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见面，他掏出了计算器
我和陈嘉树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日料店。
介绍人是我表姐，她说：“这人条件好，银行上班，三十五，有房，没结过婚，人老实。”
我说：“老实到什么程度？”
“你见了就知道。”
我见了。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提前十五分钟到。
坐下第一句话：“你是沈知夏吧？我看了你照片。”
第二句话：“这家的套餐不便宜，一个人二百八十八。”
我说：“那 AA。”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计算器。
小小的，卡西欧，按键都磨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AA 比较公平。”
“我没意见。”
“那好。”他按了两下，“二百八十八，一人一百四十四。”
“服务费呢？”
“服务费百分之十，二十八块八，一人十四块四。”
“茶位费呢？”
“茶位费一人八块。”
他算得很快。
“一共一百六十六块四，你转我一百六十六。”
我把钱转给他了。
他收到，看了一眼手机，点点头。
“好。”
然后他把计算器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那一刻我就该走的。
但我没有。
我三十二了。我妈那时候刚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她天天在我耳边念：“知夏，你挑什么挑，再挑就没人要了。”
我没走。
第2章 他说：婚后一切 AA
第二次见面，他拿出了一份文件。
A4 纸，打印的，一共三页。
标题是：《关于婚后共同生活的若干约定（草案）》。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先看看。”他说，“有意见可以提。”
我看了。
第一条：婚后双方收入各自管理，不设共同账户。
第二条：住房贷款由双方各承担百分之五十。
第三条：水、电、燃气、物业、网络费用，各承担百分之五十。
第四条：日常餐饮，按实际消费各自承担。共同用餐的，AA。
第五条：生育及子女抚养费用，各承担百分之五十。
第六条：双方父母的赡养费用，由各自承担。
第七条：家务劳动，按周轮值。
第八条：如一方提出离婚，另一方不得主张对方婚前财产。
我看完了。
“陈嘉树。”
“嗯。”
“你这个东西，是你自己写的？”
“我找律师看过的。”他说，“四百块。”
“你花四百块，写了一份婚前协议？”
“不是婚前协议。”他纠正我，“这是'共同生活约定'，不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但是能表达双方的诚意。”
“诚意。”
“对。”他说，“我觉得婚姻最大的问题，就是钱不清楚。钱清楚了，感情就纯粹了。”
我放下那三页纸。
“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同意。”我说，“但是我要补三条。”
“你说。”
“第九条。”我说，“家务劳动按周轮值，那么轮值之外的时间，一方为另一方提供的家务服务，按市场价折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周该你做饭，你没做，我做了，你按小时给我钱。”
他皱起眉。
“第十条。”我说，“生育。怀孕、生产、哺乳期间，女方因身体原因造成的收入损失、职业发展损失，由双方共同承担，按女方上一年度收入的百分之八十计算，按月支付。”
“这个……”
“第十一条。”我说，“照护。一方为另一方父母提供的照护服务，按当地护工市场价折算。日间陪护一小时四十，夜间陪护一小时六十，节假日翻倍。”
他看着我。
“沈知夏。”
“嗯。”
“你是不是会计？”
“是。”我说，“我做审计的。”
“难怪。”
他把那三页纸收起来。
“我回去改一下。”
“好。”
第3章 我同意了，还补了三条
他改了。
三天后，他把新版发给我，一共五页。
我加的三条，他全写进去了。
但是他改细了。
第九条后面加了一句：“家务服务折算，需双方事先书面确认，未确认的视为自愿提供。”
第十条后面加了一句：“收入损失以社保缴纳基数为准。”
第十一条后面加了一句：“照护服务需提前二十四小时预约。”
我看着这三行字，笑了一下。
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把每一扇门都留了锁。
“行。”我回他，“我签。”
“你不再看看？”
“看了。”我说，“看得很仔细。”
“那你有没有意见？”
“有。”我说，“但是我不提了。”
“为什么？”
“因为提了你会改。”我说，“改了我就看不见你原来是什么样了。”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来一句：“沈知夏，你这个人，说话有点扎人。”
“我知道。”
“但是我觉得挺好。”
“谢谢。”
我们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二十桌，在他老家县城的酒店。
婚礼前一天，他给我发了一个 Excel。
我打开。
表格的标题是：《婚礼费用分摊明细》。
一共四十七行。
婚宴二十桌，四万八，男方承担三万，女方承担一万八。
婚庆布置，八千，各四千。
婚纱照，六千，各三千。
喜糖，两千二，各一千一。
司仪，一千五，各七百五。
连婚车加的两百块油钱，他都列进去了，各一百。
我看到最后一行，是“新娘化妆”，八百。
分摊方式：女方百分之百。
