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姐姐替人吵架的女王嘴脸。也见过甲方被她说哭后乖乖掏钱的憋屈样。
可公司接了最大一单那天，她翘班去相亲，我被迫顶上。我一个社恐，点外卖都不敢打电话。结果三分钟，对方律师当场缴械。甲方追着我签了年框合同。
姐姐气得嫁了个满嘴跑火车的混账。后来我成了行业第一，嫁了裴峥。
临终他说，那单是他故意引我去的。再睁眼，回到那天早上。
姐姐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眼底全是算计。她也重生了。这回，谁去，谁说了算。
1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是个歪嘴的兔子。
我盯着它看了整整十秒，直到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医院的病房天花板不会有这种水渍。我死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消毒水味呛嗓子，裴峥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可现在我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窗外有人在楼下吵，吵的是谁家晾衣架掉了砸了谁家的花盆。
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三月十五号。
我猛地坐起来。
这一天。
顾廷远的远建集团被供应商恒达建材卡了脖子，合同违约涨了四成价，顾总花大价钱请我们金嘴纠纷代理事务所去谈判。
这单是所里今年最大的单子。上一世，我姐宋以若接了这单。但她翘班去相亲了，穿着她那双限量版高跟鞋，踩着春风出了门。
我妈临时把我推出去顶。
我一个社恐，点外卖都不敢打电话的人，被推到谈判桌上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那三分钟，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脑子突然清醒得不行。我翻完合同，指着第七章第三条补充协议说了一句：你们这个涨价依据跟合同约定的定价机制是冲突的。
对方律师脸都绿了。
三分钟，谈判结束。顾总当场要跟我签年框。
我姐回来知道这事，气得摔了三个杯子，当天就跟相亲认识的赵鹏程领了证。赵鹏程自称是鹏程地产的二代，其实是个骗子，卷了我姐三十万跑了。
我姐从此跟我杠上了，逢人就说我是抢她客户抢她功劳抢她的人生。
我呢，被顾总一路带进了这个行业，从社恐小透明做到行业第一。后来嫁了裴峥，他是铜牙辩论工作室的老板，比我大三岁，做事滴水不漏。
临终的时候，裴峥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当年那单是我故意引你去替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闭眼了。
现在我回来了。我翻身下床洗了把脸，走到客厅。
宋以若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那支口红我认识，限量版，上一世她就是涂了这支去相亲的。
但今天她没穿高跟鞋。她穿的是平底鞋。
她看到我嘴角一挑：今天顾总那单我去。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上一世她翘班去相亲。这一世她要去谈判。
她知道。她全都知道。
她放下口红拎起公文包，平底鞋显然是准备打持久战。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很快。
她也重生了。而且这一次她不打算让任何人替她。她要自己去拿下那三分钟。
我把水杯放下，深呼吸三次。
上辈子那三分钟是我赢的。这辈子她想拿走？
门关上了。我拿起外套追了出去。
2
到了远建集团楼下，我在街角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边啃边等。
宋以若从她车上下来的时候，步伐带风。她走进大楼的姿势跟上一世完全不一样，上一世她是去走过场的心态，这一世她是去拿战利品的。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来干什么？
跟着学。我说。
她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谈判室在十八楼。顾廷远已经到了，五十出头的人，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一看就是讲究人。恒达建材那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周，是个律师，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那种。
顾总看到我们进来，皱了皱眉：宋律师呢？我约的是宋以若。
宋以若上前一步：顾总，我就是宋以若。
顾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谈判开始。周律师把恒达的涨价方案推过来，一套一套的，原材料涨了，物流涨了，人工涨了，所以涨价四成很合理。
宋以若开始进攻。
她嗓门大，气势足，拍桌子，摔文件，把周律师那份方案从头批到尾。放在平时，这一套确实管用。大多数对手被她这阵势一吓，先矮了三分。
