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我献给阎王，我带着孩子回来审全族
我一个男人，被亲爹塞进嫁衣，送去给女阎王当祭品。
新婚夜，她在我腹上烙下鬼印，问我敢不敢替两个孩子活一次。
我怀着龙凤胎逃出地府。
再见时，沈家逼我下跪，她却把生死簿递到了我手里。
【第一章】
棺材停在酒店宴会厅中央。
红绸垂下来，扫过我的膝盖。桌上摆着喜糖，糖纸下面压的全是纸钱。
我爸沈宗礼拿起酒杯，递到我嘴边。
喝了。你弟弟替你找的好亲事。
我没张嘴。
他的手指掐住我的下巴，杯口磕上牙齿。苦味灌进喉咙，我弯腰咳嗽，手腕上的扎带勒进肉里。
台下有人笑。
大男人穿嫁衣，还真有点意思。
沈承业举着手机，把镜头推到我脸前。
哥，笑一个。阎王选中你，是沈家的福气。
我看着他领口露出的红痕。
那是三天前出现的祭印。
阎王选中的人，本来是他。
我往前凑了一点，对着他手机说：沈承业，既然是福气，你让什么？
他的笑卡住了。
下一秒，手机砸在我嘴角。
血滴在嫁衣上，看不出颜色。
沈宗礼挡住旁人的视线，压低声音：你妈的骨灰还在我手里。今天你敢闹，我就把她倒进工地。
我抬起头。
他伸手替我扶正头上的红纱，动作熟练，跟给货物贴封条没什么区别。
我养你二十六年，今天轮到你还了。
你养过我？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十六岁进你家工地，十八岁替承业顶伤人赔偿，二十二岁给你捐骨髓。这些都不算还？
他脸上的笑没了。
别给脸不要脸。
沈承业把一份契书摊在我面前。
别废话。按手印。
契书上写着，自愿替祭，生死无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原定祭者，自此脱契。
我盯着那行字，把舌尖的血咽了下去。
宣读契书的司仪穿着灰袍，眼白比常人多。他见我不动，抬起一根香。
香尽之前不落印，沈家所有人的寿数，一起结。
桌椅响了一片。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亲戚站起来，有人抓住我的肩，有人扯我的袖子。
你一个人能救全家，别不懂事。
你弟弟还没结婚呢。
我垂着头，手指在嫁衣袖口里摸到一截硬物。
那是我妈留下的缝衣针。
她生前总往我袖口藏针。
有人按你的手，先扎按你的人。
我以前嫌她教得凶。
今天才知道，她教得还不够。
我松开拳头。
可以按。让承业扶着我，我手抖。
沈承业嗤了一声，把手机塞给旁人，伸手攥住我的拇指。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挨打。
针尖从袖口探出来，扎进他的指腹。
他刚要甩手，我反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血指摁在原定祭者那一栏。
纸上腾起一股焦味。
司仪手里的香断了。
沈承业惨叫着往后退，领口那道红痕爬上脖子。
沈宗礼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撞上棺材，嘴里又涌出血。
可我笑出了声。
怎么，好福气还怕沾两份？
司仪抓起契书，指尖开始发黑。
原祭者见血认契，替者不死，原祭者不得脱契。
沈承业扑过来揪我的头发。
你算计我！
我咬着血，盯住他。
记住了。我在下面少一口气，你在上面就少一天命。
宴会厅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
棺盖从我背后抬起。
没人碰它。
沈宗礼抓住我的肩，把我推进棺材。
闭棺！快闭棺！
我想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又被一根冰凉的绳子缠住手腕。
棺盖落到一半，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白得没有血色，指上戴着一枚裂开的黑玉戒。
宴会厅里，所有人同时跪了下去。
一道女人的声音隔着棺盖落下来。
本王成婚。
谁准你们打我的人？
【第二章】
我醒来时，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手腕还在疼。
屋里点着两支红烛，烛芯烧出青色的火。床边坐着一个女人，黑衣，赤足，膝上放着我的替祭契。
她抬眼看我。
沈守安？
我先看了看门。
门外站着两个没有影子的侍从。
再看窗。
窗外没有街道，只有一条黑水河。
女人把契书放下。
想跑，先把伤处理了。你的血会招东西。
我抓起床边的铜剪，抵住自己的喉咙。
把我妈的骨灰拿来。否则你们要的祭品，只剩一具尸体。
她看了我片刻，抬手让侍从退出去。
我叫谢照宁。
我不管你叫什么。
地府现任阎王。
铜剪贴着皮肤，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药碗往前推。
我要你的命，不必等你醒。
我没有松手。
她伸出右手，黑玉戒上的裂口渗出血。血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沈家送来的不是普通祭品。有人要借你的死，做一笔旧账。
谁？
现在告诉你，你只会多背一条灭口令。
我把剪尖往里压了一分。
谢照宁，你把我从棺材里接出来，不是为了说废话吧？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我的伤口上。