我给他打电话。
“陈嘉树。”
“嗯。”
“化妆为什么是我全出？”
“因为化妆是给你化的。”
“那你的西装呢？”
“西装我自己的，我自己买的。”
“西装三万二。”我说，“你穿一次，以后还能穿。我化妆八百，化完就洗掉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西装是资产。”他说，“化妆是消费。”
我拿着手机，站在婚纱店的镜子前面。
镜子里，我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头发还没做。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行。”我说。
“那你转我四千九百五。”
我转了。
第4章 婚礼的酒席，他跟我 AA 了
婚礼那天，我娘家人来了六桌。
我爸妈，我姐一家，我舅舅一家，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吃到一半，我舅舅喝多了。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说：“我这个外甥女，从小就要强。她读书的时候，家里穷，她自己打工挣学费。”
“今天她嫁人了，我这个当舅舅的，高兴。”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过去扶他。
他抓着我的手，说：“知夏，你要是过得不好，你就回来。”
“舅，我过得好。”
“真的？”
“真的。”
我把他扶回座位。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陈嘉树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在记什么。
我走过去。
“你记什么？”
“礼金。”他说，“我这边的礼金，一共收了六万八。”
“然后呢？”
“你那边呢？”
我愣了一下。
“我那边，我舅给了两千，我姐给了五千，我爸妈给了三万。”
“三万是给你爸妈的，还是给我们的？”
“给我们的。”
“那要入账。”他说，“五万七。”
“陈嘉树。”我说，“今天是我们结婚。”
“我知道。”
“你在记礼金。”
“礼金是要还的。”他说，“以后人家办事，我们要还回去。这个要记清楚，不然会乱。”
我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三万二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站在宴会厅门口。
灯光很亮。
“你说得对。”我说，“是要记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的 Excel。
文件名：《婚后共同支出明细（沈知夏）》。
第一行，我写的是：
“婚礼当日，男方收取礼金六万八，女方收取五万七，合计十二万五，暂存男方账户。”
第二行：“待确认：该笔款项的性质。”
第5章 他妈瘫了，他把人接回了家
结婚第四个月，他妈妈中风了。
脑梗，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
在医院住了二十六天。
那二十六天，我请了十七天假。
白天我上班，晚上我去医院。
医院的陪护床是一把折叠椅，铁的，展开一米七，人躺上去翻不了身。
我在那把椅子上睡了十七个晚上。
第十八天，我的腰直不起来了。
我去楼下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轻度的。
“你要注意。”他说，“别老坐着，别老弯腰。”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又回了医院。
因为陈嘉树说，他要出差。
“三天。”他说，“就三天。”
“你妈在医院。”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跟你说。”
“你不能不去？”
“这个客户很重要。”
“你妈更重要。”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知夏。”他说，“你别这样。”
“我别哪样？”
“我妈这个病，是长期的。”他说，“我们得按长期的过，不能按三天的过。”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收拾行李。
他把三件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里。
叠得很整齐，一件一件。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七点。”
“那你今晚去医院。”
“我今晚要准备材料。”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
“陈嘉树。”
“嗯。”
“你上一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前天。”
“待了多久？”
“一个小时。”
“你姐呢？”
“我姐忙。”
“我也忙。”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知夏。”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爱算计。”
“我不是算计。”我说，“我是累。”
“累你就说累。”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天天说。”我说，“我说'我今天腰疼'，你说'你贴个膏药'。我说'我一夜没睡'，你说'你白天补个觉'。”