但周律师不是普通对手。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一直很稳，宋以若每吼一句，他就轻声回一句：宋律师，情绪不能代替法律依据。
宋以若的脸开始发红。
我坐在角落里吃第二个包子。
她攻了二十分钟，周律师全部接住了。不但接住了，还反将一军。他翻出一份行业价格报告，说涨价幅度完全在市场波动范围内，符合合同里不可抗力条款的精神。
宋以若愣住了。她没准备这个方向。
顾总的脸已经黑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宋以若，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上一世他也是这个表情，然后他准备说：今天先到这里吧。
宋以若的手开始攥拳头。她知道这单要黄了。她重生回来抢的就是这单，结果抢了个寂寞。
我把包子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顾总，我说，能让我看看合同吗。
顾总不耐烦地摆手：你是谁？
她是我助理。宋以若抢着说，声音发紧。
我没理她，走到桌前拿起合同。翻到第七章。第三条。补充协议。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找到破绽的。这一世我翻得更快，因为我知道它在哪。
周律师，我说，你刚才提到不可抗力条款。但这份合同的第七章第三条补充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价格调整机制以季度结算周期的市场均价为基准，波动超过百分之十五才触发调价条款。你手里的行业价格报告是年度数据，不是季度数据。你拿年度波动来主张季度调价，依据对不上。
周律师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终于动了。
我继续说：而且合同里明确约定，不可抗力的认定需要双方协商一致并出具书面文件。恒达单方面发函主张不可抗力，没有经过协商程序，在法律上不成立。
房间里安静了。
周律师翻了翻合同，翻到第七章第三条。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五秒。
宋律师，他抬头看我，你确定你们所的助理都能看出这个？
宋以若的脸由红转白。
顾总靠在椅子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这单今天能定吗？他问。
我说能。
顾总转头跟周律师说：你们恒达回去重新算。季度数据拿出来，咱们再谈。谈不拢就按合同走仲裁。
周律师收起文件，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愤怒，是服了。
谈判室就剩我们三个人。
顾总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宋以安。我说。
你姐姐是所里的金牌代理。顾总看了一眼宋以若，但今天这个单子是你谈下来的。以后远建的案子我只要宋以安。
宋以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我捡起椅子，对顾总说谢谢。
没看宋以若。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晃眼。我在街角站了一分钟，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
裴峥。
他看着我的方向，嘴角带了一丝弧度。然后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上一世他不在谈判室里。这一世他在。
他也回来了。
3
宋以若在车上没说一句话。
我坐她的副驾，她把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等红灯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你故意的。
我没有。我说，你谈不下来我才上的。
那你上来就对了？她声音尖起来，你怎么知道看第七章？
我随口说的。我说。
她一脚刹车踩在路口，扭头看我：宋以安，你跟我装什么？你就是等着看我出丑对吧？
我不想跟她吵。上一世她就是这么想的，觉得所有人都针对她。我说：姐，你今天准备得不够充分。周律师不是那种能靠嗓门压住的人。
她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打杂的来教我怎么做事？
我没再说话。
到了事务所，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宋以若先进去，我跟在后面。
我妈叫宋敏华，开了这家金嘴纠纷代理所十五年，靠的是一张嘴和一股狠劲。她看了一眼宋以若的脸色，又看了看我，直接问：怎么了？
以若搞砸了顾总的单子。我姐抢着说，我上去救场她反手把我挤了。
我深呼吸。
妈，我说，今天的单子是我谈下来的。顾总指定以后只要我。
我妈手里的保温杯顿了一下。
宋以若接话：她是我的助理，我让她上去试的。结果她上来就抢话，搞得顾总以为我能力不行。
我看着我妈：合同第七章第三条是我找到的破绽。周律师的年度数据报告不匹配季度调价条款，这个也是我看出来的。姐攻了二十分钟没拿下，我上去三分钟搞定。顾总的原话是以后只要宋以安。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宋以若，叹了口气：你们是亲姐妹。
妈，我说，上一世……我顿了一下，差点说漏嘴。上一世我就是这样让的。她抢我功劳我忍了，她嫁了个骗子我内疚了三十年。这一世我不想再让了。
我把话咽回去，换成另一句：我不想再当她的替身了。