好。你要实话，我给。
她掀开床尾的红绸。
下面放着一只铜盆。
盆里两团细小的光挤在一起，一红一白。红的挡在白的前面，白的颤得更厉害。
我腹部忽然抽了一下。
两团光同时朝我挪来，碰到盆沿，又缩回去。
谢照宁按住盆口。
未生魂。有人把他们从投胎册里摘出来，当作开启阴矿的钥匙。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母亲陆宜，死前护住过他们。他们认得你的血。
我握剪子的手往下一沉。
我妈不是病死的？
谢照宁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她死于契罚。至于谁落的契，我还没拿到原卷。
红烛忽然爆了一声。
铜盆裂开一道缝。
两团光挤到裂缝旁边，发出小猫喘气似的声音。我没见过魂哭，却听得牙根发紧。
谢照宁抬手压住裂缝，掌心冒出白烟。
他们撑不过子时。
你是阎王，救不了？
我的王印被摄契使崔衡封了一半。未生魂没有姓名，没有申诉资格。我强行收留，他就能按侵夺生魂撤掉我的另一半印。
所以你把我弄下来顶？
她把自己的手从铜盆上挪开。
不是顶。是问你愿不愿意。
她翻开替祭契，指着婚契那一栏。
婚契只约束两件事。双方不得互害，印力可以相借。没有夫妻之实，也不会逼你留在这里。
我胸口的气一点点沉下去。
孩子怎么办？
用我的王印，借你的活人身，结一个魂胎。七日成形，产出后就是活孩子。一男一女，你的血养大，他们便是你的骨肉。
代价呢？
七日内不能离开护胎灯。离灯百步，魂胎噬血。生产也会伤身。
她停了一下。
追杀他们的人，也会追你。
铜盆又裂了一寸。
白色的光坠下去，红色的扑过去裹住它。我的腹部跟着一绞，剪刀从手里掉在床上。
我想伸手，又停在盆边。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送你还阳。婚契作废。
他们呢？
谢照宁没说话。
她掌心的皮肤已经烧开。
我把药碗端起来，一口喝尽。
灯给我。
她看着我。
想清楚。
我妈护下来的命，不能断在我手里。
谢照宁拿起黑玉戒，在我腹部按了下去。
冷意先钻进骨头，接着是一阵灼烧。我攥住床沿，木屑扎进指甲。
两团光钻进鬼印。
腹中落下两记轻响。
我低头，看到皮肤下浮出两个交叠的小手印。
谢照宁把一盏铜灯交到我手中。
记住。灯油用你的血续，每次三滴，多了会伤他们。
门外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侍从跪在门口。
君上，崔使带着剖胎令来了。
【第三章】
谢照宁从我手里拿走染血的铜剪，塞进衣袖。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我的腹部。
别出声。
我抓住她的手腕。
他们还没出生。
她的手指停了停。
我知道。
门开了。
来人穿灰色长衫，袖口绣着一只闭眼。他身后跟着六个披甲的差役，铁链上挂着带血的铜钩。
崔衡扫过床上的红绸。
君上，新婚也不能误公事。
谢照宁挡在床前。
你带兵进我的寝殿？
有人盗走阴矿钥魂，下官奉契院命令搜查。
搜到了呢？
剖腹，取魂。
我把铜灯抱进怀里。
灯身烫着胸口，后背却全是冷汗。
崔衡往前走了一步。
沈家这个祭品，倒是合用。陆宜的儿子，血脉能藏魂。
我猛地抬眼。
你认识我妈？
他笑了一声。
她不听话。你最好听。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谢照宁的手按住我的肩。
她只说了两个字。
活着。
崔衡举起令牌。
王印封存期间，君上不得庇护盗魂者。
谢照宁取下黑玉戒。
婚契在此。他是我的配偶，不是你的犯人。你要验身，先请三院共审。
崔衡伸手接戒。
手指还没碰到，戒指忽然裂开，半截嵌进谢照宁掌心。
她把带血的手按在门上。
寝殿封门，三炷香内，谁进谁死。
崔衡后退半步，脸上的笑终于落了。
你拿剩下的王印护一个活人？
谢照宁转身推我走向床后。
墙壁裂开，露出一道窄门。
门里站着个提竹篮的老妇人。
她看见我的肚子，立刻把篮子里的棉被抽出来。
走。
我站着没动。
谢照宁把半枚戒指按进我手心。
守安，先让孩子出生。
你呢？
他要的是王位。王印没交全，他不会杀我。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
我低头看见她袖口滴下来的血。
我攥住半枚戒指。
谢照宁，我不是逃债。
她抬了一下嘴角。
我等你回来讨。
老妇人扯住我的手，把我拖进窄门。
门合上的一刻，我听见崔衡在外面喊：沈守安活不过七日，你把赌注押在死人身上！
脚下猛地一空。
我摔在一堆稻草里，鼻腔里灌进霉味。
老妇人扶我起来，先掀开铜灯看了一眼。
还好，没灭。
这是哪儿？
城南纸扎铺。我姓石，叫石婶就行。
她抓起我的手，看到掌心的半枚戒指，眼皮跳了一下。
君上连这个都给你了。
我还没问，门外响起敲门声。
有人贴着门缝喊：查户口。开门。
石婶把我推到纸人后面，从墙上取下户口本。
门一开，先伸进来的是一只苍白的手。
那人手里没有证件，只有我的照片。
沈家寻人。找到了，赏十万。
石婶把户口本摔过去。
活人进门踩门槛。你踩一个给我看？
门外的人脸皮抽了抽。
石婶举起一把糯米，撒在门槛上。
白烟冲起来，惨叫隔着门板扎进耳朵。
她立刻落锁，回头拧住我的袖子。
追得这么快。你身上有什么沈家的东西？
嫁衣被一件件剥下来。
最后剩下贴身的一件旧背心。
石婶的手停在领口。
这里谁缝的？
我妈。
她把领口拆开，抽出一条黑线。
黑线两头，各系着一片薄纸。
一片写着我的生辰。
另一片写着沈承业。
