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块地是我买的
那块墓地是我二〇一九年买的。
城西的公墓，靠山那一排，双穴，一万二一个平方，一共十个平方，十二万。
我买的时候没跟我爸商量。我直接去交的钱，签的合同，回来才告诉他。
他当时挺高兴。他说：“宁宁，你有心了。”
我说：“爸，这地方好，朝南，前面没遮挡，能看见山。”
他说：“行，你说了算。”
我说：“碑上刻你和我妈的名字。”
他说：“好。”
那是二〇一九年四月。
我妈那会儿已经走了三年，骨灰还寄在殡仪馆，一年三百六的寄存费，我每年去交。
我没让她下葬，因为我爸说过一句话。
他说：“等我一起。”
我当时觉得这话挺重。一个老头子，七十岁了，说等我一起，那就是真打算一起。
所以我就把那块双穴的买下来了。
一个穴给我妈，一个穴给他。
第2章 十二万
十二万不是小数。
我开一家打印店，在城南，三十平，两台复印机，一台写真机。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挣一万二，最差的时候四千。
十二万我攒了四年。
中间有一次差点没攒住——二〇一八年我店里那台写真机坏了，修要八千，换新的三万八。我犹豫了一个礼拜，最后找了个二手的，一万六。
剩下的钱我一分一分存，存到二〇一九年三月，够了。
我去交钱那天，穿了一件旧外套。银行的柜员问我：“转这么多，买什么？”
“买墓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给谁买？”
“我爸。”
“你爸还好吧？”
“挺好。”我说，“七十了，还能骑车。”
她笑了一下，把单子推过来。
“签字。”
我签了。
签完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三月底，风还挺冷。
我想，这块地买下来了，我妈就有地方了。等她下去，我爸也就有地方了。我以后去看他们，一次看两个。
我那时候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办得最对的一件事。
第3章 我妈在殡仪馆寄了八年
我妈是二〇一六年走的。
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她走的那天是个礼拜天，我在店里给人印标书，接到医院的电话。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你爸那个人，不会做饭，你多回去看看。”
我说好。
她又说：“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我说好。
她走以后，我爸一个人住了两年。那两年我每个礼拜回去两趟，给他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他不太会说话，我去了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晚上，一句话不说。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一句“路上慢点”。
二〇一八年，他跟我说，他想找个伴。
我说行。
他说：“你不反对？”
我说：“我反对什么。你一个人在家，我在店里，你有个头疼脑热谁给你倒水。”
他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你找吧。”
第4章 我爸再婚那年
他找的是刘玉兰，六十二，原来是纺织厂的，退休了，在我们家楼下跳广场舞认识的。
她有个儿子，叫刘强，那年三十六，开网约车。
我爸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特意问了一句。
“她儿子什么情况？”
“开车。”
“结婚了吗？”
“结了，有个儿子，五岁。”
“住哪儿？”
“租房。”
“哦。”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我没说什么。我爸七十了，他要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我拦着不合适。
他们领证是二〇一八年十月。没办酒，就在家里吃了顿饭，我去的，买了两个菜，一个蛋糕。
刘玉兰挺客气，一直给我夹菜，说“宁宁你多吃点”。
刘强也在，带着他老婆孩子。他儿子叫刘小宝，五岁，挺胖，一直在客厅里跑，把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踢到地上，屏幕碎了。
刘强说：“哎呀，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
我爸说：“小孩子嘛。”
我那天回家，把手机换了屏，二百八。
第5章 刘强
刘强这个人，说不上坏。
他就是那种，你跟他说话，他永远在点头，但是你说完他什么也没记住。
他开网约车，一个月挣六七千。他老婆在超市理货，三千。
他们一家三口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八。
二〇二〇年疫情，网约车不好干，他就把车退了，在家待着。待了半年，我爸跟我提了一回。
“宁宁，你那个店，能不能让他去帮帮忙？”
“帮什么忙？”
“打打杂，跑跑腿。”
“爸，我那儿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养一个人。”
“我不是让你养。”他说，“你给他开两千，他自己再想别的办法。”
我想了想，说行。
刘强来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迟到七次。
第二个月，把一台复印机的进纸轮弄坏了，修了四百。
第三个月，他跟客户吵架，因为客户让他多跑一趟送文件，他说“超范围了”。
我把他辞了。