宋以若把包往沙发上一摔：替身？你什么时候当过我替身？是我在前面冲锋你在后面捡漏！没有我打前二十分钟你以为你能找到那个破绽？
我说对，你的二十分钟确实帮我消耗了对方。但那三分钟是我的。
我妈拍了一下桌子：行了。以安你以后负责顾总的单子。以若你把手头的案子跟交接一下。
宋以若拎起包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姐心气高，你多让着点。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宋以安女士，铜牙辩论工作室裴峥，方便聊聊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
上一世，裴峥没有在这个时候联系我。他是半年后才出现的。
这一世他在。
他看到了今天的谈判。
我心跳很快，但手指没抖。我回了三个字：
不方便。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看天花板那块兔子水渍。
她重生了。他也重生了。
只有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准备好就被推上了谈判桌，然后莫名其妙赢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知道路在哪。
4
裴峥没回我短信，但第二天他直接出现在了金嘴事务所楼下。
我从窗口看到他靠在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穿灰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比上一世短一些。
我妈先看到他了。她从窗口瞄了一眼说：那个开铜牙工作室的裴峥来找谁？
我说找我。
我妈眉毛一挑。我没解释，下了楼。
楼下裴峥看到我出来，把咖啡递过来：美式，不加糖。我记得你喝这个。
你记得什么？我说。话出口就知道说多了。他如果重生了，当然记得。
他笑了一下：你的事。要不要换个地方聊？
我们去了街角的早餐店。他坐下来把名片推过来：铜牙辩论工作室，你听过。
听过。你去年从行业评比第三冲到第一，抢了我们所四个大客户。我说。
他不否认：那四个客户本来就是冲着结果来的。你们的金牌代理嗓门大但逻辑散。
他在说我姐。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评价我姐的。我说。
裴峥把咖啡杯转了一圈：我给你开一万二月薪，你来铜牙。
上一世他开的是八千。这一世他直接翻倍。
为什么是一万二？我问。
因为你值。他说。今天那场谈判我全程看了，你找合同破绽的速度比上一世快了三倍。
他说上一世。
杯子里的咖啡晃了一下。
你也回来了。我说。
他点头：我比你早三个月。
三个月。他在我之前重生，提前布局，甚至今天出现的时机都是算好的。
那上一世那单，我说，你说是你故意引我去替的。什么意思？
裴峥看着我：我提前跟宋以若的相亲对象赵鹏程打了招呼，让他那天约她。我知道她会去。我也知道你妈会推你上去。
他安排了赵鹏程去约宋以若。他就是那个把赵鹏程推到宋以若面前的人。
赵鹏程是个骗子。我说。
我知道。他是个职业婚骗，专门针对有虚荣心的女人。我调查过他。但当时我需要宋以若离开谈判桌，让她去见赵鹏程是最低成本的方式。
所以你用了一个骗子把我姐支走。
我用了最低成本的方式让你上谈判桌。裴峥说，你姐去见谁是她自己的选择。赵鹏程后来骗她钱是他自己干的。我只是让两个人碰了个面。
我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他回看着我，没有躲。
所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问。
我是做生意的人。他说。你上辈子帮我赚了不少。我想这辈子继续合作。
我喝了口咖啡。苦。
一万二不够。我说。
他挑眉：你的价。
一万五。我签年框。不接你安排的私人任务。跟客户谈判只用我的方式，你不得干涉。
他想了两秒：一万五可以。年框签。但你得独立带案，不在我手底下当员工。
合伙人？我问。
独立代理。挂铜牙的牌子，案子自己接自己谈，利润三七分。你七。
这条件比上一世好了不止一倍。上一世我是他员工，什么都听他的。
我答应。我说。
回事务所跟我妈说的时候，她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
你疯了吧。她说。铜牙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去了等于叛变。
妈，金嘴留不住我。我说。
宋以若从房间出来，靠在门框上。她的脸我没看清楚，但声音发抖：
好啊宋以安。你赢了谈判还不够，连所都要挖走。
我不是挖。我说。是走。
她摔了门。
我妈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保温杯，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沉默，不阻拦，不祝福。
但这一次我没有内疚。
我收拾了东西，一个包，没什么值钱的。走出门的时候我妈在身后说了一句：别给你姐丢脸。
我没回头。
我在心里说：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让我替谁了。
5
铜牙辩论工作室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比金嘴大了三倍。十几个员工，都是正经法学出身。
裴峥带我进去的时候，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从工位上抬头：老板这是新来的？