石婶拿灯一照，纸面浮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的嘴唇一点点抿紧。
我伸手去拿。
她却先按住我的手。
孩子，听清楚。你不是替他嫁的。
门板又响了。
这次是刀尖在刮。
石婶把两片纸并在一起。
你弟弟领口那道祭印，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假印。沈家从头到尾要送下去的人，就是你。
我盯着纸上的落款。
沈宗礼。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问契人沈守安，成婚即除名。
石婶把铜灯抬到我脸前。
他们不是要给阎王送祭品。
他们要把世上最后一个能翻旧契的人，嫁成地府的家属。
家属，不得问王案。
而你要审的第一个人，就是谢照宁。
【第四章】
我把两片纸攥进手里。
石婶没劝我松开。
她抓起剪刀，剪断黑线，丢进灯火。
门外刮木头的声音停了。
隔了一会儿，有人骂了一句，脚步往街尾去了。
我这才开口。
谢照宁知道吗？
知道你能问契。不知道沈家在领口藏了绝问条款。
你怎么知道她不知道？
石婶转过身，把左耳后的皮肤翻给我看。
那里烙着半个残字。
我替契院抄了四十年文书。她若签过绝问条款，婚契上的王印就该封住你的舌头。你现在还能骂她。
我把纸片放下。
我要看原契。
石婶盯着我的手。
你妈没教过你？
她只教过我，别人让我签字，得看完。
石婶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掉出一滴泪。
她是想让你当活人。
她从供桌下取出一个木盒。
盒里没有秘籍，只有一块染血的旧布，一张薄薄的任书。
任书上写着陆宜的名字。
问契人的本事，不是改契，是叫契书吐出原文。必须有实物残契，必须亲手碰。假的叫不出，毁了的找不回。
代价？
每问一次，废一根手指的知觉。十根用尽，再问，废的是心。
她抓住我的右手小指。
没有药。王印也补不回来。
我看着那张任书。
怎么传到我身上的？
你十岁那年，问契院烧了。你妈逃出来，割掌与你击掌，把任印交给了你。她不敢告诉你，怕你去找她的案子。
我掌心有一道旧疤。
我一直以为，那是摔进碎玻璃时留下的。
石婶把任书翻过来。
背面是我妈的字。
若守安不愿，便让此任绝于我手。
我摸了摸那行字。
然后把领口抽出的残契按在桌上。
我愿意。
石婶想拦，手抬起来，又落在了桌沿。
血落任书，问原不问愿。照着念。
我用那根缝衣针扎破指腹。
血碰到任书，掌心的旧疤裂出一道红光。
残契上的小字往外翻。
纸里传出沈宗礼的声音。
把守安送去。陆宜留下的任印就在他身上，活着迟早出事。
紧接着是沈承业。
那我还得装被选中的？
做戏做全。他恨你，才会拼命按契，不会细看婚条。
我右手小指先麻，接着彻底没了知觉。
石婶拿针尖碰了一下。
我没有动。
纸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崔使，陆宜那笔账，不能被翻出来。我已经照你说的，把她的骨灰锁进矿眼。你答应沈家的寿数和财路，得算数。
我猛地抓住桌角。
木头被指甲刮出四道白痕。
骨灰不在沈家。
我爸拿一个空坛子，压了我整整八年。
腹部忽然拱起。
铜灯里的火苗贴着灯罩往下缩。
石婶立刻按住我的肩。
呼吸！你气乱，他们也会乱！
我咬住牙，数到十，才把手从桌上挪开。
能把原文留下吗？
能。拿任书拓录，但只能留这一次所问的内容，不能添字。
我把任书压在残契上。
黑字一点点浮出来。
石婶问：现在怎么办？
我摸出从酒店一路带来的手机。
屏幕裂了，还能开。
我拨通沈承业的号码。
他接得很快。
你在哪儿？爸说你跑了！你想害死全家？
我按住纸角。
纸里，他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我还得装被选中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两秒，沈宗礼抢过手机。
守安，有些事你不懂。
我打断他。
我妈的骨灰在哪儿？
你回来，爸跟你解释。
我把拓录的下一句放给他听。
已经锁进矿眼。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砸碎的声音。
我没等他捡起话。
从今天起，别拿我妈威胁我。
我活着回来了。
你们最好也都活着，等我来。
【第五章】
第二天，纸扎铺收不到灯油了。
送香烛的小货车停在巷口，司机连门都没下。
石婶追过去，车窗降下一条缝。
有人发话，谁给你供货，谁的铺子就别想开。
她把钱拍在车窗上。
我多给三成。
司机看了看她身后，又把钱推回来。
不是钱的事。那家人，活人的门路有，死人的门路也有。
中午，水断了。
下午，电表被拆。
天擦黑，房东带着两个人来换锁。
我隔着后屋门，听见石婶拍桌子。
合同还有三年！
房东把一沓钱丢在柜台上。
违约金给你。今晚搬。
石婶想把钱砸回去，又看了一眼我藏身的门。
她把钞票收进抽屉。
明早。
今晚。
我扶着门框走出去。
房东看见我的肚子，嘴张开了。
五天不到，嫁衣已经遮不住腹部的弧度。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打开录音。
你们是沈家叫来的？
房东往后退。
别乱攀。我不认识什么沈家。
他带来的两个人却同时朝我走了一步。
其中一个袖口露出闭眼刺绣。
我抓住铜灯，往他们面前一递。
灯火照出两张青灰色的脸。
