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临终托她照料女儿，她却带着孩子失忆流落海岛。
故人找来，要她继续尽责，要她交出孩子。
她只问我，能不能不回去。
我说能。
但欠我们的账，得先清。
【第一章】
顾家的人找上码头时，沈知正在给一条黄鱼刮鳞。
刀刃擦过鱼腹。
血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进塑料桶。
领头的男人踩住桶边，皮鞋往下一压，半桶鱼翻在她脚边。
“装了两年，装够了没有？”
沈知护住身后的孩子，手里还攥着刀。
“我不认识你。”
“你认不认识不重要。顾总说了，今天人必须带走。”
男人伸手去扯孩子。
女孩往后缩，后背撞上冰柜，嘴里只挤出两个字。
“不去。”
我把刚卸下的潜水气瓶放在地上。
铁瓶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那只伸向孩子的手停了。
“警察？”我问。
男人扫过我沾着机油的工装。
“顾家的家务事，轮不到搬货的管。”
“那就是不是。”
我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报了码头位置。
“有人强行带走妇女和儿童，现场六个人，一辆黑色商务车。”
男人扑过来抢手机。
我侧过身，把他手腕按在鱼案上。
刀口离他指尖不到一寸。
他嗓子劈了。
“你敢动手！”
“手机在录像。你先抢的。”
我把镜头转向车牌。
另外几个人停住了。
沈知的手抖得厉害，刀尖磕着案板，声音又密又碎。
我没碰她，只把空桶推到她脚边。
“刀放进去。”
她盯着我。
“不是让你认输。别伤着自己。”
刀落进桶里。
我这才看清她左耳后那道疤。
从耳根往下，一直没进衣领。
两年前，我见过那里的伤。
那时她坐在救援船的甲板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半边脸都是血。
我给她裹过保温毯。
她问我，顾衡呢。
我没能回答。
后来，送她去医院的快艇失联了。
海上只找到一件空救生衣。
我找过她们。
整整四十三天。
“沈知？”
她的手猛地收回去。
“你也认识他们？”
那男人听见我的声音，突然抬起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扯开。
“陆铮？”
“还真是你。”
“害死六个人，你还敢往海边跑？”
几个摊主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抬高声音，冲着围过来的人喊。
“两年前长宁号失火，就是他签的值班记录！他把船员扔在船上，自己跑了！”
我没松手。
他的脸贴着鱼案，声音被挤得变了调。
“你们问问他，顾衡是不是死在他手里！”
孩子突然冲过来，抡起书包砸他。
“不是！”
书包上的小铁扣刮破了他的嘴角。
“不是陆叔叔！”
我手指一顿。
那张瘦了许多的小脸，终于和记忆里重合。
顾穗。
顾衡的女儿。
她还活着。
我蹲下来，跟她隔着半步。
“穗穗，你认得我？”
她咬着嘴唇，不肯再说。
沈知把她拉回身后，肩膀绷得发硬。
“她刚才什么都没说。”
我点头。
“好，没说。”
警笛从堤岸上传来。
男人还想挣，我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捂着手腕，指着我骂。
“你等着。顾总一个电话，这岛上没人敢留你！”
我捡起脚边一条还在甩尾的鱼，放回桶里。
“让他来。”
“这回我等他。”
民警带走那几个人核实情况。
沈知收拾案板时，捡起了掉在血水里的十元纸币。
她把纸笔摊在掌心，用袖口擦了擦。
孩子午饭的钱。
我认得她从前戴过的那块表。
够买下这码头上一整天的鱼。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把钱塞进口袋。
“别借我钱。我还不起。”
“我不借钱。”
我拿过她装鱼的袋子。
“买两条，按价算。”
她没动。
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付款记录。
她这才把袋口打了结。
临走前，她问我：“我以前，是不是欠了他们很多？”
我看着她袖口露出的旧伤。
“没有。”
“是他们欠你。”
【第二章】
沈知住在码头后面一间旧仓房。
门锁坏了一半，窗户内侧钉着木板。
屋里唯一一张床给了顾穗，她自己睡折叠椅。
岛上的赵姨把我堵在门外。
“她脑子受过伤，问多了就吐。你认识她，也不能逼她想。”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赵姨把一张旧诊疗单拍给我。
“捞上来的时候，她怀里抱着孩子，后脑勺全是血。醒了不记得名字，不记得家在哪儿，谁靠近都咬。”
我捏住诊疗单的一角。
纸上写着脑外伤后的记忆障碍。
检查日期，是快艇失联后的第三天。
“当时登记过寻亲？”
“报过。照片、指纹，都留过。”
赵姨指着沈知。
“她那阵子脸肿着，孩子高烧，怕人，一问就哭。后来有了人像比对消息，派出所还没核实完，那群人先到了。”
沈知端着杯子出来。
“孩子说，我叫阿知。我就一直这么叫了。”
杯沿有个缺口。
她把缺口转向自己，喝了一口水。
这个动作，我也见过。
从前在船厂食堂，她拿到磕坏的碗，总先把缺口转过去。
顾衡笑她太仔细。
她回一句，仔细才能少死人。
顾衡是我的师兄，也是长宁号的轮机长。