辞的那天，我爸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好。
“宁宁，你怎么把他辞了？”
“爸，他把进纸轮弄坏了，我跟客户道歉道了三次。”
“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说，“但是他干不了这个。”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那台复印机。
我在想，我妈要是还在，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说：“宁宁，你别跟你爸置气，他就那个脾气。”
我妈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6章 他说，你妈自己想办法
今年三月，清明前。
我爸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我回去了。
屋里坐着三个人：我爸、刘玉兰、刘强。
桌上放着一个茶杯，一个烟灰缸，一叠纸。
我心里就知道不对了。
“爸。”
“坐。”
我坐下。
“宁宁。”他说，“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妈那块地……”
我心里一沉。
“那块地怎么了？”
“爸想改一下。”
“改成什么？”
他把那叠纸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
是一份《墓位使用权变更申请》。
上面写着：原使用权人周宁，申请变更为刘强。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爸。”
“你说。”
“这块地是我买的。”
“我知道。”
“十二万，我攒了四年。”
“我知道。”
“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他说，“所以让你签个字。”
我看着他。
“爸，这块地是给你和我妈买的。”
“我知道。”
“我妈的骨灰还在殡仪馆。”
“我知道。”
“那你要改成刘强的名字？”
他把手里的烟按灭。
“宁宁。”他说，“爸跟你说实话。”
“你刘姨跟我过了六年了。”
“刘强那边，房子一直没有。”
“他现在三十五……三十六了，孩子都上小学了，还租房。”
“他跟我说，他想在城里落个脚。”
“落脚下跟墓地有什么关系？”我说。
“他说，他以后也得有个地方。”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爸。”我说，“这块地是两个穴。”
“对。”
“一个我妈，一个你。”
“对。”
“你要是把这块地给他，我妈在哪儿？”
他低下头。
“你妈……”他说，“你妈你自己想办法。”
第7章 合同背面有一行字
我没签。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站起来，走了。
走到楼下，我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挺硬，吹得脸疼。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深圳，好几年没回来了。
“姐。”
“怎么了。”
我把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半天没吭声。
“周宁。”
“嗯。”
“你回去，把合同找出来。”
“找出来干什么？”
“你看看背面。”
“背面？”
“背面有字。”她说，“当年你买的时候，我陪你去的，你不记得了？那个业务员在背面写了一行，说这个位置以后可以转让，但是要报备。”
我愣了一下。
“我记不清了。”
“你回去看。”
我回了趟家，翻出那个牛皮纸袋。
合同在里面，一共四页，还有一张发票，一张墓位图。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
蓝色的圆珠笔，写得很潦草。
“本墓位为双穴合葬位，使用权不得单独分割转让。如需变更，须经全体权利人书面同意。”
下面盖着一个章。
城西公墓管理处。
第8章 我去了一趟墓园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西公墓。
管理处在大门左手边，一间平房，屋里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墓区平面图。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头喝茶，看见我进来，抬了下头。
“办事？”
“我找个主任。”
“我就是。”他说，“姓吴。”
我把合同放在他桌上。
“吴主任，我想问个事。”
他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这字是我写的。”他说。
“我知道。”
“二〇一九年四月，你来的。”他说，“我记得你。你一个人来的，交的现金支票。”
“对。”
“怎么了？”
我把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把茶杯放下。
“你是说，你爸想把这块地过给别人的儿子？”
“对。”
“你签了没有？”
“没签。”
“那就行了。”他说，“这东西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合同上的购买人是你。”他说，“使用人那一栏，填的是你爸和你妈，但是'所有权'是'使用权人'——也就是你。”
“我们这儿的规定是，使用权变更，必须原使用权人本人到场，带身份证，签字。”
“你没来，谁也变不了。”
我坐在那儿。
“吴主任。”
“你说。”
“我爸能不能自己来办？”
“他来了也办不了。”他说，“他一不是使用权人，二没你的委托书。”
“那要是他伪造我的签字呢？”
吴主任看了我一眼。
“那你现在就可以办个东西。”
“办什么？”