独立代理，宋以安。裴峥介绍完就走了，留下我跟一屋子打量的眼神。
黑框眼镜男生叫林锐，是铜牙的初级代理。他凑过来说：听说你是从金嘴来的？你姐是那个嗓门能喊破音响的宋以若？
我点了点头。
那你行吗？他上下打量我，你看着不太爱说话。
我不爱说话。我说。但说话和吵架是两码事。
林锐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给我指了个工位，靠窗，桌上放了一盆快死的绿萝。
第一个案子第二天就来了。
一个房东要赶租客走，理由是租客养的猫把公寓地板挠花了。房东索赔两万，租客说地板本来就是旧的，猫没挠过。
林锐把这案子推给我：练手的，不急。
我看了房东提供的照片。地板划痕很深，照片里那只猫趴在沙发上，爪子小小的，是只刚断奶的橘猫。
我约了现场看房。
到了之后房东大妈拉着我指地板：你看你看，都花了。我这套房精装修的，这猫就是祸害精。
我蹲下来看划痕。深，均匀，方向一致。猫挠的痕迹不会这么均匀，猫是乱抓的。
我说：大妈，你这地板的划痕方向全都朝南。猫不会只朝一个方向挠。
大妈愣了。
我又说：而且划痕深度一致，间距一致。猫爪间距比这个窄。这不像猫挠的，更像是用工具拖过留下的。
大妈脸开始发红。
我翻出手机里查到的同款地板信息：你这套地板是一年前装的。我查了安装公司的记录，安装当天施工报告里写了，搬运过程中出现划痕，建议抛光处理。大妈，这些划痕在猫住进来之前就有了。
大妈一拍大腿：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知道！
猫不用赔？租客在旁边小心翼翼问。
猫不用赔。我说。但你们以后合同里最好加一条宠物条款，免得再有这种事。
案子了结。回到事务所林锐看我的眼神变了。
三分钟搞定？他问。
连路程算上四十分钟。我说。
你是怎么知道施工报告的？那个安装公司我又不认识。
我提前查了。我说。业主群里有人吐槽过这家安装公司拖坏了地板，我顺着查到了施工记录。
林锐把那盆快死的绿萝搬到我自己桌上了：这个归你了。
我没说什么。第二天浇了水。绿萝死不了，它只是在等有人管。
裴峥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桌前，瞥了一眼那盆绿萝，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下午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个大单子，顾廷远介绍来的。你接不接？
我回了一个字：接。
他在办公室那头笑了一声。隔着玻璃墙我看见了。
6
顾廷远介绍的单子是一个装修纠纷。业主请了装修公司，装完入住半年后墙面开裂，业主索赔，装修公司说是业主使用不当。双方各执一词吵了三个月没结果。
这种案子关键就是找证据。我约了业主去看房子。
到了小区门口，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在等。三十出头，头发扎得很利落，自我介绍叫周敏。
周敏领我上楼的时候边走边说：宋律师，那个装修公司太不要脸了，墙上裂成那样还赖我。
我进门先没看墙。我先看了窗户。窗户密封条有变形，窗框跟墙体之间有缝隙。再看了卫生间，墙角有水渍，踢脚线发软。
墙面开裂不是装修质量问题。我说。
周敏愣了：什么意思？
你窗户密封不好，雨季湿气进来。卫生间防水也没做好，但这个防水是开发商交付时就存在的问题。你墙面开裂是因为墙体受潮，根子在建筑质量不在装修公司。
周敏说：那我跟谁吵去？
我跟开发商吵。我说。
这个案子我没接，但我给她指了路。她可以找物业要开发商的竣工验收报告，查防水工程验收记录。如果验收有问题，开发商担责。
周敏感激得差点拉我手。我说不用，这是专业判断。
回到事务所我把这事跟裴峥说了。他听完没评价案子，反而问：你为什么没接？
不是装修公司的问题，接了也赢不了。我说。
你知道会输就不接？他问。
我接案子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收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我拿手上干什么？
裴峥把那份装修纠纷的材料收走了。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第二天上午金嘴事务所的电话打过来了。是我妈。
以若今天接了一个装修纠纷的案子，业主叫周敏。你认识？
我手一顿。
宋以若截了我的案子。她不知道我跟周敏已经见过面了。她把我的判断全盘照搬，当作自己的发现去跟装修公司谈判。装修公司被她的阵势吓住了赔了两万。周敏觉得问题解决了很高兴。
但真正的问题没有解决。墙体受潮的根源还在。明年雨季一到，墙面还是会裂。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姐说这个案子是你没看上的，她接了。她还说你知道她能谈下来特意留给她。
我挂了电话。
这不是我留给她的。是裴峥把案子材料给了她。
我去找裴峥。他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头也没抬。
你把周敏的案子转给宋以若了？我问。
转了。他说。你不是说不接吗。
我说的是接不了，不是不要。你转给她之前问过我吗？
他终于抬头看我：宋以安，你的判断没错，但你没有变现能力。这个案子你能看出问题在哪，但你没有把它变成铜牙的案子。我转给宋以若是因为她能收到钱。
她收的钱是错的。我说。她让装修公司赔了两万，但问题根源没解决。明年业主家墙还会裂。
那是业主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