他比我大九岁。
我父亲走得早，我第一套工具，第一份正式合同，都是他给的。
长宁号出事那天，他留在机舱，撑到最后。
沈知把杯子放下。
“我是什么人？”
我拿出手机，翻开保存的照片。
船台前，顾衡举着一块检修牌。
我站在他左边。
沈知站在右边，戴着白色安全帽，手里抱着一摞图纸。
“你叫沈知。做船舶电气工程的，长宁航运的股东。”
“他呢？”
她指着顾衡。
“顾穗的父亲。”
“我丈夫？”
“不是。”
她把手机推远了一点。
“那他们为什么说，我应该替顾家养孩子？”
我看向床边。
顾穗正把一只毛线兔子塞进被角。
我压低声音。
“顾衡的妻子去世得早。他出事前，托你照顾穗穗。”
“我答应了？”
“答应了。”
她低头搓着手指上的鱼鳞。
一片鱼鳞嵌进皮肉，她抠了两次，没抠出来。
“那我要照顾到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
她抬眼看我。
“我不是不管她。”
“我只是想知道，我这辈子是不是都得听他们的。”
我把桌上的镊子递过去。
“答应顾衡，不等于卖给顾家。”
她接镊子的手停在半空。
屋外有人敲门。
我回头，看见徐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套浅色西装，鞋尖避开地上的积水。
两年前，她是我的未婚妻。
长宁号出事后，她在记者面前交出一份聊天记录，说我早就知道船有问题，仍未坚金坚持开航。
那份记录删掉了前后文。
我要求停航的六条消息，一条不剩。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陆铮，别再把事情闹大。”
“顾总准备给你一笔钱。你把人交出来，过去的事不追究。”
我没碰文件。
“过去哪件事？”
她看了一眼沈知，嘴唇抿紧。
“你非要在孩子面前说？”
“当年你在镜头前说的时候，没觉得孩子会听见？”
她把文件推近。
“两百万。”
“你现在租一条打捞船，求人给活，几年能挣这些？”
我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自愿返家及后续照护安排。
后面夹着几页财产事务授权。
我伸手想翻到最后，徐嘉的手按了上来。
“私人文件，你没资格看。”
我抽回手，把文件递给沈知。
“你自己的东西。你看。”
沈知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签名栏时，她忽然问：“我丈夫叫什么？”
徐嘉的脸僵了一下。
她没回答。
外面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顾承。”
门被推开。
顾承站在门外，看着我，先笑了。
“陆铮，你找我老婆，找到床边来了？”
【第三章】
沈知的杯子落在地上。
缺口撞碎了。
她没看碎瓷，眼睛盯在顾承脸上。
顾承伸出手。
“阿知，回家。”
顾穗一把抱住沈知的腰。
她整张脸都埋进沈知衣服里，脚后跟不断往床下蹭。
沈知没动。
顾承的手悬了片刻，转向我。
“夫妻重逢，你还不走？”
“她不记得你。等身份和医疗情况核实完再说。”
“你算什么东西，管到我顾家头上？”
我把椅子拉到门边，坐下。
“她请我留下，我就留下。”
沈知伸手，抓住了椅背。
“你别走。”
顾承的下颌绷紧。
徐嘉往前一步。
“沈姐，你受伤以后判断力可能有影响。顾总替你承担了两年，现在还在处理孩子的继承问题，你不能只听外人。”
“判断力有影响，不等于没有行为能力。”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陶宁，我请来的律师。
她把证件放在桌上，没有跟顾承握手。
“医院可以评估，法院可以认定。你们不行。”
顾承扫了一眼证件。
“陆铮，你倒舍得花钱。”
“你们那两百万够付律师费吗？”
我把文件推回去。
“要不加点？”
徐嘉盯着我，没接话。
陶宁翻到授权页，用笔尖点了三处。
“回家、照顾孩子，跟追认过去两年全部股东表决有什么关系？”
“跟放弃追究关联交易有什么关系？”
“跟同意你继续代为行使表决权，又有什么关系？”
沈知盯着顾承。
“你不是接我回去。”
“你要我签字。”
顾承拉开另一把椅子。
椅脚刮过水泥地，声音刺耳。
“公司两千多人吃饭，你闹一次，他们就得跟着受一次罪。”
“我丢了两年，你为什么不来？”
“海那么大，我去哪儿找？”
陶宁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申请宣告她死亡？”
顾承没再往下坐。
“正常法律程序。”
“正常程序，不妨告诉她。”
陶宁把材料摊到沈知面前。
“顾先生以意外事故失踪为由，申请宣告你死亡。现在还在程序里，我们会提交你生存及身份核验材料。”
沈知看了很久。
纸张在她指间皱起来。
“我还没死。”
顾承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把这些拿给她看，有意思？”
“她活着，当然有意思。”
我站起身。
“死人不会查账，不会撤销授权，不会问你为什么拿她的股份替自己的债作安排。”
“活人会。”
顾承突然伸手去拿那份材料。
沈知把它按住了。
这一次，她手没抖。
“我有多少股份？”
陶宁说：“登记在你名下的，百分之三十四。”
“穗穗父亲留下的，有多少？”
“百分之二十。继承手续和遗嘱，需要继续核验。”
“他的呢？”
“他本人和他控制的公司，合计百分之四十六。”
