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身上烙着鬼印，腹中多了两道胎息。
他们等着剖腹取子，我带着孩子逃出阴司。
再相逢，阎王堵住城门。
我把欠命的名单拍在她面前：先讨债，再谈认亲。
【第一章】
我爸拿订书机，把婚书钉在我掌心。
订针穿透皮肉，血顺着那行字愿入冥往下淌。
他按住我的手。
沈既白，别怪爸。你妹妹刚拿到留学资格，总不能让她去陪死人。
我盯着他袖口。
那对金袖扣，是我妈生前买的。
我说：她不能去，我就能？
你姓沈，家里养你二十四年，该还了。
旁边的沈承裕掐灭烟，把烟头摁进我手背。
哥，别把话说难听。嫁过去就是王妃，多少人求不来。
我没叫。
烟灰落进伤口，我把桌下那根针攥进指缝。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针身已经黑了，尾端刻着一个许字。
我爸嫌她留下的东西晦气，把箱子全烧了。
我从灰里抢回来这一根。
沈承裕扯起我的衣领。
还藏东西？
我把针扎进他虎口。
他嗷的一声，往后撞翻椅子。
我趁势抓起婚书，往他流血的手上压。
你这么想当王妃，你按。
我爸一巴掌扇过来。
耳朵里嗡的一响，嘴里涌出血。
两名保镖掐住我的肩，把我摁回桌上。
沈承裕捂着手，抬脚踹在我膝窝。
给脸不要脸。爸，先把他腿打断，省得半路跑了。
门口的沈玉笙终于开口。
别打脸，接亲的人要验。
她穿着我出钱买的裙子，手里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想问她一句，又把嘴里的血咽了回去。
没必要。
上个月她还抱着我胳膊，说等她毕业，就接我离开沈家。
今天她只怕我的脸影响她活命。
我爸把婚书递给穿灰袍的男人。
谢先生，人按了，能带走吧？
男人翻开婚书，看见上面沾了沈承裕的血，指尖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
倒有几分你母亲的脾气。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我妈死了十二年。
眼前这个人，年还不到三十。
他掐住婚书边缘，把沾着沈承裕血迹的半页撕下来，扔进火盆。
烧完，他才说：可以。
灰落下来的时候，我低下头。
被保镖踩住的那只手往前挪了半寸，用掌心的血，黏走了一块没烧透的纸角。
纸上只有四个字。
借命代偿。
不是嫁娶。
是还债。
轿门落锁前，我爸塞给我一块糖。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把糖放在我膝上。
去了听话，别给家里惹事。
我把糖扔了出去。
落地那一声很轻。
我爸的脸沉了。
接亲的纸人抬起轿子，脚底没有影子。
街上的喇叭声断了。
轿帘外飘进纸灰，落在我手背，碰到伤口，凉得骨头发紧。
我抬起脚，把那根针从鞋底取出来。
锁眼里有东西在喘气。
针刚插进去，轿外传来谢先生的声音。
沈既白，活着进去，还能留个全尸。
我没听。
针尖一转，锁里的喘息变成了尖叫。
轿子猛地砸在地上。
我撞开门，滚进一座大殿。
满殿红烛，没有一根烛芯。
殿上坐着一个女人。
黑袍，银冠，指间压着一页生死簿。
她看见我的脸，先看向谢先生。
送来的怎么是男人？
谢先生弯腰。
沈家嫡子自愿替嫁，契已成。
女人放下簿子。
名字。
沈既白。
谁让你来的？
我把受伤的手摊开。
两根订针，一块烫伤，还有被强按出来的血手印。
你们管这个叫自愿？
女人的手指停在簿上。
谢先生上前半步。
君上，阳间家事，不归阴司审。
我看着他。
强按手印的时候，你说契成。现在验伤，你又说是家事？
殿外的纸人齐齐转头。
谢先生袖口一抖。
女人抬手。
拿起来。
婚书刚落到她掌中，满殿红烛腾起火。
我脚下冒出一道血线，缠住脚踝。
谢先生退到殿门外，双手拢进袖子。
吉时已到，请君上圆契。
女人一掌拍在扶手上。
停下。
血线没有停。
它扎进我胸口，往肋骨里面钻。
我抓住椅背，木头在掌下裂开，牙缝挤出了血。
女人起身，银冠撞上头顶垂落的锁链。
铁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黑袍下面，竟有两条锁链穿过她的肩。
她不是坐在王座上。
她是被钉在上面。
谢先生朝她又行了个礼。
陆照夜，别忘了，阎王也要守契。
我把鞋底那根针刺进胸前的血线。
嗤的一声。
火灭了半边。
谢先生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女人抓住这个空隙，将两根手指压上我的胸口。
忍住。我把死契改成生契。
改了会怎样？
你不死。但会有代价，我还看不全。
那就先活。
她看了我一眼。
掌心落下。
胸口烫出一枚黑印，我膝盖砸地，耳边响起两声婴儿啼哭。
谢先生猛地跨进殿门。
已经迟了。
陆照夜扯断左肩的一截锁链，锁头抽在他胸前。
他倒飞出去，嘴角流出黑血。
她站在我面前，五指还在滴血。
从现在起，谁碰他，先来问我。
我低下头。
腹中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一处。
是两处。
【第二章】
给我诊脉的婆婆，摸了三遍才松手。
她端过来的水，我没有接。
把话说清楚。
她看了陆照夜一眼。
陆照夜把杯子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再放到我手边。
说。
婆婆翻开婚书残页，指给我看。
沈家的债，本该拿活人抵。你用许家的断契针扎破契眼，君上又灌入命火，契里扣押的两道生魂就钻进了你体内。
所以？
所以，你怀了两个孩子。
我捏住杯沿。
我是男的。
鬼胎不走血肉生育的路，寄在命宫。七七四十九日，剖开鬼印，让他们落地，就能成活。
我抬头看陆照夜。
谁的孩子？
她没有移开视线。
你的血，我的命火。两道没有前身记忆的生魂。论因果，是我们两个的。
杯子被我捏出了裂缝。
婆婆伸手来拿，我扣住没放。
我被按着上花轿，按着签契，现在连生孩子也替我定了？
屋里没了声。
陆照夜解下腰牌，推到我面前。
是我救人时没有看清。你可以骂，也可以追责。
能不能取出来？
她转头看婆婆。
不伤他的法子，有没有？
婆婆搓着指尖。
现在抢去，他会死，两个孩子也留不下。等四十九日契根长全，可以离体。
我站起来，刚跨出一步，胸口就抽了一下。