“备案。”他说，“写一份书面申请，注明'未经本人书面同意，不得变更本墓位使用权'，我们给你登记到系统里，再打印一份贴在档案上。”
“以后谁来办，一看档案，就得给你打电话。”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
“这有什么好要钱的。”他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第9章 备案
那天上午我办了备案。
吴主任给我一张表，我填了姓名、身份证号、墓位编号、联系电话，下面写了一行：
“本人周宁，系城西公墓A区13排07号墓位使用权人。该墓位为双穴合葬位，本人从未同意任何形式的变更、转让、分割。未经本人书面同意并到场，任何变更申请一律无效。”
写完，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吴主任拿过去看了看，盖了个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那张表装进去，贴在我那份档案的封面上。
“行了。”他说，“以后谁来，我先看这个。”
“谢谢您。”
“谢什么。”他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二年。”他说，“这种事，一年能碰上七八回。”
“什么事？”
“老人再婚，继子女要地，亲生的不干。”他说，“还有反过来的，亲生的不管，继子女来交管理费。”
“最后都是打到我们这儿来。”
“你怎么处理？”
“我不管。”他说，“我只认合同。”
“合同写谁，就是谁。”
我站起来。
“吴主任。”
“嗯。”
“那块地，能不能只葬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能。”
“怎么弄？”
“你把那个穴封了。”他说，“填土，压实，上面种点东西，或者铺块石板。以后不许再开。”
“要办手续吗？”
“要。你写个申请，我们给你在旁边立个小牌，注明'此穴已封'。”
“多少钱？”
“三百。”
“我今天办。”
他看了我一会儿。
“姑娘。”
“嗯。”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块地十二万。”他说，“封一半，等于六万扔了。”
“不是扔。”我说，“那一半本来就是我妈的。”
“我封的是另一半。”
第10章 清明
清明是四月四号。
那天我起得早，六点半就到店里，把前一天接的活干完，八点半关门，开车去公墓。
我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有人在门口卖菊花，十块钱三支。
我买了一束。
往里走，走到A区13排。
我远远就看见了我爸。
他站在那块地前面，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
旁边站着刘玉兰，穿一件红色的外套。
刘强也在，带着他老婆孩子。刘小宝在草地上跑。
还有一个人，是墓园的保安。
我走过去。
“爸。”
他转过头。
“你来了。”
“嗯。”
“正好。”他说，“我跟他们说了，这块地要改，他们不让。”
“是我办的备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昨天来办了备案。”我说，“未经我书面同意，这块地不能变更。”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
“周宁。”
“爸。”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不想让我妈没地方待。”
第11章 他们被拦在门口
刘玉兰这时候过来了。
“宁宁。”她笑着，“你看，这事闹的。”
“刘姨。”
“你爸也是一片好心。”她说，“刘强那边确实困难，你看他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里，孩子都上小学了，还没个正经地方。”
“刘姨。”我说，“这跟墓地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说，“人总得有个归处。”
“他有归处。”我说，“他自己买。”
“他买不起啊。”她说，“现在一块地十几万，他一个月挣六千。”
“我买得起的时候，我一个月挣八千。”我说，“我攒了四年。”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宁宁，你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
刘强在旁边开口了。
“姐。”
“你别叫我姐。”
“行，周宁。”他说，“我没想要你这块地。”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爸让我来的。”他说，“他说带我看看。”
“看什么？”
他不说话了。
保安在旁边咳了一声。
“几位。”他说，“这儿是墓区，别吵。”
“我们没吵。”我说。
“那你们商量好了没有？”他说，“这块地今天是封穴施工，上午十点开始，工人都到了。”
我爸转过头。
“什么封穴？”
“我昨天办的。”我说，“把另一个穴封了。”
“封了？”
“封了。”
“那我以后……”
“您以后跟我妈一起。”我说，“就这一个穴。”
“那个穴我封了，铺石板，种冬青。”
“您要是想跟刘姨合葬，那就再买一块。”
“我出钱。”
第12章 刘玉兰坐在地上哭
刘玉兰坐在地上了。
就在那块地前面，坐在草地上，两只手拍着腿。
“我这是什么命啊——”
她嗓门很大。周围几排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我伺候他六年！六年！他血压高，我天天给他量！他晚上起夜，我起来扶！他住院我陪了二十三天！”
“我图什么？我图一块地吗？”
“我图的是个心安！”