你上辈子也这样。我说。你永远只看结果不看人。
裴峥放下笔：那你这辈子想怎样？
我不想跟你吵这个。我说。但以后涉及我判断过的案子你要先问我。这是我入职时说的条件。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下午宋以若给我发了条消息：谢谢妹妹让的单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我做了上一世没做过的事。
我截了图，配了一句话发到行业群里：这个案子我上门看过现场，业主家墙面开裂是窗户密封和卫生间防水问题。跟装修公司无关，跟开发商验收有关。如有同行接手请注意判断方向。
群里一下子炸了。
宋以若三分钟后打来电话：宋以安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拿了不该拿的案子收了不该收的钱。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很重很重。
你等着。她说。
挂了。
林锐从工位上探头：姐，你刚发那个群消息，已经有三个同行转发，说要帮你证明。你这是当众打宋以若的脸啊。
不是我打她脸。我说。是她自己把脸伸过来的。
7
宋以若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铜牙前台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某电视台民生栏目的编导，说要做一期关于纠纷代理行业的节目，想采访宋以安。
林锐来跟我说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姐，电视台找你。
我问哪家电视台。
林锐说了名字。是个本地小台，专门做调解类节目的。我上一世听过这个栏目，收视率一般，但覆盖面还行。
我没多想答应了。
去了才知道是个坑。
演播厅里灯光打得很亮，主持人是个笑起来很甜的女生。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是宋以若。
她穿了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角的弧度一看就是练过的。
主持人开场：今天我们请到了纠纷代理行业的一对姐妹花，金嘴纠纷代理事务所的宋以若老师，和铜牙辩论工作室的宋以安老师。
我坐在那里就开始手心冒汗了。
社恐上节目这件事，我上一世打死都不会干。但这次没有退路。宋以若敢把我约到电视上就是吃准了我会怂。
主持人先问宋以若：宋老师您是怎么入行的？
宋以若侃侃而谈。入行八年，金牌代理，擅长调解家庭纠纷和消费维权。说到兴起处还举了几个案例，都是她嗓门压全场的光辉战绩。
然后主持人转向我：宋以安老师，听说您入行时间不长，但已经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您觉得自己跟姐姐相比有什么不同？
演播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手心在冒汗，腿在发抖。但脑子很清醒。
我说：我姐嗓门大我嗓门小。但吵架不是比谁声音大，是比谁有道理。
宋以若嘴角一抽。
主持人追问：有观众说纠纷代理就是替人吵架，您怎么看？
我确实紧张。但紧张的时候我反而更不会说废话。
纠纷代理不是吵架。我说。吵架是宣泄情绪，纠纷代理是解决问题。你得先搞清楚问题在哪，然后用事实和规则让对方承认。嗓门再大，说不到点上也是白费。
主持人看了宋以若一眼：宋以若老师您觉得呢？
宋以若的笑容维持不住了：我妹妹说的有道理。但实际谈判中气势也很重要。有时候你道理有了对方就是不认账，这时候就得靠气场压住。
我接了一句：气场不是嗓门。我谈判从来不拍桌子。三分钟该赢的还是赢。
宋以若的脸僵了一下。
节目最后一个环节是模拟调解。主持人出了一个题：两个邻居因为楼上漏水吵架，你是代理怎么调解？
宋以若先答。她的方案是分别约谈双方，施加压力，让楼上先低头认错，楼下见好就收。一套流程下来气势十足。
轮到我。
我说：先找漏水原因。是管道问题找物业，是装修问题找装修方，是使用问题找楼上。原因没搞清楚就谈谁认错没有意义。调解不是分锅是解决问题。
主持人愣了两秒然后说：这个思路确实不一样。
录完出来宋以若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她走到走廊拐角处突然停下来回头：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要赢你的意思。我说。
你就是故意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你故意在节目上显得比我冷静比我专业。你就是想让所有人觉得你比我强。
姐，我说，我没想显得比你强。我只是做了我自己。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节目播出后林锐给我发了个链接。收视率不高但短视频平台上被截了一段，就是我说吵架不是比嗓门那几句。
播放量两天破了五十万。评论区热评第一：社恐吵架天才是什么宝藏人设？
第二热评：姐姐嗓门大但妹妹脑子大。
第三热评：这个妹妹说三分钟赢的谈判我能看一百遍。
宋以若也看到了。
因为第三天，她出现在了铜牙事务所门口。不是来找我，是来找裴峥。
她化了全妆，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裙子。
我坐在工位后面看见她进了裴峥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林锐凑过来小声说：你姐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
