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天四粒，白色的
我二十八岁那年换了一个肾。
donor 是我妈。
她五十二，配型成功，医生说她的肾质量很好，能用二十年。
手术做了七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我妈先醒。
她第一句话问护士：“我闺女呢？”
护士说：“在隔壁，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要吃抗排异药。
他克莫司，早晚各一次，一次两粒。
白色的，很小，比米粒大一点。
这个药不能停。
停了，我的身体会把那个肾当成敌人，一点一点把它吃掉。
医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沈瑜。”他说，“这个药，比你的命还重要。”
“你可以忘记吃饭，可以忘记睡觉，但是你不能忘记吃药。”
“一天忘一次，指标就动。忘三天，就麻烦了。”
我说好。
我把闹钟设了四个。
早上七点，晚上七点。
手机响，我就吃药。
三年了，一天没断过。
第2章 我开始手抖，医生说我没吃药
去年十月，我开始不舒服。
先是手抖。
端碗的时候，碗会晃。
然后是恶心。
早上起来，闻到油烟味就想吐。
再然后是累。
我原来能一口气爬六楼，那阵子爬到三楼就得歇。
我以为是换季。
后来我去医院复查。
抽血，等结果。
结果出来，我的主治医生姓郑，四十多岁，戴眼镜。
他把化验单放在我面前。
“沈瑜。”
“嗯。”
“他克莫司浓度，1.2。”
“正常是多少？”
“5 到 10。”他说，“你这个，等于没吃。”
我愣住了。
“不可能。”
“你最近是不是停药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换了牌子？”
“没有。”
“那你是不是吐了？”
“吐过几次。”
“吐了要补服的。”他说，“你补了吗？”
“补了。”
他把单子推过来。
“沈瑜。”他说，“我跟你说实话。”
“你这个指标，不是漏一次两次能出来的。”
“你这是连续十几天，基本没吃到药。”
我坐在那儿。
“郑医生。”我说，“我每天吃。”
“那我不管。”他说，“我只管指标。”
“指标不会骗人。”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坐了很久。
我把药盒拿出来。
一天四格，早中晚睡。
我每天早上七点，从“早”那一格里，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
我吃了三年。
第3章 我在药盒上贴了封条
回家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药盒上贴了一张封条。
一张便利贴，横着贴在盖子和盒身之间。
上面签了我的名字，写了日期。
我还在封条上画了一道线，从盖子上一直画到盒身上。
如果有人开过，那道线就会错位。
我丈夫周明远看见了。
“你干什么？”
“封药盒。”
“封它干什么？”
“我今天去医院了。”我说，“医生说我浓度 1.2。”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1.2？什么意思？”
“等于没吃。”
“你没吃？”
“我吃了。”我说，“每天吃。”
“那怎么会……”
“所以我要封。”我说，“看看是不是有人动过。”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贴封条。
“沈瑜。”他说，“你怀疑谁？”
“我不怀疑谁。”我说，“我就是想弄清楚。”
“家里就三个人。”他说，“你、我、我妈。”
“我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你别这样。”他说，“我妈那个人，你别多想。”
“我什么都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封条按平。
“周明远。”我说，“我问你一句。”
“你说。”
“如果真是你妈，你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不可能。”
“我说如果。”
“那……”他停了一下，“那我问她。”
“然后呢？”
“然后……”
“然后就算了，对吧。”
他没说话。
第4章 封条被撕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打开药盒。
封条断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从中间撕开的，边缘有毛刺。
那道线，错开了大概两毫米。
我把那张便利贴拿起来。
上面我的签名还在。
但是纸的背面，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是被人揭开，又贴回去的。
我坐在床边。
手里捏着那两粒白色的药。
我的手在抖。
不是病的那种抖。
是另一种。
我把那两粒药放回盒子里。
然后我去了厨房。
我婆婆在厨房做早饭。
她叫刘桂香，六十三岁，退休前在街道办上班。
“起来了？”她说，“粥好了。”
“妈。”
“嗯？”
“您动过我的药盒吗？”
她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什么药盒？”
“我床头的那个，白色的。”
“我动你药盒干什么？”她说，“我又没病。”
“封条被撕了。”
“什么封条？”
“我昨天贴的。”
她把火关了。
转过身。
“沈瑜。”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偷你药？”
“我没说偷。”
“那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高了，“我一天到晚伺候你，你倒好，怀疑我偷你药？”