房东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那两人伸手就来抢灯。
石婶掀开柜台上的布，露出一排写着姓名的牌位。
诸位，借口气！
牌位齐齐震动。
一阵阴风卷起纸灰，两个差役被撞出门口。
石婶反手扣上门闩，嘴角淌下一缕血。
我去扶她，她挥手推开我。
别碰灯！他们就是逼你离灯，胎散了，你的血也跟着耗尽。
我看着她弯下去的背。
问契能揭穿谎言，却不能挡刀。
我的小指已经废了，肚子里两个孩子还没睁眼。
沈家不必进来，只要把这间铺子拖空。
我拿出半枚黑玉戒。
能找谢照宁吗？
石婶摇头。
王殿被封。你现在联系她，崔衡就能顺着婚契找到这里。
那就不找她。
我把戒指攥紧。
找被沈家害过的人。
石婶抬头。
我指着柜台上的牌位。
他们凭什么帮你？
她擦掉嘴角的血。
没钱安葬的，我替他们收骨。没地方摆的，我替他们供位。
我走到第一块牌位前，弯下腰。
我不求你们替我打。我只问一句，谁认得沈家的矿？
一块牌位倒了下来。
牌位上的字是周有田。
墙上浮出一道湿漉漉的人影，胸口压着矿灯。
我认得。三号井，封了八年。
我抓住柜台。
为什么封？
人影张嘴，嘴里全是黑沙。
石婶递给他一碗清水。
他喝下去，水从胸口漏了一地。
我们下井找人，井门关了。沈宗礼说矿塌了，赔偿没给全，家属签的却是全款。
还有谁能作证？
三十三个。
墙后慢慢挤出一张张脸。
有的抬不起头，有的扶着断掉的胳膊。
我把手里的残契放在他们面前。
我妈死在那口井里。你们想讨的，我一起讨。
周有田盯着我的掌心。
陆问契的儿子？
我点头。
他忽然往下跪。
我伸手挡住他的膝盖。
别跪我。把人叫齐，把证据找齐。等我站上公堂，你们站在我后面。
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有人拿着扩音器喊我的名字。
沈守安，涉嫌盗窃公司财物，赶紧出来！
我从门缝往外看。
沈承业站在车前，身后架着三部手机。
他要把我逃命的门，堵在活人面前。
【第六章】
沈承业对着手机抹眼泪。
我哥被人骗去搞邪门东西，偷了家里的贵重物品。我们找他，是怕他出事。
镜头转向纸扎铺。
铺门紧闭，纸人站在窗后。
弹出来的评论映在他助手的屏幕上。
这种店就该查。
他抹完眼睛，抬头看我。
嘴角扬了起来。
我没有开门。
我把手机接上店里的旧音箱，按下播放。
那我还得装被选中的？
沈承业的手僵在脸上。
沈宗礼的声音紧跟着传出去。
做戏做全。他恨你，才会拼命按契。
围观的人停止议论。
有个举手机的年轻人往前挤了一步。
什么被选中？你们家拍戏呢？
沈承业扑过去，扯掉音箱的插线。
合成的！这是合成的！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
你急什么？你不是来找哥哥吗？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指着门喊：砸开！我哥精神有问题，里面的人扣着他！
两个人提起铁锤。
锤头刚举起来，周有田的影子贴上玻璃。
沈承业往后栽了一步。
他看得见。
别人却只看见，他盯着空窗户，连退三步，撞翻了直播支架。
我拿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有人强行砸门，位置城南纸扎街。现场多人直播，有录像。
沈承业瞪住我。
你报警？
我反问：你不是说我偷东西吗？正好一起查。
他伸手去抢助手的手机。
关了！全关了！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你想靠活人的规矩逼我，就别怕活人的规矩。
围观者里，有人把被他打翻的支架扶了起来。
警笛从街口响起。
沈承业转头就走。
周有田还站在窗后，脸贴着玻璃。
我问他：刚才他看见你，为什么那么怕？
周有田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红绳。
当年关井门的，就是他。他那时候十七岁，我求他开门，他踩着我的手，把这根绳子扯断了。
我看向沈承业离开的方向。
他走到车边，突然扭头，冲着我比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腹中的孩子在这时往下一坠。
我扶住窗框，腿弯打了个颤。
石婶冲过来，手碰到我的肚子，脸色变了。
到日子了。
后屋的床上铺了三层棉布。
石婶把灯搁在我头边，又在门上钉了七枚铜钱。
七日，魂胎成形。接下来别咬舌头，疼就喊。
她递来一条布。
我没接，只抓住床沿。
外面还有人。
差役不敢当着活人的面动手。等警察走了，就不好说了。
我看向门口。
周有田带着那些矿工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兵器。
有人拎起板凳，有人抓起铁锹。
周有田朝我点了点头。
陆问契当年挡在我们前面。今天轮到我们。
腹部的鬼印裂开一道光。
我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汗流进眼睛，视线被泡得发白，灯芯噼啪作响，每一声都贴着耳骨。
石婶按住我的肩。
看着我！别往下看！
我抓住她的袖口。
先保孩子。
她一巴掌拍在我额头上。
都要！你别跟我讨价还价！
门外响起第一声撞击。
接着是周有田的吼声。
滚回去！
铜钱一枚接一枚震动。
我的右手小指没有知觉，抓不紧床沿，整只手不断滑脱。
石婶把布缠在我手腕上，另一头系住床柱。
再撑一口气！
我想应声，嘴里却只有喘息。