陆照夜想扶，手伸到一半，我抬起胳膊挡开。
别碰我。
她收回手。
我扶着墙站稳，望向门口。
我要回阳间。
现在不行。谢衡掌着契册，你出殿门，他就能沿着鬼印拘你。
那个谢先生？
陆照夜点头。
我把黏在掌心的纸角放上桌。
那就先告诉我，沈家到底欠了什么债。
婆婆看清那四个字，脸颊的肉抖了一下。
陆照夜拿过纸角，用烛火照它的背面。
一串细字从灰里浮起来。
借寿三十六载，取许氏命抵。
我嗓子发紧。
许氏，是谁？
婆婆伸手盖住纸角。
孩子，你先养伤。
我把她的手推开。
说名字。
陆照夜读出下面那行。
许静宜。
我妈。
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
我爸说她出车祸，没让我见最后一面。
她下葬那天，沈家的工厂起死回生，我爸买了新车，继母戴上了翡翠镯子。
我拿起那张纸。
借寿的人呢？
纸角太小，名字被烧没了。
陆照夜说：完整的阳契在沈家，阴契在谢衡手里。要审，得两契相合。
你是阎王，拿他的契册还要问？
她拉开领口。
肩上锁链的断口正在往肉里长。
我掌判，他掌录。没有原契，我能挡他杀你，却不能凭一句话抹掉契债。强毁契册，册中押着的魂都会散。
我把纸角收回衣袋。
那就找。
陆照夜看着我。
你不先问怎么保命？
我妈死了十二年，债还没还完，现在轮到我。
我扯开领口，让她看那道黑印。
我躲得过这次，下一次呢？
她把腰牌往前推了一寸。
拿着。见它如见我，至少殿内没人敢动你。
我没有谢她。
当晚，我没睡。
窗外每响一次脚步，鬼印就紧一下。
天快亮时，腹中传来一阵细颤。
桌上那根黑针滚了一圈，针尖指向墙壁。
墙后，有人在哭。
我扶着桌子过去，把针插进砖缝。
墙面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密室。
是一本立着的账册。
每页纸上，都粘着一张人的脸。
最下面那张，张开了嘴。
既白，别出声。
我手里的灯砸在地上。
那是我妈的声音。
【第三章】
我蹲下去，手指刚碰到纸面，就被一股力弹开。
指甲断了一半。
我妈的脸缩在纸里，嘴唇动得很慢。
针，收起来。别让他看见。
我把针握进掌心。
妈，你没死？
她张了几次嘴。
纸上的墨线收紧，勒住她的下颌。
我伸手去扯，肩膀被人扣住。
陆照夜把我往后一拉，袖子扫过墙面。
裂缝合拢。
殿门同时被推开。
谢衡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盏灯。
听见动静，来看看王妃。
我把断指甲藏在袖口，捡起地上的灯座。
睡不着，摔了个灯。还要记账？
他目光扫过墙，再落到陆照夜脸上。
君上今日倒有闲心。
陆照夜坐到我身边。
我的婚房，你进来做什么？
谢衡停了一下。
随后，他把灯搁到门边。
再过三日，就是验胎。属下怕王妃头一次，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我问。
他朝我的腹部看了一眼。
留胎，换契。
他说完就走。
脚步声消失后，我把门闩插上。
陆照夜掌心贴住墙，墙里响起一阵翻纸声。
她脸色一点点发白。
过了半晌，那张纸才从砖缝里滑出来。
只有半张。
我妈的脸被割在中间。
陆照夜的袖口淌下血。
我只能暂时借出半页。稳快些。
我蹲到纸前。
妈，爸说你是车祸。
沈鸿达拿我给沈家换了十二年的财运。他骗我，说只是借一天寿，我签了，才发现是卖命。
我牙齿咬得发酸。
为什么还能轮到我？
许家有断妻的本事。他们怕我死后有人翻案，把你也列进担保里。你妹妹二十岁那年，是续契日。
那婚书原来写的是她？
沈家拿了好处，轮到沈家人偿。可你不是借命受益人，你是被押的第二道锁。
我盯着纸上的字。
他们怕我找到你，就把我送来？
还要拿你腹中的孩子，把这份假契做成真契。
屋里突然一冷。
陆照夜撑住桌沿。
用我的命火洗契？
我妈那半张脸转向她。
你们陆家守了几代判殿，还没看出来？谁坐王座，谁就是最后一笔抵押。
陆照夜一把扯过婚书。
她咬破指尖，血抹上落款。
原本空白的位置，浮出另一行字。
阎王一命，作诸契总偿。
我抬头看她。
你也是祭品。
她没回答。
肩后的铁链猛地绷直，将她拖退两步。
屋外传来谢衡的笑声。
君上，偷阅总契，坏规矩了。
门板炸开。
我先把半张魂纸塞进怀里，再抄起灯座砸过去。
谢衡偏头避开，手里抖出一根红线。
红线直奔我的小腹。
陆照夜一脚踏碎门槛，断链横在我们之间。
她没看谢衡，只看我。
床后第三块砖，踩下去。
我冲过去，脚跟一沉。
地面裂开一道窄缝，潮湿的泥气扑到脸上。
谢衡的脸一下变了。
你放他走，阳间万契反噬，你扛得住？
陆照夜拔下银冠，掷向殿门。
银冠钉穿了他的灯。
火卷上他的袖子。
我抓住地缝边缘，回头看她。
我妈怎么办？
魂纸离不开阴册，带出去会散。我替你护住这一页。
我没有松手。
陆照夜把半张魂纸从我怀里取出，压进自己肩上的伤口。
纸没入血肉。
墙里的翻页声停了。
她把一小块银冠碎片塞进我手里。
出去后别用腰牌，它有记录，会被找到。找城南的罗三娘，她会接生。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她抓住我的断甲，把自己的命火在我伤口上按了一下。
一道细线钻进我掌心。
同命誓。你母亲在，我在。她散，我也散。
铁链扯得她肩膀裂开。
她推了我一把。
走。
我跌入黑水。
头顶传来谢衡的声音。
传阎王令，沈既白盗走阴胎，缉拿，死活不论。
那道命令后面，竟盖着陆照夜的印。
【第四章】
我从城南排水渠里爬出来时，天还没亮。
身上的嫁衣浸满污水，掌心伤口泡得发白。
巷口有家寿衣店。
门上贴着一个罗字。
我刚抬手，门就开了。
一个挽着灰发的女人看着我手里的银片，把我拽进去。
别踩门槛，后面有东西。
她把一把米撒到门外。
米粒落地，噼啪炸开。
跟在我影子后面的两只纸手，缩进了下水道。
罗三娘掀开我的衣领，看了眼鬼印，脸就沉了。
他们还在干这个。
你知道？
我给上一任阎王收过尸。
她拿剪刀剪开我的袖子，挑出掌心的订针。
两声金属轻响。
我把牙抵在舌头上，没出声。
罗三娘往伤口撒药。
疼就叫，店里没客人。
我问她：那枚阎王印，是谁在用？
印在总契上。谢衡掌总契，能发缉契令。她若硬拦，就得替逃契的人受罚。
我捏紧银片。
他追的是我，还是孩子？
都要。你是锁，孩子是洗契的火。等他把两个孩子押进总册，那些骗来的、抢来的命，都会变成自愿献契。