“妈，我没——”
“我图什么？”她说，“我图你那两粒药？那玩意儿值多少钱？我要是缺钱，我至于偷你的药？”
“妈。”
“我告诉你沈瑜。”她说，“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搬出去住。”
“这个家，我做的饭你别吃。”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被摔得很响。
我站在厨房里。
锅里的粥在冒泡。
第5章 我装了一个摄像头
那天下午，我在网上买了一个摄像头。
很小的那种，可以贴在墙上，连手机。
一百二十八块。
第二天到货。
我趁着家里没人，把它贴在床头柜后面的墙角。
那个角度，正好能拍到整个床头柜。
包括那个白色的药盒。
我把摄像头连上手机，试了一下。
画面很清楚。
然后我把封条重新贴了一张。
新的，签了名，画了线。
做完，我坐在床边。
我在想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确定。
我不确定是她，还是我自己。
我甚至想过一种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
也许我真的忘了吃。
也许我这三年，一直在骗自己。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信了，她会开始怀疑一切。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屏幕是黑的。
我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认识周明远，是二〇一八年。
那年我做透析，一周三次。
他是透析室的设备维修工，一个月来两次，检修机器。
他话不多，修完就走。
有一次，我的机器报警了，护士不在，他正好在。
他过来，按了几个键，机器停了。
“没事。”他说，“报警器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我说谢谢。
他说：“你每次都一个人来？”
“我爸妈在外地。”
“你对象呢？”
“没有。”
他哦了一声，走了。
后来他每次来，都会在我旁边站一会儿。
有时候带一瓶水，有时候带一个包子。
有一次他问我：“透析完什么感觉？”
“累。”我说，“像被人抽干了。”
“那你回去怎么办？”
“睡觉。”
“谁给你做饭？”
“我自己。”
他没说话。
下一个礼拜，他带了一个保温桶。
“我妈做的排骨汤。”他说，“她说透析的人要补。”
我打开，汤是热的。
上面浮着一层油。
我喝了。
那是我做透析两年，第一次喝到别人给我做的汤。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二〇二〇年，我妈配型成功，我做了移植。
手术费三十七万，我妈掏了二十万，他掏了八万，我姐掏了九万。
他掏那八万的时候，他妈跟他吵了一架。
我听见了。
她说：“你给她钱干什么？她那个病，是个无底洞。”
他说：“妈，她是我对象。”
“对象？”她说，“对象能当饭吃？”
“她要是死了呢？你那八万打水漂了。”
他那天没说话。
他第二天把钱转了。
我后来问他：“你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是不是不同意？”
“她同意不同意，是我娶媳妇。”
我信了。
我信了五年。
第6章 她打开了我的药盒
第三天早上六点四十。
我醒了。
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我把录像从头拉。
时间轴：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卧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人进来。
是我婆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睡衣，脚上拖着拖鞋。
她没有开灯。
她走到床头柜前面，站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她把药盒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她从里面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放在手心。
然后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她把纸包打开，倒出几粒白色的东西。
跟我的药，一模一样。
她把那些东西放进药盒的“早”那一格。
她把纸包折好，塞回口袋。
然后她拿起药盒，晃了晃。
晃得很轻。
她是在让那些白色的东西，混进我的药里。
这样我倒出来的时候，就不会发现。
然后把药盒盖上。
把封条按平。
她按得很仔细，用手指从中间往两边压。
压完，她把药盒放回原位。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站在床头柜前面，看着床上。
床上躺的是我。
我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呼吸很平。
摄像头画质不是很好，但是我能看见她的脸。
她看了我一会儿。
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
她的手伸向我的脸。
我按了暂停。
我坐在床上，手里举着手机，看着那个定格的画面。
她的手停在半空，离我的脸大概二十公分。
我按了播放。
那只手继续往前，落在我的额头上。
她在摸我的额头。
很轻。
就像小时候，我妈半夜起来，摸我有没有发烧那样。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