下一刻，一声啼哭落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鬼印收拢，腹部的坠力消失。
石婶一手一个，把两个裹着棉布的孩子放到我身边。
哥哥，妹妹。都在。
我抬起还在发抖的左手，碰了碰他们的脸。
那么小。
手指一蜷，就把我的指尖攥住了。
门板轰然倒下。
崔衡的差役踩进后屋，看见床上的孩子，抬起铜钩。
找到了。
我把两个孩子护进怀里，抬头盯住他。
差役的钩子刚落下来，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铃。
半枚黑玉戒，从我掌心浮了起来。
戒面映出谢照宁的脸。
她唇边有血，只说了一句。
闭眼。
我按住孩子的眼睛。
铜钩撞地，铁甲碎裂。
再睁眼时，门口只剩下一滩灰。
戒面裂得更深。
谢照宁的声音断在最后一瞬。
别来王殿。
来矿井。
【第七章】
石婶把我和孩子搬进纸扎铺的地下库房。
上面的铺子关了。
门口贴着转租，窗户用木板钉死。
从那天起，我不再用沈守安这个名字。
来送奶粉的人，只知道地下住着一个姓许的单亲父亲。
我把两个孩子抱到灯下。
哥哥叫沈长生。
妹妹叫沈有宁。
石婶听完，拿笔往红纸上写。
姓还留着？
我给长生掖好襁褓。
名字是我的。姓也是我的。做脏事的是他们，不是这一个字。
长生闭着眼，嘴巴动了两下。
有宁把手从棉布里伸出来，摸到我的袖口，攥住不放。
我低头，一点点把布从她手里抽出来。
等爹回来，给你们换新的。
石婶拦在台阶口。
你现在连孩子都抱不稳，去矿井送命？
我抬起右手。
小指碰到墙壁，没有感觉。手掌却仍在发颤。
我把半枚戒指放回衣内。
那就先养。
不逞这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学着抱孩子，一边听矿工们带回消息。
第一次换尿布，长生尿了我一手。
石婶笑得直拍桌子。
我拿布擦手，有宁在旁边哭。我想去抱她，又怕没洗净手，只能喊石婶先递温水。
我的肚子还在抽，坐下起身都得扶着桌沿。
可孩子饿了，不会等我伤好。
我学会单手托住他们的脖子，学会分清哪声哭是饿，哪声哭是尿湿。
夜里他们睡着，我把收来的矿井图铺在地上。
周有田蹲在旁边，用手指划出通道。
这边塌了，不能走。通风井能下人，但井盖在沈家的保安亭底下。
矿眼呢？
井底东侧，原来是泵房。你母亲的骨灰，就在那儿。
另一个矿工把一张浸了水的工资条放到图上。
我老婆还留着这个。名字，工号，最后一次下井日期，都在。
我抬头看他。
她知道你去过？
他摇头，眼睛盯着工资条。
不敢吓她。托梦，让她把纸放到门口。
我把工资条擦干，压在书下。
一张接一张。
三十三个人，凑出了三十三份活着时的痕迹。
第四十天，石婶拆掉我腹上的最后一层药布。
鬼印留下两道细痕。
她让我端起一盆水，走了三个来回。
我没有再扶墙。
她让开门。
去吧。孩子我守着。
我刚伸手接外套，长生胸口忽然亮起红纹。
有宁也跟着哭起来。
石婶冲过去，解开襁褓。
两道红纹同时指向门外。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有人在叫他们的原魂名。
我抓起铜灯。
崔衡？
除了经手投胎册的人，没人知道。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细。
我把半枚戒指压到他们胸前，红纹退了一点，又往上爬。
石婶咬破手指，想往铜灯里滴血。
灯火立刻偏开。
她把手缩回来。
认父血，不认我的。
我一手抱起一个。
不留了。一起去。
石婶抓住我的衣摆。
带孩子下井？
留在这儿，他们照样要被拖走。矿眼是牵魂的源头，我去拔掉它。
我把两个孩子放进提前做好的前后背带，铜灯挂在胸口。
周有田走在最前面。
三十三道影子贴着墙，替我遮住街边的摄像头。
矿场门口还挂着沈氏集团的牌子。
保安亭里没人。
井盖已经打开了。
我抓着绳梯下去，靴底刚碰到地面，一把刀就抵住我的喉咙。
握刀的人穿黑衣，手腕上全是锁链磨出的伤。
谢照宁看清我，手指猛地松开。
你怎么把他们也带来了？
我解开胸前的扣子，露出有宁发红的小脸。
有人要他们的命。
谢照宁伸手想碰孩子，又看见自己掌心的血，停住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用袖子擦净，按到有宁的小手旁边。
孩子抓住她一根手指。
谢照宁的刀落在地上。
她蹲下去，额头抵住孩子的襁褓，肩膀绷了很久。
我没催。
等她抬头，我把拆出的绝问条款放在她面前。
孩子你见了。
现在，轮到你回答我。
【第八章】
谢照宁看完，没有撕那张纸。
她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按在我面前的石台上。
问。
婚契里的绝问条款，你签过没有？
没有。沈家呈上来的是明契。藏在衣物里的阴附契，没经过我的手。
我盯着她。
你知道我是问契人，所以才接我？
是。
她没有绕开。
你能查矿案。我需要你。
所以我还是你的一件东西？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接你之前，我确实只看过你的名字和任印。
孩子在我胸前动了动。
谢照宁看了一眼，接着说：看见他们打你，我改了接亲的时辰。看见你拿剪刀抵住自己，我知道你不信我。所以我把去留交给你。
她把腰间的另一半王印摘下来，放在石台上。
我有算计，这一点我认。你不肯替我翻案，我也不能把你交回去。
我拿起王印。
冰冷，沉手，背面有一处凹痕。
我妈死的那份契，有你的印？
有。
我的手背绷了起来。