罗三娘替我缠好纱布，拿起黑针。
你妈教过你用这个没有？
小时候让我挑绳结。结心挑开，不能割断整根绳。
她把一根红绳打了死结，放在桌上。
那就接着学。阴契也有结果，只能挑自己有因果的契。一次一处，挑错了，先伤你自己。
我伸手去拿。
针尖刚刺进去，掌心便裂开一道口。
罗三娘按住我的手。
不是使蛮力。看线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我盯着那个结。
到天亮，桌上换了三条毛巾。
最后一根线松开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哥，开门。
沈承裕。
我把黑针藏进纱布里。
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保镖。
看到我还站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爸听说你跑了，急得一夜没睡。跟我回去，咱们好好商量。
我看向他的手。
虎口缠着绷带。
你是怕我跑了，契债落你头上吧？
他把门关上。
既然知道，就别让我动手。
罗三娘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
店里的东西，砸一件赔一件。
沈承裕扫了她一眼。
老太婆，沈家的事少管。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立刻后退，让保镖挡住自己。
我停下，把受伤的手递出去。
你不是要带我回去？过来，自己拿。
沈承裕盯着我。
我没动。
他推开一个保镖，抓住我的手腕。
装什么硬骨头，你妈当年也是这么……
我反手扣住他的虎口。
黑针顺着绷带扎了进去。
他惨叫，抬脚踹我。
我侧身让开，将他的手摁在柜台上。
告诉我，我妈当年怎么了？
他额头撞上柜角，嘴里还在骂。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
黑针挑起一根细红线。
线头上，竟带着他的名字。
我盯住那两个字。
婚书烧掉的血，没有烧干净。
罗三娘站了起来。
那晚你把他的血按上去了？
我点头。
沈承裕开始挣。
他盯着那根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哥，别乱动，谢先生说过，这东西不能碰。
我把针往上一挑。
他膝盖砸地。
手背的皮皱了，鬓边浮出一撮白发。
两个保镖冲上来，又被柜台下突然伸出的纸手拦住。
罗三娘把账本拍在桌上。
说了，砸东西得赔。
我没看他们。
说，我妈当年怎么了。
沈承裕嘴唇哆嗦。
她要去告爸……爸把她锁在地下室……是谢先生来接的，我那时候才十岁，我什么都没做！
她留下的东西在哪？
他闭上嘴。
我又挑动针尖。
他抓着柜台，指甲刮出四道白印。
在祖宅！地下室水泥墙里！有个铁盒，爸一直不敢扔！
我抽回黑针。
沈承裕趴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脸，连爬了两步。
你还给我，把寿还给我！
罗三娘看着那根断线。
不是拿你的手，是收回了压在他身上的担保。他从这笔借款里分了多少，现在就还多少。
我蹲下来，拎起沈承裕的领口。
回去告诉沈鸿达。
他想抬头，又被我摁了回去。
替嫁的账，我记下了。
我妈的账，我也会一笔一笔拿回来。
他被保镖架出去时，还在哭着叫爸。
我关上门，手才开始抖。
掌心的血浸透纱布，腹部抽得我弯下腰。
罗三娘扶住我。
这针要用你的血养。再挑一次，你今天就得躺下。
我靠着柜台喘气。
那就今天只挑一次。
门外突然传来手机铃声。
沈承裕落下的手机，在地上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人先别杀。今晚取祖宅旧契，烧净。
发信人，爸。
【第五章】
我没有直奔祖宅。
先用沈承裕的手机，发了两个字。
知道。
罗三娘把一件旧外套递给我。
他们看见人没回来，照样会起疑。
所以我得赶在他开口前到。
她看了看我腹部，拉开抽屉，拿出一卷白线。
能压住鬼印三个时辰。时辰一到，你走过的地方，阴差都能闻见。
有什么代价？
拆线时疼。还会把胎息也压住，不能常用。
我脱下外套。
缠。
线一圈圈勒进鬼印，耳边两声细小的哭声断了。
我手扶着桌子，等那阵抽搐过去。
罗三娘没催。
到最后一圈，她问：还去？
我把衣服穿好。
他们能烧一次，就能烧第二次。今晚不去，我妈等不到下一次。
祖宅后墙有个废弃的煤口。
小时候，我爸罚我没饭吃，我妈就从这里给我塞馒头。
锁已经锈死。
我用从寿衣店带来的铁钳剪断，钻了进去。
地下室铺了新地砖，墙角却还留着半只铁环。
我蹲下去，手指从铁环上擦过。
皮肤碰到一小块干结的褐色污渍。
楼上传来脚步声。
沈鸿达推门进来，身后是沈玉笙。
爸，承裕的电话还是不接。
谢先生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别添乱，把汽油拿下来。
沈玉笙站在楼梯口没动。
哥要是真回来了呢？
沈鸿达停住脚。
你想替他？
她立刻转身去提油桶。
我躲在柜子后，看着沈鸿达撬开墙面，取出一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一张按了血印的纸，还有我妈的一缕头发。
我打开手机录像。
沈玉笙拧开油桶。
为什么一定要烧？他不是已经嫁过去了吗？
他碰到陆照夜，事情变了。谢先生说，旧契在一天，他就有一天翻案的机会。
可旧契上有你的指印。
所以才要烧！
沈鸿达把铁盒扔在地上，摸出打火机。
我从柜后冲出来，铁钳砸上他的手。
打火机飞进墙角。
他叫了一声，抬头看见我，嘴张着没合上。
沈玉笙手里的油桶晃了半圈。
哥？
我捡起铁盒，往后退。
叫人给你准备新车的人，是不是也是他？
沈鸿达看见我手里的手机，先去摸口袋。
我踢开地上的油桶。
汽油泼到他鞋上。
他脚步停了。
我说：别动。
他望向墙角的打火机。
我没有去捡。
只把镜头对准他。
我妈那年，是怎么签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既白，你先把东西放下，爸慢慢跟你说。
说。
厂子要倒了，几百个人跟着吃饭，我也是没办法。她答应帮我，后来又反悔，你说我怎么办？
