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拿我全家的命换了一张船票。
这一世，我搬空粮仓，封死海岛。
他不知道，他拼命打听的避难所主人，正在等他敲门。
【第一章】
我爸的手刚碰到笔，我就掀了桌子。
热汤泼上叔叔赵建业的裤腿。
他跳起来，杯子砸在我脚边。
赵衡，你发什么疯！
我没看他。
我攥住我爸的手腕，把那份个人连带担保书从他掌下抽出来，撕成四半。
纸边划开指腹。
血出来了。
我盯着那一点红，直到我妈伸手碰我额头。
儿子，你哪儿难受？
她的手有温度。
我把她拉到身后，又去看我爸的腿。
裤管底下撑着支具。膝盖能弯，鞋底能踩到地面。
不是前世那截被泡烂的木板。
我妹妹赵宁坐在门边，助听器挂在耳后。她看不清我们争吵的口型，拽住我的衣角。
哥，怎么了？
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没事。
日历挂在墙上。
六月十二日。
距离那场下了四十九天的黑雨，还有四十六天。
叔叔把裤腿扯离皮肉，抬脚踢开椅子。
你知道这单生意有多大吗？你爸签个字，银行的钱就能下来！公司是赵家的，你们一家吃了这么多年，现在轮到出力，装死？
堂弟赵鹏扶住桌沿，冲我伸手。
你把我爸烫伤了。跪下道歉，这事还能谈。
我拿起桌上剩下的合同。
最后一页，抵押物写着我家临港冷库。
二千八百万融资。
叔叔占股的贸易公司借钱，我爸担保。
钱一到账，就会被叔叔转进几个关联账户。黑雨落下后，银行先查封冷库，再追我家的房子。
前世，我爸签了。
末世第七个月，叔叔还用同一套话，让我们把最后一条船让出来。
他说，一家人，总得有人先出力。
我爸没上船。
我妈没上船。
妹妹的手从我掌心滑开时，广播里还在喊，南面的青礁岛收到了第一批春粮。
我死后，拖着一条断腿，在地府找了他们十九年。
判官不肯放我走。
最后一次，他指着我手上那些拖拽亡魂留下的伤，问我，若再回去，拿什么换？
我说，来世。
他收了我的来世，只还给我这一遭。
没有法术，没有能装粮食的肚子，也没有可以再来一次的命。
我带回来的，只有记忆。
赵鹏的手伸到我脸前。
我扣住他腕骨，往桌上一按。
盘子碰碎了。
他抽着气往回挣，我压着他的手，问叔叔：你去年替公司采购的三台冷冻机，设备编号是多少？
叔叔的脚停了。
什么编号？
公司付了三台的钱，仓库里只有两台。剩下一台，是进了你账外那家冷链公司，还是压根没买？
你胡说八道！
那就查。
我松开赵鹏，把手机递给我爸。
爸，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告诉他，你没有授权任何人，用冷库替别人的债务担保。以后面签，必须你本人到场。
我爸看了我一眼。
他想接，又把手停在半空。
建业，这笔钱，到底是进公司的账，还是你自己拿去周转？
叔叔扯了扯领带。
哥，你也跟小孩子闹？
我爸接过电话。
叔叔扑过来要抢。
我挡在他面前。
再往前一步，我就让警察来问第三台机器的去向。
他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有种。
他走到门口，冲我爸甩下一句。
以后出事，别来求我。
我拿起他的公文包，扔到走廊。
这句话，记住。
门关上，我妈蹲下去捡碎瓷片。
我把她拉起来。
妈，不捡了。
她看着我流血的手，声音发紧。
你从小不碰他儿子一下，今天怎么了？
我拿来纸巾，擦掉掌心的血。
爸，妈，宁宁，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可以不信。但今天晚上，谁也别出这个门。
我打开手机，设下两个提醒。
明早九点十七分，临江大桥货车侧翻。
下午三点，南港一号冷库爆管。
两件事发生前，不要问我从哪里知道。
我爸拄着拐，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门上的保险扣推到底。
先吃饭。你妈重新做。天塌下来，也不差这口饭。
我低下头。
桌底下，妹妹抓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松开。
【第二章】
第二天九点，我爸没去公司。
他坐在电视前，拐杖夹在腿间。
九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公司司机在电话里喘气。
赵总，桥封了。前面一辆装钢卷的车翻了，我要是早开五分钟……
我爸按着免提的手指僵住。
下午两点半，我拨通南港冷库的值班电话。
别让人进一号库。检查二号压缩机后面的接头，马上。
对方问我是谁。
我报了父亲的名字，让他立刻转接经理。
电话打了三遍。
第三遍，经理骂我多事。
我爸把手机拿过去。
老刘，我儿子要是说错了，今天停工的损失我赔。要是没说错，你先把人撤出来。
三点零六分，经理打了回来。
电话那头全是警报。
老赵，管子真裂了。人没事，人都撤了。
我妈捂住嘴。
我爸把电视关了。
说吧。
我坐到他们面前。
七月二十八日开始下雨。最先停的是跨海航线，然后是地铁。第三天，沿海变电站进水。第九天，低洼城区断水。
宁宁从纸上抬起头。
下雨，为什么会没水？
原水被污染，泵站也会停。能看见的水，未必能喝。
我妈握着杯子。
往北走呢？