沈知看向顾承。
“所以你既要我签字，也要把孩子带走。”
顾承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凳。
顾穗尖叫了一声。
沈知立刻把孩子抱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挡在她面前。
“再砸一件，我再报一次警。”
顾承指着我的鼻子。
“你以为找个失忆的女人，就能翻你那桩旧账？”
“船还沉着。”
“死人也不会说话。”
我看着他。
“你说得太早了。”
顾承走后，沈知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
里面有顾穗的旧发卡，一枚磨掉漆的钥匙，还有折得很小的一张纸。
“她落水以后一直攥着。”
“赵姨晒干的，我不认得上面的字是谁写的。”
我展开那张纸。
是顾衡的笔迹。
上半截被水泡坏，只剩最后几行。
阿知，穗穗拜托你。
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就去找陆铮。
把孩子交给他，你走。
我欠你的，不该再让你赔一辈子。
我盯着最后一行。
沈知问：“他真让我走？”
“是。”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又擦一下。
“他们都说，死人最后的话，不能不听。”
我把纸放回她手里。
“那就听全。”
这时，顾穗从床底抽出一只装糖果的铁盒。
她打开盒盖，把一枚断掉的船舱钥匙放进我掌心。
“陆叔叔。”
“爸爸说，红箱子不在驾驶台。”
【第四章】
我没有继续问顾穗。
她说完那句话，已经开始干呕。
沈知抱着她，替她拍背。
陶宁把录音设备收了起来。
“先去医院。孩子的话，后面由合适的人问。”
我把钥匙装进证物袋，拍照记下交接时间。
这把钥匙不是事故真相。
但它指向了一件我找了两年的东西。
长宁号的改装验收资料。
那条船投用时，沈知坚持装过一套独立的机电状态记录设备。
不靠驾驶台的主电源。
设备型号和安装位置，列在改装附件里。
事故后，公司交出来的资料没有那份附件。
我问过。
他们说是我记错了。
我再次走进赵姨家的小院时，罗河已经到了。
他带着一个防水文件筒，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换。
“船明天能开过来。手续不能省，沉船不是谁想碰就能碰。”
我接过文件筒。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把我的手往下一压。
“船抵着贷款，兄弟们等工资。你要查旧案，我跟你。你要拿命赌，我不跟。”
我点头。
“按作业方案走。超出条件，停。”
沈知站在门口，听完了这几句。
“你的船？”
“两条。跟罗河合伙，做水下检测和打捞。”
“他们说你是搬货的。”
罗河把烟捏断，扔进垃圾桶。
“船上缺什么，他就干什么。谁家老板不能搬气瓶？”
沈知没笑。
她看着我摊开的船体结构图，手指停在一处标记上。
“这里不对。”
我没催她。
她拿起笔，在图上划了一个圈。
“配电柜旁边不能装这套东西。事故时温度太高，线路也容易一起烧掉。”
罗河看向我。
我问：“那应该在哪儿？”
沈知按了按额角。
“我不知道。”
她手里的笔掉下去，砸在桌沿。
“我只知道这里不对。”
我把图卷起来。
“够了，剩下的查资料。”
她拽住图纸的一角。
“我不是故意忘的。”
“我知道。”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松开图纸，往后退开。
“那你也别急着证明你有用。”
院门外有人鼓掌。
顾承带着岛上码头经营公司的负责人进来，后面跟着徐嘉。
负责人手里捏着一份租赁通知。
“陆老板，你们的临时泊位，合作方有意见。今天先挪走吧。”
罗河脸色沉下去。
“合同到下月底。”
“安全原因。”
顾承把一张卡扔在桌上。
“你不是缺钱？”
“带着你这两条破船走，我再给你加一百万。”
我看了看那张卡。
“密码呢？”
徐嘉的肩膀松了一下。
顾承笑出声。
“你早这么识相，何必挨两年骂。”
“我问密码，是提醒你，空卡也敢拿出来当钱。”
我把卡退回去，打开手机里的合同。
“泊位租赁方是岛上的合作社，经营公司只有管理权。你要提前清退，先出具依据，再按合同承担违约责任。”
负责人想伸手拿手机，又把手缩了回去。
顾承盯着罗河。
“你也陪他疯？”
罗河搬过一张椅子，挡住了桌角。
“我哥死在那条船上。”
院里没人接话。
顾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事故都查完了，你们还想干什么？”
我从文件筒里抽出一份回函。
“原调查留下了几个无法确认的问题。我们发现新的设备线索，已经向有关部门提交补充调查申请。”
“受不受理，不由你说。”
顾承伸手来抽那份回函。
我按住纸。
“你不敢让我捞？”
“我是怕你毁了证据！”
“好。”
我看向陶宁。
“把顾总这句话也写进申请。请全程监督，所有原始资料直接移交，不经我个人保管。”
徐嘉的脸变了。
顾承盯着我，嘴唇动了两次。
沈知从他身边走过，拿起桌上的授权文件。
她一页一页撕开。
碎纸落进垃圾桶。
“我不签。”
顾承扭头看她。
“你想清楚，你还是我老婆。”
沈知把结婚登记信息的复印件单独抽出来，递给陶宁。
“这个怎么解除？”
【第五章】
回城那天，码头上站满了人。