“现在好了，人家闺女一句话，我就成了外人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说得挺连贯，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的。
刘强过去扶她。
“妈，你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来！”
“妈——”
“我今天就坐这儿！”
我爸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他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在厂里当了三十年班长，退休了在小区里也是爱管事的那种。他没受过这个。
“周宁。”他压着声音说，“你让她起来。”
“我让她起来？”我说，“爸，是她自己坐下的。”
“你先答应她。”
“答应什么？”
“答应把地改了。”
我看着他。
“爸。”
“你说。”
“我妈的骨灰，在殡仪馆寄了八年。”
他不说话了。
“八年，我每年去交一次寄存费，三百六。”
“殡仪馆那个架子，一格一格的，一格放一个盒子。”
“我妈在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
“我每次去，都得先报她的名字，人家才让我进。”
“我进去以后，站在那个架子前面，跟她说几句话。”
“我说，妈，你再等等，爸说等他一起。”
“我说了八年。”
我停下来。
周围有人在看。
“爸。”我说，“您现在让我妈再等等。”
“她等了八年了。”
“她今年要是还在，七十四了。”
“她二十岁嫁给你，跟你过了四十年。”
“她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你爸不会做饭，你多回去看看'。”
“她到死都在惦记您。”
“您现在跟我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我爸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打了我一巴掌。
第13章 那一巴掌
打得不重。他七十了，手没劲，巴掌落在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响声，不是疼。
我站在那儿没动。周围有人在看，有人掏出手机拍。
刘玉兰不哭了，从地上站起来。刘强往后退了半步。
我爸的手还举在半空。
“爸。”我说。
他把手放下。
“这一巴掌我记着。”我说，“但是我不还。您七十了，我四十二，我还手我就是畜生。”
“我今天就一句话。”
“我妈的骨灰，我明天来接。”
他愣了。“接哪儿去？”
“接走，重新葬。”
“你——”
“这块地我留一个穴给您。”我说，“另一个我封了。您以后要是想跟刘姨一起，我给您买新的，我出钱。您要是不想，您就一个人在这儿。”
“我妈不跟别人挤。”
我说完就走了。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两只手扶着方向盘，坐了很久。
然后我哭了。哭完擦一把脸，把车打着火。
第14章 我把妈接走了
四月五号，清明。殡仪馆八点开门，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队。
取骨灰要办手续：死亡证明、火化证明、经办人身份证，还有配偶或者子女签字。
我带的都齐了。柜台的姑娘看了看，说配偶那一栏得有人签。
“我是她女儿。”
“女儿签也行。”她说，“但是有配偶在世，最好配偶签。我们这儿见过太多了。”
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接了。
“爸，我在殡仪馆。我要把我妈接走，需要您签个字。”
沉默了很久。“周宁，你非这样？”
“爸，我非这样。”
“那块地十二万。你就为了跟我赌这口气？”
我想了想。“爸，我不是赌气。我是觉得我妈该有个地方了。”
“她在那个架子上放了八年。一格一格的，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
“她旁边那格放的是个男的。管理员说，那个男的等了十一年，他儿子一直没来。”
“我不想让我妈也等十一年。”
电话里呼吸声很重。“你来吧。”
“什么时候？”
“现在。”
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他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一支笔。刘玉兰不在。
我把表推过去。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然后签了。
“周德海”三个字，写得歪。
签完他把笔放下，抬起头。“周宁，你妈要是还在，她会骂你。”
“为什么？”
“因为她会让我。她一辈子都让我。”
我站在那儿。“爸，就是因为她让了您一辈子，我才不让。”
第15章 新碑
新的陵园在城北，叫永安。比城西那个小，但是干净，一条柏油路进去，两边种着柏树。
单穴，八万八，我一次性付清。
碑是我自己定的。青石，一米二高，上面只刻了六个字。
周门李氏之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慈母”，没有“泣立”。
我妈叫李秀云。
我跟刻碑的师傅说，名字刻大一点。他说一般三个字，你这六个字，字得小一圈。
“那就小一圈。”我说，“但是名字那两个要清楚。”
他拿粉笔在石头上比了半天。“这样？”
“再往上一点。”
“这样？”
“行。”
下葬那天就我一个人。我姐从深圳打电话，说假不好请。我说没事，我办。
礼仪师问要不要念悼词。我说不用。
他把骨灰盒放进去，盖上石板，拿水泥封了缝。
整个过程十七分钟。
我站在旁边看水泥一点点抹平，抹完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那块石板。
是凉的。
“妈。”我说，“这儿就你一个人。没人跟你挤。”
我在那儿蹲了很久。后来礼仪师过来，说那边还有一场。