“这叫什么？”
他不说话了。
“这叫我说了，你没听。”
出院那天，陈嘉树开车去接。
我跟着去了。
他妈妈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头发白了一大半，嘴歪着，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妈。”陈嘉树蹲下去，“我们回家。”
她“啊啊”了两声。
回家的路上，陈嘉树一句话没说。
到了楼下，他把轮椅搬下来，把他妈妈抱上去。
他抱得很吃力，腰弯得很低，脸涨得通红。
我在旁边扶着。
上楼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知夏。”
“嗯。”
“我妈以后，跟我们一起住。”
“我知道。”
“护工我打听了。”他说，“一个月六千，白天八小时。”
“那晚上呢？”
“晚上我们自己看。”
“我们自己”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把他妈妈安顿在次卧。
我在厨房做饭。
他进来，站在我身后。
“知夏。”
“嗯。”
“护工的事，我想了一下。”
“怎么？”
“太贵了。”他说，“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
“那你的意思是？”
“你在家。”他说。
我把火关了。
转过身。
“我在家？”
“你不是在家办公吗？”他说，“你们审计，一年有半年不用出差。”
“我在家办公，不等于我在家闲着。”
“我知道。”他说，“但是你看，你白天在家，护工也在家，这不是浪费吗？”
“陈嘉树。”
“嗯。”
“你妈的护工费，按照我们那份约定，第六条，'双方父母的赡养费用，由各自承担'。”
“对。”他说，“我承担。”
“那你为什么让我照顾？”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这是……”他想了半天，“这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他。
这个人，跟我算婚礼的油钱，算化妆的八百块，算他妈住院期间我送的三次饭。
现在他说“一家人”。
“行。”我说。
他松了一口气。
“你同意了？”
“我同意。”我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明天起，我照顾你妈，按我们约定的第十一条折算。”
“什么第十一条？”
“照护服务按当地护工市场价折算。”我说，“日间一小时四十，夜间一小时六十。”
他的脸沉下来了。
“沈知夏。”
“嗯。”
“你跟我算这个？”
“陈嘉树。”我说，“是你先算的。”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他坐在他妈妈床边，一直坐到十二点。
我在客厅，打开电脑。
我在那张 Excel 上，新建了一个工作表。
表名：《照护工时记录》。
第一行：
“日期：三月十二日。内容：协助翻身两次、喂饭一次、擦身一次。时长：一小时四十分钟。折价：六十七元。”
“状态：待确认。”
第6章 六千块的护工费
护工还是请了。
是他自己请的。
因为第三天，他妈拉在了床上，他一个人翻不动，扶了四十分钟，差点把腰闪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抽了半包烟。
“请吧。”他说。
“请。”
“六千。”
“嗯。”
“我出。”
“你出。”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等我再说什么。
我没说。
第二天，护工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本地人，说话很利索。
刘姐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把老太太的床单全拆了，泡在盆里。
“这床单三天没换了。”她说，“老人容易褥疮。”
陈嘉树站在旁边，脸很红。
“我……我不知道要换。”
“你做儿子的，得多上心。”刘姐说，“我一个月六千，我只管白天。”
“晚上呢？”
“晚上你们自己看。”
从那天起，我们家有了一个规矩。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轮流守夜。
单日他，双日我。
第一个双日，我守了一夜。
老太太夜里要起三次，起一次得扶，扶完还得拍背。
我在她床边放了一把折叠椅。
那一夜我睡了两个半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电脑做报表。
下午三点，我在电脑前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流口水。
第7章 他手机里有个 Excel
结婚第二年，我开始记账。
不是为了跟他算。
是为了不让自己疯。
因为我发现，一个人如果在这种日子里不算点东西，她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比如，他妈住院的第二十六天，我去送饭。
送了三次。
第一次是排骨汤，第二次是鱼片粥，第三次是鸡蛋羹。
三次，一共花了二百一十七。
他一个字没提。
比如，他妈出院后，我每周给他妈洗一次头。
洗一次四十分钟，弯腰弯得腰疼。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你洗得挺仔细。”
就这一句。
比如，那年过年，他给了我两千块，说是“过年费”。
我问他：“这是给我的，还是给家里的？”
他说：“给你的。”