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沈知喊。
“顾太太，你是不是被陆铮控制了？”
“顾总说你精神状态不稳定，是真的吗？”
“孩子叫你妈妈，你却要离婚，考虑过孩子吗？”
顾穗攥着沈知的衣角，指节发白。
沈知想往后退，又停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的脸别拍。”
一个男人把镜头怼到我面前。
“你心虚什么？”
我指着他胸口的工作牌。
“你不是记者。你是顾家广告供应商的员工。”
他把工作牌塞进衣领。
“谁规定普通人不能拍？”
“没人规定。但别假装你是替公众问话。”
陶宁带着随行民警过来，把我们与人群隔开。
沈知突然停下脚步。
“手机给我。”
她拿走我的手机，打开录像，对着那些镜头。
“我叫沈知。”
“我记不清过去，不等于我现在不会说话。”
“我不同意回顾承的住所，也不同意他替我安排财产。”
“别拍孩子。要问，问我。”
她说最后一句时，嗓音裂了一下。
没人接。
那个举工作牌的男人低头看手机，往人群后面退。
到了城里，陶宁先安排身份核验、就诊和住处。
沈知没住我家。
她选了一间离医院近的小公寓，钥匙只留在自己手里。
我把顾穗的书包放在门口。
“每天有人接送，名单你确认。不是名单上的人，不开门。”
沈知看着我。
“你不问我要钥匙？”
“我又不住这儿。”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钥匙，攥紧了。
第三天，网上出现一段视频。
标题说我挟持失忆股东，企图夺取航运公司。
两年前的事故照片被翻出来。
其中一张，是我被抬上救援船的样子。
拍摄角度只留下了我。
压在我身下、由我绑着绳子拖出来的伤员，全被裁掉。
罗河把手机摔在桌上。
“又是这套！”
工作室电话响了。
一个已经谈妥的检测项目要暂停。
对方说得客气。
“陆总，我们也有甲方，您理解。”
我签了暂停确认。
紧接着，银行客户经理来问资金情况。
公司账户里的钱，只够发两个月工资。
陶宁看着我。
“你现在退出，他们会停。”
“他们不会停。”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退出，他们就有了一段新说法。陆铮收钱，默认当年有错。”
门被推开。
沈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我的账户刚恢复使用，先给你。”
我没接。
“你现在别给任何人转大额钱，包括我。”
“船不开，你怎么查？”
“按预算做。证据不是烧钱烧出来的。”
她把卡放回去，拉开椅子坐下。
“那我能做什么？”
我把设备供应商名单递过去。
“看看有没有认得的名字。想不起来就不想。”
她翻到第二页，手停住。
“这个人。”
她指着许岳。
“他送设备过来，包装里少了一个密封圈。”
罗河立刻拨电话。
号码早停了。
我们又找到原供应商。
对方听见长宁号，直接挂断。
沈知把笔放下。
“他们不肯说。”
“那就让调查的人问。”
我将查到的联系信息补交过去。
下午，徐嘉约我见面。
地点在长宁航运楼下。
她坐在落地窗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喝的咖啡。
“顾承准备起诉你名誉侵权。”
“让他起。”
“陆铮，你凭什么觉得这次能赢？”
我看着她。
“你那天为什么删我的消息？”
她拿杯子的手一顿。
“我只是把事实交出去。”
“哪一部分事实？”
“你签过检修确认，你敢说没签？”
“我签的是检修，不是开航许可。后面附的停航意见，为什么没了？”
她把杯子放回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咖啡溅出一圈。
“你总这样，非要分个对错。活人还要过日子。”
“顾衡也想过。”
她看向窗外。
我起身时，她抓住了我的袖子。
“别碰那条船。”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知道船上有什么？”
她松开手，指甲刮过我的袖口。
“我怕你死。”
我拿起账单。
“这话，你说迟了两年。”
【第六章】
补充调查的现场工作启动后，打捞没有立刻开始。
先测海况，再查沉船姿态，最后确定设备位置。
每一道手续都有人签字。
罗河把作业表贴在船舱门口。
“谁越线，谁下船。包括老板。”
我在表上签了名字。
沈知没有上作业船。
她在岸上配合查阅资料。
许岳找到了。
他没来见我们，只通过调查人员提交了当年的供货底单和往来邮件。
独立记录设备，确实存在。
装在靠近应急配电区域的防护舱内。
钥匙的断口，与备用锁具型号吻合。
顾穗记得的红箱子，是设备外面的运输保护箱，不是设备本体。
罗河盯着定位图，吐出一口气。
“至少不用把整条船翻一遍。”
我没说话。
那片海在窗外起伏。
两年前，我最后一次听见顾衡的声音，就在这里。
船上的高温报警声压过了无线电。
他喊我把绳子割断。
我没割。
绳子另一头系着两名受伤的船员。
后来我被震下甲板，左腿卡进栏杆。
那条疤一直留到现在。
船舱门被敲响。
罗河把一份传真放到我面前。
船上有一家设备租赁方，临时要求收回水下机器人。
理由是另外一份合同优先。
我看着传真上的公司名字。
它的法定代表人，是顾承的小舅子。
“备用设备呢？”
“最早明天下午到。”
气象更新刚刚送来。
后天开始，连续大风。
本轮作业窗口，只剩不到两天。
罗河等着我开口。
我把传真放下。