“我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陵园的时候太阳很大，我回头看了一眼。
A区，第三排，第十二个。
这次是平地，不是架子。
第16章 那块封了的穴
五月的时候，吴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女士。”
“吴主任。”
“你爸今天来了。”
我愣了一下。“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他说，“他就在那块地前面坐着。”
“坐了多久？”
“我十点看见他，十二点他还在。”
“带什么东西了吗？”
“带了一个塑料袋，里头好像是两个苹果，还有一瓶酒。”
“他跟谁来的？”
“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里的复印机旁边。
“吴主任。”
“嗯。”
“您能不能……别赶他。”
“我赶他干什么。”他说，“他坐他的。”
“我是怕他坐久了身体不行。”
“他要是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
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五点，吴主任又打了一个。
“他走了。”
“怎么走的？”
“自己走的。”他说，“走的时候把酒倒了，倒在那块石板上。苹果留下了。”
“哦。”
“周女士。”
“嗯。”
“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高兴。”
“您说。”
“你爸那天，其实在哭。”
我没说话。
“我远远看着的。”他说，“他坐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了好长时间。”
第17章 我爸住院
九月，我爸脑梗。
是刘强给我打的电话，那天下午三点多。
“周宁。”他叫我名字，没叫姐。
“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
“哪个医院？”
“市二院，神经内科。”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住的，今天下午才给我打电话？”
他在那头顿了一下。
“我……我忘了。”
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我开了十五分钟。
病房在六楼，三人间，靠窗那张是我爸。
他躺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在被子外面，手背扎着针。
刘玉兰坐在床边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
“宁宁。”
“刘姨。”
“你来了。”
“嗯。”
我走到床边。
我爸睁着眼，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嘴张了张，出来的声音含混。
“别说话。”我说，“医生说您得静养。”
他伸右手，指了指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个苹果。
跟吴主任说的一样。
第18章 刘玉兰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守夜。
刘玉兰说她也守，我说不用，您回去睡。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
“宁宁。”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爸这病，医生说以后得有人照顾。”
“我知道。”
“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说，“我这腰也不行，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
“那怎么办？”
“我想着……”她停了一下，“要不请个护工。”
“请。”我说，“多少钱？”
“一天二百八。”
“我出。”
她愣了一下。
“你出？”
“我出。”
“宁宁——”
“刘姨。”我说，“我问您个事。”
“你说。”
“去年三月，我爸让我把墓地过给刘强，那事是您提的，还是他提的？”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是我提的。”
“为什么？”
“因为刘强那边……”
“刘姨。”我打断她，“我要听实话。”
她低下头。
“实话是，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爸走了，我没地方去。”
“这房子是你爸的名字。”她说，“他要是走了，房子是你的。我住哪儿？”
“刘强那边租房，一家三口挤一间半。”
“我到时候只能回老家，老家那房子早塌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
“宁宁，我知道我这事办得不地道。”
“我那天在墓地坐地上哭，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但是我没办法。”
“我六十八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挺复杂。
我恨她吗？恨。
但是我听得懂她说的话。
一个女人，六十八岁，没有房子，没有退休金（她在纺织厂是临时工，没交社保），嫁给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套房子。
她怕的跟我怕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怕没地方待。
“刘姨。”我说。
“嗯。”