我说：“那家里的年货呢？”
他说：“我买。”
他买了两百三十块的年货。
我买了两千八。
我不是要跟他算。
我是怕我自己记错了。
所以我在那个 Excel 里，一行一行地记。
记了两年零四个月。
八百七十三行。
第8章 三年来我喝过他十一杯奶茶
转折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那天他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我本来没想看。
但是那条消息弹出来的预览，我看清了。
是一条银行通知：“您尾号 8842 的账户，支出 18.00 元。”
下面一行小字：“奶茶（一杯）”。
我当时没在意。
但是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他手机。
密码我知道。他从来不防我。
因为在他心里，我这个人不需要防。
我打开了他的相册。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账”。
我点进去。
是一百多张截图。
全部是 Excel。
我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标题是《沈知夏——餐饮分摊》。
下面是明细。
“二〇二三年三月五日，日料，AA，应收一百六十六。”
“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九日，火锅，AA，应收二百一十三。”
“二〇二三年四月二日，奶茶两杯，三十六，应收十八。”
我往下翻。
翻了很久。
翻到一张表，标题是《沈知夏——饮品统计》。
“奶茶：十一杯。”
“咖啡：六杯。”
“酸奶：四杯。”
“总计：二十一杯。”
“已收：十九杯。”
“未收：两杯。（四月十二日、五月三日，未转账）”
我看着那行字。
“未收：两杯。”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月十二号，那天他从公司回来，给我带了一杯奶茶。
他说：“路过，顺手买的。”
我说：“谢谢。”
我喝了。
五月三号，也是。
他带回来一杯，说“今天搞活动，第二杯半价”。
我喝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给我买的。
原来不是。
那是他记在我账上的。
第9章 我开始记账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洗完澡出来，他还问我：“你刚才在客厅干什么？”
“看手机。”
“看什么？”
“看我的账。”我说。
“什么账？”
“我自己的。”我说，“我记了两年多了。”
“记什么？”
“记我给你妈洗了多少次头，做了多少顿饭，守了多少个夜。”
他笑了一下。
“你还真记啊。”
“我记。”
“记了有什么用？”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习惯。”
他没再问。
从那天起，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个 Excel，从八百七十三行，扩成了四个工作表。
第一个表：《照护工时》。记录我照顾他妈妈的所有时间，按小时折算。
第二个表：《家务折算》。记录轮值之外我做的所有家务。
第三个表：《垫付费用》。记录我垫付的每一笔钱，附凭证。
第四个表：《收入损失》。记录这两年零四个月，我因为请假、迟到、推掉项目，损失的收入。
我花了三个晚上，把它做完。
做完的那天，我把它打印出来。
四十七页。
打印店老板问我：“打这么多？”
“嗯。”
“什么材料？”
“账。”
“什么账？”
“我自己的账。”我说，“我算了两年。”
老板看了我一眼。
“算明白了吗？”
“算明白了。”
“那好。”他说，“有些人一辈子算不明白。”
第10章 四十七页
十一月三号，他妈妈生日。
他提前一周跟我说：“我妈生日，我姐一家来吃饭，你做几个菜。”
“几个？”
“八个吧。我姐爱吃鱼，我姐夫爱吃肉。”
“行。”
那天我做了一桌菜。
八菜一汤，从早上九点做到下午两点。
他姐一家四点到。
他姐叫陈嘉慧，比他大三岁，在街道办上班。
一进门，她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哟，弟妹，做这么多菜。”
“应该的。”
“我妈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精神不错。”
“那就好。”她说，“我妈这个病，最受罪的就是我们做儿女的。”
我正在端菜。
我把那盘鱼放在桌上。
“姐。”我说，“您坐。”
饭吃到一半，她说了句话。
“弟妹啊。”
“嗯。”
“我妈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她说，“我跟嘉树商量过，我们姐弟俩一人一半。”
“什么一人一半？”
“护工费啊。”她说，“一个月六千，我出三千，嘉树出三千。”
我放下筷子。
“姐。”我说，“您出三千？”
“对啊。”
“您出了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
“我……我这不是刚说吗。”
“那之前呢？”
“之前……之前我不知道啊。”
“您不知道？”我说，“您妈住院二十六天，您去了三次。”
“我上班忙——”
“您妈出院四个月，您来了两次。”
“沈知夏。”陈嘉树在旁边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完了。”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把那一沓纸抱出来。
