抬进府，做个侍妾，我不亏待你。”
“孩子不抱，家谱不上。”
“阮氏，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外室，一辈子上不了王府的家谱。”
“你儿子就一辈子是个没爹的野种！”
“借娘娘吉言。”
她大概这辈子没叫人这么顶过，气得头上的珠钗乱晃。
“来人，把小少爷抱走！”
四个婆子往屋里冲。
我抄起门后的门闩，横在了门槛上。
“我看谁敢动！”
“这是我阮家户籍上的孩子。”
“抢良民家的孩子，按律流放三千里！”
上回卡壳丢了人，我回头就把那几条律法抄下来，贴在了厨房墙上。
我天天烧火的时候念一遍。
“律法是念给讲理的人听的，给我抱！”
打头的婆子一把攥住了门闩的另一头。
我没她力气大，叫她连人带门闩拽得差点摔倒。
她的手没能再往前伸。
磨剪子的葛瘸子已经站在了院子当中。
这回他腿也不瘸了，手里提着的也不是剪子。
巷口卖馄饨的老张，把扁担横在了院门外头。
隔壁炸油糕的两口子，从面案底下一人抽出来一把刀。
冯侧妃带来的婆子，一个都没敢再动。
冯侧妃认得葛瘸子。
我看见她脸上的粉都盖不住那个颜色。
她走到院门口又站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十七年了，他一回都没带人护过我。”
人都走了，我把门闩一扔。
我进屋把两个哭成一团的孩子从小床上抱起来，一手一个搂了很久。
我的手到这会儿才抖起来。
律法我背全了。
可婆子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挡住她的是巷子里那几个人。
这条巷子里的街坊都是他的人。
他一句都没同我提过，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安排下的。
当天夜里他来了，先去里屋看了孩子。
“冯氏往后不会再来了。”
我嗯了一声，头一回没接上话。
“孩子当真不上家谱？”
“不上。”
“也好。”
这两个字，我想了半宿也没想出他是怎么个意思。
哪有当爹的听说儿子不认祖归宗，还说也好的？
孩子三岁上，我开始教他们一套问答。
天天吃饭前练一遍，答对了才给肉吃。
“你姓什么？”
“阮！”
“你爹是做什么的？”
“跑买卖的！”
“有人问你爹上哪儿去了呢？”
“死在外头啦！”
“本王还没死呢。”
我一回头，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肩上还落着雪。
我的勺子掉进了锅里。
完了完了，这算不算咒王爷，够不够得上杀头啊？
“王……王爷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跑买卖的回来了，不给口热汤喝？”
串儿不认生，举着筷子喊爹。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叫她拿筷子戳了一下鼻子也没恼。
夜里孩子睡了，他才提起这桩。
“教得不错，接着教。”
他到底恼没恼，我琢磨到后半夜。
琢磨出来的结果是，明天的肉照发。
9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
元宝五岁就会打算盘，替我对铺子的账。
他对出过吴妈买菜多报的三文钱。
串儿跟我学琵琶，把那把三百两的紫檀琵琶磕掉了一块漆。
我心疼得三天没理她。
弦铺开到了三间，城南一间，城东两间。
账本换到了第四本。
有一年春天，他是空着手来的。
他就带了一枝杏花，说是路过人家墙头顺手折的。
“王爷今日这是来白听的呀？”
“先欠着。”
他的咳嗽是从我二十六岁那年秋天起头的，上辈子也是。
那个声音我认得。
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我手里正拧着的琴弦绷断了一根。
我开始天天炖梨，炖川贝。
炖得吴妈问，咱们家是不是要改行开药铺。
我托人从澄州请来一个专治咳嗽的老大夫。
诊金我自己掏的，一回五两，肉疼。
夜里我不许他看奏折。
他带来的匣子我给锁进柜里，钥匙挂在串儿脖子上。
“阮穗，你这是要造反？”
“王爷要是倒下了，我这三间铺子上哪儿再找这么大的主顾去？”
“……本王就是你的主顾？”