但我心里有一个猜测。
她来不是找工作。她来找裴峥是因为她知道裴峥的重生秘密。
她想拉裴峥到她那边。
8
宋以若在裴峥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心。是另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接近于得逞。
她走了之后裴峥没主动来找我。
我忍了一天。第二天我直接去敲他办公室门。
我姐跟你谈了什么？我问。
裴峥靠在椅背上：她想做铜牙的外包代理。她手里有几个老客户可以转过来。
你答应了？
我在考虑。
我深呼吸了一次：裴峥，你知道她为什么来找你吗？
因为她想跟你合作。
不是。她来找你是因为她知道你回来了。她跟你一样重生了。她在金嘴那边混不下去了想来你这边。但你别以为她会听你的。她只会用你的资源做自己的事。
裴峥看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她重生了？
因为她上个月去相亲那天没有去。上辈子她去了。这辈子她知道那单会赢所以她来了。一个不重生的人不会改变当天的决定。
裴峥想了想承认了：她确实提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她对未来的判断过于准确。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说。她不是来合作的，是来利用你的。
我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的时候裴峥说了一句：你姐还跟我提了一个人。
我停下来。
赵鹏程。
她问我是不是认识赵鹏程。她说赵鹏程最近又开始约她了。
我转过身：你说什么？
裴峥说：赵鹏程主动联系了你姐。约她吃饭。你姐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
上一世赵鹏程就是在谈判那天跟宋以若相亲认识的。这一世虽然时间线变了，但他们还是遇上了。
宋以若虽然重生了，但她不知道赵鹏程是骗子。上一世她被骗之后跟我断绝了关系，她不会知道后来的事。
而裴峥上一世安排了赵鹏程去约宋以若。他承认过。
我问裴峥：这次赵鹏程出现是你安排的还是巧合？
裴峥沉默了三秒：不是我。
我不确定该不该信他。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做。
下班后我去了金嘴事务所。我妈在。宋以若不在。
我问我妈：我姐最近有没有提过赵鹏程这个名字？
我妈想了想：好像说过，相亲认识的。做地产的。怎么了？
妈，这个人不是做地产的。他是个职业婚骗。上辈子……我差点又说漏。我改口说：我查过他，这个人同时跟好几个女人交往，用不同名字。他专门盯有经济条件的单身女性。
我妈脸色变了：真的？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上一世的事我没有证据，但我可以现在开始查。
我说：我先去查查他的底。您帮我盯着姐别让她跟他有金钱往来。
出了金嘴的门我直接去了赵鹏程上次约宋以若的那家餐厅。问了服务员，说那个男人经常来，每次带不同的女伴。
我顺着名字查了工商信息。赵鹏程名下没有公司，但他用过一个化名注册过一个空壳公司，法人是他表弟。
我花了两天查他的行踪。跟踪他去了三个地方。一个是咖啡厅跟另一个女的见面。一个是写字楼去取快递，收件人名字又不一样。最后一个是一个瑜伽馆。
我混进了那个瑜伽馆办了张卡。不为练瑜伽就为蹲他。
第三天他在瑜伽馆前台跟一个新来的女学员搭讪。我远远看着，把他的话全录了下来。
林锐帮我查了那个空壳公司的流水。进出账全是私人转账，没有一笔正常业务收入。
证据够了。
但就在我准备找宋以若摊牌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以安你快来。你姐说要给赵鹏程投五十万。
9
我冲出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撞翻绿萝。
林锐在后面喊：姐你去哪？
金嘴。我说。
出租车上我给宋以若打电话。不接。给裴峥发消息让他帮忙拦。他回了两个字：我去。
到了金嘴事务所楼下我看见宋以若的车不在。我妈在门口等我说她去了银行。
我赶到银行的时候宋以若正在窗口办转账。五十万。
宋以若！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到我脸一下子沉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妈告诉我的。我走过去，姐，你不能转这笔钱。
她挡在我和窗口之间：宋以安你管得着吗？我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赵鹏程是骗子。我说。
她冷笑：你有证据？
我把手机递过去。录音、工商信息、银行流水截图、他在瑜伽馆跟别的女人搭讪的照片。
宋以若接过去看了十秒。她的手开始抖。
这不是真的。她说。
我还没说完。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一个女声接了。是我在瑜伽馆认识的那个学员，我查过她也是赵鹏程的目标之一。
赵鹏程跟你说过他是做地产的吗？我问。
电话那头说：他说他是鹏程地产的少东家。怎么了？
他跟你借过钱吗？
借了十万。说周转一下，三个月还。现在两个月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宋以若的脸白了。