雨带会往内陆推。咱们能去的地方，后面还有降温、断粮。我要去青礁岛。
那是我妈公司租用的一座海岛。
外公生前在那里做过育苗场，租期还剩十七年。后来航运费上涨，厂子停了，只留下看场的人和几间宿舍。
我爸抬起头。
岛上码头才六米高。
我们住山顶。旧气象站和蓄水池都在九十米以上。育苗场下面那层不要，设备往上搬。
北边山坡有滑土。
不住北坡。
淡水池荒了七年。
清池，补缝，再做储水罐。海水淡化只当备用，不能押一台机器。
我爸盯着我。
这些，你都想过了？
我点头。
他把拐杖放到一边，撑着桌子站起来。
拿图纸。
我妈拦了他一下。
你真信？
我爸看向手机上那条冷库经理发来的现场视频。
我干了半辈子机电，知道有些事不能赌。先把岛修起来。就算没灾，咱们换个地方做生意，也饿不死。
母亲没再问，转身去找产权资料和租赁合同。
宁宁把助听器调大了一格。
哥，我能干什么？
记账。每一袋米，每一节电池，都要能找得到。
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名字。
赵衡，赵建成，唐秀，赵宁。
然后问我：我们都能回来吗？
我按住那页纸。
一个都不会少。
钱得先到手。
我家的冷库位置好，设备也新。附近最大的物流商，一直想把两块地连成片。
以前我爸舍不得卖。
这次，他亲自约了对方。
二千八百万，带设备。资料齐，权属清楚，原有四百万贷款从交易款里直接结。
对方老板周海山把茶杯搁下。
老赵，你这价格比去年低了六百万。
我要快，但该走的程序一项不少。
周海山看向我。
你儿子惹事了？
我爸把合同往前一推。
我儿子要带我们换个活法。
周海山没有马上签。
律师进场查账，银行核对贷款，双方约定分段付款。我们先拿到定金，办完转移手续再结清。
他要签字那天，叔叔来了。
身后跟着赵鹏，还有我的未婚妻许瑶。
她把戒指放在桌面上。
赵衡，你真要把房子和冷库全卖了，去海上养鱼？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来问我的。你是来退婚的。
她把戒指往我面前推。
我不能跟一个脑子出了问题的人过一辈子。
前世，黑雨落下第二天，她拿着我给的备用车钥匙，把我妈留在医院门口，开车去了叔叔家。
这次，我收起戒指。
车钥匙也留下。
她嘴角绷紧。
你就只惦记这些？
还有婚礼订金。各自付的，各自去退。我的账户，你的亲属卡，今天停。
赵鹏笑出声。
瑶姐，他这是穷疯了。
我把签字笔放到父亲手边。
爸，继续。
叔叔押住合同。
赵家的产业，你说卖就卖？
周海山的律师把他的手移开。
这处资产登记在赵建成先生个人名下。您若主张权利，请出示证明。
叔叔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周海山，你敢接，我让你以后在港口不好做生意。
周海山抬眼。
你那三台机器的发票，我还没问你。
叔叔的手缩了回去。
我爸签完最后一个字，摘下眼镜。
建业，公司的账，也请人查了。以后别再拿一家人三个字，找我要钱。
出门时，许瑶拽住我的袖子。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已经反悔了。
后悔的不是卖冷库。
【第三章】
六月十七日，我们第一次登岛。
韩正把船靠到旧码头，跳上岸替我拉绳。
他以前给外公跑运输，右手少一根手指。
岛上剩七间能住人的屋，水管得换，山路有三处塌口。你们一家四口度假，还不如租酒店。
我把施工清单递给他。
不是四口度假。是把这里改成能停水停电过一年的地方。
韩正翻了两页，站住了。
粮食二百四十吨？
分批。大米、面粉、杂粮、豆子，不能只买一种。
你准备开粮站？
我指向山顶。
先算仓库荷载，别把楼压塌。
韩正收起笑，带我们往上走。
育苗场的上山运输轨道还在，电机已经锈死。旧气象站旁有两排石墙仓房，屋顶漏水，墙基却没裂。
我爸拿锤子敲了两处，抬头喊我。
能用。粮食分三库，别堆一起。底下垫高，留通风道。油和燃料另放，离住人的地方远些。
我妈卷起袖子，推开宿舍门。
屋里一股霉味。
她看见墙角的旧铁床，先把窗打开。
床能留。被褥全换。厨房要两套，一套坏了，另一套还能开火。
宁宁举着本子问：厕所呢？
我爸朝她竖了一下拇指。
这事比床还要紧。污水不能往淡水池那边走，吃的进，排不出去，一岛人都得病。
当天，我们请的工程师何松带着四个人上岛。
他看完山坡，划掉了我清单上的泳池。
这笔钱不要花。换成消防水箱和排水沟。
我点头。
他又划掉玻璃观景房。
风一大，这东西先碎。
换石墙，窗开小。
他这才看我。
你不是做民宿？
按避灾仓的标准做。能省装饰，不能省结构。
他把笔帽扣上。
那我接。但三十五天只能修旧设施，别让我凭空造座城。
我要的就是能用，不是好看。
第一批货在三天后到港。
不是我打个电话，几百吨东西就从天上掉下来。
粮商要预付款，药品要核资质，冷藏货要排车，码头还要查货单。
母亲一天打四十多个电话。
我跑了六家批发市场，拿着水分仪看粮，拆袋检查。虫米退回去，保质期挤在一起的罐头不要。
宁宁坐在临时办公室，把每批货的日期、重量和去向录进电脑，再打印两份。
晚上，我检查她的账。
她拿笔敲了敲一栏。
哥，你漏了卫生巾。
我顿了一下。
加。
还有婴儿奶粉。你说让韩叔带家属，他的小孙女才六个月。
也加。
她低头继续写。