“墓地那事，过去了。”
她抬起头。
“但是我给您说清楚。”我说，“那套房子，我爸的名字，将来是他的遗产。该谁的份额，法律上怎么写，我怎么办。”
“我不多要，我也不少给。”
“您要是想稳，我给您一条路。”
“什么路？”
“让我爸立个遗嘱。”我说，“写明您有居住权，一直到老。”
“房子归我，但是您能住到走。”
她愣在那儿。
“你……你愿意？”
“我愿意。”我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妈的墓，谁也别再提。”
她低下头，哭了一下。
“不提了。”
第19章 过年
今年过年，我去了我爸那儿。
他出院两个月了，能走，走不快，右手还不太灵。
刘玉兰做了一桌菜，六个，一个鱼，一个肉，两个素，一个汤，还有一盘饺子。
刘强一家也在。刘小宝八岁了，长高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我爸坐在主位。
他端起杯子，手有点抖。
“今年……”他说，“今年都在。”
没人接话。
“宁宁。”他忽然叫我。
“嗯。”
“你妈那边，你去看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去了。”我说，“年三十上午去的。”
“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柏树长得挺高。”
他点点头，把杯子放下。
“我开春想去看看。”
“我带您去。”
“不用。”他说，“我自己去。”
“那我给您写个地址。”
“不用写。”他说，“我记得。”
他记得。
他这辈子，大概就记两件事：一件是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当班长，一件是我妈。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桌子。
他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我在厨房洗碗，刘玉兰在旁边擦。
“宁宁。”她小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们赶出去。”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刘姨。”我说，“我不是为你们。”
“我是为我爸。”
“他七十了，身边得有个人。”
“这个人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半夜起来喝水，有人给他倒。”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把水关了。
“她会。”我说，“她就是那种人。”
第20章 遗嘱
三月，我陪我爸去了一趟公证处。
是他自己提的。
过完年没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宁宁，你那个主意，我想了想，行。”
“哪个主意？”
“遗嘱。”
我说好。
公证处在市中心的司法局二楼，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公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陈，说话很客气。
她先问我爸：“周大爷，您今天来办什么？”
“办遗嘱。”
“您知道遗嘱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他说，“我死了以后，东西给谁。”
“对。”她说，“您现在意识清楚吗？”
“清楚。”
“您有几个子女？”
“两个，都是女儿。大女儿在深圳，小女儿在本地。”
“您的配偶？”
“老伴，刘玉兰，二〇一八年登记。”
“您名下的财产有哪些？”
“一套房子，七十平，在城西。还有存款大概十八万。”
“房子是您一个人的？”
“是。我老伴没出钱。”
“那好。”陈公证员说，“您想怎么分？”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字很大，一笔一画。
“我念一下。”他说。
“第一，我名下的房子，产权归我小女儿周宁。”
“第二，我的老伴刘玉兰，对该房屋享有居住权，直至其去世或者自愿搬离。”
“第三，我的存款十八万，由刘玉兰继承十万，周宁继承八万。”
“第四，我的丧事从简，骨灰与我前妻李秀云合葬。”
他念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陈公证员。
“第四条能写吗？”
“能。”她说，“但是您前妻的墓，是双穴吗？”
“是。”
“那个穴还空着？”
“空着。”他说，“我女儿给我留的。”
陈公证员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
第21章 那块石板
四月，我陪我爸去了一趟永安陵园。
是他自己要去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走，最后还是我开车带他。
那天天气不好，阴着，风大。
我们在门口买了一束菊花。他挑的，白的。
走到A区第三排第十二个。
他站在碑前面，看了很久。
碑上就六个字：周门李氏之墓。
“宁宁。”
“嗯。”
“为什么不刻'慈母'？”
“我不喜欢。”我说。
“为什么不喜欢？”
“因为她不只是我妈。”我说，“她还是李秀云。”
他没说话。
他蹲下去，把菊花放在碑前。
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伸手扶他，他摆了一下手。
“我自己来。”
他蹲在那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酒瓶，二两的那种。
他拧开，往地上倒了一点。
“秀云。”他说，“我来了。”
风把酒气吹过来，一股冲味。
“我来晚了。”他说，“晚了八年。”
我站在他后面。