所以你锁住她，让她死。
那是契债！是她自己签的！
我翻开盒里的纸。
正面写着借寿一日。
背面贴着一层薄纸。
纸边已经翘起。
我揭开，里面露出另一份卖命契。
两张纸的血印，正好叠在同一个位置。
我把纸举给他看。
你拿一日借寿，盖住了终身卖命。
沈鸿达往前一步。
拿东西给我。
我往后退。
沈玉笙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机。
别录了！你让别人看见，我怎么办？我的学校、我的婚事，你都要毁掉吗？
我推开她。
她撞到墙，仍伸手来抢。
我妈被锁在这里的时候，你们的前程倒是一个都没耽误。
地下室的灯闪了两下。
手腕上白线一根根绷紧。
时辰还没到。
我看向沈鸿达。
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着一块红色木牌。
牌上正在冒烟。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哀求收了回去。
你是我儿子，我给你的命，我要拿回来，有什么错？
门口站起两道黑影。
我捏住铁盒，腹部突然一抽。
白线从胸口断开。
一道婴儿的啼声冲出喉间。
黑影停住了。
其中一个低下头，看向我胸前。
我握紧银冠碎片，照着其中一道影子的脸划下去。
黑影裂开，尖叫声撞上天花板。
另一道扑过来，我抄起铁盒挡住，手臂顿时失去知觉。
沈鸿达冲过来夺契。
我侧身，把铁盒砸在他鼻梁上。
他捂着脸倒在油里。
沈玉笙刚要去扶，黑影已经绕过我，抓住了她的头发。
她的尖叫变了调。
爸！不是说只抓他吗！
沈鸿达伸手去捞木牌，木牌却在他掌心烧穿。
我退到煤口边。
黑影扯着沈玉笙往墙里拖。
她抓住地砖，指甲翻起。
哥，救我！
我停了一步。
她眼泪淌了满脸。
我以后都听你的，我把东西都还你！
我把煤口的铁门掀开。
那天你让他们别打我的脸。
她怔住。
你不是没看见我在求救。
我钻了出去。
身后传来沈鸿达拍打墙壁的声音。
谢先生！我们是一家人，你不能这么办！
没人应他。
我抱着铁盒跑过巷口，双腿开始发软。
胸前的银片裂成了两半。
陆照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别回寿衣店。
我扶住墙。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
谢衡在那里等你。
【第六章】
我拐进菜市场，借鱼摊的水冲掉手上的血。
摊主赶我走，我把口袋里最后一张纸币压在台上。
借个后门。
他看了眼我的袖子，掀开塑料帘。
快走，别惹事。
我从后巷绕到寿衣店隔壁。
卷帘门半开着。
罗三娘坐在柜台前，脸上没血，脚边站着两只纸人。
谢衡正拿剪刀，剪她编好的长命绳。
咔嚓一声，一根。
沈既白拿了旧契，你知道他会去哪。
罗三娘看着地上的断绳。
你断别人的命断惯了，连他想活都猜不出来？
谢衡放下剪刀。
一个男的，怀着两个怪物。让活人知道，他连住处都找不到。让阴司找到，他连尸首都留不下。除了回来求你，他还能去哪？
我贴在墙边，把手机里那段录像发给了罗三娘。
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谢衡伸手去拿。
我从后门钻进去，将一桶纸灰泼在两只纸人头上。
罗三娘抬脚踹倒柜台。
碎玻璃炸开，白灰腾起，谢衡一把抓住我的外套。
我脱下衣服，拽着罗三娘往后门跑。
门外已经站满纸人。
谢衡隔着灰笑了。
你真当自己能走？
我拿出旧契。
他脸上的笑收住。
我又拿出打火机。
方才地下室里，没人看见我最后伸出的那只手。
沈鸿达点不着的火，现在在我手里。
谢衡盯着火苗。
你烧了它，你母亲永远出不了阴册。
你过来，我就烧。
他停下。
罗三娘扶着我的肩，朝旁边一扇窄门挪。
那里面没有路。谢衡说。
罗三娘拉开门。
门后挂着一幅纸扎的街景。
她把掌心按上去，纸面裂开一道口子。
给死人走了四十年路，总得给活人留一条。
谢衡袖子一扬。
红线刺进罗三娘的肩头。
她没松手，先把我推了进去。
我反身抓住她。
线头还在往她骨头里钻。
我没有再用针。
两手握住门边的铡刀，把她背后那截带血的衣料连着红线一并斩断。
罗三娘闷哼一声，跌进来。
门合上前，我听见谢衡在外面说：
你护得了四十九天，护得了五年十年？
我把旧契塞进铁盒，扣紧锁扣。
护一天，算一天。
门后是一座荒掉的庙。
罗三娘烧了那幅纸景。
她看着火，说：这条路只能走一次。往后，咱们谁都回不去了。
我拿干净布压住她肩上的伤。
你的店，我会赔。
她拿起我的手，看了看裂开的掌纹。
先把命留住。
从那天起，我换了名字。
罗三娘对外说，我是她远房侄子，姓许，修旧书，补纸扎。
镇上人不问来路，只问手艺和价钱。
我白天糊灯笼，夜里拆契结。
罗三娘在桌边放一碗水。
水满为止。血滴满一碗，必须停针。
有一回，我趁她睡下，又挑了一处结。
针还没拔，鼻血先流下来。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又一下。
我把针放下，扶着床坐到天亮。
第二天，罗三娘把那碗水换成半碗。
你急着报仇可以，别拿孩子跟着赌。
我没有争。
第四十九日，鬼印从胸口裂到腹部。
没有血肉被剖开。
是整个人的力气都往那道印里抽。
我咬住布条，耳边能听见骨头发出的细响。
罗三娘拿着针，手一直没落。
两道胎息缠住了。先分哪一道，另一道都可能被拽散。
我看向床头。
那两半银片，一直没有再响过。
我伸出手，碰到碎片边缘。
陆照夜。
银片发烫。
有一簇火从裂口里透出来。
她没有现身，只传来一句话。
用我的。
罗三娘把火引到针尖，两道纠缠的影子终于分开。
一声哭响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
我松开牙，布条掉在枕头边。
罗三娘抱着两个孩子，抬胳膊擦了擦脸。
一儿一女。都活着。
银片在床头碎成粉末。
我伸手，只抓到一掌灰。
儿子被放进我臂弯，闭着眼，拳头攥住我的衣襟。
女儿哭得更响。
我抬起另一只手，把她也接过来。
罗三娘问我名字。
我看着他们的手指。
男孩叫许长安，女孩叫许知宁。
罗三娘点头。
好，都是能过日子的名字。
窗外传来公鸡叫。
我低下头，碰了碰他们的额头。
以后谁说你们是怪物，就让他来找我。
【第七章】