你别什么都自己记。你会漏。
我把另一半单子推给她。
那你帮我守住。
六月二十三日，麻烦来了。
运钢材的车被扣在私人堆场，材料商拒绝发第二船货。
韩正打来电话。
赵建业找了码头上的熟人，说你卖了家产跑海外，货款最后肯定赖。
我打开本地群。
里面有我掀桌子的短视频，有被剪掉前半段的争吵，还有许瑶发的一段话。
赵衡精神状态不稳定，请商家谨慎交易。他父母已无力制止。
母亲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去找她。
我拦住门。
不用求。请律师发正式通知，货款按节点打监管账户。已经收钱还扣货的，追违约。
何松在旁边掐灭烟。
官司打赢，工期也过了。
换港。
韩正说，西边那处远四十海里，一船多花的钱不是小数。
我把预算表翻到最后。
备用金就是干这个的。
那天凌晨，第一条改道的货船进了西港。
我陪韩正卸货，掌心被绳子磨破。海风吹过，盐扎进裂口，我用胶布缠住，接着拉。
第二天，叔叔在家族群里发话。
谁替赵衡做事，以后别进赵家的门。
我爸录了条语音。
以后我家的门，也不劳你进。
发完，他把群退了。
六月二十五日，旧蓄水池清完。
我站在池边，看何松从底下递上一块锈牌。
他问：这条通道，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我以为是排水沟。
何松把图纸铺开，手指从山后划到我脚下。
不是排水。早年的设备检修道，能走人。入口在废码头，上来就是你们准备存淡水的地方。
韩正蹲下身，摸了摸门锁。
这锁去年换过。
我妈忽然抬头。
去年建业借钥匙，说替我们上岛检查租赁设施。
我伸手掀开铁门。
通道里有一排脚印。
旁边堆着二十几桶柴油，每一桶上，都喷着叔叔那家公司的名字。
何松在最里面喊我。
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只防水文件袋。
袋子里，装着一份拿我妈公司公章签出的海岛转租意向书。
签署日期，是明天。
【第四章】
我把文件袋带回宿舍。
母亲看完，手里的茶落了一桌。
这不是我的签字。
我拿出手机，拍下通道、油桶和文件原样摆放的位置。
先别动印章。妈，联系公司会计，把用印记录封存。韩叔，找个见证人，和我们一起下去。
我爸盯着那份意向书。
他怎么连这个也敢动？
我拨通叔叔的电话。
岛上那些柴油，是你的？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你进检修道了？
明天谁来签合同？
赵衡，长辈做生意，你少掺和。你妈那岛荒着也是荒着，我替她盘活，有什么错？
公章哪来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按下录音保存。
明天我等你。
我没在电话里骂他。
骂完，他就不来了。
第二天，叔叔真带了人。
买方是个姓裴的老板，穿着救生衣，一上岸先问交通和仓储。
我递给他一瓶水。
您准备租几年？
裴老板看向叔叔。
赵总说能租十年，做近海物资中转。前期订金一百二十万，我已经打了。
我妈把自己的证件和公司资料摆上折叠桌。
我是承租企业的负责人。这份意向书，不是我们签的。租赁合同也不允许未经批准自行转租。
裴老板的瓶盖掉到地上。
叔叔扑向桌子。
嫂子，你别听小孩子挑拨！
我按住他的手。
坐下。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立刻抬高声音。
你想打长辈？
韩正把手机架在一旁。
不打。咱们说清楚，省得又有人剪视频。
裴老板翻着资料，一页比一页快。
赵建业，你告诉我，这是你们兄弟共同经营的。
叔叔抽了抽嘴角。
一家人的东西，分这么清干什么？
母亲把那页假签名推到他眼前。
我名字里有一笔，十几年都是这么写的。你模仿都没模仿对。
她拿起笔，在旁边签了一次。
裴老板把椅子拖响。
退钱。
叔叔扶住桌子。
钱已经进项目了，你再给我几天。
什么项目？
裴总，咱们出去说。
不出去，就在这儿说。
叔叔转头看我爸。
哥，你真看着我出事？
我爸扶着拐杖，挪到桌边。
三年前，我摔伤那次，维修记录是谁签的？
叔叔的眼皮跳了两下。
好端端提那个干什么？
昨天，保险公司把留存资料发过来了。那台升降台，维修商提前一周就通知停用。你签了字，没告诉我。
我爸从文件夹里抽出复印件。
我并不是凭前世的记忆，变出一份证据。
父亲受伤那次，我记得叔叔曾对修理工发火。重来后，我循着旧保单去找保险公司，又请律师联系维修商。
纸张躺了三年。
签名还在。
父亲把那一页按到叔叔面前。
那天你让我去验货，你说设备都检查过。
叔叔攥住纸角。
厂里缺钱，停一天多少钱，你不知道？谁知道你非往那儿站！
我爸的拐杖砸在地上。
你知道它会掉！
码头上没人再说话。
父亲胸口起伏，手背上青筋顶了起来。
叔叔伸手拉他。
哥，我后来不是也给你送过钱……
我爸甩开他。
那三万块，是公司给我的工伤补助。你还让我签了一张借条。
裴老板退开两步，拨通电话。
我要报案。有人涉嫌伪造签名骗取订金，我人在青礁岛码头，有材料，有当事人。
叔叔猛地看向我。
你算计我？
我把那张意向书收进文件袋。
你用的章，你收的钱。别把你做的事，算到我头上。
他朝我冲过来。
韩正和何松一左一右将他拦住。