她转身。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秒，我看见了一件事。
卧室的门，是开着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丈夫，周明远。
他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他站在那儿。
看着她。
看着她把药换掉。
看着她把封条按平。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动。
过了大概五秒钟。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轻。
我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按了暂停。
画面停在两点十九分。
我婆婆站在床头柜前面，手里拿着药盒。
我丈夫站在门口。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亮了。
楼下有人在喊卖豆腐。
我坐起来。
我走到客厅。
我婆婆在厨房做早饭。
我丈夫在餐桌边看手机。
“起来了？”他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看着他。
“周明远。”
“嗯。”
“你昨天晚上，起来过吗？”
他抬起头。
“没有。”
“你确定？”
“我睡得挺沉的。”他说，“怎么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没什么。”我说。
第7章 我把药送去化验
那天上午，我请了假。
我把药盒里“早”那一格的药，倒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小瓶子。
四粒。
我自己真正的那两粒，我是当天早上从新的一板里抠出来的，单独吃了。
然后我去了市里的一个检测机构。
“测什么？”
“成分。”我说，“我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测什么成分？”
“他克莫司。”我说，“还有，如果不是他克莫司，那是什么。”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这个是处方药。”
“我知道。”我说，“我吃这个药三年了。”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因为有人换了。”
他没再问。
“三天出结果，八百块。”
“加急呢？”
“一千二，明天下午。”
“加急。”
我付了钱，把瓶子留下。
走出检测机构，我站在马路边上，抽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
那根烟是我在楼下小卖部买的，八块钱一包。
我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然后我把烟扔了。
第8章 维生素C
第二天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
工作人员把报告递给我。
“第一项，他克莫司，未检出。”
“第二项，抗坏血酸。”
“多少？”
“含量大概百分之九十八。”
“抗坏血酸是什么？”
“维生素C。”
我坐在那儿。
“也就是说。”我说，“我吃了十几天的维生素C。”
“按这个报告看，是的。”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检测机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没有装那个摄像头。
如果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忘了吃药。
我会怎么样？
郑医生说过，他克莫司浓度长期低于 2，三个月到半年，会出现慢性排异。
慢性排异是不可逆的。
也就是说，我会一点一点地，把我妈给我的那个肾，吃掉。
然后我会重新回到透析室。
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
然后我会等一个新的肾。
等三年，等五年，等到死。
我把车打着火。
然后我又熄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冷。
第9章 我没有揭穿
从那天起，我改了吃药的流程。
我不再把药放在床头柜。
我把药放在我包里，随身带着。
早上七点，我在单位的洗手间里吃。
晚上七点，我在楼下的车里吃。
家里那个药盒，我照样放着。
照样贴封条。
照样每天“少两粒”。
我婆婆每天凌晨两点多，会来给我“补”上。
她补的是维生素C。
我吃的是真的药。
这样过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我把视频备份了三份。
一份在我的手机。
一份在一个 U 盘里，放在我单位的抽屉。
一份发给了我姐，她在外地。
第二件，我去了一趟公证处。
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是婚前财产。
我妈当年立过一份遗嘱，写着“如我女儿沈瑜死亡，该房产由配偶周明远继承”。
那份遗嘱，是我妈在我手术前立的。
她那时候怕我下不了手术台。
我去公证处，办了一份新的遗嘱。
新的遗嘱写着：我死后，该房产捐赠给市红十字会，用于器官捐献者家庭救助。
第三件，我去找了律师。
姓李，做婚姻家事的。
我把视频给她看。
她看了两遍。
“沈女士。”她说，“你这个视频，能证明她换了药。”
“但是不能证明那个东西有毒。”
“维生素C没毒。”
“所以报警，最多是治安案件。”她说，“调解，拘留几天。”
“我要的不是拘留几天。”
“那你要什么？”