长安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我正在补一份旧地契。
针尖偏了，扎破手指。
他扶着桌腿站起来，伸手够我的血。
我把手藏到身后，先抱起他。
不能碰。
知宁坐在地上，把一只纸老虎拍得啪啪响。
她也跟着叫了一声。
罗三娘从厨房探头出来。
这下好了，两张嘴，以后少不了你吵。
我把地契锁回柜子。
不补了，今天吃肉。
那天我带他们走到镇口，又掉头回来。
桥边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照片是我二十四岁时的脸。
下面写着精神异常，携带两名幼儿，有伤人倾向。
落款是沈鸿达。
我把孩子交给罗三娘，等到天黑，独自回去揭纸。
纸背藏着一道红线。
这次，我没有用血硬挑。
先查线根，再反穿三次，最后落针。
红线断时，我只咳了一口血。
纸上浮出一个地址。
沈家老宅。
罗三娘提灯找到我，看到那张纸，没有再骂。
她坐到我旁边。
现在能回去了吗？
能拆他们贴出来的引路契，拆不了谢衡的总契。
我擦掉嘴角的血。
再等等。
不是我能等。
是他们还小。
长安会跑以后，我教他三件事。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拿。
有人喊真名，不回头。
遇见黑伞，抱住妹妹，进有人的屋子。
他蹲在门槛上，一遍遍背。
知宁拿着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没脸的人。
我问她画谁。
她把粉笔递给我。
那个总在梦里给我盖被子的姨姨。
我手指停了一下。
她长什么样？
长头发，肩膀有铁。有时候听见我们叫爸爸，她就坐远一点。
长安抬头。
她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你会生气。
我当天夜里没睡。
两个孩子挤在小床上，呼吸一深一浅。
到后半夜，鬼印旧痕开始发热。
我坐到床边，低声开口。
陆照夜。
窗纸动了一下。
她站在窗外，身影薄得能看见后面的砖。
我看向她肩膀。
锁链比从前多了两条。
这几年都是你挡着？
她没有接功劳。
你拆掉的那些引路契，我才有空隙截断后面的追索。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为什么不进来？
同命誓护着你母亲，也拴着我的本体。我只能借孩子的一线命火看看他们，天亮前就得回去。
她往床上看了一眼，没迈过窗槛。
我问：我妈呢？
还在。她让我告诉你，给知宁穿鞋别穿反。
我低下头。
床边两只小鞋，确实摆反了。
她见过？
我把他们的影子，映给她看过。
陆照夜抬起手，掌中浮出半张纸。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既白，别急着回来。孩子该上学就上学，别让他们陪我们困在这儿。
我想伸手，又停在半空。
最后把手掌贴在窗纸上。
我会接你回来。
纸上的脸缩回去。
陆照夜的身影开始淡。
我叫住她。
那些年，你在王座上，真没见过这些契？
她停住。
见过申诉。谢衡呈给我的，都是受契人的手印。我信了。
我盯着她。
她把下巴抬起来，让我看见颈侧新添的锁痕。
不是说一句被蒙蔽就能抵掉。你的案子翻了，我会把这些申诉重审。错判多少，我认多少。
那等你把人救出来，再说别的。
她点头。
天亮时，她的脚下只剩一点火星。
知宁在床上翻了个身，手伸向窗边。
姨姨，坐这里。
陆照夜弯下腰。
指尖没碰到孩子，就散了。
我把被子给知宁拉好，走到桌边，打开铁盒。
旧契我看过上千遍。
这次，我把母亲留下的信泡进温水。
纸纤维舒展开，夹层里的小字露出来。
许家断契，先验自愿，后问受益。毁契救一人，公开对契，可救全册。
下面还有一幅图。
一只钟，三根钉。
罗三娘站到我身后。
听冤钟。阴册里押过命的人，都有一次敲钟的权利。
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敲钟要过三道封契。你那时候连自己的担保线都挑不开，去就是送死。
我把信上的水吸干。
现在呢？
她看了我一会儿。
现在，得先让谢衡以为你只能求饶。
我合上铁盒。
他会来的。
窗外，长安背着刚买的小书包，拉着知宁练过马路。
幼儿园报名表上，母亲那一栏还空着。
下午，老师打电话来。
许先生，有位沈先生想资助两个孩子，说是他们的外公。
我拿起剪刀，把手中长命绳的多余线头剪掉。
告诉他。
我明天带孩子去见他。
【第八章】
沈鸿达把见面的地方定在城里最贵的酒店。
我带着长安和知宁走进宴会厅时，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沈承裕坐在主桌，拄着拐杖，头发白了大半。
他看见我，先往椅背里缩了一下，随即拍桌。
你还敢来！
长安抓紧妹妹的手。
我把他们交给身后的罗三娘。
桌上的糖不能吃，饮料不能喝。
知宁点头，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沈鸿达站起身。
这是什么话，孩子第一次回来，做外公的还能害他们？
我看了眼桌上的红木牌。
他立刻把牌扣过去。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连亲儿子都能卖，隔一辈，还要多讲什么良心？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沈鸿达压住桌沿。
既白，过去的事，今天不提。你妹妹还在里面，承裕这些年也不好过，该出的气，你都出了。
我拿起桌上的空杯子。
沈玉笙在哪个里面？
他嘴角动了一下。
阴司。
谁抓的？
他没有答。
沈承裕抄起筷子砸过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老老实实嫁过去，家里能落到今天？
筷子撞在杯壁上。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
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摆的这桌酒，是谁的命换的？
席间一个男人站起来。
既白，长辈说句公道话，家里把你养大……
我看向他。
我妈出事那天，是你开的车。
他的嘴一下闭上了。