赵鹏从船上跑下来，还想骂人，看到裴老板举着手机，先停了脚。
爸，怎么回事？
叔叔盯着我，声音从牙根里挤出来。
你等着。
我抬手指向停在外面的船。
东西别碰。人等着。接下来，有人问你。
傍晚，几个人一起回岸上做笔录。
涉事油桶被登记，证据封存，后续搬运由办案人员协调。检修道腾空后，我让何松立刻改造。
封死？他问。
封住外口，内侧加隔离门，保留上面的检修位。水池和通道彻底隔开。以后看图施工，不能留一条不知道通哪儿的缝。
父亲坐在旁边，擦着拐杖上的泥。
他没再问我要不要给叔叔留脸。
当天夜里，他给我列了三张施工清单。
第一张最上面，写着四个字。
家用备份。
【第五章】
七月初，岛上的钱开始按天往外流。
二百四十吨主粮分到三间仓库，食用油、盐、糖、豆类单独登记。耐储蔬菜先放通风窖，罐头按到期时间排架。
我只买了能合法购买的常用药。
消毒用品、敷料和基础器械由有资质的供应商配送。慢性病用药按家人的病历，请医生提前评估和开具允许的量。
母亲看着账单，划掉了我追加的牛排。
冻库停一次电，这些就全得扔。肉罐头再补些。
行。
她又圈出鞋子。
你买了两百双男鞋，女鞋呢？孩子的呢？
我把笔递过去。
妈，这块你定。
她接过去，把账本压平。
那你别老半夜偷偷改我的单子。
我没法反驳。
前世吃过烂粮的人，看见粮袋总想再多搬一袋。
可岛上不是只放米就能活。
污水处理、灭火设备、手套、雨衣、缝纫机、备用镜片，甚至一箱一箱的肥皂，都有地方等着用钱。
何松拿着结构报告来找我。
西仓不能再加货了。
旁边还能搭吗？
能，但你得把排水沟的钱挪过来。
我看了那条尚未砌完的沟。
不挪。粮到数就停。剩下的钱，补排水。
他说完没走。
还有个事，我想带我媳妇和孩子住一阵。工钱里扣住宿。
我问他，为什么？
你爸连污水泵都备了三台，我不想等停水时再找船。
我给他登记了三个人。
随后是韩正一家，负责电力的梁师傅一家，以及护士周雨和她母亲。
他们不是我临时招来的仆人。
工资照付，家属吃住按协议走。愿意留下，要参加值守；不愿意，不扣人，也不扣钱。
七月十日，岛上有三十一个人。
宁宁在食堂门口挂了白板。
今天上岛几人，库存多少，谁负责巡查，写得一清二楚。
梁师傅瞄了两眼。
丫头，我不识这几个字。
她拿出彩笔，给每种岗位画了图案。
水滴是水池，灯泡是电房。你看这个。
梁师傅捏着帽子，点了点头。
叔叔那边没有安静。
裴老板要求退款，银行追问抵押物，设备采购的账也被翻开。叔叔请了律师，想把转租争议说成家庭内部授权不清。
程序还在走，他没有被关着等末世。
他转头就开始反扑。
先向管理部门举报我们违法施工，又找人说岛上囤油，存在消防隐患。
来检查的人上岛时，我把文件一摞摞搬出来。
租赁资料，维修备案，施工方案，燃料分区，出入库记录。
该整改的两处线路，我们当天改。
检查人员临走前，指着山上的水箱问：存这么多水，准备干什么？
防台风断供。
对方点点头。
这几年天气不稳，备着没错。但你们自己也要盯预警，不能硬扛。
我把一份排水和避险建议递给他。
城区低处的泵站，能不能提前检修？最近雨季快到了。
他把材料带走了。
我没指望一句未来末世，就能让所有人抛下家业登岛。
我能拿出来的依据，只有公开天气资料、旧设施风险和已经发生的事故。
我把这些做成清单，发给原来的同学、客户，提醒他们储水，别住地下层，遇到连续暴雨就往高处撤。
有人回了谢谢。
有人问我是不是转行卖矿泉水。
许瑶把我的提醒截给赵鹏。
赵鹏发来语音。
我爸说了，等你岛上这些东西卖不掉，别哭着求他接盘。
我没回。
七月十五日，我让人封存最后一批备用设备。
何松把我带到山后。
雨水导流要从这边走，原来的检修道外口已经砌牢。可山上的主门，不能只装电锁。
我蹲下来，看他画线。
断电能手动锁，屋里能手动开。再留一个独立出口。
他点头。
你到底怕天气，还是怕人？
我把扳手递给他。
都怕。
那天夜里，我从梦里坐起来。
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舌根全是柴油味。
门外响了两下。
母亲端着一碗面进来。
我听你喊宁宁。
我松开手，掌心湿透。
她把面放下，没有追问。
你让我们都住过来，自己也得回来。别把岛建好了，人先熬垮。
我拿起筷子。
吃到第三口，门口又多了一个人。
妹妹举着本子。
明天你的值班，我替半天。你睡觉。
我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停住。
最后，我点了一下头。
【第六章】
七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
天气还很亮。
我站在码头，等最后一船药品和种子。
韩正给我打来电话。
药品提到了。种子那边少两箱，我去补，可能得迟一小时。
我看了一眼海面。
别补了。回来。
都跑到门口了。
韩叔，回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行，听你的。
四点二十分，临时预警推送到了手机上。
四点三十五分，港口开始压缩出航窗口。
这比我记忆里早了两个小时。
我握住栏杆。
我的记忆，只能告诉我过去发生过什么。
它不能替今天的风浪签字。
宁宁从山路跑下来，把实时海况递给我。
哥，韩叔的船在哪儿？
屏幕上那个点正在往岛上走。
我按住通话键。