“最大的那个。”
他骂了我一句财迷，到底没去抢串儿脖子上的钥匙。
我跟自己说，金主死早了，进账就断了。
我这是护着我的银子。
上辈子，他死在我二十七岁那年的腊月初九。
这辈子腊月初九那天，我没开铺子。
我坐在厨房里守着那锅梨汤，从天亮守到天黑。
没有人来报丧。
腊月十二他来了，咳得比秋天还轻些。
他进门就嫌我院里的炭烟大。
我看着他，嗓子眼里堵了半天。
说出来的是一句，炭是三十文一筐的，嫌烟大您加钱。
那天夜里，我头一回不知道明天是个什么样子。
也许老天爷这回改主意了呢？
开春以后，他有一个多月没来。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老秦来敲门，身上没穿王府的衣裳。
“王爷想见您，从后门走，孩子别带。”
王府的路我闭着眼都认得，可我得装不认得。
我跟在老秦后头，还故意在一道门槛上绊了一下。
这座府我这辈子头一回进，往后大概也不会再进了。
屋里全是药味。
他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躺在那儿还嫌我脚步重。
“怎么才来？”
“王爷家的后门太绕了。”
“坐近些，本王没力气大声说话。”
我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了。
“你那本账，本王翻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一本？”
“记本王的那本。”
“别的日子都记银子，就三月十七那天，记了一枝杏花。”
“后头跟着三个字，不值钱，描了得有四五遍吧。”
那天我提着笔坐了小半个时辰，不知道该往下写什么。
等回过神来，那三个字已经描成了三个墨疙瘩。
“那是墨没蘸匀。”
“嗯，没蘸匀。”
他闭着眼笑了一下。
“本王问你，那年在汪家的园子，十二个人，本王为什么点了你？”
这事我想了两辈子也没想通。
“因为民女琵琶弹得好？”
“弹得是不坏，也没好到那个份上。”
“……那是因为什么？”
“十一个都像她，本王看着心烦。”
“对着她们，本王得时时记着自己是个死了老婆的人。”
“对着你不用记。”
“你弹的又是《霸王卸甲》，她活着的时候最嫌这曲子吵。”
“本王在北境那十年，夜里帐子外头，老兵弹的就是这个。”
合着我是沾了长得不像的光？
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只好说，那民女沾了大光了。
“那晚听完，本王三天没睡踏实。”
“头一回有人当面给本王送葬。”
“王爷恕罪——”
“还有你不肯做妾那桩。”
“本王起先当你是摆架子，等着本王加价。”
“后来听你弹《霸王卸甲》听得多了，回过味儿来了。”
“你打头一天起，就认定本王要倒。”
我的手凉透了。
“王爷恕罪。”
“恕什么罪。”
“满朝的人都盼着本王长命百岁，就你一个，老老实实替本王备着后事。”
“你怕得对。”
“本王活着，没人敢动这座府。”
“本王一闭眼，那本家谱上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他知道。
他竟然一直都知道。
“那王爷怎么不……”
“不什么，不反？”
“本王打了十年的仗，不想临死再打一场。”
“再打，北境那些兵就得跟着本王一块儿埋。”
“本王同宫里做了一笔买卖。”
“是什么你不用知道，你只记三件事。”
“天亮前走。”
“这府里的东西，一根线也别带。”
“往后这边出什么事，别回头。”
我张了半天嘴，说出来的是一句，王爷到最后还是这么抠门。
他笑得咳了起来，咳完了还瞪我。
“你娘那两根手指头，本王没忘。”
“到时候自有人替你收账。”
“还有一句。”
“有时候本王觉着，你好像打头一天就知道本王哪天死。”
我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王爷说笑了。”
“嗯，说笑。”
他没再往下问。
“阿穗，这八年，你有没有哪一天，是真心高兴本王来的？”
我听见自己说，王爷来一回，账上就多一笔，民女哪天都高兴。
他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这句话我后来悔了很多年。
天亮前我从后门出去了，没回头。