“停工等设备。”
“再等一轮，费用还要加。”
“加。”
“钱呢？”
“我的车，今天有人来看。”
罗河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车是顾衡陪你挑的。”
“车卖了还能买。”
他抬手抹了把脸，转身出去。
下午，顾承打来视频电话。
他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放着长宁号的模型。
“你真打算把自己赔进去？”
“没事我挂了。”
“等一下。”
他把镜头转向旁边。
一位死者的母亲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遗像。
我认得她。
罗河的母亲，陈姨。
顾承对她说：“您劝劝陆铮。公司这些年一直按协议给补助，他再闹下去，账被冻结，补助也可能断。”
陈姨抬起头。
“阿铮。”
我站了起来。
她往镜头前挪了挪。
“真能找到？”
我喉结滚了一下。
“不敢保证。”
她抱紧遗像。
“那就找。”
顾承转头看她。
“陈阿姨，您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我听明白了。”
陈姨从布袋里拿出一叠收据。
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这两年，你每次给钱，都让我们感谢你。”
“我今天来，原本也是想谢谢你。”
“可你刚才说，只要查，我儿子的补助就没了。”
她用袖子擦过遗像上的玻璃。
“顾老板，赔偿是你们该给的。”
“不是我儿子的封口钱。”
顾承伸手去拿手机。
画面晃了一下，断了。
罗河站在门外，眼睛发直。
我拍了拍他的肩。
“接阿姨回来。”
天快黑时，沈知打来电话。
她找到了一份被退回的报销单。
不是记起来的。
是会计档案里，按日期一张一张翻出来的。
长宁号事故前一周，有一笔设备拆改费。
签字的人，是顾承。
附件里的施工公司，和送她去医院那艘快艇的经营方，是同一个老板。
她在电话里没说话。
我听见纸张被捏紧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问：“我不是掉下去的，对不对？”
我扶着船舷。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把东西交上去。”
“这一次，让他们给你答案。”
【第七章】
备用设备抵达时，海上还没有起风。
检查结束，机器人沿着缆线下水。
屏幕上先是悬浮物，再是长宁号倾斜的船舷。
船名剩下半截。
罗河两只手按在控制台上，指尖不停收紧。
“找到了。”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机械臂探向防护舱外侧。
刚要夹住固定环，画面猛地一颤。
一片松脱的结构件滑下来，卡住了进路。
屏幕黑了半边。
操作员立刻停住。
舱里只剩设备的散热声。
我指着第二路画面。
“退。先看缆线。”
“还有半米。”
“退。”
机器人的缆线擦过断裂边缘。
拉力数值往上跳。
罗河扭头看我。
“我下去。”
“不批。”
“我能从侧面进去。”
“舱体刚有位移。”
他扯开潜水服拉链。
“我哥就在里面！”
我抓住他的手腕。
“所以不能再把你放进去。”
他瞪着我，鼻翼一下一下翕动。
甲板上传来钢索绷紧的声音。
我的旧伤顶着裤管，膝盖抽了一下。
罗河把潜水服摔在椅背上。
“那怎么办？”
“换角度。重新测。”
我们用了三个小时，把外部结构重新扫描了一遍。
原方案作废。
调整作业位置，再通过另一侧开口操作。
防护舱被移出残骸时，天边已经压下一层暗色。
设备上甲板，现场人员先核对，再封存。
我站在封条外，没有伸手。
罗河问：“你不看看？”
“后面会看。”
他看着封存箱，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摆手，起不来。
设备不等于证据已经能用。
盐水、撞击、存储损坏，每一种都可能让我们白忙。
第二天，实验室通知送检手续齐了。
第三天，没有消息。
第四天，沈知来办公室，把一份医院评估放在桌上。
“他们不能替我做决定了。”
她的记忆没有回来。
医生确认，她目前具备理解、判断及表达意愿的能力。
她把评估翻到最后，给我看签名。
沈知。
两个字，落笔很重。
“我今天撤销了顾承能撤销的全部授权。”
“公司收到没有？”
“收到了。他不肯让法务签收，我让律师送达了。”
她又抽出一份材料。
“还申请了查账。”
我把椅子推给她。
“他会反扑。”
“已经反扑了。”
她打开手机。
一段偷拍视频里，她在医院走廊捂着头，蹲在墙边。
配文说她病情严重，无法照顾孩子。
视频末尾，还放了顾穗哭着喊妈妈的声音。
那声音被剪在她离开的背影后面。
沈知按灭屏幕。
“昨天穗穗问我，是不是她哭，才把我变成坏人的。”
她的拇指压着手机边沿，指甲泛白。
“我本来只想离婚，拿回我的东西。”
“现在不够了。”
我把陶宁的电话推过去。
“让孩子的隐私先下架。保全证据，继续查。”
沈知接过手机。
这一次，她没有问自己还能不能走。
她拨通电话，第一句就是：“我要起诉。”
一周后，存储数据恢复有了进展。
我被通知去配合核对当年的系统参数。
记录里，火警出现前，部分安全设备的状态已经改变。
改变来自岸端维护权限。
不是我的检修账户。
值班人员把一张时间对照表推到我面前。
“你确认这个时间，你在什么位置？”
我看着那串数字。
