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五周年那天晚上，宋嘉言把一份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房子、存款、公司，我都不要。”
“我只要离婚，跟她过。”
上辈子我把这几页纸撕成了雪花，换来十年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辈子我拧开笔帽，签得比他还快。
他傻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以为喜新厌旧是他一个人的本事。
不好意思，我也会。
1
宋嘉言盯着我落在纸上的名字，半天没动。
“你……就这么签了？”
“不然呢？”
我把笔帽扣回去。
“你是不是还给我排了戏，先哭，再砸东西，最后抱着你的腿问那个女人是谁？”
他不吭声。
看来还真排了呀。
“一边说净身出户也要离，一边又等着我求你别离。”
“宋嘉言，你到底想离还是不想离？左右脑互搏呢？”
他被我噎得脸都憋红了。
他大概以为我在说气话，等着我下一秒把纸抢回去撕了。
说实话，上辈子他等到的就是那一出。
我哭了，砸了，撕了，第二天他酒醒，改口说那是气话。
往后十年，“净身出户”四个字他再没提过第二回。
所以这一回，我不能让他有第二天。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既然是净身出户，光这一份不够。”
《夫妻财产约定》《股权转让协议》，还有房子的过户材料，一式三份，该签名的地方我都贴好了黄色的指示贴。
宋嘉言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你包里怎么会有这些？”
“我是干审计的，包里什么没有。”
这话糊弄得很不走心，好在他今晚顾不上细想。
他好像还有点高兴。
也难怪嘛，在他的账本里，嘉岚冷链月底有两千万贷款到期，最大的客户不肯续约，是个谁接谁死的烂摊子。
把烂摊子甩给前妻，自己落一个“净身出户”的好名声，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签得很痛快，像往外扔一袋化了冻的带鱼。
我一页一页检查完，把三份文件收回档案袋。
然后才想起手上还有件东西。
无名指上的银戒指，三十八块，是领证那天他在夜市地摊上买的。
当时他说，等有钱了给我换个带钻的。
后来钻戒他确实买了，只不过戴在了别人手上。
上辈子这个银圈我一直戴到进ICU，是护士拿钳子给我剪下来的。
这辈子不用麻烦人家了。
我自己把它撸下来，扔进他没喝完的那半杯茶里。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先去公证处。”
戒指沉到杯底，响了一声。
三十八块的东西，戴了十五年都没怎么掉色。
质量比人靠谱多了。
2
小满房间的灯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手机屏幕的光。
说实话，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心里拿不准。
上辈子这孩子到最后都没原谅我。
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被子鼓着一个包，一动不动。
“别装了，你憋气的时候脚趾头会翘起来。”
被子里的人“噗”地泄了气。
宋小满坐起来，头发乱得跟刚从岩壁上摔下来似的。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她问得太直接，我准备了一路的开场白全作废了。
“是。”
“爸爸提的？”
“他提的，我签了。”
小满低下头抠被角，抠了好一会儿。
“妈，对不起。”
这一句我没料到。
上辈子她没说过。
上辈子我撕完协议冲进来抱着她哭，她只是很僵硬地拍了拍我的背。
“好好的道什么歉？”
她把手机递给我。
相册里有个加了密的文件夹，名字叫“数学错题”。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两段视频。
上个月的市青少年攀岩赛，观众席上，宋嘉言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手搭在他肩膀上。
停车场里，那女人踮着脚给他整理领口。
还有一张是她翻拍的行车记录仪画面，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
“爸爸说她是公司市场部的乔阿姨，顺路来看我比赛。”
“我那天在岩壁上往下看了一眼，差点脱手。”
“我早就该告诉你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我一说，你们就真的完了。”
她越说越快，最后几个字带了哭腔。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十三岁的小孩，把这种东西藏在“数学错题”里，一个人捂了一个多月。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捂着的吧。
捂到后来，看我一回回哭着求她爸回家，大概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错的是让你看见这些的人，轮不到你来道歉。”
“换了我十三岁，我藏得还没你好呢。”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而且，妈妈比你知道得早。”
她猛地抬起头。
“那你怎么不跟他吵？”
“大人的事你别管。”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
上辈子我就是拿这句话，把她一步步推远的。
“不对，这句不算，我重说。”
我把手机还给她，往她那边坐近了些。
“吵架拿不回东西，妈妈这阵子是在准备，准备把该拿的都拿到手，再带你走。”
小满眨了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我是跟你吧？”
“你想跟谁？”
“跟你。”
她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
“但是妈，你可别为了我不离啊。”
我鼻子酸得厉害。
上辈子她二十三岁，隔着电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当初为什么不离。
这辈子她十三岁，提前把答案塞给了我。
“放心，离定了。”
我把她按回枕头上，掖好被角。
“文件夹改个名吧，哪有错题拍十几张还带视频的，你们数学老师看见了都得报警。”
她“嗤”地笑出来，冒了个鼻涕泡。
3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证处门口。
宋嘉言到得比我还早，西装是新的，看得出来他急着奔向新生活。
他说不定比我还盼着今天把手续办完。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人身上。
“这位是？”
“梁川，贺女士的代理律师。”
梁川递了张名片过去，多一个字都没有。
宋嘉言捏着名片看我。
“你什么时候请的律师？”
“有一阵子了。”
“有一阵子是多久？”
“宋总，九点零五了，公证员不等人。”
梁川看了眼表，替我把话岔开了。
公证处，市场监管局，不动产登记中心。
一上午跑了三个地方，梁川带着助理把材料递得滴水不漏，宋嘉言只管签字和按手印。
按到第十一个手印的时候，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至于弄这么细吗，我又不会反悔。”
我没接话。
上辈子他反悔只用了一个晚上。
下午两点，民政局。
离婚登记申请交上去，工作人员照例提醒，冷静期三十天，期满后三十天内双方到场领证，有一方不来就算撤回。
宋嘉言“嗯嗯”地应着，眼睛一直往手机上瞅。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备注是“市场部乔蔓”。
我瞥见了前半句：“办完了吗老公”。
连个标点都舍不得打呢。
出了民政局，梁川在台阶上跟我对后面的时间表。