韩叔，不去旧码头，走背风泊位。卸不完的货先不要，人先上。
五点零七分，船进港。
浪拍上石阶，湿绳从我掌心往外滑。柴油味混着海腥气灌进鼻子，耳边只剩发动机和韩正的喊声。
别站那儿！往后！
我往后撤了一步，一只装药的保温箱撞在腿上。
船工正要递第二箱，缆绳忽然一绷。
船身晃开半米。
我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
韩正扑过去，把船工按回甲板。
退！先退！
我们重新系缆，等船稳住，才接着卸。
最后一箱上岸时，雨点砸在塑料盖上。
不是黑的。
只是雨。
可半小时后，冲过屋顶的水带着灰黑色的泥线，把白墙刷出一道道印。
梁师傅关掉外部进水口，切换储水。
我爸撑着拐杖，在电房门前逐项核对。
主电源，备用机，手动开关。
宁宁打开走廊闪灯。
她听不清暴雨里的广播，就提前让何松装了灯光提示。绿灯集合，黄灯准备，红灯撤离。
全岛第一次演练，直接变成了实战。
晚上八点，许瑶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早知道什么？
我站在窗边，看楼下的人把工具搬进屋。
我提醒过你储水。
赵鹏说你胡扯。
那你找他。
她的呼吸急了。
你别这么说话。我们又没有结仇，你派船接我一下怎么了？
港口封航了。
你不是有船吗？
有船，也不能拿船工的命替你赌。
她在那头摔了东西。
我挂断电话，发给她当地避难点的位置。
第二天，地下车库进水。
第三天，沿海几片城区停电。
我用对讲机联系岸上留守的仓管，催他带人离开一楼。他传回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浑水从门缝往里顶，冰柜已经漂了起来。
赵总，幸亏你让我们把账和人先撤了。
人到高处了吗？
到了。
别回去取货。
第四天，叔叔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他站在自家高层公寓的窗前，身后摆着红酒和罐头。
就这点雨，把你吓成这样？
我删掉照片，继续给仓门装第二道挡水板。
第五天，城市的排水系统撑不住了。
第六天，叔叔的语音变成了十五秒一条。
赵衡，家里还有多少水？
你爸呢？让他接电话。
一家人，真要把事做绝？
父亲坐在我旁边，接过手机。
先去指定避难点。我们这边风浪没停，出不了船。
叔叔骂了十几秒。
父亲没挂，等他骂完才开口。
你骂我，船也开不出去。
第八天，旧码头被海水没过。
我们站在山腰，看那根曾经用来系船的铁柱消失。
韩正把帽子攥在手里。
再迟一天，咱们最后那船人，都得留岸上。
我把防水门合上。
宁宁在名单上，给三十一个名字各画了一个圈。
她数完，又数一遍。
哥，都在。
【第七章】
第十三天，雨停了两个小时。
无线电里终于传来连续的救援信息。
南边两处临时安置点超负荷，需要有条件的单位接收少量转移人员。
我对着话筒报了岛上的位置、可用床位和靠泊条件。
三十人。只有三十人。需要提前名单，老人和孩子优先，重症我们接不了。
母亲在旁边问我：粮够，为什么不多接？
床能挤，厕所不能挤，水也不能乱算。咱们的医疗条件，只能撑这个数。
她看向周雨。
周雨点头。
先按三十人来。我一个护士，不是医院。
母亲转身去收拾床铺。
第二天下午，两条转运船进了背风湾。
我在名单上看到了三个名字。
赵建业。
赵鹏。
许瑶。
带队的人走下船，先向我解释。
原定一家五口没能赶上集结，他们在现场说这里有直系亲属愿意接收，临时补了三个位置。记录在这里，您确认一下。
我没签。
他们不是我申报接收的家属。先核名单，别让真正该来的人丢了位置。
叔叔已经挤下船。
赵衡！还装不认识？你爸呢？
他裤腿卷到膝盖，皮鞋里倒出一滩水。手上那只名表还在，表盘裂了。
赵鹏拎着两个袋子，见到岛上亮着的灯，脚步停了一下。
许瑶盯着我身后的运货车。
车上有刚从食堂送来的馒头，热气从棉布边缘往外冒。
她咽了口唾沫。
赵衡，我来了。
我让登记人员把桌子挪到棚下。
先登记，检查身体，再分住处。
叔叔伸手推开排在前面的老人。
我是他叔，登记什么？
我把老人扶回去，横在他面前。
排队。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你在外人面前给我摆脸？
这里没有赵家的辈分。只有上岛的规矩。
赵鹏把袋子摔到地上。
你搞清楚，我爸以前带你做生意的时候，你还在学校吃泡面！
韩正走过来，捡起袋子放回他脚边。
把东西拿好。挡路了。
他没骂，也没笑。
赵鹏却往后缩了一步。
父亲下山时，叔叔立刻迎过去。
哥，你看看你儿子！
父亲停在登记桌旁。
身份证。
叔叔的嘴张着。
你也要我排？
父亲扶正桌上的登记板。
我住这里，也有名字，也有值班。
带队人员核实过无线电记录，那一家五口去了另一个集结点，并未失踪。我们协调换出三个床位，又补记了这边擅改接收关系的情况。
叔叔他们得以留下。
住的是山腰接收区，不是我家的生活区。
有水，有饭，有护士检查。手机还有电时可以按时充电。出入仓库、机房和上层水池，都需要岗位授权。
许瑶分到一床被子，抬头问我。
我和你住哪间？
周雨把床号贴在被子上。
女宿舍，第三床。
许瑶没接，眼睛盯着我。
你真让我跟这些人挤？
第三床靠墙，不漏雨。你不需要，可以让给别人。
她抓住了被子。
晚上，食堂开饭。