“我要离婚。”我说，“我要他净身出户。”
“这个可以谈。”她说，“视频是筹码。”
第四件，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找郑医生，把我的情况说了。
他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沈瑜。”
“嗯。”
“你这个事，要报警。”
“我知道。”
“你不报警，她还会干。”
“她不会了。”我说，“因为我不给她机会了。”
他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在全家面前，把这件事摊开。”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私下解决，她以后会说是我诬陷她。”
“我要让她自己说出来。”
第10章 年三十，我把两瓶药摆在桌上
年三十。
周明远的姐姐一家来了，他舅舅也来了。
一共九个人。
我做了一桌菜。
我婆婆在客厅里招呼客人，声音很响。
“来来来，吃瓜子。”
“明远，给你舅倒酒。”
我在厨房里，把最后一道鱼端出来。
放在桌子中间。
然后我回了一趟卧室。
我把那个白色的药盒拿出来。
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是那四粒维生素C。
我把两样东西，放在餐桌的正中间。
一左一右。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沈瑜。”我婆婆说，“你干什么？大过年的。”
“妈。”我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不能过完年再说？”
“不能。”我说，“这件事，我等了二十三天。”
我把药盒打开。
“这个药盒，一天四格。”
“我每天吃两粒，早晚各一次。”
“这个药叫人他克莫司，抗排异的。”
“我换过肾，我妈给我的。”
“不吃这个药，我会死。”
桌子上没有人说话。
“去年十月，我的指标掉到 1.2。”
“医生说，等于没吃。”
“我在药盒上贴了封条。”
“封条被撕了。”
“我装了摄像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妈。”我说，“您要看吗？”
我婆婆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你装摄像头？”
“我装了。”
“你在我家装摄像头？”
“这是我家。”我说，“房本上是我名字。”
她站起来了。
“周明远！”她喊，“你管不管你老婆！”
周明远坐在那儿。
他没有动。
“明远！”
他抬起头。
“妈。”他说，“你坐下。”
“你说什么？”
“你坐下。”
第11章 她说：我是为了我孙子
我婆婆坐下了。
她的手在抖。
“沈瑜。”她说，“你别放。”
“为什么？”
“大过年的。”
“妈。”我说，“您换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大过年的？”
她不说话了。
我把视频放了出来。
手机立在桌子中间。
画面里，凌晨两点十七分，卧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睡衣的人走进来。
她打开药盒。
她倒出药。
她放进别的东西。
她按平封条。
她转身。
然后画面上出现了第二个人。
站在门口。
拿着杯子。
看着。
九个人，都盯着那个屏幕。
我婆婆捂住了脸。
我姐夫把筷子放下了。
我舅舅咳嗽了一声。
视频放完。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的声音。
“妈。”我说，“您说句话。”
她把手放下来。
眼睛红了。
“我……”她说，“我是为了我孙子。”
我看着她。
“什么孙子？”
“你嫁过来五年了。”她说，“你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医生说了，你吃这个药，不能怀。”
“就算怀了，也保不住。”
“我们周家，不能断后。”
“我儿子三十六了。”
“他同学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大了。
“我图你什么？我图你那两粒药？”
“我是想让你……”
她停住了。
“想让我死。”我说。
她不说话。
“您想让我死。”我说，“我死了，房子归明远，保险二百万，他还能再娶一个能生的。”
“您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抬起头。
“我没想让你死。”
“那您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想让你自己走。”
“自己走？”
“你要是不吃药，指标就不好。”她说，“指标不好，医生就会说不能生。”
“你自己就会想，是不是该离了。”
“你走了，明远还能再找一个。”
“这样，谁也不欠谁的。”
我坐在那儿。
桌上的鱼已经凉了。
“妈。”我说，“您今年六十三。”
“您活了六十三年，就活出这么个东西来？”
第12章 他跪下了
周明远跪下了。
就在餐桌边上。
“沈瑜。”他说，“我求你。”
“求我什么？”
“别报警。”
“我没打算报警。”我说。
他抬起头。
“真的？”
“真的。”我说，“因为维生素C没毒，报警最多拘留几天。”
“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签一份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对半。”
“你净身出户。”
他看着那份文件。
“沈瑜。”
“嗯。”
“五年了。”
“我知道。”
“我们五年了。”
“我知道。”我说，“五年里，我做了三次手术，吃了三年药，你妈给我换了二十三天维生素。”
“这五年，我每天早上七点吃药，晚上七点吃药。”
“我没让你喂过一次。”