“股权变更登记要七到十个工作日，房子还得再久一点，这三十天里只要他不撤回申请，就都稳了。”
“他不会撤的。”
“这么有把握？”
我想了想上辈子，又想了想乔蔓那张催命似的嘴。
“起码前二十天不会。”
梁川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这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合作了一年，我连他喝咖啡加不加糖都不知道。
晚上宋嘉言回来收拾行李。
我和小满在餐桌边吃外卖的酸菜鱼，他进进出出搬了三趟，我们连筷子都没停。
他拖着箱子走到玄关，又折了回来。
“对了，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筷子上的鱼片掉回了碗里。
“贺磊看中一套婚房，首付还差四十万，妈问我能不能先垫上。”
“我应下了，跟你打个招呼。”
我放下筷子看他。
“你不是净身出户了吗？”
“哪来的四十万？”
宋嘉言的表情卡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找朋友周转一下。”
“哪个朋友这么仗义，四十万说借就借？”
他不说话了。
我也懒得追。
那笔钱在哪儿，在谁名下，哪年哪月从公司哪个账户走的，我电脑里有张表，比他自己记得都清楚。
我直接拨了我妈的电话，按了免提。
“妈，贺磊的首付让他自己想办法，以后别找宋嘉言。”
“我们今天下午交了离婚申请，他外头有人了，你女婿马上就是别人家的女婿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
宋嘉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小满埋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猜是在笑。
4
我妈的电话是十分钟后追过来的。
我拿着手机去了楼梯间，顺手把防火门带上。
“贺岚你疯了吧？”
她嗓门大得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小宋那么大一个老板，你说离就离？你都三十八了，离了上哪儿再找这样的？”
“他出轨了，妈。”
“男人到了这个岁数，谁还没点花花肠子？你爸那些年什么样你没看见？我掀过桌子吗？”
“熬到他玩不动了，人不就回来了？”
我靠在墙上，盯着安全出口那块绿牌子。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楼梯间里听完这通电话，回屋把撕碎的协议扫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辞了事务所的工作，回家学煲汤，学着“给男人留面子”。
我妈说得倒也没错，他后来确实回来了。
是脑梗以后，被救护车拉回来的。
我伺候了他三年，伺候到自己胃里那个东西从黄豆大拖成了拳头大。
“妈，你熬了一辈子，熬出什么来了？”
电话那头噎住了。
我爸到死都没跟她好好说过几句话，连存折密码都是外头那个女人告诉她的。
她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她比我清楚。
再开口的时候，她果然换了个方向。
“你光顾着自己痛快，贺磊的房子怎么办？人家小宋都答应垫钱了！”
行吧，可算说到正题了。
“他都三十二了，买房还指着姐夫，你怎么不问问他自己怎么办？”
“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弟弟！”
“还有他在公司的差事，你这一离，小宋那边还能留他？”
贺磊在嘉岚的车队当调度主管，是五年前我妈坐在我家沙发上哭了一整晚哭来的。
上辈子我住院，他来看过我一回，坐了十分钟，临走问我借了两万。
这种弟弟，按说我该连夜把他从工资表上划掉。
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偏偏是他六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走了四里地去卫生院，他趴在我背上喊了一路的姐。
我可真没出息。
“他的差事暂时没人动。”
“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这个女婿，就认他当干儿子，我没意见。”
“反正你也不差我这一个女儿。”
“你——”
“你的医保和生活费，我每个月照打，一分不会少。”
“贺磊买房的事，从今天起别往我耳朵里送。”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调成了静音。
楼梯间的灯灭了。
我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多活一辈子也没用，跟亲妈吵完架，还是想哭。
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哭完这一回，就不兴再哭了啊。
5
冷静期第十二天，新的营业执照下来了。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印的是我的名字。
邵丽娟把执照复印件和一沓车队的费用明细一起放到我桌上。
“贺董，油卡和维修这两项，三年的数都对不上，经手人签的全是贺主管。”
“要不要现在就查？”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一会儿。
审别人的账我十五年没手软过，轮到“贺磊”这两个字，我连凭证都没敢往下翻。
“先放一放。”
邵丽娟没多问，把那沓纸收进了文件柜最底下一层。
我跟自己说，眼下要紧的是另一个人。
同一天上午，宋嘉言回了趟公司。
他是来拿东西的，顺便约车队长老周吃个饭。
吃饭是什么意思，老周十分钟后就在微信上告诉我了。
“贺董，宋总让我带着弟兄们跟他去鼎顺，说那边每人每月多给一千五。”
“我跟他说，这事我得回去问问我老婆。”
我回他：“问得好。”
宋嘉言的门禁卡在闸机上刷了三次，三次都是红灯。
前台是这两天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他。
“先生您找哪位？”
“我找……我是宋嘉言。”
“您稍等，我请示一下贺董。”
“贺什么？”
我在会议室的玻璃墙后面看着，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对不起，我承认这个场面我在脑子里排练过。
排练的版本里，我应该踩着高跟鞋走出去，气场两米八。
实际上我那天穿的是平底鞋，因为前一晚对账对到两点，脚肿了。
“让他进来吧。”
宋嘉言进会议室的时候，财务总监邵丽娟正在投屏。
屏幕上是两份文件。
一份是银行的续贷批复，两千万，三年期，上周五下来的。
一份是鲜禾超市的续约合同，五年，线路从十七条加到二十六条，昨天刚盖的章。
他站在门口，把那两页纸来回看了三遍，好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续贷怎么可能批？银行明明说要追加担保！”
“我追加了，拿我婚前那套小房子，再加上衡正合伙人的个人连带责任。”
“合伙人？衡正的合伙人？你？”
“去年三月的事，请柬还是你秘书代收的。”
“我……我没印象。”
没印象就对了。
去年升合伙人，我在家里摆了一桌，他说要陪客户，没回来。
蛋糕是小满陪我吃的，蜡烛是她吹的。
再往前数，我头一回独立签审计报告那天，他骑电动车带我穿了半个城，去吃一顿人均四十的大排档，喝多了，站在塑料凳上跟隔壁桌说，这是我老婆，以后要当大会计师的。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年起，我的事他就不问了。
我换了车，他是三个星期以后才发现的。
我胃疼得半夜爬起来找药，他翻个身，嫌灯晃眼。
到后来两个人坐一张桌上吃饭，除了“小满的补习费交了没”，再找不出第二句话。
所以他没印象，太正常了嘛。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我把茶杯放下。
“比如鲜禾为什么不肯跟你续，你这一年出了两次断链，赔付拖了四个月，人家刘副总的电话你一个都没回。”