每人一份热粥，一块蒸南瓜，一只鸡蛋。做重体力活的另加主食，孩子按年龄单独分。
叔叔看到我妈端着一盆肉末豆腐上楼，拍了一下桌子。
凭什么我们吃这些，你们吃肉？
食堂里几个人抬起头。
我放下勺子。
那是给吞咽困难的老人做的软食。你要上楼看看病历吗？
他噎了一下，又指向我。
粮食都是赵家的钱买的！我哥的家业，有我一份！
宁宁抱着账本走过来。
冷库出售款，爸爸签字。岛上维修款，妈妈签字。叔，你的钱在哪一笔？
她把一页支出明细摊到桌上。
叔叔抬手要掀。
我攥住他手腕。
再动一下，今天的值守记录里，就多一条你破坏登记资料。
周围的人把碗挪开。
叔叔看着那些眼睛，手一点点缩了回去。
赵鹏低头吃了三口粥，忽然推开碗。
你最好一直有饭。
我把他的碗推回去。
有饭。以后谁也别想再拿我家的饭，换我家人的命。
【第八章】
第二十一天，我们发现有人偷换岗位牌。
先是赵鹏拿着梁师傅的牌，去了工具间。
被拦下后，他说帮忙取扳手。
梁师傅赶来，伸手夺回牌子。
我没让你取。你什么时候进过我屋？
赵鹏笑了两声。
拿错了，至于吗？
我把这件事写进记录，当面取消了他临时协助搬运的资格。
他当场把凳子踢翻。
不让干活，又说我们白吃饭。你横竖都有理！
我指向后面的排水沟。
你的岗位换成地面清淤。不接触设备，不接触仓库。不是不让你干，是不让你再拿别人的权限。
他盯了我半天，拎着铁锹出门。
当天夜里，许瑶来找我。
她站在门外，把头发拢到耳后。
赵衡，我们谈谈。
说。
以前是我说话太冲。我这几天看到了，你其实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手上的清单没有放下。
你想换房间？
她嘴唇抿紧，又松开。
我想帮你管人。你一个人顾不过来，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
宁宁抱着水质记录从走廊经过。
许瑶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
你妹妹身体这样，很多事也不方便出面。
我把笔扣在桌上。
她听不清，但她的账，从没少过一袋米。你听得清，上回把我妈丢在医院门口，连个电话都没留。
许瑶皱起眉。
什么医院？
我停住。
那件事还没发生。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试探。
你是不是这阵子太累了？
我拉开门。
你要申请岗位，去登记处。你要复合，没有这个位置。
她想再往里走，宁宁已经站到门边。
许瑶的手抬到一半，又落下。
门关上，妹妹看我。
哥，你刚才说的医院，是梦里那次？
我按了按额角。
算是。
她把水质单放下。
那次我是不是没回来？
我没回答。
她拉过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了一个在字。
然后把我的手指合起来。
我现在在。
第二十六天，岛上第一次有人腹泻。
周雨马上把病人隔开，通知厨房停用当天一批凉拌菜。
叔叔抢先在食堂吆喝。
我就说不能什么都让他们家管！水是他们家的，粮也是他们家的，吃出病谁负责？
两个刚上岛的人放下了碗。
我带着何松去查水。
储水没问题，厨房留样也没问题。病人自己承认，舍不得扔从岸上带来的半罐肉酱，夜里吃了。
周雨把检查情况逐条说明。
叔叔却不肯坐下。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拿饭堵他的嘴！
我把检测记录贴到墙上，又把岛上全部饮水点交给三名轮值代表共同抽查。
你要监督，可以。照规矩看记录。
叔叔立刻伸手。
把仓库钥匙也交出来。
我按住钥匙。
监督不是让你拿走。
他脖子上的筋顶起来。
你这是想当土皇帝！
韩正站起身，把碗放到回收台。
你想当什么，你自己知道。真让你拿了钥匙，先断谁的饭？
叔叔扫了一眼食堂里的人，没有接话。
当晚，我把他和赵鹏的巡查范围再缩了一次。
何松来找我，脸上没有笑。
仓房通风口的护网，被人拧松了两颗螺丝。
他把螺丝放在我桌上。
你叔以前上过岛，对旧结构比新来的人熟。他没偷到钥匙，不会停。
我带人查了所有旧通道，给仓房和机房加了封签。
父亲把那张检修道改造图翻出来。
外口砌住，不等于周边的旧支路都没了。这一段早年接过泵房，我得再去看。
我看着他的腿。
我去。
你认得哪根是废管，哪根还在用？
我没法反驳。
只能陪他去。
检查到后半夜，我们在泵房背面找出一条窄支沟。
人钻不过去，但能伸进一只手。
父亲把铁片压上，亲手上锁。
回去时，他扶着栏杆，喘了好几次。
衡子，防他们没错。可别把所有人的脸，都看成他们的。
我站在雨棚下，没接话。
父亲伸手碰了碰我的肩。
你妈和宁宁，想要你活着，不是只要一个替她们守门的人。
第二天一早，许瑶把一张纸塞进了宁宁的登记簿。
上面写着：赵鹏弄到了备用机械钥匙。今晚，他们要去主泵房。
【第九章】
我找到许瑶时，她正在洗碗。
手泡得发白，指节上贴着胶布。
哪把钥匙？
她看了看门口。
旧宿舍那串。赵鹏从废工具箱里找出来的。他说你爸以前修泵，所有备用钥匙都挂一起。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她把碗放下，瓷底磕在水池上。