“海事值班室。”
“做什么？”
“提交停航情况说明。”
当年没人愿意放在新闻里的那份材料，终于又被摊到了桌面上。
我签完确认，手上的笔滚到地上。
弯腰去捡时，左腿突然撑不住。
旁边的人扶了我一把。
我抓住桌沿，等那阵抽搐过去。
顾衡。
这回，能往下查了。
【第八章】
顾承第一次打电话求和，是在他被正式询问之后。
他没再叫我搬货的。
“陆铮，我们见一面。”
“律师会跟我一起。”
“有必要防成这样？”
“有。”
地点选在陶宁的办公室。
顾承坐下后，先把一份转让意向书放到我面前。
“给你一成股份。你以后不用再下海。”
我没翻。
“我不买。”
“不让你买，送你。”
陶宁合上文件。
“请说清楚对价。”
顾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
“你知道当年公司多难？新航线赔钱，银行催贷款，我哥只会说停航、检修。他停一天，几十万就没了。”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岸端账户那么多人能用，设备也可能误报。你现在咬死我，最后谁都下不来台。”
“六条命，你给我算台阶？”
他下颌抖了两下。
“你到底要多少？”
“我要你在询问笔录上，把你干过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顾承站起身，椅子撞上墙。
“你别给脸不要脸！”
陶宁伸手按住桌上的电话。
“还谈吗？”
顾承盯着她的手，重新坐下。
他把领带扯松。
“沈知呢？我跟她谈。”
门开了。
沈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财务流水。
她没有坐在他旁边。
“你拿我的分红，给徐嘉买了房？”
顾承扫了一眼纸张。
“那是公司奖励。”
“用我的个人账户发奖励？”
“我们是夫妻。”
沈知翻到下一页。
“我的钱给她买房，你的钱从公司借出去，再让公司替你担保。”
“顾承，你接我回家，是想让我住哪一间？”
他伸手去拉她。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尺。
“别碰。”
他的手落了空。
“阿知，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你忘了，我们一起开公司，你说过无论多难都不离开我。”
沈知看着他。
“我忘了。”
顾承往前倾了一点。
她继续说：“所以你得拿现在的事，让我愿意留下。”
“你拿了什么？”
“踢凳子，抢孩子，给我办死亡手续。”
“还有这套账。”
顾承抬手抹过嘴角。
半天，他挤出一句：“我可以改。”
沈知把离婚诉讼材料放在他面前。
“改给别人看。”
那天他没签任何字。
走到门口，他转头看我。
“你真以为我倒了，你就能进顾家？”
我把那份股份意向书撕成两半。
“我不进。”
“我来拆你拿死人搭的台。”
当晚，徐嘉到船坞找我。
她没开平时那辆车，鞋后跟沾着泥。
保安不让进，她就在门外等。
我出来时，她举起手机。
“我有东西。”
“交给办案的人。”
“陆铮，你先听我说。”
她嗓子发干，说几句就停一下。
“顾承准备把账上的事推给我。他说房子在我名下，宣传方案是我签的，消息也是我发的。”
“不是吗？”
她张着嘴，没出声。
我准备回去，她挡住门。
“可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那就把其他人说出来。”
她盯着我，眼泪落到下巴。
“我们在一起六年，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船坞里有人在敲钢板。
一声接一声。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我去医院看顾衡最后一眼那天，你把我家门锁换了。”
“我妈站在楼道里，抱着我的工作证，问你为什么。”
“你说，谁知道他会不会坐牢。”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那时候害怕。”
“你怕得很准。”
我退开半步。
“现在也一样。”
她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我叫来陶宁，把接触情况一并记录。
徐嘉最终把手机和备份设备交了出去。
她没有突然变成好人。
她只是终于发现，顾承给她准备的最后一个位置，不是顾太太。
是替罪的人。
【第九章】
股东会安排在长宁航运十七楼。
沈知的身份已经核验完成。
顾衡留下的遗嘱、顾穗的继承登记，以及监护安排，也经过了核验和相应程序。
顾承想把沈知认定成无法履职的监护人。
医院评估、孩子的生活记录、社区证明，一份份顶了回去。
他没有拿到顾穗的财产处分权。
更没有资格把孩子继承的股份，当成自己的筹码。
会议当天，他仍坐在主位。
徐嘉的位置空着。
顾承看见我，嘴角往下压。
“股东会，外人出去。”
沈知把出席文件放在桌上。
“陆铮是我委托的列席人员，参与事故相关资产说明。手续已经提前提交。”
法务低头翻了一遍，点头。
顾承看向他。
法务把文件合上，没有躲。
会议先核验表决权，再宣读议程。
顾承敲了敲桌子。
“先谈经营问题。最近这些传闻，让公司损失多少，各位都清楚。”
沈知打开文件夹。
“第一项，审议解除你执行公司事务的职务及相关董事任职。按章程表决。”
“你凭什么？”