谢照宁直视着我。
那年阴河倒灌，我批了停工疏魂令。崔衡掌契院，拿着我的半印，把疏魂令换成了封井令。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时候，井已经封了。我追查，他拿三十三个矿工的魂做抵押，逼我停手。
所以你停了？
我封住矿眼，不让他继续往下取魂，派人找原契。他趁机以王印误用为由，封了我一半权柄。
她把袖子挽到手肘。
皮肤下，一条条黑线通向心口。
每一条，都是矿眼反噬留下的。
我没有伸手碰。
这不是你免罪的理由。
我知道。
我把王印放回她面前。
如果查出来，你该担什么，就担什么。
谢照宁点头。
好。
井道深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不是我怀里的孩子。
有宁胸前的红纹猛地亮起，长生也开始挣动。
谢照宁拿起刀，划开自己的掌心，把血抹在两条背带上。
只能挡半个时辰。
我把铜灯提起来。
够走到矿眼吗？
够走过去。不够再走回来。
那就不用回头。
泵房门口，垂着三十三根锁链。
锁链下面挂着矿工的本命牌。
周有田伸手想摸，又把手收回来。
一碰，他们就知道我们到了。
谢照宁抬头看向门上的封条。
不是怕知道。他们等着你们来。
门内响起拍掌声。
崔衡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身后站着沈宗礼和沈承业。
沈承业看到我胸前的孩子，先怔了一下，接着笑弯了腰。
哥，你真生了？你一个男人，给死人生孩子？
我没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沈宗礼手里。
他捧着一只白瓷坛。
坛口系着我妈生前常用的蓝布。
他抬起坛子。
守安，过来。把孩子交了，爸就把你妈还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谢照宁伸手拦住我。
石台上有阵。
崔衡笑了。
还有二十五分钟。钥魂归位，牵魂纹自然会消。君上，你比谁都清楚。
他把一份契书抖开。
沈家供魂，地府开矿。三十三个自愿入矿的劳工，一个自愿封井的问契人。白纸黑字，谁有罪？
周有田扑过去。
你放屁！我们签的是工资领款！
锁链猛地绷紧，他的影子被拉离地面。
崔衡抬起手指。
契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沈承业走到我面前，伸手来捏长生的脸。
我扣住他的手腕，向下一折。
他跪在石台边，叫声撞满井壁。
我松开手，鞋底踩住他伸向孩子的那只手。
上次我躺在棺材里，没踩到。
这次补上。
崔衡脸上的笑收了。
他抬起封井契，谢照宁腕上的黑线顿时绷直。
她膝盖一弯，刀尖刺进地面，才没有跪下。
我松开沈承业，把背后的长生解下来，交进她怀里。
她接住孩子，看着我。
我用左手托住有宁，把右手按在封条上。
崔衡想抽走契书。
晚了一步。
任印已经亮了。
我盯住他，一字一句开口。
问契人沈守安，问原契。
我的无名指失去了知觉。
封条上藏着的字，一笔一笔翻了出来。
【第九章】
最先响起的，是我妈的声音。
井下还有人。开门。
她说话时在喘，后面有咳嗽声，有人在喊水。
沈宗礼的声音从契里传出来。
陆宜，签了。你替他们认下自愿封井，守安就能活。
她停了一会儿。
我儿子在哪儿？
学校。有人守着。你想看照片吗？
我掌心按着封条，骨节一寸寸顶起。
谢照宁抱着长生站到我旁边。
我听见她的牙关响了一声。
纸里的我妈没有哭。
她问：我签，你放他们走？
沈宗礼说：对。
崔衡的声音紧接着落下。
活人可以走，魂留下。陆问契，你是懂规矩的。
沈宗礼扑过来抢契书。
我抬腿踹在他膝盖上。
他跪倒在地，白瓷坛从手里滑落。
谢照宁伸手接住，放到我脚边。
原契还在往下吐字。
沈承业的声音响起。
爸，他们扒门呢。那个姓周的抓着我，怎么办？
关门。
他的手还在外面。
那就压下去。
周有田抬起自己变形的手，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他身后的矿工一个接一个抬头。
崔衡突然抖袖，封井契燃了起来。
我把任书压上去。
原文拓进任书，火焰烧不到字。
崔衡的手僵住。
他转头看向沈宗礼。
蠢货！我让你找任书，你说烧了！
沈宗礼嘴唇哆嗦。
她藏起来了。我真找过。
我把任书抬高。
三十三位当事人在场，原契在场，问契人在场。
谢照宁，开庭。
她没有立刻动。
崔衡盯住我的腹部，笑出了声。
开不了。你是她的配偶。王案家属，不得问契。
绝问条款在石台上亮起。
我的舌根一紧，后面的话被压回喉咙。
崔衡一步步走下来。
你能查出真话，又能怎样？真话站不上公堂，跟废纸没有两样。
有宁在我怀里哭起来。
她胸口的牵魂纹已经爬到颈侧。
铜灯开始抖。
我抬手想压住灯罩，又因为两根手指失去知觉，险些把灯碰翻。
谢照宁替我托住。
她把长生递给赶来的石婶。
石婶一身纸灰，身后跟着纸扎铺供奉的亡魂。
她抱紧孩子，冲我点头。
门守住了。你只管问。
谢照宁取出婚契。
我抓住她的手。
绝问条款是他们藏的，毁婚契有用？
有。条款依附婚契。婚契解，条款也解。
崔衡的脸绷紧了。
谢照宁，你想清楚！王者毁契，先退王印。没了王印，你拿什么护他们？
她把半枚黑玉戒从我掌心取走，与自己那半枚拼在一起。
接着，按进婚契。
今日解契。代价由我承担。
纸面上的名字开始剥落。
她腕上的黑线齐齐裂开，血顺着指尖落下。
我腹部的鬼印烫了一下，随即暗下去。
舌根的束缚松了。
崔衡一步抢上来，要夺那枚王印。
谢照宁抬脚踹在他胸口，把印拍到石台正中。