四十七页。
我把它们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陈嘉慧问。
“账。”我说。
第11章 家庭会议
陈嘉慧把那沓纸拿过去，翻了两页。
“这什么玩意儿？”
“账。”我说，“两年零四个月的账。”
“什么账？”
“我照顾你妈，一共两千一百个小时。”
她抬起头。
“你记这个？”
“我记。”
“你有病吧？”她把纸往桌上一摔，“那是你婆婆！你照顾你婆婆，你还记账？”
“姐。”我说，“你刚才说，护工费你出一半。”
“对啊。”
“你出一半，是因为你觉得那六千块是你的义务。”
“那当然。”
“那我的两千一百个小时，就不是义务？”
她愣住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钱！”她说，“你这是……你这是力气！”
“力气不值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姐。”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五千八。”
“你请一天假扣多少？”
她不说话了。
“我给你算。”我说，“你一个月二十五个工作日，五千八除以二十五，一天二百三十二。”
“你妈住院二十六天，你去了三次，每次两小时。”
“六个小时。按你的日薪算，五十六块。”
“姐，你出了五十六块的力气。”
“你——”她站起来了。
“坐下。”陈嘉树说。
“嘉树，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我让你坐下。”
她坐下了。
第12章 我一张一张念
我把那四十七页，分成四摞。
“第一摞，照护工时。”
我翻开第一页。
“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二日，协助翻身两次，喂饭一次，擦身一次。一小时四十分钟。”
“三月十三日，夜间起夜三次，拍背三次，两小时二十分。”
“三月十四日，洗头一次，剪指甲一次，一小时。”
我一页一页念。
念到第十页的时候，陈嘉慧低下头，开始玩手机。
念到第二十页的时候，她把手机放下了。
念到第三十页的时候，她起身去了洗手间，去了很久。
念到第四十页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我的声音。
“两年零四个月，照护总时长，两千一百三十七小时。”
“其中日间，一千四百二十小时，按每小时四十五元计，六万三千九百。”
“夜间，七百一十七小时，按每小时六十元计，四万三千零二十。”
“合计，十万六千九百二十。”
我把第一摞放下，拿起第二摞。
“第二摞，家务折算。”
“轮值之外的家务，包括做饭、洗衣、打扫、采购，一共一千零八十小时。”
“按每小时三十八元计，四万一千零四十。”
“第三摞，垫付费用。”
“包括你妈住院期间的餐费、营养品、纸尿裤、护理垫、轮椅、防褥疮气垫床，一共两万三千四百六十。”
“每一笔都有小票。”
我把那沓小票抽出来，放在桌上。
厚厚一摞，用皮筋捆着。
“第四摞，收入损失。”
“这两年零四个月，我因为你妈的事，请假十七天，迟到四十三次，推掉两个项目。”
“其中两个项目，如果做成，我的提成是八万六。”
“请假和迟到的扣款，一万七千四。”
“合计十万三千四百。”
我把四摞纸，一摞一摞摆好。
“总计，三十二万四千八百二十。”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电视在放一个综艺，主持人在笑。
我把电视关了。
第13章 他算了三遍
陈嘉树拿起计算器。
不是那个卡西欧。
是手机里的。
他按得很慢。
第一遍算完，他抬起头。
“三十……三十二万四？”
“三十二万四千八百二十。”我说。
“不可能。”
“你可以自己算。”
他又算了一遍。
算到一半，他停下来。
“夜间为什么是六十？”
“因为夜间陪护，市场价就是六十。”我说，“你去家政公司问，夜间陪护，一小时六十，节假日翻倍。我一分钱没翻。”
“那家务为什么是三十八？”
“因为本地钟点工，一小时三十八。这是最低价。”
“那收入损失……”
“收入损失是最少的。”我说，“我只算了两个项目。如果按我这两年的平均提成算，应该是十六万。”
他不说话了。
他低头，算了第三遍。
算完，他把手机放下。
“知夏。”
“嗯。”
“我没那么多钱。”
“我知道。”
“我一个月一万二，房贷七千二，护工六千，我自己还剩……”
他算了算。
“我还剩负一千二。”
“对。”我说，“所以这两年多，是我在贴。”
“我贴了钱，贴了时间，贴了力气。”
“然后你姐今天坐在这儿，跟我说'我们姐弟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我重复了一遍，“姐，您那三千，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嘉慧抬起头。
“我……我按六千算的。”
“六千是护工的钱。”我说，“护工只做白天八小时。”
“剩下的十六小时呢？”
“剩下的……”
“剩下的是我。”
第14章 从今天起，AA
那天晚上，他们姐弟俩在阳台上说了两个小时。
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我没打算离婚。
至少那天晚上没打算。
我只是想，如果他再跟我说一句“一家人”，我就走。
十点半，他进来了。
“知夏。”
“嗯。”
“我姐走了。”
“嗯。”
“她说，她一个月出两千。”
“那还差四千。”
“我知道。”
“陈嘉树。”我说，“我给你两个方案。”
“你说。”
“第一个，我们按你说的，AA 到底。”
“什么意思？”
“我把这份账，做成一份协议。”我说，“《家庭照护服务协议》。我照顾你妈，你按月付我钱。”