我又看向对面的女人。
婚书上的见证人，是你。
她把手往桌下缩。
再往旁边。
我的寻人启事，你负责贴。我工作的地方，你找人去闹。那年幼儿园门口蹲着的司机，是你儿子。
没人再拿筷子。
沈鸿达的脸绷住。
你今天是来认亲，还是来翻旧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起。
地下室里，他拿着木牌，站在汽油中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是我儿子，我给你的命，我要拿回来，有什么错？
录音在宴会厅响了一遍。
门边的服务员握着茶壶，忘了倒水。
沈鸿达扑过来拿手机。
我抓住他的手腕，按在桌上。
五年前，你拿订书机钉住我的手，就是这个位置。
他疼得弯了腰。
我没再加力。
而是把那只手推回去。
今天先留着，等你按认罪书。
门外响起掌声。
谢衡走进来。
还是那张不到三十岁的脸。
他经过沈承裕时，沈承裕一下站起来，拐杖倒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谢先生，把他们抓走！两个孩子都带来了！
谢衡没理他，直接看我。
练了五年针，胆子也长了。可惜，阳间的视频，判不了阴间的契。
我收起手机。
所以我来找你。
他抬手。
宴会厅的灯一盏盏熄灭。
窗外的车流不见了，玻璃后面站满纸人。
罗三娘把两个孩子挡到身后。
谢衡指向他们。
把孩子交出来，我放你母亲。
我把铁盒放上桌。
先验旧契。
谢衡伸出手。
我按住盒盖。
我有条件。
他说：你有什么资格讲条件？
我掏出打火机，放在铁盒旁。
谢衡手指停了。
这张阳契一毁，你那张阴契再怎么改，也补不回相合的原印。两个孩子只能洗新债，洗不了这笔旧账。你会留着一个永远堵不上的口子。
我看着他。
不然你为什么追我五年？
他收回手。
想要什么？
我亲自去判殿，见我母亲。孩子跟着我，不能离开半步。
谢衡看了眼罗三娘。
她也去。
罗三娘捡起沈承裕的拐杖，放到一边。
腿脚还行，不用你请。
谢衡掌心按上桌面。
红线从每个人的杯底钻出来。
沈鸿达往后退，撞翻了椅子。
谢先生，不是说只带他们？
你们是受益人。验旧契，怎能不在场。
沈承裕抓住桌布。
我不去，我上次还了！我已经还了！
红线卷住他的脚。
谢衡看都没看他。
我抱起知宁，牵住长安。
脚下地砖翻起，露出那条我逃出来的黑河。
河对岸，城门紧闭。
陆照夜站在门前。
黑袍下垂着四条铁链，银冠只剩半边。
她看见两个孩子，脚往前迈了半步。
铁链骤然勒紧。
长安仰头看她。
爸爸，是梦里的姨姨。
谢衡笑了一声。
君上，一家团聚，高不高兴？
陆照夜没看他。
她看着我怀里的知宁，嗓子发哑。
怎么把他们带来了？
我把铁盒递给她。
来讨债。
她接住盒子，指尖碰到盒底。
那里贴着一根绳。
绳上，打着三种不同的结。
我看见她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她抱稳铁盒，转身让开城门。
好。
我开堂。
【第九章】
判殿还是五年前的判殿。
我曾经跪过的地方，地砖已经换新。
沈鸿达一进门就跪下了。
君上，逆子不孝，偷走阴胎，连累沈家，求您明察。
沈承裕跟着跪，膝盖磕在地上，疼得脸扭了。
我没跪。
谢衡拿出阴契，铺到长桌上。
先教孩子。
我把阳契放到另一边。
先对契。
谢衡伸手来拿，我用针尖抵住纸角。
公开对。
他笑意淡下去。
你当这里是阳间，还能喊来一群人看热闹？
陆照夜把铁盒放在王座旁。
契主请验，依法开堂。
她掌心压下。
大殿四面墙同时裂开。
一页页魂纸浮出墙面。
哭声、喘息声、叫喊声，撞得头顶锁链乱响。
谢衡猛地转头。
陆照夜，你拿什么开堂？
她将自己的判令按进肩上的锁孔。
拿我的命。
四条锁链同时收紧。
她后背撞上王座，血从袖口滴下来。
殿外升起一只铜钟。
钟前，三道封契扣着钟槌。
罗三娘往前迈步，被谢衡拦住。
他终于不再笑。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走向铜钟。
谢衡抬手，红线缠住我的颈。
脚离开地面的那一瞬，知宁叫了一声爸爸。
我看向她。
她抓住长安，站在罗三娘画好的圈里，没有冲出来。
我握住颈边红线，把黑针抵上去。
自己的契，我能挑。
针转半圈。
我摔回地上，咳出一口血。
谢衡低头看断线，指尖收拢。
你只能挑一次。再动，你的命宫撑不住。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谁说我要一个人挑三道？
罗三娘将第一道封契摊开。
上面是她的名字。
三十六年前，替阴司接引婴魂，押寿二十载。
她伸出手，掌纹里藏着一根线头。
我交差了，你没还寿。谢衡，这也是你欠的。
她把线头拉出来，递给我。
这一次，真没碰我的血。
罗三娘主动解开了自己受押的契根。
第一道封契断裂。
谢衡袖中飞出一枚钉。
陆照夜扯动锁链，把钉子拦在半空。
她肩上的伤口又开了一寸。
快。
我从怀里取出母亲的信，贴上第二道封契。
陆照夜伸手探进自己肩头，取出那半张魂纸。
纸上的人脸见到我，先往孩子那边看。
长安愣了一下。
外婆？
我妈的嘴角动了。
随后，她看向谢衡。
我的契，我请验。
第二道封契上，浮出许静宜三个字。
我用针挑起假契覆盖的那层纸。
沈鸿达突然扑过来。
不能揭！她签过字，她按过印！你不能只看下面！
我反手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拖到契前。
你不是说她自愿？
他的嘴唇抖起来。
那你怕什么？
我一针落下。
遮纸裂开。
正反两份契，在满墙魂纸前摊得明明白白。
借寿一日。
终身卖命。
两道不一样的正文，同一个被挪用的血印。
墙里的哭声停了一瞬。
随后，有人喊了起来。
我的也是！
我签的是借粮，他拿的是麦子！
我只求我女儿活，不曾答应替他家抵命！
谢衡抬手压下声音。
阴契认印，不认辞。按过，便是自愿。
我把针往上一挑。
第二道封契断裂。
那就让听冤钟认一认。
谢衡脸上的皮抽动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沈鸿达，拖到身前。
你要审，先审他。契是他改的，人是他卖的。我只是依契办事。
沈鸿达抬起头。
不是你说盖住就行？不是你说阴司只看血印？
谢衡捏住他的脖子。
闭嘴。