“再比如你想带去鼎顺的那份客户名单，客户认的是嘉岚的冷库和资质，可没认过你宋嘉言这张脸。”
他扶着门框，跟冷库里断了电的压缩机似的，半天没动静。
“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是干审计的，看账本是我吃饭的本事。”
“你扔给我的确实是个烂摊子，这点你没骗我。”
“只不过到了我手里，它不烂了而已。”
邵丽娟在旁边小声问我，贺董，投屏还关吗。
我说不关，让他多看会儿。
6
我以为他会摔门走。
结果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等人都散了，又蹭了回来。
“还有件事。”
“说。”
“妈下周六过七十大寿，在福满楼订了三桌。”
“离婚的事，能不能先别让她知道？”
他声音低下去，听着怪可怜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心脏不好，我怕她受不住。”
“你往桌上拍协议的时候，她的心脏就好了？”
他不吱声了。
说起来，这事用不着他求。
婆婆的七十大寿，我本来就要去。
当年小满刚出生，我回事务所赶年审，宋嘉言的公司才买了第一辆冷藏车，是婆婆拎着两个蛇皮袋从老家赶过来，一住就是六年。
她烙的梅干菜烧饼，我到现在闻见味儿都走不动道。
上辈子她是被乔蔓抱着孩子上门气倒的，脑梗，在床上瘫了六年。
那六年是我给她翻的身。
她清醒的时候总抓着我的手说，小岚，是妈没教好儿子，妈对不住你。
这辈子我想让她站着过八十大寿。
“寿宴我去，戏我不演，她问起来我不替你圆。”
“三十天一到，你自己跟她交代。”
宋嘉言松了口气，一连说了三声谢谢。
我没理他，低头给小满发消息。
“周六奶奶过生日，你坐奶奶旁边，她外套左边内兜里有个小药瓶，万一她说胸口闷，你就倒一粒让她压在舌头底下。”
小满回了个“OK”，紧跟着又是一个问号。
“妈，你怎么说得跟要出事似的？”
我也说不好。
上辈子没有寿宴上这一出，因为上辈子我压根没离。
乔蔓那个人肚子等不起，照理说，她该老老实实等到我们领证。
难道她连三十天都熬不住？
也许是我多心了。
可我这几天右眼皮老跳。
周六，福满楼三楼牡丹厅。
婆婆穿了件枣红色的唐装，是我上个月带她去做的。
她一只手拉着小满往兜里塞红包，一只手拽着我，问事务所忙不忙，胃还疼不疼。
二姨隔着桌子夸，桂芝你有福气呀，儿媳妇比闺女都亲。
宋嘉言坐在我旁边剥虾，剥好了往我碗里放，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一只都没动。
那盘虾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包厢的门被人推开了。
“妈，我给您拜寿来了！”
进来的女人穿一条米白色的宽松连衣裙，平底鞋，一只手扶着后腰。
三桌亲戚齐刷刷地扭过头去。
宋嘉言手里的虾掉进了醋碟。
小满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手，攥得死紧。
得，右眼皮没白跳。
7
“乔蔓！谁让你来的？”
宋嘉言几步冲过去，想把人往外带。
乔蔓把他的手一甩，绕过他，径直走到主桌跟前。
“妈，我叫乔蔓，是宋嘉言的女朋友。”
她把一张纸放在转盘上，手指头一拨，转盘悠悠地把它送到了婆婆面前。
是一张裁成巴掌大的B超照片。
“十三周了，我找人看过，是个男孩，您要抱孙子了。”
包厢里一下静了，只剩空调出风口在呼呼地响。
二姨的筷子停在半空，表嫂把她儿子的眼睛捂上了，也不知道捂个什么劲。
婆婆没看那张照片，她看的是我。
“小岚，她说的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准备了一年的人，这时候居然卡了壳。
我算得准银行的批复哪天下来，可算不准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听见这种话，心脏扛不扛得住。
乔蔓替我答了。
“意思就是他们俩离了呀，手续都交上去了，就等冷静期一过去领证。”
“您别这么看我，我今天可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讲道理的。”
她转向我，笑得很甜。
“岚姐，你都要离了，还攥着宋家的公司不放，不合适吧？”
“股份是宋嘉言一时糊涂签给你的，我肚子里这个才姓宋。”
“今天当着长辈们的面，你给句痛快话，什么时候把股份转回来？”
好嘛，是冲着这个来的。
我这才把前后想通。
她和鼎顺算计的是一个快断气的嘉岚，谁知道嘉岚没断气，续贷下来了，鲜禾也续上了。
煮熟的鸭子进了别人的碗，她坐不住了。
宋嘉言脸都绿了，一个劲儿地拽她。
“你别说了，有话我们出去说！”
“出去干什么？今天当着你们宋家人的面，把话说明白最好！”
婆婆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她个子小，站直了也只到宋嘉言的肩膀。
“宋嘉言，我问你，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宋嘉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跟小岚的婚还没离干净，就把外头的人肚子搞大了，是不是？”
他低着头，还是不出声。
乔蔓不乐意了。
“阿姨，您别吓唬他，我们俩是真心——”
“啪”的一声。
婆婆这一巴掌是抡圆了打的，宋嘉言的眼镜飞出去，掉进了那盘清蒸石斑里。
“混账东西！”
“学什么不好，学你那个该死的爹！”
满屋子没人敢出声。
宋家的亲戚都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宋嘉言七岁那年，他爹跟厂里的出纳跑了，卷走了家里最后三百块钱。
婆婆在纺织厂三班倒，倒了十一年，供出来一个大学生。
她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撬别人家的，一种是扔下老婆孩子的。
现在这两种人一边一个，都站在她的寿宴上。
乔蔓尖着嗓子叫起来。
“你凭什么打他！宋嘉言你看看你妈——”
婆婆没理她，手按在胸口上，身子晃了一下。
“奶奶！”
小满的动作比我还快。
她早就把那个小药瓶攥在手里了，倒出一粒，塞进奶奶嘴里。
“含着，奶奶，压在舌头底下，别咽！”
我扶着婆婆坐下，腾出一只手拨了120。
报地址的时候，我的声音稳得出奇。
只有我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宋嘉言还杵在那儿，眼镜插在石斑鱼肚子上，没有一个人帮他捡。
8
抢救室的灯亮了四十分钟。
大夫出来说是心绞痛，药含得及时，没走到心梗那一步，留院观察几天。
我腿一软，坐在了走廊的塑料椅上。
小满挨着我坐下，过了一会儿，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妈，你怎么知道奶奶兜里得放药？”
“猜的。”
“你猜得也太准了吧。”
我没法跟她解释，上辈子我守在这种门外头的时候，大夫出来说的是另一句话。
婆婆是第二天早上醒的。
我到的时候，宋嘉言正蹲在病房门口，胡子拉碴，脚边摆着一份一口没动的小米粥。
“妈不让我进，粥也不肯喝。”
他仰头看我，眼睛通红。
“你帮我劝劝。”
我端起粥进去了。
倒不是帮他，是老太太不能空着肚子吃药。
婆婆靠在床头，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小岚，妈对不住你。”
又是这一句。
上辈子我听了六年，每听一回，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一年。
“妈，打人的是您，挨打的是他，您对不住我什么呀？”
我把粥吹了吹，递到她手里。
她攥着勺子没喝。
“这个婚你离，离得越干净越好。”
“他那个爹我没拦住，这个儿子我也没教好，可我不能再搭进去一个你。”
我差点没端住碗。
上辈子她拉着我的手，说的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人到底是会变的，还是说，上辈子是我自己先跪下的，所以谁也没法替我站着？
也许两样都有吧。
我没想明白，婆婆已经在念叨另一件事了。
“老房子那片要拆了，街道上个月来量过，我想好了，钱一分不给他，全留给小满。”