“我没让你陪过一次医院。”
“我连你妈换药那天，你为什么站在门口看着，我都没问。”
他抬起头。
“你问我。”
“好。”我说，“你为什么站在门口看着？”
他张了张嘴。
“我……”
“你说。”
“我不敢。”他说。
“不敢什么？”
“我不敢相信。”他说，“我起来喝水，看见我妈进屋，我以为她去看你。”
“我走过去，看见她打开药盒。”
“我当时脑子是空的。”
“我站在那儿，我想喊，我喊不出来。”
“然后我就走了。”
“我回房间，我躺下，我告诉自己，我看错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封条断了。”
“我知道我没看错。”
“但是我还是没说。”
他低着头。
“沈瑜。”他说，“我不是人。”
“对。”我说，“你不是。”
第13章 我签了字
他签了。
签的时候，他手一直抖。
签完，他把笔放下。
“沈瑜。”
“嗯。”
“房子……能不能让我住到开春？”
“不能。”
“我妈年纪大了。”
“我知道。”我说，“她六十三。”
“她换药的时候，手很稳。”
我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沈瑜。”她说，“我求你。”
“您别求我。”
“我给你跪下了。”
“您别跪。”我说，“您跪了，我也不改。”
她站在那儿。
“你就这么狠？”
“妈。”我说，“我问您一句。”
“你说。”
“您换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
她不说话。
“您想过。”我说，“您就是想让我死。”
“不是！”
“那您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自己走！”
“自己走。”我重复了一遍，“您希望我自己发现身体不行了，自己觉得拖累了他，自己提离婚。”
“这样您儿子就不用背一个'抛弃病妻'的名声。”
“对不对？”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沈瑜。”她说，“我也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我不能看着我们周家断后。”
“妈。”我说，“周家断不断后，跟我没关系。”
“我这条命，是我妈给的。”
“她五十二岁，割了一个肾给我。”
“她躺在手术台上七个小时。”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闺女呢'。”
“您呢？”
“您凌晨两点十七分，穿着睡衣，来给我换药。”
我把那份协议收起来。
“过完年，初八，民政局。”
第14章 搬家那天
正月初十，我搬家。
我姐从外地赶回来，帮我搬。
东西不多。
两个行李箱，一台电脑，一个纸箱。
纸箱里装着我妈的照片，还有那个白色的药盒。
我婆婆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们搬。
她一句话没说。
搬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沈瑜。”
我停下来。
“你那个肾。”她说，“是你妈的？”
“是。”
“她今年多大了？”
“五十五。”
“五十五岁，割一个肾。”她说，“她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我站在门口。
“妈。”我说，“您今年六十三。”
“您生过两个孩子。”
“您儿子三十六。”
“您这辈子，有没有一次，为了一个人，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割下来？”
她不说话。
“没有。”我说，“您只会往别人的药盒里，放维生素C。”
我关上门。
楼下我姐在等我。
“都搬完了？”
“搬完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姐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沈瑜。”
“嗯。”
“你以后别心软。”
“我不心软。”
第15章 我妈问我一句话
搬完家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
一进门，她先看我的脸。
“瘦了。”
“没有。”
“瘦了。”她伸手摸我的脸，“你这孩子，一瘦就先瘦脸。”
她坐下来，我给她倒水。
“妈。”
“嗯。”
“我跟周明远离了。”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他妈在我药里换东西。”
她抬起头。
“什么？”
我说了一遍。
从指标 1.2，到封条，到摄像头，到年三十那顿饭。
她听完，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妈。”
“嗯。”
“您别生气。”
“我不生气。”她说。
然后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
放得很轻。
“沈瑜。”她说，“妈问你一句话。”
“您说。”
“那个肾，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在。”
“好用吗？”
“好用。”我说，“郑医生说，指标已经回来了。”
她点点头。
“那就行。”
她低下头。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妈。”
“嗯。”
“您哭吧。”
“我不哭。”她说，“我哭什么。”
“我闺女活得好好的。”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当年割这个肾的时候，医生问我，'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
“医生说，'你五十二了，割了以后身体会差'。”