“凭审计发现的未经批准的关联资金占用，凭你拒绝履行信息披露义务，凭股东依法提出的议案。”
顾承拍桌站起。
“公司是我做起来的！”
沈知也站了起来。
她把那张被水泡坏的纸放在桌上。
“顾衡死前，托我照顾穗穗。”
“你拿这句话压了我多久？”
“他一死，你就说我欠顾家，不能离婚，不能撤资，不能追着问事故。”
“可他还说了后半句。”
顾承盯着那张纸。
沈知一字一字读给他听。
“把孩子交给陆铮，你走。”
“我欠你的，不该再让你赔一辈子。”
顾承突然伸手去抢。
我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没有预案。
只有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会议桌。
桌边的人全站了起来。
顾承瞪着我。
“放手！”
我松开。
沈知把纸收回文件夹。
“复印件。原件已经保存了。”
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猛地转向法务。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陶宁将评估材料推过去。
“相关能力已经评估。你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不是靠拍桌子。”
表决结果当场确认。
百分之五十四赞成。
议案通过。
顾承坐回椅子，手掌仍按在主位的扶手上。
秘书走过来，等他交接印章及相关资料。
他没有动。
“就算撤我，我还是股东。”
“没人说不是。”沈知说。
“你自己的股份，怎么质押、欠了谁的钱，接下来一笔一笔算。”
顾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第二个电话紧接着进来。
他又按掉。
第三个电话，他接了。
听筒漏出一句：“对方已申请财产保全……”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玻璃屏幕裂出一道纹。
“都是你们逼的。”
没人接他的话。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
来的人出示证件，叫了顾承的全名。
顾承先看向我，再看向沈知。
“查账而已，你们搞这么大？”
对方请他配合接受调查。
他说要叫律师。
对方表示可以依法联系。
他的手伸进西装口袋，掏了两次才掏出手机。
裂开的屏幕没有亮。
他抬起头。
“阿知，你说句话。”
沈知合上文件夹。
“我说过。”
“我不跟你回去。”
顾承突然绕过椅子，朝她走来。
工作人员拦住了他。
他的膝盖撞在椅脚上，整个人跪倒下去。
他想撑着桌子起来，手指却打滑了。
“我没让他们杀人。”
他喘着气，声音在桌板下面发闷。
“我只是让他们把她带回来。谁知道会翻船。”
沈知的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我往她那边移了半步，没有碰她。
她扶住桌沿，自己站稳了。
“我当时，也这么求过你吗？”
顾承抬起头。
泪水顺着鼻翼淌下来。
“你先帮我。我们回家再说，回家什么都听你的。”
沈知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伸手来抓她。
她把自己的手放回膝上。
“我现在才知道，失忆也有一件好事。”
“你说过的那些好听话，我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你今天干了什么。”
她站起身，向后让开路。
顾承被带走时，还在回头喊她。
先喊阿知。
再喊老婆。
最后，他喊我。
“陆铮！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站在门边。
“顾衡的命，你拿什么给？”
他的嘴还张着。
脚下却再也没迈稳。
走廊里那几声拖沓的脚步，渐渐远了。
【第十章】
案子没有在那场股东会结束。
设备记录只是其中一环。
徐嘉交出的资料、岸端权限使用记录、施工付款、通讯信息、相关人员的供述，都要逐一核查。
事故调查也重新补齐了缺失的部分。
我被叫去很多次。
每一次，都带着那份停航情况说明的留存联。
纸边被翻起了毛。
陶宁劝我换个文件夹，我没换。
沈知也去了很多次。
有时她回来，坐在公寓楼下，不肯上楼。
我就隔着一张长椅陪她坐着。
她问过我：“如果我一直记不起来，会不会没办法让他们付钱？”
我摇头。
“查案不能只等你记起来。”
她看着手里的就诊卡。
“我怕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能喊疼。”
我把一瓶水放在她旁边。
“疤在你身上，不在他们嘴里。”
她拧了两次瓶盖，没有拧开。
我伸手想帮，她把瓶子收回去。
第三次，盖子开了。
水溅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不用每次都替我。”
“行。”
“也别替顾衡问我以后怎么办。”
“行。”
她把水喝完，起身上楼。
那天，她没有再回头确认我是不是还在。
离婚案件先有了结果。
沈知拿到生效文书后，去照了一张证件照。
她把照片发给赵姨，又给顾穗看。
顾穗捧着手机，问：“以后没人能把我们带走了？”
沈知蹲下来，替她拉平衣领。
“有人想带你走，你先问自己愿不愿意。再找能保护你的人。”
“你呢？”