“多少？”
“四千八。”我说，“比护工便宜一千二，比市场价便宜一半。”
“你——”
“第二个。”我说，“请护工，二十四小时的，一个月一万二。你出六千，你姐出六千。”
“我姐出不起。”
“那就第一个。”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知夏。”
“嗯。”
“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给你打折。”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了。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陈嘉树，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两年零四个月，你有没有一次，把我当你老婆？”
他不说话。
“你把我当什么？”我说，“你把我当一个免费的、还倒贴钱的、可以随时被你记账的合伙人。”
“你连一杯奶茶都记在我账上。”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你看了我手机？”
“看了。”
“你凭什么看我手机？”
“凭我是你老婆。”我说，“凭我照顾了你妈两年。”
“陈嘉树，你记我喝你十一杯奶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凭什么'？”
他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东西。
三页纸。
“这是我下午打印的。”我说，“《家庭照护服务协议》。”
“你看一下。”
“我不看。”
“你不看，我念给你听。”
“沈知夏——”
“第一条。”我念，“甲方陈嘉树，委托乙方沈知夏，为其母提供日常照护服务。”
“第二条，服务内容：日间生活照料、夜间陪护、用药提醒、康复协助。”
“第三条，服务费用：每月四千八百元，于每月五日前支付。”
“第四条，如甲方逾期支付超过十五日，乙方有权中止服务。”
“第五条——”
“够了。”他说。
“还有一条。”我说，“第六条，本协议不影响双方原有的《共同生活约定》效力。”
“也就是说。”我把纸放在他面前，“从今天起，我们 AA。”
第15章 他签了字
他签了。
签的时候，手在抖。
签完，他把笔一扔。
“沈知夏。”他说，“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输了。”
从那天起，我们家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组合。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妈翻身、擦身、喂饭。
八点，刘姐来。
我去上班。
晚上六点，刘姐走。
我做饭，喂饭，洗碗，给他妈按摩，扶她走两步。
十点，我把他妈安顿好。
然后我回房间，打开电脑，做我自己的报表。
每个月五号，他给我转四千八。
备注写的是：“服务费”。
第一个月，他转的时候，备注写了“老婆”。
我给他退回去了。
“写错了。”我说，“重转。”
他重转了。
第二个月，备注写的是“家用”。
我又退回去了。
“陈嘉树。”我说，“写清楚。”
第三个月，他写的是“服务费”。
我收了。
第16章 后来
这样过了七个月。
第七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妈妈走了。
走得很安静。
那天早上，我给她擦脸，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力气很小。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
我听不清。
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说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我愣在那儿。
“妈。”
她又说了一句。
“你……走……吧。”
那天下午，她走了。
葬礼上，陈嘉慧哭得很厉害。
她抓着我的手，说：“弟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
“我妈最后那段日子，多亏了你。”
“应该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泪，忽然觉得很累。
葬礼之后一个月，我提了离婚。
陈嘉树没有挽留。
他坐在沙发上，签了字。
签完，他抬起头。
“知夏。”
“嗯。”
“那份账。”他说，“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
“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我说，“就是个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我这两年，不是白过的。”
我搬出去那天，东西不多。
两个行李箱，一台电脑，一沓纸。
四十七页。
我在城西租了一个一居室。
四十平，朝南。
搬进去的第一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楼下有个小超市，门口摆着一台冰柜。
我下去买了一瓶水。
付钱的时候，老板问我：“要不要袋子？”
“不要。”
“那正好，省两毛。”
我笑了一下。
回到楼上，我把那四十七页纸，放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上，我写了一行字：