退印，不归你。
她抓住我的手，按在任书上。
王位暂空，问契席主持。三十三位当事人，可愿开审？
周有田第一个抬手。
愿。
愿。
愿！
声音接连响起。
任书上的字飞出纸面，嵌进矿壁。
三十三根锁链同时倒卷，锁住了泵房出口。
石台升起。
我站在台前，看见崔衡额头渗出了汗。
他掏出契院令牌。
我有摄契权，你没有审我的资格！
我抬起已经废掉两根手指的右手。
任书上写得明白。王位空悬，问契人可以召集当事人，审原契，不审私怨。
你手里的令牌，也是契。
给我看看，谁授的权。
我抓住令牌。
第三次问契。
中指先抽搐，随后垂了下去。
令牌背面浮出授令原文。
代管契院，不得更改王令，不得抽取生魂，不得私设阴矿。
每吐出一句，崔衡的脸便白一分。
他猛地松手，指向沈宗礼。
是他！矿是他开的，人是他关的！我只是失察！
沈宗礼抬起头。
崔使，你答应过保我！我每年送那么多寿数给你！
闭嘴！
崔衡抬掌劈向他。
石台上的王印震了一下。
一根锁链抽下来，缠住崔衡的手腕，把他吊在半空。
我看着他乱踢的双脚。
刚才你说，契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你再念一遍。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
守安，年轻人做事要留后路。契院还有很多人，你不知道他们的手段。
我把令牌放在台上。
那就从你开始，一个个问。
沈承业跪着爬过来。
哥，哥，我那年才十七！我不懂，是爸让我关门！
周有田往前一步。
你不懂？我把工牌递给你，求你带给我媳妇。你当着我的面把它扔进水里，还说死人用不上名字。
沈承业张着嘴，眼珠朝四处转。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我把脚挪开。
你刚才摸我儿子的时候，也不懂？
他瘫坐下去，手掌在地上乱撑，喃喃重复：我没想杀你，我没想杀你。
沈宗礼忽然把头磕在石台上。
守安，我是你爸。
我看着脚边的骨灰坛。
他跟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往前挪。
你妈当年也说，要保住这个家。咱们是一家人，不能真把事情做绝。
我蹲下来，把坛口的蓝布重新系紧。
她说保住家，你就把她锁进井里。
她说保住我，你就把我送进棺材。
沈宗礼哭出了声，伸手想抱我的腿。
我托起骨灰坛，站直。
别碰。
你手脏。
石台上的任书翻到最后一页。
判罚栏空着。
我没有提笔就写。
我先问谢照宁。
王印失管，旧案迟断，你认不认？
她松开刀，把刀放在地上。
认。
愿退位，交出历年契卷，接受复核？
愿。
我再看向三十三个矿工。
你们要的是什么？
周有田举起工牌。
还我们名字。把欠的钱给家里。让关门的人，进去看看。
身后的矿工没有喊杀。
他们只把各自的工牌举了起来。
我提起笔。
崔衡篡改王令，私抽生魂，夺其摄契权，封入阴矿，偿还被抽寿数。未偿清，不得出矿。
沈宗礼、沈承业，以活人身份害命获利，废除所有借寿契，追回非法契利。阳间命案证据，交由活人追查。寿尽之后，依原契受审，不得抵换他人。
三十三名矿工，撤销自愿献魂记录，恢复姓名，解除矿籍。
我写下最后一笔。
矿壁上的字同时亮起。
崔衡身上的长衫碎开，闭眼刺绣睁开，里面不是眼珠，而是一张张喊着名字的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嗓子里挤出一声破音。
沈宗礼的头发从鬓角开始变白。
沈承业抓住自己的脖子，领口祭印重新浮了出来。
他瞪大眼睛。
哥，我还没活够！
我放下笔。
井里的三十三个人，也没活够。
石台震动。
泵房底下传来开裂的声音。
崔衡忽然停止挣扎，抬起一张扭曲的脸。
你们敢动契，矿眼就会塌。钥魂不归位，所有人一起埋！
我胸前的有宁猛地抽了一下。
长生在石婶怀里也停止了哭声。
两道红纹，正把他们往矿眼里拖。
【第十章】
谢照宁先冲了下去。
她没了王印，刀却还在。
刀刃钉进矿眼边缘，挡住合拢的石板。
锁链从她身后绷起，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我把有宁交给石婶。
带孩子往出口走。
石婶抱着两个孩子，没有动。
牵魂纹还在，走不了。
崔衡被吊在半空，喉咙里挤出笑声。
原魂名写在矿籍最底层。烧了矿籍，他们也跟着烧。断了矿眼，他们也跟着散。
谢照宁握住刀柄。
守安，取王印。
我看向石台。
黑玉戒已经变成一枚完整的方印。
她的血沿着刀锋往下流。
用印接掌矿眼，把孩子先换出去。
代价是什么？
她没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谢照宁，说。
周有田伸手托住快要合拢的石板，替她分去一点重量。
她抬起头。
接矿眼的人，会被钉在这里。直到剩下的生魂全部解脱。
多少？
不知道。
我看向怀里已经不哭的孩子。
石婶把手指放在他们鼻下，眼睛一直盯着我。
井下的水漫过脚背。
冷得脚趾发僵。
我拿起王印，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崔衡说，他们的原魂名写在矿籍里。
我转头看他。
谁写的？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往前走。
这两个孩子没有出生，没有父母，也没有姓名。你凭什么替他们落矿籍？
崔衡闭紧嘴。
我抓住他胸前挂着的铜牌。
铜牌下端，拴着一本只有巴掌大的黑册。
他猛地挣扎。