“我说，'我闺女才二十五'。”
她抹了一把脸。
“沈瑜。”
“嗯。”
“妈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
“干对了。”
第16章 一年半以后，他再婚了
一年半以后，周明远再婚了。
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新娘二十八，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护士。
我婆婆很高兴。
她在小区里跟人说：“我这个儿媳妇，身体好，能生。”
婚礼我没去。
第二年秋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沈瑜女士吗？”
“我是。”
“我是城西派出所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你认识刘桂香吗？”
“认识。”我说，“我前婆婆。”
“她现在在我们所里。”民警说，“有人报案，说她往别人的食物里投放药物。”
我坐在那儿。
“谁报的案？”
“她儿媳妇。”
第17章 警察来了
我在派出所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姓陈，二十八岁，个子不高，说话很稳。
“沈女士。”她说，“我听过你的事。”
“谁说的？”
“我婆婆自己说的。”她说，“她喝多了，跟邻居说，'上一个我就是这么弄走的'。”
我坐在那儿。
“她往你饭里放什么？”
“避孕药。”
“什么？”
“她磨成粉，放在我的汤里。”她说，“我喝了三个月。”
“你怎么发现的？”
“我是护士。”她说，“我尝出来了。”
“然后呢？”
“我把汤送去化验了。”
“她为什么给你放避孕药？”
“因为她算错了。”小陈说，“她以为我不怀孕，是因为我身体有问题。”
“她想让我'怀不上'，然后她儿子就会跟我离。”
“结果我怀上了。”
“她一急，就往我汤里放避孕药。”
我坐在那儿。
“她没想过，避孕药吃多了会出事？”
“她想不了那么多。”小陈说，“她只会想，'我要一个孙子'。”
民警做了笔录。
三天后，刘桂香被行政拘留。
十五天。
放出来那天，周明远来接她。
她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看见了我。
我站在马路对面。
她站住了。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上了车。
第18章 药盒
我现在住在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里。
九十平，朝南，两个房间。
我把其中一个房间，收拾成了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盒。
一天四格。
早上七点，晚上七点。
我不再贴封条了。
因为我一个人住。
我妈每个礼拜给我打一次电话。
“药吃了吗？”
“吃了。”
“几粒？”
“两粒。”
“什么颜色？”
“白的。”
“行。”她说，“妈就问问。”
有一次我问她：“妈，您为什么每次都要问颜色？”
她说：“因为我怕别人给你换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户前面。
“妈。”
“嗯。”
“没人换了。”
“我知道。”她说，“妈就是问问。”
那天晚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打开药盒，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
放在手心。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
我把那两粒药吃了。
咽下去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妈从手术室出来，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闺女呢”。
三年前，我婆婆从厨房出来，第一句话是“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搬出去住”。
这两个人，一个给了我一个肾。
一个给了我二十三天维生素C。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天很黑。
但是路灯是亮的。
我把药盒收进抽屉。
关灯。
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会响。
我会起来，倒出两粒白色的药。
然后吃下去。
一天一天，一直吃。
活到那个肾不能用为止。
然后我就去找我妈。
告诉她，她那个肾，我用得很好。
第19章 他来找过我一次
离婚第二年春天，周明远来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我楼下，穿着一件灰夹克，人瘦了。
“沈瑜。”
“有事？”
“我妈住院了。”
“什么病？”
“脑梗。”他说，“半边身子不能动。”
“哦。”
“她想见你。”
“不见。”
“她说，她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没说。”他说，“她说要当面说。”
我站在楼道的台阶上。
“周明远。”我说，“她要是想道歉，你现在就可以说给我听。”
“她要是想求我回去伺候她，你就不用说了。”
他低下头。
“沈瑜。”
“嗯。”
“我妈那个人……”他说，“她这辈子就一个念头，就是让我好。”
“我知道。”
“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我说，“她只是觉得我不是人。”
他抬起头。