我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是林锐帮我查到的另一个受害者。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发虚。
他跟你说自己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说他叫程鹏。做建材的。
赵鹏程。程鹏。两个名字，两个身份。
宋以若站在银行窗口前，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我把手机收回来：姐，上辈子他卷了你三十万就跑了。这辈子他张口就是五十万。
宋以若猛地抬头看我：你说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说漏了。但此刻无所谓。
裴峥这时候到了。他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宋以若看看我又看看裴峥：你们两个都回来了是不是？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姐，我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转了这五十万当打水漂。第二跟我走去找赵鹏程当面算账。
宋以若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三下。然后把银行卡从窗口收了回来。
走。她说。
赵鹏程在城西一个咖啡厅等着收钱。我们三个人到的时候他正在喝拿铁刷手机。
宋以若推开咖啡厅的门，我跟着。裴峥留在车里。
赵鹏程看到宋以若站起来笑：以若你来了，转账顺利吗？
宋以若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他跟不同女人的合照。
赵鹏程的笑容凝固了。
宋以若没说话。她拿过他面前的咖啡杯，把咖啡泼在了他白衬衫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赵鹏程。他说。
那程鹏是谁？她把另一张照片推过去。
他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她又一张：这是你跟那个做建材的女孩说的名字。这是你注册空壳公司用的名字。赵鹏程你连自己叫什么都搞不清楚是吧？
咖啡厅里所有人都看过来。赵鹏程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开口了：赵先生你名下无公司无资产无正当职业，同时跟至少三名女性保持恋爱关系并索取金钱。我们现在有两个受害者愿意作证。你要么把钱退了从此消失，要么我们去派出所聊聊。
赵鹏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以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裴峥的车堵在门口。
赵鹏程停住了。他回头看宋以若，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宋以若说了一句：滚。
他翻了。
出了咖啡厅宋以若蹲在路边。没有哭，就是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峥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我知道他在催。但我没动。
过了大概三分钟宋以若站起来拍拍裙子。
她看着我说：你刚才说上辈子他卷了我三十万。
嗯。
你也回来了。
嗯。
你早就知道他是骗子。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上辈子我说了你没信。你骂我嫉妒你有人要。这次我想先拿到证据再说。
宋以若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平底鞋，鞋面上沾了咖啡厅门口的灰。
裴峥从车窗探出头：要不要送你们回去？
宋以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是放下了一样东西之后的轻松。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走。
她转身走了。平底鞋踩在人行道上没有声音。
裴峥下车走到我旁边：今天晚上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表情认真。不是平时那种算计好了才开口的样子。
什么事？我问。
晚上吃饭聊。他说。
10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裴峥公司楼下的面馆。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就两张桌子，老板娘在后面煮面。
裴峥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素面。素面是我的。
他说：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我等着。
上辈子我比你早走了三个月。
我筷子停了。
胃癌。他平淡说，跟你的不一样。我是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你走的时候我还能握你的手。我走的时候你不在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往上冒。我看着碗里那几片牛肉发呆。
裴峥把牛肉面推给我，自己端走了素面。