“我也一样。”
顾穗把照片看了又看，最后放进书包内侧。
刑事案件开庭时，距海岛码头那场冲突，已经过了许多个月。
法庭里，顾承比从前瘦了一圈。
他先是否认，后来把责任推给施工方，又说自己没有料到后果。
相关证据一项项出示。
长宁号存在的问题，他不是不知道。
他为了隐瞒违规经营、攫取保险及关联利益，指使改动设备、隐瞒风险，在知道危险会危及船员的情况下，仍推动船舶开航。
顾衡发现异常后留下了记录。
沈知带走的，是能够继续追查的资料线索。
她和顾穗没能平安到达医院，不是一场单纯的海上意外。
受他指使的人，在转送途中对她动了手。
孩子躲在座椅下，没能看清全部过程。
她只记得沈知抱住自己，记得落水后，脖子被救生衣勒得发疼。
这些话，顾穗没有在一屋子陌生人面前再说一遍。
经过程序取得的相关证言，被依法核验。
沈知坐在我前面，背一直挺着。
听到那段转送经过时，她抬手摸了一下耳后。
然后把手放下。
顾承在最后陈述时哭了。
他说自己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公司，对不起沈知。
他看向旁听席。
“阿知，看在从前的分上……”
法庭制止了他继续朝旁听席喊话。
沈知没回头。
她的鞋尖对着前方，两只手平放在腿上。
宣判那天，顾承听见无期徒刑，先摇头，接着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法警示意他起身。
他撑了两次，都没站稳。
徐嘉因参与诈骗、侵占及相关违法犯罪行为获刑。
她没有再向我提那六年。
离开法庭时，她看了我一眼。
我正扶着陈姨下台阶。
陈姨怀里仍抱着那张遗像。
她走到阳光底下，把遗像上的红布揭开一点。
“看见没有。”
“不是你们贪奖金。”
“也不是你们自己找死。”
罗河站在她旁边，背过身，用手掌盖住眼睛。
我把整理好的事故结论放进她的布袋。
她拍了拍袋口，又抓住我的手。
“阿铮，你也抬起头走。”
我站了很久。
直到沈知从台阶上下来，把顾穗的外套递给我。
“孩子在车上等。”
“走吧。”
顾承名下被保全的资产，陆续进入处置程序。
被占用的公司资金、沈知遭侵占的财产，都有各自的追偿路径。
不是他跪一次，就能抵掉。
长宁航运换了管理团队。
沈知没有坐进顾承那张椅子。
她把董事长办公室的玻璃门推开，当着新管理人员的面，取走自己的图纸和资料。
“经营交给按规矩做事的人。我的表决，我自己负责。”
有人问她，要不要把顾承留下的船模搬走。
她看了一眼。
“那是公司的财产，按制度处理。别再拿给我。”
我陪她去顾衡墓前时，带了一把新的扳手。
旧的那把，留在了海底。
顾穗把成绩单压在花束下面。
她蹲了很久，最后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爸爸，我考了九十六。”
“知姨说，剩下四分，不用拿来骂自己。”
沈知站在她身后，没催。
等顾穗跟着赵姨走远，她才把那张托付信放到墓碑前。
不是原件。
原件她收起来了。
“顾衡，穗穗我会继续照顾。”
她停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我欠你。”
“是她愿意跟我，我也愿意陪她。”
“哪天我累了，我会找人帮忙，不再硬撑。”
风掀起纸角。
她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我不等记忆回来才过日子了。”
我把扳手放下。
顾衡那张照片还停在三十六岁。
嘴角带着笑，领口歪了一点。
我伸手把相框边上的灰擦掉。
“师兄。”
“人找回来了。”
“账也清了。”
回海岛那天，赵姨做了一桌饭。
沈知把修仓房的钱交给她，又拿出一张订单。
她接到了一份小型船舶电气设计工作。
不是长宁航运招顾来的。
她重新提交了作品，按流程谈的价格。
赵姨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
“这回不用杀鱼了？”
“偶尔帮你杀。”
“那得给工钱。”
沈知点头。
“一条一块五，涨价了。”
赵姨笑着拍她的手。
吃完饭，我把顾穗的行李放进车后备箱。
她要跟我去城里住三天。
沈知买了一张去南边的车票。
一个人。
不出差，不看病，也不替谁送东西。
顾穗扒着车窗问：“知姨，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
“会想我吗？”
“会。”
“那你还去？”
沈知伸手，替她扣好歪掉的发卡。
“想你，也能去。”
顾穗琢磨了一会儿，松开窗沿。
“那你记得吃饭。”
沈知点头。
我把一只行李箱推到她身边。
她伸手接过去。
“陆铮，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你帮我找到顾穗，帮我查清了顾衡的事。真算起来，得互相谢。”
她低头笑了。
车站广播催了一遍检票。
我习惯性去拿她的箱子。
她握住拉杆，没松。
“这段我自己走。”
我收回手，给她让开路。
沈知拉着箱子走进检票口。
经过玻璃门时，她停了一下，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道疤露出来。
她没有再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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