我踩住第三道封契。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只有两个字。
阎王。
陆照夜在王座前抬起头。
这道，我来。
谢衡转过身。
你敢弃位？你陆家守了几代的判权，你舍得？
陆照夜拔下剩余的半顶银冠。
她的手在抖，银冠边缘刮破指腹。
我就坐在这里，看他往车里添人。别人进不了门，申诉递不到手里，我便当他们已经认了命。
她把银冠扔到地上。
这样的判权，留着给谁看？
银冠碎了。
第三道封契露出结心。
我举起黑针。
谢衡突然扑向孩子。
他没再碰我，也没再管旧契。
红线从地底窜起，直取长安和知宁。
罗三娘一手一个把他们往后推，自己的手腕却被缠住。
知宁胸前的长命锁裂开。
一道命火冒出来。
谢衡张开五指。
有这两道火，我换一本册，照样有人愿意卖命！
我没有落针。
转身把黑针投了出去。
针扎进长命锁的绳结。
那是我亲手编的护身契，里头流着我的血。
我有因果，能断。
绳结裂开，护身契倒卷，将谢衡的手勒在其中。
他指骨发出一声脆响。
我冲过去，肩膀撞上他的胸口，把他压在石阶上。
鬼印从胸口一直烧到颈侧。
嘴里全是血腥味。
谢衡掐着我的下巴，指甲划开皮肉。
没有针，你拿什么敲钟？
我握住他缠着红线的手，摁进第三道封契。
你替阎王发令，替阎王押契，借了她的权。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陆照夜在王座前抬起手。
借权者，代承其债。
第三道封契沿着他的手臂收紧。
谢衡第一次叫出了声。
锁链从陆照夜肩上脱离，贯入他的背。
他想爬，半个身子被拖回地上。
我捡起黑针。
针身只剩半截。
我把断口刺进结心。
咔。
封契碎裂。
我抓住钟槌，双臂使不上力，便用肩膀抵住，整个人往前撞。
钟响了。
第一声，殿门全开。
第二声，墙上的魂纸落了下来。
第三声，谢衡手里的总契自行翻页，所有被遮住的字，全部浮上纸面。
他拿手去按。
按不住。
一枚枚血印从纸中升起，停在各自主人面前。
殿门外走进三位掌卷人。
罗三娘跪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听冤钟响，三司共验。谢衡，这次不归你记了。
谢衡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猛地指向沈鸿达。
都是他。人是他送来的，钱是他要的，我不过收了些供奉！
总契翻到末页。
一行名字，逐笔亮起。
借众生寿，养录契人谢衡。
每个被骗走的年岁，都有去处。
其中最大的一笔，落在他的名下。
他盯着那行字，开始往后挪。
不可能，明明已经盖住了。
我站到他面前。
遮住了，不等于没写过。
他扑过来抓我的裤腿。
我放你母亲，放沈玉笙，所有人我都放。你收回申诉，我们还能谈。
我把他的手踢开。
她们不是你的东西。
掌卷人拿起阴阳两契，相合。
假契无效。归还押魂，追索所获之首。伪录者，受全册反偿。
谢衡开始摇头。
他脸上的皮一寸寸松垮，头发落在肩上，手指枯下去。
不要，我可以赔，我这些年攒了很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细。
最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嘴里还在重复一个赔字。
两名阴差将他拖向殿后。
经过那面帐墙时，无数纸手从墙缝伸出来。
他抱住柱子，哭得喘不上气。
没有一只手松开。
我转身，看向沈鸿达。
他跪着挪过来。
既白，我是你爸。
我从铁盒里取出一只订书机。
酒店门口买的。
他看见那东西，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我把订书机放在他面前。
不是说养我二十四年，该还吗？
他额头贴到地上。
爸说错了，爸给你赔礼。咱们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我死。
掌卷人翻开授益册。
沈鸿达，欺妻卖妻，转债害子。所获财运，尽数追偿；余寿归还。
沈鸿达抬起头，嘴还张着。
头发先白了。
他伸手去摸，手背上已经布满褶皱。
不，不对，我原本还有寿，我还没到时候！
掌卷人没有停。
沈承裕，代享十二载，已偿其六，余数即还。
沈承裕坐在地上，把拐杖抱在怀里，眼泪流进嘴角。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小，我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我看着他。
五年前，你已经知道了。
他嘴唇抖着，不再出声。
沈玉笙被阴差带出来时，手腕上全是锁痕。
她看见我，跌跌撞撞跑过来。
哥，我认，我替嫁，我现在去。你让他们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我侧身让开。
她扑空，跪在地上。
没有谁再嫁了。
她抬起脸，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欠了谁的，自己还。
掌卷人翻过一页。
她身上的锦衣化成灰，脖子上的玉坠落地碎开。
沈家众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到名字。
有人当场瘫坐，有人抓着自己的手，不断问能不能再借一次。
殿里没有人答应。
陆照夜走下王座，在三司面前放下判令。
漏审、错判、失察，都在这里。请验。
掌卷人看向她。
失位，受九道问责钉。所涉冤案，随司重审，未结不得复任。
她屈膝跪下。
我认。
第一枚钉落下，她肩膀往下一沉。
知宁想过去，被我抱住。
女儿仰起脸。
姨姨也做错事了吗？
我点头。
她护过我们。也有些人，她没护住。
长安攥着我的衣角。
那我们能等她吗？
我看向陆照夜。
她跪在那里，没有回头求我们，也没有拿救过我们说一句话。
我把两个孩子搂紧。
能。
第九枚钉落下，魂纸上的最后一道锁解开。
我妈从那张薄纸里走出来。
还是我十二岁时见过的模样。
她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手。
怎么伤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伸手，碰到我的手背。