10
三天后的午后，王府报了丧。
我正在铺子里给一把新琵琶上弦。
我手一抖，弦拧过了头，嘣的一声断了。
元宝问娘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这根弦二十文，记损耗。
巷口卖馄饨的老张当天就没出摊。
磨剪子的葛瘸子也不见了，隔壁的油糕铺子关了门。
这是他的意思。
这条巷子得清清白白的，同王府一点瓜葛都没有。
我想过连夜带着孩子出城。
可他说的是别回头，没说叫我跑。
一个刚没了靠山就卷铺盖的女人，反倒招眼。
那就不动，铺子照开，琴弦照卖。
可他大概漏算了一个人。
头七那天一早，院门是叫人撞开的。
来的是王府的护卫，焦嬷嬷打头，这回她没带汤。
“侧妃娘娘有令，王爷的骨血不能流落在外头。”
“请小少爷小小姐回府，给王爷磕头。”
“阮娘子也一道请吧。”
说是请，我是叫两个婆子架着胳膊拖上车的。
元宝咬了其中一个的手，串儿哭得直打嗝。
车上我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贴着他们的耳朵说话。
“娘教的那套话还记不记得？”
“今天有人问，一个字都不许错。”
灵堂里的白布挂了一层又一层。
冯侧妃一身孝服坐在上首。
旁边站着王府的鲍管家，手里捧着一本蓝皮的家谱。
那本家谱我认得，上辈子我的名字在第十三页。
世子和世子妃都不在。
焦嬷嬷在车上说漏过一句，天不亮宫里就来人，把他们叫走了。
冯侧妃看着我，眼睛是肿的，人却精神得很。
“阮氏，我说过你一辈子上不了王府的家谱。”
“今天我改主意了。”
“鲍管家，写，王爷第三子，养在侧妃冯氏名下。”
“再添一笔，侍妾阮氏。”
“王爷生前离不得她的琵琶，叫她跟着去吧。”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要我陪葬。
可良民不能给王爷陪葬，她得先把我写成王府的妾。
我躲了八年的那本家谱，她要在今天给我补上！
没有纳妾的文书，没有我按的手印。
这一笔写上去，按规矩是不作数的。
日后告到哪个衙门，都翻得过来。
可我等不到日后，她要的是今天。
我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太阳。
影子还斜着，离正午少说还有半个时辰。
上辈子，禁军是头七的正午进的门。
他们进门只念家谱上的名字，不查名字是怎么写上去的。
这辈子他多活了一个冬天，日子全变了。
可宫里那位的性子，总不会变吧？
他忍了这么些年，头七一过，一天都不会多等。
我拿不准，可我手里没有别的可赌了。
正午之前，家谱上不能有我，一个字都不能有。
冯侧妃那儿讲不通规矩。
能讲通的只有提笔的那个人。
这一笔日后追究起来，担责任的是他。
“鲍管家，您先别落笔。”
“我是在澄州府立了户的良民。”
“纳妾要有文书，要有本人按手印，哪一样您见着了？”
这些条条框框，还是当年那个写状子的老先生顺嘴告诉我的。
二两银子花得真值。
鲍管家的笔尖悬在半空，看了冯侧妃一眼。
“王爷睡了她八年，还要什么文书！”
“娘娘，按规矩，上家谱确实得有凭据……”
“我就是规矩！”
“那孩子呢？”
“认儿子要有王爷亲笔写的字据，还要报给朝廷查验，娘娘手里有哪一样？”
冯侧妃不理我了，她冲着元宝招手。
“孩子过来，告诉大家，你爹是谁？”
元宝看看那口棺材，又看看我。
他才六岁，下巴上还沾着早上的粥。
“我姓阮，我爹是跑买卖的，死在外头了。”
一个字都没错。
这套话是我拿肉哄着他背下来的。
我没想过，他有一天要对着他爹的棺材背。
冯侧妃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好啊，你教的好儿子，当着亲爹的棺材不认爹！”
“鲍管家，写！名字空着，先写王爷第三子！”
鲍管家的手在抖。
他是个小心了一辈子的人，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往砚台里掉。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可话还得往下说。
“鲍管家，这一笔落下去，日后朝廷来查。”
“纳妾没有文书，认儿子没有字据。”
“担责任的可是提笔的人，娘娘一个字都没写。”