你还敢问？你的手不想要了？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黑册抽出来。
三根失去知觉的手指蜷在掌边，握不住东西。
我把黑册压在石台上。
还剩七根。
你怕什么？
血落下去。
第四次问契。
食指先冷，随后不再听使唤。
黑册一页页翻开。
两个孩子的原魂名底下，浮出落籍时的原文。
无父母认领，无生籍可归，暂借矿籍收容。
暂借。
我抬起头。
崔衡的脸皮开始抽动。
他想往后缩，锁链却把他拖得更近。
我问他：借来的东西，主人来领，还不还？
他嘶声喊：他们还没有活人生籍！
我解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腹部留下的鬼印。
他们从这里出生。喝我的血，跟我的姓。
石婶把孩子抱过来。
我托着有宁的后颈，让她的小手贴住任书。
再托起长生。
这两个孩子，一个叫沈长生，一个叫沈有宁。
我是他们父亲，沈守安。
石婶把接生时留下的红纸按在册上。
我接生，我作证。
周有田仍撑着石板，朝身后吼了一声。
都聋了？
三十三道声音接连响起。
我们见过。
我们作证。
我拿起王印。
没有按向矿眼。
我把它压在了两个孩子的新生籍上。
临时问契席，核验原契，准亲父领回。
玉印落下。
两道红纹从孩子胸口断开。
有宁猛地吸了一口气，哭声冲出喉咙。
长生也跟着哭起来。
石婶抱紧他们，膝盖一软，坐在了石台边。
崔衡挣得铁链乱响。
不可能！矿籍落了八年，怎么能说撤就撤！
我把黑册摊在他面前。
因为上面写的是暂借。
你不是最讲契吗？
矿眼里的牵引断了。
谢照宁拔出刀，向旁边翻滚。周有田被她一把扯回来，两人落地的下一刻，石板轰然闭合。
崔衡身上的锁链却继续往下沉。
他终于开始喊。
君上！我替你管了那么多年契院！你不能不管我！
谢照宁撑着刀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判书。
我已经不是君上。
锁链把崔衡拖到矿眼前。
他两条腿乱蹬，鞋底刮过石面，留下一道道痕迹。
沈宗礼想往出口爬，周有田拦住了他。
不是下去陪他。
周有田弯腰抓住他的领口。
你得先上去，告诉我们家里，人埋在哪儿。
沈宗礼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下喘气。
沈承业坐在水里，裤脚全湿了。他抱着自己的头，反复喊爸。
沈宗礼没回头看他。
我抱起母亲的骨灰坛，走向出口。
谢照宁跟在我旁边。
走到绳梯下，她伸手来接坛子。
我避开了。
你抱孩子。
她停了一下，从石婶怀里接过有宁。
动作很生硬。
孩子往下一滑，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托住，肩背绷得笔直。
石婶拍她的胳膊。
脖子！托住脖子！你当拿王印呢？
谢照宁低头照做。
有宁抬起小手，攥住她一缕垂下来的头发。
她站着没敢动。
我看了一眼，抱着骨灰坛往上爬。
井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柴油和草叶的气味。
我的右手只有拇指还听使唤，攀梯时滑了一下。
一只手从下方托住我的手腕。
谢照宁仰头看我。
我没把手抽走。
出了矿场，石婶拿我的手机报了警。
我把从矿籍里找到的藏档位置、矿工家属留下的工资条，以及沈宗礼亲笔签过的赔偿账一并交出去。
负责接材料的人问我：地下还有没有人？
我指向井口。
有三十三个人，等了八年。
警戒带拉起来的时候，沈宗礼突然朝我扑过来。
他被按在车门上，仍拼命扭头。
守安，找律师！家里的钱都给你，你先保住我！
我站在警戒带外，没有过去。
沈承业被带到另一辆车边，看到我，嘴里还在喊哥。
车门合上。
声音断了。
我低头，把母亲骨灰坛上的灰擦净。
谢照宁抱着有宁站在身侧。
她问：接下来去哪儿？
我说：先送我妈回家。
石婶的纸扎铺重新开门那天，我买了一块新木板。
不是做招牌。
是做门槛。
旧门槛被铜钩劈坏了，抱孩子进出时容易绊脚。
我用左手扶着木头，右手握锤。锤柄滑了两次，第三次，被谢照宁接了过去。
我抬眼看她。
她把钉子对准，敲进木板。
我的案子还没结。
知道。
契院复核，要我交出所有旧卷，逐条核验。不能离城，不能再动王印。
知道。
她停下锤子。
婚契也没了。
我把最后一颗钉子递给她。
那正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补上后半句。
以后谁留谁走，不靠一张纸。
屋里，长生突然哭起来。
谢照宁立刻放下锤子，进门时撞了一下门框。
石婶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奶还没兑！先试水温！
我坐在门口，把四根没了知觉的手指伸进阳光里。
光照着，感觉不到热。
我把手收回来，用左手拿起砂纸，磨平门槛上的木刺。
供桌上，我妈的照片旁边放着那根缝衣针。
照片前没有契书。
只有一小碟她生前爱吃的花生糖。
门外有人探头，手里捏着一张催债纸。
听说这里有人能看阴契？他们说，我爸欠的命，得拿我女儿还。
我放下砂纸。
谢照宁抱着长生走到门边。
孩子攥着她的衣领，嘴角挂着奶。
我接过那张纸，先看了落款，再抬头看向门外抱着女儿的男人。
进来。
纸放下，孩子抱稳。
谁欠的，让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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