“那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一个人待着。”
“我听了。”
“我找了个人。”
“她人不错，做饭好吃，就是爱唠叨。”
“我跟她过了六年。”
“我本来想着，等我走了，跟她一起。”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跟她六年，跟你四十年。”
“六年跟四十年，不一样。”
他把剩下的酒倒完，把瓶子放在碑前。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碑。
“宁宁。”
“嗯。”
“那块地，城西那块。”
“怎么了？”
“退了吧。”
我愣了一下。
“退了？”
“退了。”他说，“能退多少退多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去了。”他说，“我以后跟你妈在一块儿。”
“那个穴空着，浪费。”
我站在那儿，风把菊花吹得倒了一下。
“爸。”
“嗯。”
“那个穴我封了，退不了。”
“退不了？”
“退不了。”我说，“钱都交了，合同也签了，我只能封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算了。”
“就当买个教训。”
第22章 我爸的一句话
从陵园回来的路上，我爸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开到半路，他忽然开口。
“宁宁。”
“嗯。”
“去年三月那事，爸跟你道个歉。”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我不该让你把地过给刘强。”他说，“我也不该说'你妈自己想办法'。”
“那句话，我说完就后悔了。”
“后悔了八年？”
“后悔了。”他说，“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我在想，你妈要是听见这句话，她得怎么想。”
“她不会怎么想。”我说，“她会说'行'。”
他不说话了。
车开过一个红绿灯，绿灯变黄，我停了。
“爸。”
“嗯。”
“我不怪您。”
他转过头。
“真的？”
“真的。”我说，“您七十了，身边得有个人。”
“刘姨不容易，她也怕。”
“您做得对。”
“我不对的是那五年。”我说，“那五年我一个礼拜回去两趟，您一句话不说，就坐那儿看电视。”
“我以为您不需要我。”
“后来我才知道，您是不会说。”
他低下头。
“我是不会说。”
“我妈会。”
“对。”他说，“你妈会。”
“她会说'宁宁你多吃点'，'宁宁你衣服穿厚点'，'宁宁你别老熬夜'。”
“她一天能说八十句。”
“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车开了。
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宁宁。”
“嗯。”
“你妈那个碑，挺好的。”
“哪儿好？”
“就六个字。”他说，“干净。”
第23章 后来
今年清明，我又去了一趟永安。
这次带了两个人：我爸，还有我姐。
我姐从深圳回来了，请了五天假。
我们仨站在碑前面，谁也没说话。
后来我姐说：“妈，我回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苹果。
他把苹果一个一个摆在碑前。
“秀云。”他说，“今年都来了。”
风很大。
柏树哗哗地响。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〇一六年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给我爸打电话。
“爸，妈不行了。”
他在那头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我马上来。”
他来了。
他到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把我妈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脸上。
他说了一句话。
我当时没听清。
现在我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你怎么不等我。”
第24章 城西那块地
城西那块地，我到现在还交着管理费。
一年八百。
吴主任跟我说，其实你可以不交。你封了一半，另一半空着，不交也不影响。
我说交吧。
“为什么交？”
“因为那块地上有我妈的名字。”
“你妈不是迁走了吗？”
“迁走了。”我说，“但是碑还在。”
城西那块碑，我当年刻的，上面是我爸妈两个人的名字。
我妈的名字，我用凿子凿平了。
凿的时候吴主任在旁边看着，说：“你真凿啊？”
“凿。”
“不用凿也行，拿水泥抹上就看不见了。”
“抹上以后还会掉。”我说，“凿了就是一辈子。”
我凿了一个多小时。
凿完，石面上剩我爸一个人的名字。
底下留着一片坑坑洼洼的白。
现在那块碑还立在那儿。
风吹雨淋，字有点浅了。
去年我去交管理费，顺路去看了一眼。
碑前面长了些草，我蹲下去拔了。
拔完坐在那块石板上，抽了根烟。
石板是我封的那个穴。
坐上去是凉的。
我想，这块地方，这辈子就空着了。
十二万买的一块空地。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十二万我没白花。
它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在我爸心里，我妈的位置有多大。
在他心里，我妈的位置，是十二万。
在刘强心里，我妈的位置，是一套房子的首付。
在我心里，我妈的位置，是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那个架子上的一格。
原来一个人死了以后，她在哪儿，是活着的人决定的。
我给她换了个地方。