“您今年五十几了，这把年纪还想去蹲大牢吗？”
“娘娘，要不……要不等世子回来再商量……”
“世子回不回得来还两说呢！”
这句话她是喊出来的，喊完了灵堂里静了一静。
她大概是从她哥哥那儿听着了什么风声。
她以为冯家押对了宝。
世子一倒，她手里捏着个小的，这座府就是她的了。
她不知道，那本家谱上的头一个名字是她自己。
远处鼓楼上报了正午。
我盯着大门。
没有动静。
十下心跳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完了，日子变了，这回是真的全变了。
冯侧妃等得不耐烦，一把夺过了鲍管家手里的笔。
“你不写，我写！”
她大概不怕担责任。
她以为往后这座府里说了算的，就是她自己。
笔尖落在了纸上。
大门就是这个时候撞开的。
11
禁军是踩着白布进来的。
铠甲哗啦哗啦地响，同上辈子一个动静。
宣旨的太监站到灵前，嗓子又尖又亮。
“摄政王祁仲衡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夺去王爵，抄没家产。”
“王府家谱上有名字的，一律锁拿。”
“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钦此。”
领头的雷统领从冯侧妃手底下抽走了那本家谱。
她的手还举着笔，墨滴在孝服上。
“侧妃冯氏。”
“我是安远伯府的姑奶奶，我哥哥——”
“安远伯冯崇今早已经下了天牢，罪名比这府里的还长。”
冯侧妃手里的笔掉了。
铁链子套上她脖子的时候，她忽然扭过头来指着我。
“还有她！”
“她是王爷养在外头的，那两个小的是王爷的种，凭什么不锁她！”
雷统领拿眼睛扫了我一下。
我的腿肚子转筋，转得快站不住了。
“叫什么？”
“阮穗，澄州人，自己立的户，在城南榆钱巷开弦铺。”
“来王府做什么？”
“今早叫这位娘娘的人从家里绑来的，大人看我手腕子上的印儿。”
我把户籍从贴身的衣裳里掏出来。
这张纸我揣了八年，边角都磨毛了。
雷统领看了户籍，又把那本家谱从头翻到尾。
“家谱上没有阮氏。”
“有！我正要写！”
雷统领低头看了看最后一页。
“这个墨点子？”
鲍管家扑通跪下了，说回大人，没来得及写成字。
“圣旨上说的是家谱上有名字的。”
“一个墨点子，本官锁不了。”
“她是王爷养了八年的人，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去查啊！”
“本官只管照着家谱抓人。”
“家谱上有的，不问冤不冤。”
“家谱上没有的，也不问该不该有。”
“娘娘有话，到了地方再喊。”
这句话我上辈子听过一回。
那回是说给一个进府才三天的小妾听的。
他把户籍还给我，下巴往门口一抬。
“闲杂人等，出去。”
我一手抱起串儿，一手牵着元宝，往外走。
冯侧妃在后头骂。
骂的什么我没听清，铁链子太响了。
走到门槛那儿我站了一下，没回头，话是背着身说的。
“娘娘那年说我一辈子上不了王府的家谱，托您吉言啊。”
走廊底下锁着一排人，杜若在第四个。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从王府的正门走了出去。
上辈子我也是从这道门出去的，脖子上拴着链子。
外头太阳正毒。
串儿说她饿了，想吃老张的馄饨。
我说老张不出摊了，回家娘给你包。
元宝一路没吭声，快到巷口了才问了一句。
“娘，那个娘娘怎么说棺材里的是我爹？”
“她认错人了。”
“哦，那咱爹这趟什么时候回来？”
“他这趟货走得远。”
12
夜里老秦来了，是翻后墙进来的，怀里抱着个木匣子。
他也没穿王府的衣裳，那半只耳朵上还带着新伤。
“王爷交代，头七过了再送来。”
我给他盛了一碗羊汤。
早上就炖上的，也不知道我炖它是要做什么。
老秦喝着汤，把那笔买卖一五一十地说了。
“兵符是王爷自己交的。”
“北境旧部的名单也是他自己交的，那些罪名他一条没驳。”
“换了两条。”
“头一条，世子流放北境，不杀。”
“第二条，家谱上没有的人，不追究。”
“陛下起先不肯答应第二条。”
“王爷说，那名单臣就只能交一半了。”
我以为我听岔了。
“他同皇帝还价？”
“还了，还了三回。”
这是跟谁学的啊。
“陛下点头之前，叫人把阮娘子这八年从头到尾查了一遍。”