“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我说，“她往我药盒里放维生素C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
“我二十八岁换肾，二十九岁开始吃药，一天四粒，吃了三年。”
“我每天早上七点，往嘴里放两粒白色的药。”
“她也看见了。”
“她看见了三年。”
“然后她决定，让我死。”
“周明远。”我说，“你说她不是坏人。”
“那我是什么？”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回去吧。”
“沈瑜。”
“你回去。”我说，“你妈要是真想见我，让她自己打电话。”
“她打不了，她说话不清楚。”
“那就算了。”
我上了楼。
关门前，我听见他在楼下说了一句。
“沈瑜，我后悔了。”
我把门关上。
后悔这个东西。
它来的时候，人已经散了。
第20章 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
是因为我想看看。
我想看看一个人做了那样的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住在市二院的神经内科，六楼，三人间。
我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左边身子僵着，嘴角歪着。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她想说话。
嘴巴张了张，出来的是一串含混的音节。
护工在旁边说：“阿姨，您慢点。”
她伸右手，指了指床头柜。
护工明白了，把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递给她。
她用右手，一笔一画地写。
写了很久。
写歪了，划掉，再写。
写完，她把本子推给我。
上面写着四个字。
“对不起。”
字很大，很丑，笔画抖。
我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刘桂香。”我说。
她看着我。
“我收下了。”我说，“但是我不原谅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不原谅你。”我又说了一遍，“不是因为那个药。”
“是因为你摸我额头那一下。”
她愣住了。
“你换完药，站在床边看了我十秒。”
“然后你伸手，摸了我的额头。”
“你摸的时候，手是轻的。”
“你那一刻，是不是觉得你在做好事？”
她的嘴张着。
“你是不是觉得，你在替我做决定？”
“你是不是觉得，你比我更知道我该怎么活？”
她闭上了眼睛。
“刘桂香。”我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坏。”
“是你从来不问别人。”
“你只问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把本子放回床头柜上。
“我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药我还在吃。”
“一天四粒。”
“那个肾，我妈给我的，我用得很好。”
“你不用担心。”
我走了。
第21章 白色的墙
去年夏天，我把房子重新刷了一遍。
客厅刷成米色，卧室刷成白色。
刷墙的师傅问我：“卧室刷这么白，不怕脏？”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把脏东西都搬出去了。”
他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挺深。”
“不深。”我说，“就是字面意思。”
刷完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空房子里。
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在那面墙前面坐了一个下午。
我想了很多事。
我想我妈在手术台上的那七个小时。
我想周明远拎着保温桶来透析室的那一天。
我想封条断掉的那条毛刺。
我想监控画面里那只手。
我想刘桂香写的“对不起”三个字。
我想小陈在派出所说的那句话：“我是护士，我尝出来了。”
我在想，人为什么能被逼到这个份上。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人都坏。
是有些人的爱，是长着牙的。
他们的爱，是要吃掉一个人的。
“我是为了你好。”
“我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是为了我孙子好。”
每一句“为了”，背后都是一句“你得听我的”。
你听了，你就是好人。
你不听，你就是白眼狼。
我把手撑在地板上。
地板是新铺的，有一点点凉。
我忽然很想笑。
我笑了一下。
第22章 药盒
现在我三十岁。
我每天早上七点吃药。
晚上七点吃药。
一天四粒。
白色的。
那个白色的药盒，我换了一个新的。
旧的扔了。
新的比旧的大一点，能装一个礼拜。
我每个礼拜天晚上，把它分好。
七排，每排四格。
分的时候我很认真。
一粒一粒数。
数完，我会把盖子合上，扣紧。
然后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是我妈的照片，压在药盒下面。
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阳台上，笑得很开。
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拍的时候，她刚做完手术三个月。
医生说她的肾功能很好，一个肾够用。
她说：“够用就行，我又不是有两个闺女的。”
我拿着相机，站在她对面。
“妈，您笑一下。”
“我笑了。”
“再笑大一点。”
她笑大了。
我按了快门。