他们让我去找你，替他们拿仓库钥匙。我没拿到，赵鹏说，真抢到东西，船上的位置先给他爸，剩下的看谁有用。
她指着自己。
我听见了。我不想等他们决定我有没有用。
我拿走那张纸。
现在去周雨那里，把你知道的经过完整写下。别再跟他们联系。
她拽住我的袖子。
那我能住上面吗？
不能。你提供线索，会记在记录里。住哪里，还是按现有安排。
她手指攥紧，最后松开了。
我没有夸她回头。
她是看见自己也要被丢下，才换了站位。
但线索必须查。
我联系父亲，要求主泵房暂时停机，先切到高位水箱。何松带人换掉机械锁，韩正检查靠泊点，防止他们偷船。
刚安排完，梁师傅在对讲机里喊了起来。
赵鹏不在清淤组！他拿着你爸的检修牌，往上面去了！
不是今晚。
他们提前了。
我跑出食堂，雨水灌进领口。
上层泵房门开着。
里面传来铁器碰地的响声。
我爸被赵鹏抵在控制柜旁，拐杖横在地上。叔叔手里提着一只红色油桶，桶盖已经拧开。
柴油气味压过潮气。
我的脚停在门槛外。
前世最后那个夜里，也是这个味道。
他们让我爸进机舱，说帮忙修发动机。船一开，舱门从外面上锁，排烟管的裂口没人处理。
父亲敲门的时候，叔叔在甲板上喊，别管，先离岸。
那时我在水里。
现在，我站在门口。
赵建业，把桶放下。
叔叔抓住墙上的输水管。
你别过来！把库房钥匙、船钥匙拿来！以后岛上怎么分东西，我跟你爸说了算！
赵鹏顶着父亲的肩。
你不是能吗？你不是防我们吗？你爸还不是得给我开门！
父亲的嘴角破了。
他抬眼看我，手指在控制柜边上敲了两下。
我看到了。
那是前一晚我们核对过的隔离指示。
主泵已经停了。
这间泵房的上游阀门，也已关闭。
叔叔提着油桶，朝地上的检修池靠。
我把这桶倒下去，你们一岛人都没水喝！你不是爱救人吗？救啊！
我按着对讲机，没有抬手。
你拿的这间，是原水提升泵房。饮用水在上层独立水箱里。
叔叔愣了一下。
你骗谁？我来过这岛！
所以你只知道旧图。
我往里挪了一步。
赵鹏立刻把父亲往柜门上一撞。
我站住。
金属响声在屋里顶回来。
父亲吸了一口气，没有叫。
我掌心的旧裂口被指甲顶开。
赵鹏看见我停住，咧开嘴。
你也有怕的。
有。
我盯着他。
但你最好想明白，你现在唯一能谈的东西，是别再动我爸。
叔叔扯着嗓子喊外面的人。
都来看看！他囤这么多粮，不肯给大家分！他要把咱们全饿死！
门外聚了几个人。
韩正从侧面示意他们退开。
宁宁没有往前冲。
她站在食堂广播旁，把叔叔刚才索要钥匙、威胁污染水源的实时声音放了出去。
广播里，叔叔那句以后岛上怎么分东西，我说了算，重复得清清楚楚。
最先赶来的老人伸手抓住门框。
小赵天天给我送饭。你要往水里倒油？
叔叔看向门外。
我没有！是他逼我的！
周雨把人往后带。
别围这里，先回屋。备用饮水已经送到了，谁也不会断水。
叔叔脸上那点血色往下褪。
赵鹏还攥着我爸。
爸，别跟他们废话，先把船拿到！
我把一把钥匙放在地上。
放人。钥匙在这里。
那不是船钥匙。
是我自己房门的钥匙。
叔叔盯着金属片，往前挪了半步。
你踢过来。
我没踢。
我爸忽然抬手，把控制柜侧面的紧急照明扳了下来。
白灯灭了，门口的红色撤离灯开始闪。
赵鹏扭头看灯。
就这一瞬，父亲屈膝往下一沉，整个人从他胳膊底下滑开。
我跨进门，抓住赵鹏的肩，把他掼到地面。
他的后背撞上橡胶垫，张嘴要喊，我反扣住他的手臂，压住不放。
何松从侧门冲进来，和韩正一起夺下油桶。
桶口晃过我的裤腿。
几滴柴油落在地上。
没有进检修池。
叔叔伸手想抓父亲，被韩正按在墙上。
他还在挣。
我是他叔！我找自己哥哥说话，你们凭什么碰我！
我先扶起父亲。
周雨跑进来检查他的头和肩。
父亲冲我摆手。
没撞头。先把门锁了，别让人踩到油。
我把他交给周雨，才转向叔叔。
赵建业，你以为换个年月，我还会把我爸交到你手上？
他没听懂。
但他看见了我的手。
我掌心全是血，指关节压在他肩上，没有再往下。
地府十九年，我想过无数次把他拖下去。
这会儿，宁宁在门口喊我。
哥，爸等你。
我收回了手。
叔叔沿着墙往下滑，膝盖碰到地面。
衡子，叔一时糊涂。叔没真倒。你把油桶放回去，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我把那只桶推到有摄像的位置。
不会放回去。
他又去看父亲。
哥，你说句话。我是你亲弟弟！小时候你背过我，你忘了？
父亲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周雨正给他擦嘴角。
听到这句，他伸手扶住拐杖。
我没忘。
叔叔立刻往前爬了一步。
父亲接着说。
所以你每回拿刀，才知道往哪儿扎。
叔叔的嘴开合了两次。
父亲没有再看他。
我让人把父子俩分开看管，记录身体状况，照常送饭，所有物证封存。
无线电联系上附近恢复值守的救援站后，对方要求我们保护现场，等待具备条件时转交人员和材料。
叔叔听见转交两个字，忽然抓住我裤腿。
你不能把我送回去！那些人还等着找我要钱！你给裴老板说一声，钱你先替我还，叔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掰开他的手。
你欠的钱，自己还。你犯的事，自己认。
赵鹏在隔壁喊了起来。
爸！是你让我干的！你说这岛本来就该是咱们家的！
叔叔瘫坐在地，嘴里只剩一句。
我是你叔。我是你叔。
外面的广播停了。
食堂又响起碗勺碰撞的声音。