“二〇二四——二〇二五，照护记录。”
然后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 Excel。
文件名：《我自己的生活》。
第一行，我写的是：
“日期：今天。”
“支出：一瓶水，两元。”
“备注：给我自己的。”
后来我听说，陈嘉树再婚了。
新娘是相亲认识的，比他小八岁。
第一次见面，女方就提了三个条件：彩礼三十万，房本加名字，婚后不上班。
他全答应了。
我表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吃饭。
“你说这人。”她说，“跟你 AA 到一杯奶茶，跟人家三十万彩礼眼睛都不眨。”
“因为不一样。”我说。
“哪儿不一样？”
“跟我，他觉得他配。”我说，“跟人家，他怕人家不配他。”
我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
挂了电话，我把碗洗了。
第二年春天，我妈的甲状腺结节，查出来是癌。
早期。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我姐从外地赶回来，坐在我旁边。
“知夏。”
“嗯。”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脸都白了。”
我摸了摸脸。
是凉的。
“姐。”我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她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姐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
手术很成功。
我妈出院之后，住到了我这儿。
四十平，一室一厅。
我把卧室让给她，自己睡沙发。
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没有人跟我算过账。
我姐每周来两次，买菜、做饭、洗衣服。
她来的时候，从来不问我“你出了多少钱”。
她只说：“你去睡会儿，我来。”
有一次我问她：“姐，你不觉得亏吗？”
“亏什么？”
“你也上班，你也累。”
我姐正在洗碗。
她把水关了。
“知夏。”她说，“有些东西，是不能算的。”
“为什么？”
“因为一算，就没了。”
她说完，又打开水。
水声很大。
我站在她后面，忽然想哭。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哄睡了，坐在阳台上。
楼下那台冰柜还亮着灯。
我想起那四十七页纸。
我想起我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一行一行地记：翻身两次，喂饭一次，擦身一次。
我记得那么清楚。
清楚到我能背出来。
但是我记不住的，是那两年里，我有没有一天是高兴的。
一天都没有。
我在那间屋子里，活了两年零四个月。
我没有一天，是高兴的。
我妈出院那天，她拉着我的手。
“知夏。”
“嗯。”
“那个男的，离了就离了。”
“妈，您别操心这个。”
“我不操心。”她说，“我就是想说一句。”
“您说。”
“你别因为一个人跟你算账，就以为所有人都跟你算账。”
“你姐不算。”
“我也不算。”
“你舅更不算。他那天喝多了，说的话是真的。”
我点点头。
“妈。”
“嗯。”
“我知道。”
我把那四十七页纸，从文件夹里拿出来。
翻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放进一个纸箱，用胶带封上。
写上日期。
放在柜子最上面。
我没有扔。
因为那两年是真的。
我受过那些累，是真的。
我签过那份协议，是真的。
那个每个月五号给我转四千八、备注写“服务费”的人，也是真的。
我不需要忘掉它。
我只需要，不再过那种日子。
后来我表姐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
我说不见。
“为什么？”
“我三十四了。”
“三十四怎么了？”
“我不着急了。”我说，“我现在一个人，挺好。”
“你不孤单？”
“孤单。”我说，“但是孤单不累。”
我表姐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你想清楚就行。”
“我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一个鸡蛋，两根青菜，一勺猪油。
我坐在桌子前面，慢慢地吃。
吃完，我把碗洗了。
洗干净，放好。
然后我站在厨房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台卡西欧计算器。
我见过的，就在他包里。
我从来没碰过。
现在想想，我这辈子最该做的一件事，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天，接过那台计算器，当着它的面，把它扔进火锅里。
第17章 超市
第二年冬天，我在超市遇到他。
那天我下班晚，去楼下超市买鸡蛋。
走到冷藏柜那边，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怀孕了，肚子很大，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
陈嘉树在挑酸奶。
他一盒一盒拿起来，看生产日期。
看了七八盒。
“这个。”他把一盒放进车里，“这个日期新。”
女人说：“我要那个草莓的。”
“草莓的贵三块。”