现在那张照片在药盒下面。
我每次开抽屉拿药，都会先看见她。
有一天，我姐问我：“你把妈的照片放药盒下面，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我这条命是借的。”
“借的？”
“我妈借给我的。”我说，“她借我的时候，没跟我要利息。”
“所以我不能糟蹋。”
我姐看着我。
“沈瑜。”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
“好。”
“真的？”
“真的好。”我说，“我现在一天吃四粒药，一个人住九十平，上班，下班，周末去我妈那儿吃饭。”
“没有人给我换药。”
“没有人在门口看着我。”
“没有人跟我说'我是为了你好'。”
“这就很好了。”
我姐的眼圈红了。
“那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外面在下雨。
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
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一个鸡蛋，两根青菜。
吃完，我把碗洗了。
然后我回到卧室，坐在床边。
看着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药盒，一张照片。
还有一张纸。
那张纸是我在离婚那天写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以后我要记住，不是所有的关心，都希望你好。”
我把它折起来，压在药盒下面。
跟照片放在一起。
一个提醒我，我活着。
一个提醒我，我怎么活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
这根烟我抽了半根。
剩下的半根，我按在花盆里。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没有换药，没有装摄像头，没有送去化验。
如果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舒服，去了医院，医生说“你要按时吃药”。
我会怎么样？
我会自责。
我会觉得自己不好，连吃药都记不住。
我会跟他道歉。
我会跟我婆婆道歉。
我会说：“妈，对不起，我最近老是忘。”
然后她会说：“没事，你别往心里去。”
然后我会觉得，她真是个好人。
我抽完那半根烟。
站起来。
把药盒收进包里。
然后我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这么被“照顾”着死的。
第23章 我妈的一次电话
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
“沈瑜。”
“妈。”
“药吃了吗？”
“吃了。”
“几粒？”
“两粒。”
“什么颜色？”
“白的。”
她顿了一下。
“沈瑜。”
“嗯。”
“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妈今年五十八了。”
“我知道。”
“医生说，捐过一个肾的人，另一个肾负担重。”
“妈可能……”她停了一下，“妈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结实。”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户前面。
“妈。”
“你别怕。”她说，“妈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妈。”
“嗯。”
“您那个肾，我用得很好。”
“我知道。”
“我用好了，就等于您还在。”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嘴甜。”
“不是嘴甜。”我说，“是真的。”
挂了电话，我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抽屉，把药盒拿出来。
分药。
七排，每排四格。
一粒一粒数。
数完，我把盖子合上，扣紧。
放进抽屉。
压在照片上面。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还在透析。
机器在旁边转，血从管子里流出去，又流回来。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妈。”我说，“我渴。”
“不能喝。”她说，“透析的人不能多喝水。”
“我就喝一口。”
“一口也不行。”
我就哭了。
她伸手，摸我的额头。
“忍一忍。”她说，“妈陪着你。”
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
我坐起来，看窗外。
天快亮了。
我下床，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把杯子放回桌上。
然后我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三十岁，脸色不算好，但是活着。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沈瑜，今天也要吃药。”
我把毛巾挂好，走出卫生间。
打开抽屉，把药盒拿出来。
倒出两粒。
放在手心。
白色的，很小，比米粒大一点。
我把它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
咽下去。
然后我把药盒放回抽屉，压在照片上面。
“妈。”我说，“我吃了。”
然后我拉开窗帘。
外面天亮了。
楼下有人在喊卖豆腐。
跟三年前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