没有温度。
可我终于能握住她了。
【第十章】
我妈能在人间停留七日。
她没有要回沈家。
也没有问沈鸿达去了哪里。
从阴司出来，她站在镇口，指着那家包子铺。
既白，给我买两个。你小时候总说这里的肉馅少，皮厚，非得掰开看。
我买了四个。
长安和知宁一人捧着一个，另外两个放在她面前。
她闻了闻，笑着摇头。
吃不到了。
我低下头，掰开自己的包子。
肉馅露出来。
我把半个递到她手里。
先拿着。
她接过去，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两个孩子互相抢最鼓的那一个。
罗三娘把店门打开。
新的牌匾还没挂，柜台也缺了一个角。
我说过要赔她一家店。
现在先从柜台修起。
沈家靠借命得来的财产，在追偿册上一笔笔退回原主。
其中属于我妈的旧屋和积蓄，也归还到她名下。
她把文书推给我。
房子留下，钱拿去修店。别再替谁白干活了。
我低着头拧螺丝。
知道。
第四天，警察来找我核实沈鸿达的案子。
阴司审的是命契。
阳间还有伪造文书、非法拘禁，以及我妈当年的失踪案。
我把录像原件、祖宅地下室的位置和旧契上的笔迹一并交出去。
对方问我愿不愿意做证人。
我放下工具。
愿意。
沈鸿达托人送过一封信。
送信的人说，他如今走路都要人扶，每天叫我的名字。
我问：有认罪书吗？
对方愣住。
没有，是家书。
那就拿回去。
我把店门打开，外面有客人等着取灯笼。
他再叫，也不耽误我做生意。
第五天，陆照夜来了。
没有黑袍，没有银冠。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左手提着药，右手拎着两个小书包。
长安跑到门口，停在门槛内。
你能进来了吗？
她看向我。
我正在给知宁扎头发。
梳子从指间滑下来，知宁皱着眉，伸手把头发往后拢。
爸爸，又歪了。
陆照夜把东西放下。
我会。
我把梳子递过去。
她蹲到知宁身后，手指穿过发间，编了一条辫子。
编到一半，伤口扯动，她手停了一下。
知宁转身抓住她的袖子。
还疼吗？
疼。
那先不编了。
知宁把梳子拿走，放进她手边。
坐一会儿。
陆照夜坐在矮凳上，背绷得很直。
长安把自己的小椅子搬过去，挨着她放好。
我妈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站了一会儿。
陆照夜起身。
许夫人。
我妈没有受她的礼，只把一摞申诉纸放在桌上。
这几户的名字，我在墙上听了十二年。你若真要重审，从他们开始。
陆照夜双手接过。
我会逐户去查。
不是去看一眼血印。
我知道。
她把第一张纸翻开，拿笔记下地址。
我妈坐到她对面，开始说每个人被带进战墙时讲过的话。
有人的孩子丢了，有人的田地没了，有人到死都没见过那张契。
陆照夜一页页记。
笔尖没停。
第七天清早，我给我妈煮了面。
她坐在桌边，替知宁把嘴角擦干净，又摸了摸长安的书包。
放学要一起走，不能把妹妹落下。
长安点头。
外婆，你晚上还来接吗？
我妈的手停住。
随后，她把孩子的衣领翻好。
外婆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知宁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那你带着。爸爸说，路上饿了能吃。
我妈接过糖，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灶台旁，手里还拿着勺子。
她走过来，帮我把卷起的袖口放下。
既白，别送了。
我把勺子搁回锅边。
送到路口。
她没再拦。
镇口那座桥上，停着一只小船。
陆照夜站在桥边，手里拿着新的引渡文书。
没有担保，没有抵押，没有代偿。
只有我妈自己的名字。
我看了两遍，才递回去。
我妈抬脚上船，又回身冲我招手。
我过去。
她把那颗糖放回我掌心。
这个，你留着。
我攥住糖。
妈，下次别信他了。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不信了。
船离岸时，我站在桥上，没有喊。
等船彻底看不见，我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很慢才漫上来。
陆照夜在旁边站着，等我把那张糖纸折好，收进口袋。
她才开口。
三司想请你做审契人。
我看向她。
不是接我的位子。判与录要分开，审契的人不能兼任，也不能借契取寿。每一份契，必须当着双方的面念清，留两份原件。
我问：能查阎王吗？
能。
能查三司吗？
她把任书翻到最后一页。
监督条款，由你补。
我接过笔，划掉了世袭两个字。
又在任期后面补了一行。
可问责，可罢免。
陆照夜看完，按下指印。
我也安了。
不借谁的名字。
沈既白。
回到店里，罗三娘已经把新牌匾挂上。
没有什么殿，也没有什么府。
只有四个字。
许家修契。
第一位客人是个老人，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问我，能不能拿自己剩下的几年，换孙女醒过来。
我把纸压在玻璃下，先给他倒了一杯水。
谁让你签的？
老人报出一个名字。
我拿起笔，一笔记下。
这份不能签。上面写着七年，夹层写的是你全家的命。
老人手一抖，水洒出来。
那我孙女怎么办？
我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先坐。治病的事找医院，骗命的事，我管。
陆照夜把外套搭在椅背，坐到我旁边，展开那份契。
午后的太阳照到桌沿。
长安和知宁放学回来，隔着门就喊爸爸。
我抬头，知宁已经扑进来，把一张画塞到我手里。
四个人，站在一间小店前。
我，哥哥，爸爸，还有她。
知宁伸手指了指陆照夜。
老师说，画好要让家长都签字。
陆照夜拿着笔，先看我。
我把画推过去。
签你自己的名字。
她低头，写下陆照夜三个字。
没有王号，没有印契。
长安把她面前那张椅子往里推了推。
别坐门边了，饭要凉了。
我端起桌上的汤，给四只碗一一盛满。
最里面，还留着一张椅子。
椅子前放着一个剥开的肉包。
热气刚好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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