“妈，这个以后再说。”
“不以后，等我出了院，就让你表哥带我去办。”
我哄着她喝了半碗粥，出门去水房洗碗。
乔蔓就站在水房门口。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拎着一盒燕窝，脸上一点看不出昨天在酒楼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岚姐，昨天是我冲动了，我来给阿姨赔个不是。”
“她不想见你。”
“那我跟你说两句也行。”
她没拦我，只是跟着我进了水房，靠在门边看我洗碗。
“续贷那两千万，是你拿自己的房子担保的吧？”
“一个人扛这么大的盘子，夜里睡得着吗？”
我没吭声。
“我有个朋友也做冷链，一直想进这个城市，嘉岚的冷库和线路他看得上，价钱不会亏待你。”
“你拿了钱，带着小满清清静静过日子，不比现在强？”
昨天在酒楼，她要的是“把股份转回来”。
今天换了说法，变成有朋友要买。
我把碗翻过来控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噗里啪啦响。
她这是在摸我的底，看我想不想卖，也看我知道多少。
那位“朋友”姓什么，我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
可我猜出来不算数，得让他自己把名字签在纸上。
“哪位朋友啊？”
我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快撑不住的样子。
“价钱合适，也不是不能谈，让他带着方案来公司找我。”
乔蔓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按了下去。
“行，我帮你约。”
正事谈完，她没走，也不知道还在等什么。
她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扫了扫我身后的墙角。
墙角上挂着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再开口的时候，她脸上还挂着笑，嗓门却放得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其实我挺想不通的，都离了，你还天天往医院跑，是想借着老太太把人勾回去吧？”
“也不撒泡尿照照，快四十的黄脸婆了，他看见你就倒胃口。”
“我比你小十一岁，你拿什么跟我争？”
换成昨天，这几句够我把碗扣在她脑袋上了。
可是她笑着骂人，手一直护在肚子上，脚还往摄像头底下挪了半步。
她在等我动手。
一个孕妇在医院走廊里挨了前妻的打，这段录像值多少钱，我算得出来。
我把碗换到两只手里端着，端得稳稳当当。
“乔蔓，你就没有四十岁的那天吗？”
“我才不会变成你这样！”
“那你的命可真短。”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说女人到了四十就是黄脸婆，又说你这辈子都当不了黄脸婆。”
“那不就是活不到四十吗？”
“我是学会计的，这道题我怎么算都是这个数。”
她盯着我手里的碗看了两秒，大概是明白今天这一巴掌等不来了。
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
乔蔓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身子往后一仰，自己坐到了地上。
“岚姐，你别推我！”
9
宋嘉言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贺岚你疯了？她怀着孩子！”
“你有气冲我来，你推她干什么！”
乔蔓捂着肚子靠在他怀里，眼泪说来就来。
“不怪岚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好一个没站稳。
这话听着是替我开脱，落到宋嘉言耳朵里，就成了我推了人，她还替我瞒着。
护士站那边有人探出头来看，大概以为我真动了手。
宋嘉言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往井里扔孩子的人似的。
行，十五年的夫妻，抵不过人家往地上一坐。
好在我有嘴，手上还有证据。
“我两只手一直端着碗，从头到尾没碰过她。”
“摄像头就在我后脑勺上头，保卫科在一楼，现在就去调。”
乔蔓拽了拽宋嘉言的衣领。
“算了嘉言，别调了，闹大了阿姨又要生气，我肚子有点疼，你先陪我去看看。”
瞧瞧，进退都有路。
监控一调她就穿帮，所以她不让调，可这盆水已经泼到我身上了。
我在心里给她重新估了个值，这个人比我账上记的要贵。
宋嘉言抱着她要走，走之前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贺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心这么狠。”
我本来能忍住的。
可是“心狠”两个字扎得我脑仁疼，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你有空心疼她，不如回去翻翻今年八月的行程。”
“什么意思？”
“她说怀了十三周，往回推是八月中下旬。”
“今年八月你在成都盯新仓，从二号待到九月六号，机票是我订的，报销单是我签的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张牌我本来打算留到领证以后再打的。
更要命的是，乔蔓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八月二十二号我飞成都陪了你两天，住的是春熙路那家酒店，你忘了？”
宋嘉言愣了愣，肩膀松了下来。
“对，她来过，二十二号来的，二十四号走的。”
我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那两天不在我的表里。
机票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没走公司的账，我查了一年，偏偏漏了这一笔。
也就是说，她一发现怀上了，就先飞去成都把日子补齐了。
我干了十五年审计，最忌讳底稿没做完先张嘴，今天不光张了嘴，还张了个空。
“贺岚，你现在连这种谎都编？”
宋嘉言的口气里全是失望，听得我都想笑。
“行，算我嘴欠。”
“冷静期还剩一个礼拜，到时候记得带身份证。”
说完我就走了，走得比平时快，也许看着像逃。
我先去了一楼保卫科，把刚才那段监控拷了一份。
证据这东西，用不用得上另说，得趁热拿到手。
回到护士站，小满正举着两根烤肠等我。
“妈，你脸怎么这么红？”
“吵架吵输了。”
“你还能输？”
“吃你的肠。”
我咬了一口烤肠，越嚼越不是滋味。
昨天那张B超照片，上半截裁得整整齐齐。
裁掉的那一截上印着什么，我得找一张没裁过的来看看。
10
牌掀早了，还掀了个空，后面的就得跟着往前赶。
我给梁川打电话，问报案的材料还差什么。
“系统日志的公证昨天拿到了，随时可以递。”
“不过你不是说，要等领完证再动吗？”
“我嘴欠了，还欠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贺女士，我代理过四十多个离婚案子，当事人临门一脚嘴欠的，占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动手。”
“我今天差一点两样都占了。”
“差一点就是没占，监控拷了吗？”
“拷了。”
“那你比我那四十多个当事人都强。”
我居然被他安慰到了。
挂了电话，我让邵丽娟把乔蔓入职以来的报销单全调了出来。
干我们这行的都信一条，人会编日子，报销单不会。
一年半，一百一十三张单子，我和邵丽娟对到半夜。
对出来两张有意思的。
三天后，乔蔓带着人来了。
来的是个夹公文包的男人，名片上印的是鼎顺冷链的法务。
她还真替我把那位“朋友”约来了。
两个人坐在嘉岚的会议室里，把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冯总很有诚意，嘉岚的股份，鼎顺愿意按净资产的八折收。”
八折啊。
在水房说的是“不会亏待你”，落到纸面上就成了趁火打劫。
梁川坐在我左手边，面前摆着一个没拆封的文件袋。