“贵三块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那就草莓的。”
他把草莓的放回去，换了一盒。
我推着车，从他们旁边过去。
他没看见我。
我走到收银台，排队。
前面五个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站在那儿。
女人在跟他说话，说得很急，手在空中比划。
他低着头听，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付款。
我听见收银台的机器响了一声：“支付宝到账，四十七元三角。”
我付了鸡蛋的钱。
十二块八。
走出超市，外面在下雪。
很小的雪，落在脸上就化了。
我把鸡蛋抱在怀里，怕冻。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
我忽然想笑。
不是难过。
是真的想笑。
我想起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
他掏出计算器，算一百六十六块四。
我想起他给我带奶茶，记在我账上。
我想起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想起他妈临走前，说“对不起”和“你走吧”。
我抱着那袋鸡蛋，站在雪里，笑了很久。
路过的人看我，可能以为我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觉得，人这个东西，真是太有意思了。
同一个人。
同一个超市。
同一盒酸奶。
他对那个女人说：“你要哪个就哪个。”
他给她扫码，付了四十七块三。
一分钱没算。
我抱着鸡蛋，往家走。
雪越下越大。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我的窗户。
四十平，朝南，灯亮着。
我妈在里头，应该正在看电视。
我上楼，开门。
“妈，我买了鸡蛋。”
“怎么去这么久？”
“遇到个人。”
“谁啊？”
“一个熟人。”
我把鸡蛋放进冰箱。
“妈。”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煮面。”
“行。”她说，“卧个鸡蛋。”
“卧两个。”
她笑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那个她天天看的电视剧。
电视剧很吵，演员的台词一句比一句大。
我妈看得很认真。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日子挺好的。
不是特别好。
但是不累。
不累，就已经很好了。
电视剧演完一集，插广告。
我妈忽然说：“知夏。”
“嗯。”
“你那天，是不是哭了？”
“哪天？”
“手术那天。”
“我姐跟您说的？”
“你姐没说。”她说，“我猜的。”
“猜得挺准。”
“我躺在里头，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但是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眼睛是肿的。”
“那是我没睡好。”
“你就嘴硬。”
她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知夏，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这辈子，还想不想再找？”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想。”
“妈——”
“你别解释。”她说，“妈不问这个了。”
她把电视关了。
“妈问你另一个。”
“您说。”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他结那个婚。”
我看着黑下来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不结那个婚，”我说，“我现在还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我不够好。”
“是他那把秤，称不出人。”
我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
“行。”她说，“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妈。”
“嗯。”
“睡觉吧。”
“你也睡。”
我站起来，给她把被子掖好。
关了灯。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她躺在那儿，呼吸很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窗外雪还在下。
我把手机拿出来，删了一个联系人。
删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点半。
我去睡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两碗面。
两个鸡蛋，一人一个。
我妈坐在桌前，把鸡蛋夹给我。
“你吃。”
“您吃。”
“我吃一个就够了。”
“那就一人一个。”
她笑了。
我也笑了。
吃完，我洗碗。
水很热。
我一只一只洗，洗完放进沥水架。
洗完，我擦干手。
然后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
雪停了。
天很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