“家谱上没有娘子的名字，也没有孩子的名字。”
“房契和户籍是娘子自己的。”
“铺子的本钱查不到王府头上。”
“连首饰都没有一件带王府印的。”
“查的人回去只禀了一句，此女与王府无关。”
“陛下这才答应的。”
“王爷说，这一条是阮娘子自己挣下的，他只是替娘子递了句话。”
“当年娘子要是进了府做妾，或是哪年松口让孩子上了家谱，他拿什么都换不来。”
我攥着汤勺，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爷是从娘子说起您母亲那年，开始查安远伯的。”
“一查，查出他脚踩两条船。”
“这些年他往宫里递的每一句话，王爷都留着底。”
“连同他两头拿好处的账，今早一并送到了陛下面前。”
“王爷说，要不是娘子那晚的话，他到死都当安远伯是自己人。”
“这一笔是替娘子的娘收的，不算在买卖里。”
老秦把汤喝完，抹了抹嘴。
“我明早去北境，世子流放的路上缺个赶车的。”
“汤不错，下回再喝。”
他翻墙走了，我没敢问还有没有下回。
匣子里是三张田契，江南的田庄。
买主的名字写的是阮穗，落款的日子是六年前。
田契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他的字，丑，一笔一笔都往右上角飘。
“某年三月十七，白听琵琶一回，拿杏花一枝抵账。”
“阮氏记了三个字，不值钱。”
“今补田庄三处，你点点。”
我把那本账翻出来，翻到三月十七那一页。
三处田庄，抵一枝墙头上折的杏花。
这人做买卖是真不行啊。
账对不上了，他多给了，多给了好多。
我想在那一页上添两个字，两清。
我提了三回笔，都没落下去。
后来我是抱着账本哭的。
哭得元宝隔着门问，娘你是不是算错账了？
我说是，娘这回算错了一笔大的。
13
三年后，我三十一岁，弦铺开到了第七间。
兰姨和七娘是头一年冬天搬来的。
她们的贱籍是我花钱托人脱掉的，一人三百两。
兰姨骂我败家，转头就把城东的两间铺子管得滴水不漏。
七娘在后院教串儿琵琶，还是拿竹板。
串儿挨了一下，回手就把竹板撅了，七娘倒乐了。
“这丫头比你有出息。”
杜若是我从教坊司弄出来的。
我赶在头一个月里，托了三道关系，花了一千一百两。
教坊司那边的名单上，给她报了个病死。
这笔我在账上记的是一个字，亏。
她如今在我铺子里管账，名字改回了杜招娣。
她算盘打得比我还精，就是见了穿官靴的还会抖。
冯氏我没管。
钱我有，我就是不乐意。
听说她在通铺上还是磨牙。
冯崇是那年秋后砍的头，我去看了。
回来我给我娘烧了一刀纸。
我告诉她手指头的账收回来了，利息是别人替我讨的。
今年开春，北境打起来了。
宫里想起了北境的那些旧部，一道圣旨把世子从流放地叫了回来。
世子恢复了王爵，他爹的罪名也悄悄抹了一半。
新王爷回京的第三天，带着王妃来了榆钱巷。
鲁氏一进门，又指着墙上最贵的那把琵琶说包起来。
“上回那把呢？”
“流放的路上劈了烧火了，那年冬天是真冷啊。”
行吧，十二两的柴火。
新王爷在我柜台前头站得笔直。
他长得像他爹，左肩倒是不歪。
“父王临终留过话，说府里欠阮娘子一个名分。”
“他叫我日后做得了主的时候，问您一句，还要不要。”
“如今那本家谱是新修的，头一页空着。”
“不要。”
“那弟弟妹妹……”
“他们姓阮，等他们大了，自己挑。”
元宝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
“你们王府的账房一个月给多少银子？”
新王爷叫他问得一愣，鲁氏笑得直拍柜台。
他们走的时候，新王爷在门槛上回了一下头。
“王府的门什么时候都给阮家开着，走正门。”
夜里我一个人对账。
对到第四本的时候，又翻着了三月十七那一页。
我爱过他吗？
账上没记过这一笔。
他是我借来翻墙的梯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进账。
我这样的人不谈情，只对账。
就是这一页，我到今天也没舍得让元宝对。
串儿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
她问我，娘，不值钱这三个字你怎么描了这么多遍呀？
我说去去去，练你的琵琶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