宋嘉言也来了，坐在长桌另一头，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是我叫他来的，我跟他说，八月份的事我有新东西，下午三点来公司。
他回了我两个字，无聊，可人还是来了。
“意向书我先不看。”
我朝邵丽娟点点头。
“丽娟，投屏。”
第一页，是补做的入职背调。
乔蔓入职嘉岚之前，在鼎顺冷链交了三年社保，职位是总裁办助理。
她的简历上，这三年写的是“自由职业”。
乔蔓看了一眼，连坐姿都没换。
“我在鼎顺干过，这又不是秘密，当时竞业期没过，简历上才没写。”
“入职的时候我跟嘉言报备过，嘉言，对吧？”
宋嘉言迟疑着点了点头，好像自己也不太确定。
“她是提过，在同行干过几年。”
行，第一页算她过关。
第二页，公司系统的后台日志。
八月十九号凌晨一点十二分，有人用宋嘉言的账号登录，导出了全部客户档案和线路报价，接收邮箱的后缀是鼎顺的域名。
乔蔓笑了笑。
“账号是宋总的，密码就贴在他显示器底下的便利贴上，全公司谁不知道？凭什么说是我？”
这话问得在理。
邵丽娟推了推眼镜，翻到第三页。
是那天夜里的门禁记录，零点四十八分，整栋楼只刷进来一张工牌，一点三十一分刷出去，工牌是市场部乔蔓的。
“我回公司拿份资料，不行吗？”
“行。”
我替邵丽娟翻到了第四页。
“这一张是你自己交上来的。”
一张网约车的报销单，八月十九号凌晨一点三十五分上车，起点是公司，金额四十六块。
事由那一栏，她亲手填的是“加班整理客户资料”。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一个能把男人哄得净身出户的人，没舍得那四十六块钱的打车费。
乔蔓不笑了，嘴还是硬的。
“加班整理资料，跟导出资料是两回事。”
“是两回事，所以这些我都交给了经侦，算哪回事由他们认定。”
我翻到第五页。
“下面这张跟公司没关系，跟宋嘉言有关系。”
也是一张报销单，走的是公司的补充医疗，每人每年三千块的门诊额度。
后面附着发票和检查单，九月九号，市妇幼，宫内早孕，约七周，可见胎心。
宋嘉言“腾”地站了起来。
我没看他，看着乔蔓。
“你说孩子是八月二十二号在成都怀上的。”
“八月二十二号到九月九号，满打满算十八天。”
“十八天的孩子，单子上写的是七周。”
乔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孕周是从末次月经开始算的，本来就比实际多出两周，贺董生过孩子，这都不懂？”
我就知道她要说这个。
“懂，所以那两周我替你加上了。”
“十八天加十四天，三十二天，四周半。”
“离七周还差两周半，往回倒，是八月五号前后。”
“八月五号他在成都，你请了年假，说是回老家陪你妈做手术。”
邵丽娟很配合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乔蔓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配的字是“三周年，谢谢你一直惯着我”，发布时间是八月六号，定位在三亚。
男人只露了半张脸，可手腕上那块表，全市做冷链的都认得。
“分组可见是个好功能，可惜你把鼎顺的前台也分了进去，人家上个月刚被辞退，正愁没地方说理呢。”
宋嘉言的嗓子都劈了。
“冯绍东？”
“乔蔓，孩子到底是谁的？”
乔蔓没看屏幕，也没看他，她看的是我。
“员工看病的单子你也翻，贺董，这算侵犯隐私吧？”
到这个份上还能反咬一口，我是真有点佩服她。
梁川开了口。
“报销凭证是员工本人交给公司入账的，审核报销是财务的本职，这一条不用替我们担心。”
乔蔓这才转向宋嘉言，眼圈说红就红。
“嘉言，她算计了你一整年，你现在帮着她审我？”
“等孩子生下来做个鉴定，是不是你的一清二楚，这几个月你都等不了？”
宋嘉言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
他居然又动摇了。
我差点把手里的笔掰断。
“不用等几个月。”
“现在抽血就能做，孕妇一管，男方一管，机构我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钱我出。”
“乔蔓，你去不去？”
她没说话，也许是在算哪条路还走得通。
墙上的挂钟走了大半圈。
“我不去。”
这三个字比什么鉴定报告都管用。
宋嘉言的脸灰了下去，人往椅子里一瘫，像被抽走了骨头。
鼎顺的法务合上公文包，站了起来。
“乔小姐今天的来访属于个人行为，她以前做过什么，鼎顺并不知情。”
乔蔓猛地扭头看他，头一回露出了慌的样子。
她抓起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一声，被挂断了。
再拨，关机。
法务已经走到了门口。
“这位先生留步。”
我把那份意向书对折，递了过去。
“回去给冯总带句话，八折我不卖。”
“他要是真想做这笔买卖，等法院判完赔偿，我按他的净资产给他打个八折。”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两位民警走了进来。
材料是三天前递的，经侦昨天立的案，今天本来就要来公司调取证据。
乔蔓站起来的时候很稳，还顺手理了理头发。
走过我身边，她停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难对付。”
“彼此彼此。”
我说的是实话，要不是那四十六块钱，今天输的说不定是我。
人被带走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邵丽娟凑过来，小声问我。
“贺董，宋总显示器底下那张便利贴，我现在能撕了吗？贴了三年了。”
11
冷静期满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等宋嘉言。
等到九点四十，人才来。
我差点没认出来。
胡子三四天没刮，衬衫领子一边翻在外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以为他是被乔蔓的事折腾成这样的。
毕竟这几天里，鼎顺翻了脸，说好的副总裁和干股全没了影，乔蔓取保出来以后把他的微信电话拉黑得干干净净。
这回是真净身出户了，老天爷亲自帮他落实的呀。
“进去吧，号我取好了。”
他没动。
“岚岚。”
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称呼他有七八年没叫过了。
“我们不离了行不行？”
来了。
上辈子他反悔用了一个晚上，这辈子撑了三十天，也算有进步。
“离婚是你提的，净身出户也是你说的，现在跑到民政局门口说不离，你拿结婚证当什么，七天无理由退货？”
“我知道我混账！”
他往前跨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让她骗了，我鬼迷心窍，这些我都认。”
“可是岚岚，我这几天发了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梦见了好多事。”
“也不是梦，是我想起来了。”
我没听懂。
“想起什么？”
“上辈子。”
我手里的排号单掉在了地上。
“上辈子你没签字，你把协议撕了，对不对？”
“后来乔蔓把钱卷走了，我瘫在床上，左半边身子动不了，是你给我擦身，喂饭，端屎端尿，整整三年。”
“你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早上你还给我熬了粥，粥在锅里，人倒在厨房门口。”
他的眼泪顺着胡茬往下淌。
“我在床上喊你，喊不应，我想爬过去，爬不动。”
腊月十九，粥，厨房门口，一样都没说错。
我脑子里嗡嗡直响，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难道他也回来了？
那我这一年算的账，还作不作数？
“岚岚，那三年我话说不利索，可我心里什么都明白。”
“所有人都走光了，只有你没走。”
“老天爷让我想起来，就是让我还你的。”
“这辈子换我伺候你，换我对你好，我们不离了，好不好？”
他伸手来拉我。
12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完手心发麻，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他提离婚到今天，我没当着他掉过一滴眼泪，没高声说过一句重话，体面得能上教科书。