没有人再过来看他。
【第十章】
第四十九天，雨停了。
不是从小到大慢慢收住。
那天清晨，压在屋顶上的响声突然断了。
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对讲机。
宁宁已经站在门口。
哥，你出来。
门外的水沟还在流。
云层裂开一道缝，光落在对面仓房的门板上。
韩正蹲在石阶边，用手背碰了一下干地。
真停了。
我没有让人立刻撤掉防护。
山体要查，海况要查，蓄水池也要重新检验。潮位还高，岸上的积水退得更慢。
何松拿着巡查表上来。
东侧围墙两处松动，已经圈起来。旧码头没了，背风泊位还能用。
先修围墙。码头等评估。
梁师傅抱着一只拆开的电机，冲我抬下巴。
备用件只剩一套，得想办法换回来。
我把需要交换的物资列好，通过无线电联系恢复运转的几个点。
我们拿一部分粮食和净水耗材，换回机械零件、燃料和医疗补给。
每笔交易都记账。
没有谁一夜之间变成这片海的王。
谁能把泵修好，谁就得蹲在泵边；谁能把饭煮熟，谁就得按时进厨房。
第六十三天，海况允许转运。
救援站来船，接走叔叔父子，也带走签字记录、录音、现场视频和那只油桶。
裴老板的诈骗案还在处理，旧设备采购和父亲受伤的材料，也由律师继续提交。
我没有替任何一件事撤回申请。
叔叔上船前，攥着栏杆不走。
哥，让我再跟哥说两句。
父亲站在高处，没有下码头。
叔叔抬着头，声音往上冲。
你真这么狠？咱爸临死怎么说的，你都不记得了？
父亲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照顾弟弟。
叔叔抬起脸。
父亲扶着栏杆，字字都听得清。
没说让我的儿女，给弟弟抵命。
叔叔的手松了。
他被带上船时还在哭，裤脚拖过积水，鞋跟掉了一只。
赵鹏没有扶他。
他坐在另一头，反复向工作人员说，油桶不是他拿的，主意不是他出的。
船离岸，父亲转过身。
走吧。今天水泵还没查。
许瑶没有随船离开。
她可以申请转到别的安置点，也可以留下按规矩生活。
她选了后者。
她把一封信放到我门口。
我没拆，当着她的面还了回去。
岗位记录交宁宁，生活申请交周雨。别再把别的东西送到我这里。
她握着信，站了很久。
最后，她问：我们真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我摇头。
她把信折起来，塞回口袋。
转身时，食堂有人叫她去领清洁用品。
她停了一下，走了过去。
我没有追着看。
入冬前，岛上又经历了两次断供。
一批燃料没能按时送到，备用机缩短了运行时间；一次降温冻裂了外层水管，父亲和何松在风里修了半天。
我们的房间没有铺满昂贵的地毯。
窗缝用旧毛巾堵着，床上加了厚棉被。晚上全家聚在一间屋，省下来的电，留给药品冷柜和必要照明。
母亲把热水壶放在桌上。
谁先洗脚？
父亲指我。
他。白天搬种植箱，鞋都湿了。
我想推给妹妹。
宁宁先把我的鞋提了过来。
别论了。你每次都最后，最后水就凉。
我坐下，脚伸进盆里。
烫得缩了一下。
母亲拿来兑水的壶，笑着敲我肩膀。
让你试一下再放，跟小时候一个毛病。
父亲在旁边拆助听器的干燥盒，宁宁趴在桌上算下一季的种植计划。
屋外，何松的孩子追着韩正的小孙女跑。
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折回来。
小家伙举着一片刚剪下来的菜叶。
赵叔，我们种出来了！
我接过那片叶子。
叶边有个虫眼，根部还挂着水。
不是粮仓里的存货。
是这座岛自己长出来的第一批菜。
第二天，我们把一块试验田改成保温菜棚，育苗场还剩能用的池子，清理、检验后恢复了一部分养殖。
不能指望永远吃库存。
二百四十吨粮食，能买来时间，买不来下一场收成。
我和父亲蹲在田埂上，照着农技人员通过无线电传来的建议，调整排水和覆膜。
一阵风把薄膜掀起来。
父亲伸手去压，腿没站稳。
我扶住他。
爸，剩下的我来。
他拍掉裤腿上的土。
你扶一下就行。能干的，我还得干。
我松开一点，让他自己把薄膜压实。
那年冬天，没有一个家人从我掌心掉下去。
午夜，我偶尔还是会被柴油味惊醒。
醒来后，我会走到走廊，推开父母的门，看一眼床边的拐杖，再去看妹妹的房门。
有次，她提前在门上贴了张纸。
哥，我在睡觉。明早一起吃饭。
下面画了四只碗。
我站在那张纸前，把抬起的手放下。
开春的第一天，岛上给存粮做了新一轮盘点。
宁宁报完数字，把登记簿合上。
够吃。新种的也出苗了。
母亲端出一锅面，浇头里有青菜，有鸡蛋，还有切得细细的肉。
父亲把四双筷子摆齐。
外面有人敲门，问旧厂房的照明线路怎么修。
我刚要起身，父亲把我的碗往回拉。
吃完再去。不差这口饭。
我坐回去。
妹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
母亲问我盐够不够。
我低头尝了一口。
够了。
窗外，韩正启动了去近岸交换物资的船。
发动机响了两声，转得平稳。
这一次，没有人被锁在底舱。
我伸手，把桌子另一边那盘菜端近了一点。
四个人，四只碗。
一只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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