让她从架子上，落到地上。
第25章 店里
我那个店还开着。
三十平，两台复印机，一台写真机。
去年换了台新的写真机，三万八，我这次没犹豫。
生意还是那样，好的时候一万二，差的时候四千。
有时候会有老人来打印东西，打遗嘱，打证明，打病历。
有一个老太太，七十六，来打了三份《放弃继承声明》。
她说她儿子不养她，她要把房子留给孙子。
我给她打的，收了六块。
她走的时候问我：“姑娘，这玩意儿有用吗？”
“有用。”我说，“但是得去公证。”
“公证多少钱？”
“几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数了数。
“那我下次再来。”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
门口那棵树是我开店那年种的，现在已经比门框高了。
我在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在这个三十平的屋子里，看着人来人往。
有人来打印结婚证复印件，有人来打印死亡证明。
有人来复印户口本，为了孩子上学。
有人来复印病历，为了报销。
我这台机器，什么都印。
就是印不出一件事——一个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第26章 一句话
上个月，我爸来我店里。
他说他想打印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妈的。”
我从手机里翻出来，是二〇一五年拍的，我妈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青菜，笑着。
打印机出照片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
纸一点一点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身子，然后是手。
“这张好。”他说。
“哪儿好？”
“她笑的时候，眼睛是这样。”他用手比了一下，“往下弯的。”
我把照片裁好，装进一个塑料封套，递给他。
“五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
我收了。
他拿着照片，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
“宁宁。”
“嗯。”
“我走了。”
“路上慢点。”
他走出去两步，回过头。
“宁宁。”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能看见吗？”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我觉得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在底下，我看见你妈，我得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
“说我把她一个人放在架子上放了八年。”
“说我说了那句'你自己想办法'。”
“说她要是生气，就骂我，别憋着。”
他走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
红灯有六十秒。
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我妈的照片。
绿灯亮了。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举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像是跟谁打招呼。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排梧桐树，树底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我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我回屋里，把门拉下来一半。
拉的时候卡住了，我踢了一脚，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姐。”
“嗯。”
“爸今天来店里，打了一张妈的照片。”
“哪张？”
“院子里那张，拿青菜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好。”她说，“妈那张笑得最开。”
“嗯。”
“周宁。”
“嗯。”
“你说，妈要是还在，看见咱俩现在这样，她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
“她会说，你爸那个人，不会说话，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姐笑了。
“对，她就这么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把灯关了。
门拉下来一半，我钻出去，从外面锁上。
街上没什么人，对面那家面馆还开着，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走过去，要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问：“辣不辣？”
“微辣。”
面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
我掰开筷子，吃了一口。
有点咸。
老板在旁边收碗，问我：“好吃不？”
“好吃。”
“下回再来。”
“下回还吃。”
我把汤喝完了。
站起来付钱，十二块。
老板找了我八块。
我揣兜里，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