结果全在这一巴掌上破了功。
“你想起来的，是我伺候了你三年。”
“那我告诉你我记得的。”
我嗓子发颤，管都管不住。
“我记得那三年我胃疼得整夜睡不着，蹲在卫生间地上吃止疼药，你听见了，你翻个身，嫌我开灯。”
“我记得我确诊那天拿着单子回家，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是，那以后谁给我做饭。”
“我记得小满二十三岁，过年都不肯回来，电话里问我，妈，你当初为什么不离。”
“你记得的是我陪你到最后，我记得的是你们一个个的，让我忍到了最后！”
宋嘉言捂着脸，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少拿‘只有你没走’来感动我。”
“我不是不想走，是那时候我已经走不动了。”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手机偷偷拍。
拍吧，我不在乎了。
“你说你是鬼迷心窍，是让她骗了。”
“宋嘉言，这十五年里，想换个人过的难道只有你一个？”
“我在项目上熬到凌晨三点，有人把外套搭在我椅背上，有人跑三条街给我买胃药，有人跟我说贺岚，你值得更好的。”
“我是木头吗？我没动过心吗？”
“可我每一回都把外套洗干净还回去，把药钱转给人家，第二天申请调组。”
“因为我记得我有丈夫，有孩子，回家的那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喜新厌旧是人的本能，忠贞不渝是人的选择。”
“我选了十五年，上辈子还多搭进去十年，够本了。”
“这辈子，我不选你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真跪，膝盖砸在水磨石地上，听着都疼。
“我改，我什么都改，岚岚，你再给我一年，就一年——”
“我已经给过你一年了。”
他仰着头，好像没听明白。
“你是这几天才想起来的，我可不是。”
“去年十月十六号，我们结婚十四周年的第二天早上，我一睁眼就回来了。”
“比你早了整整一年。”
宋嘉言的嘴唇哆嗦起来。
“这一年，我看着你给她在江湾买房，看着你俩商量怎么把嘉岚做成一个空壳，看着她劝你，这公司是个坑，丢给你老婆，人出来最要紧。”
“你以为‘净身出户’这四个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鲜禾不续约的消息，银行要追加担保的消息，是我让丽娟一条一条摆到你桌上的，句句是真的，我一个字都没骗你。”
“我只是没告诉你，这些坑我都填得上。”
“你嘴上叫它净身出户，心里想的是金蝉脱壳。”
“巧了，我等的就是你脱。”
他跪在那儿，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我不进去，这婚就离不成。”
“冷静期过了三十天不领证，就算撤回，你是会计，你比我懂。”
到底是宋嘉言啊，跪着都不忘留一手。
我从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蹲下来，平视着他。
“江湾那套房四百一十二万，是从嘉岚的对公账户分七笔走的，名目写的是冷库设备采购。”
“这个梁律师教过我，叫职务侵占。”
“你今天不进这个门，我明天就去另一个门，到时候可就不是离不离的事了。”
“宋嘉言，今天这个婚，你不离也得离。”
他盯着那个文件夹，肩膀垮了下去。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差点没站稳。
狠话放得挺漂亮，就是膝盖不太争气。
13
证是十点二十领的。
盖钢印的时候宋嘉言哭得直抽，窗口的大姐把纸巾盒往外推了推，又往回拉了拉，大概是怕他擤完鼻涕把盒子也顺走。
出了门，他在台阶上叫住我。
“岚岚，我不拦你了。”
“可我看过你一辈子，你不是会走的人，上辈子那样你都没走。”
“你现在是在气头上，我等你气消。”
我没搭理他，只当他是哭懵了说胡话。
过了很久我才回过味来，这几句他是当真的。
我拿了证，在门口拍了张照发给梁川。
他回了两个字：“恭喜。”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代理费尾款不着急，贺女士先去吃顿好的。”
这人怎么回事啊，祝贺里还夹着催款。
离了婚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忙。
嘉岚改了名，叫小满冷链，标志是宋小满自己画的，一座冰山上蹲着一只企鹅，企鹅头上还戴了个攀岩头盔。
设计公司的人盯着看了半天，说贺董，这个风格比较前卫。
我说就用这个。
江湾那套房，公司起诉追了回来，挂出去三个礼拜，卖了四百三十万，还多赚了十八万。
乔蔓的案子判了，冯绍东赔了三百多万，鼎顺丢了两个大客户，其中一个转头签给了我。
车队那沓费用明细，我到底还是从文件柜最底下翻了出来。
三年，油卡、维修、轮胎，贺磊吃了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块的回扣，每一笔的单据都在。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报告推了过去。
他翻了两页，脸就垮了，绕过桌子来拉我的手。
“姐，我是一时糊涂，你别告诉妈，她血压高。”
“小时候我发烧，是你背我去的卫生院，姐，你就再背我这一回。”
我明知道他是掐准了我的软肋。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掐的，这辈子手法一点没变。
可我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报案”两个字咽了回去。
“写张欠条，一年之内还清，差事你先干着。”
他千恩万谢地写了，按了手印，出门的时候腰杆已经直了。
邵丽娟把欠条和报告锁进抽屉，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换成别人的弟弟，我早让她把材料送经侦了。
事务所那边我没辞，白天审别人的账，晚上看自己的账，忙是忙，可是睡得着了。
连胃都没再疼过。
我特地去做了个胃镜，大夫说有点浅表性胃炎，少喝咖啡，按时吃饭。
我捏着报告单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天。
上辈子长拳头的那个地方，现在干干净净。
宋嘉言在城北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份区域经理的活。
每到周末，他就拎着东西来看小满。
他带来的东西很怪，没有花，是胃药、小米和一个保温桶。
“上辈子你就是从今年开始疼得厉害的，拖到四十五岁才去查，晚了。”
“下个月七号我给你挂了消化科的号，上辈子给你确诊的就是这位大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温柔，温柔得我后脊梁发凉。
他连我哪年会疼都记着，好像我的后半辈子是一份他提前翻过的病历。
我把那张胃镜报告拍给了他。
“上辈子那个东西是忍出来的，病根我去年在民政局已经切了。”
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不可能。
你看，他宁可信上辈子，也不肯信报告单。
小满生日那天，他提来一个芒果千层。
小满看了一眼，把盒子推了回去。
“爸，我芒果过敏。”
“三岁那年进的急诊，还是你抱我去的呢。”
宋嘉言举着蛋糕站在玄关，脸上跟挨了一拳似的。
记得我哪年胃疼的人，两辈子都没记住女儿不能吃芒果。
我替他把门拉开了。
“拿回去吧，路上慢点。”
小满练攀岩的馆子在城东，周六下午是我雷打不动的陪练时间。
梁川也在，也不知是碰巧还是掐着点来的。
他女儿梁栗，小名栗子，是小满的搭档，两个人结组快三年了。
当初我就是在攀岩馆的家长群里，看见有人问“哪位家长懂离婚官司”，底下齐刷刷地艾特他，才找上的门。
那一年里我们俩在馆里碰见，他喊我贺女士，我喊他梁律师，中间隔着三张软垫，聊的全是证据清单。
领完证以后的头一个周六，他往我这边挪了一张垫子。
第二个周六，又挪了一张。
到年底，我们已经能并排坐着给狗血剧里的离婚戏挑毛病了，他挑法律上的，我挑账目上的。
有个周六宋嘉言来接小满，隔着玻璃门看见了我们。
他把我堵在馆子门口，眼睛通红。
“上辈子你身边没有这个人。”
“他是多出来的，他不该在这儿。”
我想了想，这话倒也没说错。
“上辈子我身边还没有我自己呢。”
他好像没听懂，我也懒得给他讲。
有天回家的路上，小满忽然问我。
“妈，我爸天天往咱家送小米，你吃了吗？”
“没吃，都让你奶奶拿去熬粥了。”
“那就好，吃人嘴短，你可别心软。”
我说放心，你妈的心比审计底稿还硬。
说完我自己都心虚，抽屉里还躺着一张贺磊的欠条呢。
“那栗子她爸是不是就还有戏？”
我差点闯了红灯。
“梁叔叔人挺靠谱的，起码比连我过敏都记不住的强吧。”
我没接上话。
这孩子现在怼人的本事，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14
离婚满一年的那个月，出了两件事。
头一件，婆婆老房子的拆迁款下来了，两百八十六万，老太太拉着表哥去公证处立了遗嘱，全部留给宋小满，成年之前由我代管。
第二件，小满冷链拿到了一笔融资，公司的估值比我接手的时候翻了四倍。
所以那个周五晚上宋嘉言空着手上门，我头一个念头是，他大概是冲着钱来的。
我又算错了。
“下楼走走吧，有话跟你说。”
楼下的广场舞刚散，音箱还没收。
他在健身器材旁边站住了。
“钱我一分都不要，妈的钱，你的公司，我都不碰。”
“我要小满。”
“凭什么？”
“凭我想了整整一年，总算把一件事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笃定，是那种把答案偷看过一遍的笃定。
“上辈子你没走，不是离不开我，是离不开小满。”
“为了她，你什么都能忍，一忍就是十年。”
“所以小满在哪儿，你就会在哪儿。”
“她跟了我，你自然就回来了。”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要钱的人好打发，给了钱就走。
他要的是把日子拨回上辈子去，连指针都替我拨好了。
“宋嘉言，你这是拿女儿当绳子使？”
“我这是为你好！”
他嗓门高起来，旁边遛狗的大爷看了我们一眼。
“你一个人撑不到四十八岁的，贺岚，我亲眼看着你倒在厨房门口。”
“上辈子是我混账，这辈子我守着你，我伺候你，你妈也是这个意思。”
“上辈子她在我病床前亲口说的，小岚离了你活不成。”
我妈上辈子居然还说过这种话，我今天头一回听说。
多活一辈子就有这点坏处，隔了十年的刀子，还能再挨一回。
“我活得成活不成，胃镜报告说了算，你和我妈说了都不算。”
“想看孩子，周末照旧，想拿孩子拴我，以后这个门你就别登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好像头一回认识我。
“你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那就法庭上见。”
两个礼拜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宋嘉言起诉，要求变更抚养权。
理由写了满满两页，说我长期加班出差，说我患有严重胃病，没有能力照顾孩子，还说我与异性交往密切，对未成年人有不良影响。
严重胃病那一条，我来回看了三遍。
他这是拿上辈子的病历，来打这辈子的官司。
证人名单上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贺磊，一个是我妈。
我在办公室坐到天黑，一口水都没喝。
抽屉里那张欠条下个月到期，贺磊一分钱都没还过。
开庭前一周，贺磊自己找来了。
他往我办公室的沙发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早没了去年拉着我的手哭的那副样子。
“姐，宋嘉言说了，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万，定金五万已经到账了。”
他把转账记录亮给我看，跟亮奖状似的。
“你要是不想让我去作证也行，欠条撕了，你再给我六十，我保证一个字不说，连妈我都能劝住。”
我看着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趴在我背上喊姐的时候长什么样了。
“贺磊，你知道小满管你叫什么吗？”
“舅舅啊，怎么了？”
“没怎么。”
我把桌上的录音笔往文件底下推了推。
干审计的，谈话留痕是职业习惯。
“六十万我没有，你回去吧。”
我给了他一年，他用这一年学会了坐地起价。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临出门还顺走了我桌上的一盒茶叶。
15
家事法庭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摆四把椅子。
主持调解的是位姓方的女法官，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很利。
我这边是我和梁川。
对面是宋嘉言和他的律师，再往后，贺磊和我妈并排坐着。
我妈从头到尾没看我。
宋嘉言先说的。
“贺岚有很严重的胃病，她自己不当回事，再这么熬下去，孩子迟早没人管。”
“我没想抢孩子，我只想让她歇下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方法官都多看了他一眼，说不定真信了几分。
只有我听得出来，他嘴里那个病人，是上辈子四十八岁的我。
贺磊接着开口。
“我姐那个人，眼里只有挣钱，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头出差，小满从小就是我妈带大的。”
“还有她那个律师，离婚以前两个人就不清不楚，我亲眼看见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说完他还冲我扬了扬下巴。
接着是我妈。
她说得比贺磊艰难，每个字都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小岚心硬，脾气冲，不顾家，离了小宋她过不好的，孩子跟着她爸，兴许更好些。”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疼了。
多活了一辈子，离了婚，掌了公司，我以为再没有什么话能扎到我。
可是“心硬”两个字从我妈嘴里出来，我的手指头还是在桌子底下蜷了起来。
梁川往我这边推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该你上账了，贺会计。”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人怎么什么场合都敢抖机灵啊。
“方法官，我提交四份证据。”
第一份，是我上个月的胃镜报告和近两年的体检单。
浅表性胃炎，其余各项正常，报告上盖着三甲医院的章。
宋嘉言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认定的那个病，这辈子压根没长出来。
第二份，是小满从小到大的家长会签到表、接送登记和病历本上的家属签字。
十三年，一百四十七次，签的全是我的名字。
我妈带过小满吗？
带过，小满两岁那年带了十九天，因为贺磊打篮球崴了脚，她连夜回去了。
第三份，是梁川的委托代理合同和全部会面记录。
每一次见面都在律所会议室或者贺磊说的那家咖啡馆，每一次都有助理在场，每一次都有计时账单。
“顺便说一句，咖啡馆那次，梁律师收了我四个小时的咨询费，一小时两千。”
“谁家不清不楚还按小时收费呀？”
方法官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忍住了没笑。
第四份，是一段录音。
我按了播放键。
“事成之后给我五十万，定金五万已经到账了……欠条撕了，你再给我六十，我保证一个字不说……”
贺磊的声音在调解室里放得清清楚楚。
他“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砖吱呀一声。
“你录我？你是我亲姐你录我！”
“你是我亲弟你卖我，一个证人卖两家，你还挺会做生意。”
我妈的脸灰了，嘴张了几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宋嘉言的律师低头翻材料，翻得很忙。
方法官敲了敲桌子让贺磊坐下，然后转向宋嘉言。
“宋先生，你主张由你抚养对孩子更有利，那我只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孩子对什么过敏？”
宋嘉言不说话了。
这道题他错过一回了。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书记员领着宋小满站在门口，她刚在隔壁跟法官助理单独谈完话。
“方法官，我能进来说一句吗？就一句。”
小满十四了，个子蹿了一截，站得比谁都直。
她没看我，看着她爸。
“爸，你们离婚那年我比赛，你带乔阿姨坐在观众席上，她的手搭在你肩膀上。”
“我在十二米高的地方往下看，手一滑，差点掉下去。”
“这事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宋嘉言的眼圈红了，伸手想拉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跟我说过，只要我跟你住，妈妈就会回家。”
“我不是绳子，你别拿我拴我妈。”
“我妈从来没让我选过，是你们一直在逼我选。”
“那我选了，我跟我妈。”
小满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婆婆拄着拐棍，由表哥搀着，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法官同志，我是宋嘉言的妈，我也说一句。”
“他爹当年在外头过不下去了，也回来闹过，说的也是舍不得孩子。”
“我那时候没人撑腰，差点就信了。”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
“小岚有人撑腰，我给她撑。”
宋嘉言的头垂了下去。
他的律师凑过去说了几句话，没过两分钟，他低着头说，撤诉。
那位律师收拾公文包的速度，是我见过最快的。
16
出了调解室，宋嘉言在走廊里追了上来。
他没看梁川，也没看小满，只盯着我一个人。
“你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他说了第二遍，嗓子是哑的。
“上辈子你什么都肯忍，我瘫了你都没走，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让梁川带着小满先往前走几步。
这笔账只能我自己跟他对。
“宋嘉言，上辈子那个没走的人，你认错了。”
“她留下来，你在账上记的是她舍不得你。”
“我这边记的是工作辞了，钱没了，身体垮了，想走也走不动。”
“同一笔业务，两套账，你那套是假账。”
“你捧着一本假账等了我一年，还照着它打了一场官司。”
他张着嘴，好像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这件事念出来。
“我干了十五年审计，做假账的人最后都会信自己的账，你也一样。”
他靠着墙蹲了下去，两只手捂住了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我以为我会很痛快。
真到了这一步，也就是松了口气，跟审完一个拖了两辈子的烂项目差不多。
走廊那头，梁川正弯着腰听小满说话。
宋嘉言从指缝里看见了，腾地站起来，冲过去指着梁川的鼻子。
“你满意了？”
“我老婆、我女儿，你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你就是惦记她！”
梁川把公文包换到左手。
“宋先生，更正两点。”
“第一，是前妻。”
“第二，是。”
走廊里安静了。
我扭头看梁川，他耳朵有点红，脸上还是那副上庭的表情。
“不过我惦记她，是从她拿到离婚证那天开始算的。”
“在那之前的每一次见面，我都按小时收了费，一分钟没少算，账单你刚才也看见了。”
“你一个律师，跟自己的当事人搞到一起，我要去律协投诉你！”
“可以，律协的电话我报给你。”
梁川抬手看了眼表。
“投诉的时候记得写清楚，我是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开始追的，现在是四点十二。”
我没忍住，插了句嘴。
“四点十分？”
“从撤诉那一刻起算，案子结了，我才敢动这个心思。”
“那你这两分钟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当事人还在盘问我。”
宋嘉言攥着拳头，胸口一起一伏。
我以为他要动手，往前站了半步。
他到底没动。
小满从我身后探出头来。
“爸，你回去吧，下礼拜六你还可以来接我，我想吃城北那家牛肉面。”
宋嘉言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好，爸带你去。”
他转身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这一回没有再回头。
我也没有喊他。
还有两个人没走。
贺磊扶着我妈站在窗户边上，见我看过去，脸上挤出一个笑。
“姐，今天这事是个误会，是宋嘉言那个王八蛋骗我——”
我从包里拿出两样东西，一份审计报告，一张按了手印的欠条。
“姐，你这是干什么？”
“算账。”
“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块，到期日是下个月九号。”
他的手抖起来，纸哗哗地响。
“两条路，到期之前全额退赔，自己递辞职信。”
“再不然我把这两样一起交给经侦，梁律师帮我看过，够立案了。”
“姐！我是你亲弟弟！”
“所以我多给了你一年。”
“我背过你一回了，贺磊，背不动第二回。”
我妈扑过来抓我的袖子，哭得站不住。
“小岚，你不能这样啊，他是你弟弟，他要是进去了，妈也不活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双手给贺磊剥过虾，缝过扣子，数过压岁钱。
给我的，好像只有那一句“忍一忍”。
“妈，你的生活费和医保，我照旧按月打，该我尽的，我一样不少。”
“别的就没有了。”
“往后你有一个儿子就够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抽得不算快，可她到底没抓住。
小满过来牵住我，她的手心热乎乎的。
“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吹的。”
“骗人，走廊就没开空调。”
这孩子，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啊。
17
法院门口的台阶有二十三级，我数过，上辈子来给宋嘉言的公司办破产的时候数的。
今天往下走，我一级都没数。
婆婆被表哥接走了，临走往小满怀里塞了一袋梅干菜烧饼，还是热的。
栗子在台阶底下等着，两个小姑娘凑到一块儿，三句话没说完就笑成了一团。
梁川站在我旁边，清了清嗓子。
“贺女士，有件事得跟你正式说一下。”
“委托到今天终止，结案报告我周一发你。”
“然后呢？”
“然后我想请我的前当事人吃个饭。”
他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低头去看鞋尖。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一年，排练的版本比这个顺得多。”
我笑出了声。
巧了不是，我排练过的那出戏，演出来穿的也是平底鞋。
“吃饭可以。”
“不过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你问。”
“你喝咖啡到底加不加糖？”
他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不加糖，加奶。”
“记下了。”
手机连着震了两下。
小满和栗子明明就站在十米开外，偏要发微信。
栗子说：“岚姨，我爸一紧张就清嗓子，你数数他今天清了几回。”
小满说：“妈，我和栗子想吃火锅，吃什么你们俩定，不用管我们的意见，反正我们要吃火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都说人天生就喜新厌旧。
我认。
旧的那个我用了两辈子，保修期早就过了。
新的这个，先吃顿火锅试试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