他继续说：我重生回来以后改了三个习惯。戒烟戒酒戒熬夜。上辈子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该拼的时候拼命。后来发现拼完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这次回来你打算怎么过？我问。
他吃了一口面：不一样了。上辈子我把铜牙做到行业第一觉得就够了。但这辈子我想试试另一件事。
什么事？
带你做合伙人。不是七三分的那种。是真的合伙人。你管案子和客户，我管资源和运营。决策你说了算我不插手。
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因为我观察了你三个月。他放下筷子，上辈子我替你铺路。我安排赵鹏程去约你姐，我让你上谈判桌。但这次你没有等我铺路，你自己走上去的。你姐来抢那单你也没退。
所以你不需要我来安排了。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自己走的合伙人。
我看着他的脸。他比上辈子多了点什么。不是皱纹不是白发，是眼睛里的东西。上一世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计算的，在衡量利弊。这一次他看我的方式多了一层。
我端起牛肉面喝了一口汤。
行。我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不许瞒我任何事。包括你认为对我好的。
他想了一下：这个有点难。
难在哪？
我天生是个算计的人。有些事我习惯自己扛。
你上次瞒我什么了？
赵鹏程的事。我知道他开始联系你姐但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那你后来告诉我了。
因为被你堵到门口了。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面馆老板娘在后面喊：两位还加不加面？
裴峥说加一碗。
吃完面我们走在街上。秋天的晚上风已经开始凉了。
我问：裴峥你上辈子为什么安排赵鹏程去约我姐？
他说：因为你姐的嗓门能唬住一般对手但对付不了周律师。只有你能。但我不能直接让你上谈判桌，你妈不会同意，你姐也不会让。所以我需要你姐自己离开谈判桌。
所以你让她去相亲。
让她去见一个看起来条件不错的男人。她那天穿了限量版高跟鞋，说明她对那个相亲对象有期待。这种期待会让她放下工作优先级。我只是推了一把。
那赵鹏程后来骗她钱呢？
那不是我能控制的。裴峥说，我让他去约你姐，没让他去骗她钱。他自己的本性。
你有没有想过你推的那一把间接害了她？
他沉默了几秒。
想过。他说，所以这辈子我没有再推。赵鹏程自己出现在你姐面前的。不是我的安排。
我们走到铜牙楼下。灯还亮着。林锐大概还在加班。
裴峥站在楼门口看着我：宋以安，你这辈子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上辈子我替我姐活了三十年。她抢我功劳我让，她嫁错人我内疚，她骂我抢她人生我忍了。到死那天的前一天她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这辈子我不想替谁活了。
那你替谁活？
替我自己。
裴峥点了点头。他推开楼门说：明天有个新案子，你来看看接不接。
我跟着进去了。
桌上放着一份新案件材料。一个物业跟业主的停车费纠纷，案子不大但涉及面广，小区六百户业主都等着结果。
我翻了两页，看到业主提供的物业合同附了一份补充协议，补充协议里有一条违约金条款写得模糊。
这个案子有意思。我说。
裴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没说话。林锐从工位上抬头：姐你接了？
接了。
我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响了。宋以若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那个物业纠纷案子的业主方我认识。你要是需要小区业主证词我可以帮你联系。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帮过我。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手机放下。面馆老板娘给的纸巾还在口袋里。牛肉面的汤味还留在嘴里。
窗外路灯亮了。
我低头继续看案子。
这辈子的事才刚开始。
【全文完】
七岁，外婆教我打麻将。
我问，"赢牌最重要的是什么？"
外婆翻了个白眼，
"不是赢，是让别人以为自己快赢了。"
入职盛恒地产那天，新来的姜瑶抢了我三个客户。
还请全公司喝奶茶，当众说我，
"林絮，你那老派路子，该退休了。"
我笑笑没接话。
她不知道，那三个客户买的全是翠湖湾。
翠湖湾的开发商，昨天刚跑路。
1
外婆是镇上有名的麻将牌手，年轻时打遍四村八寨没人能赢她。
七岁那年她教我打牌，我手里一把烂牌，急得直搓腿。
外婆磕了磕瓜子，慢悠悠说，"丫头，牌烂不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让谁赢。"
我不懂。
外婆把一张牌推出去，"你看，这张牌我想要了一整局，但我得丢出去。丢出去别人才敢要，他一要，就上套了。"
后来我才明白，外婆说的是弃牌。
有些牌你攥在手里是累赘，丢出去让别人接，别人接了就替你扛了雷。
二十三岁，我进了盛恒地产做销售。
入职第一年靠勤快，第二年靠脑子。
我不抢客户，不压佣金，就靠老客户带新客户，一条线稳稳地走。
业绩排在部门前三，不上不下，不显山不露水。
何远舟是部门副主管，三十岁，头发不多但心眼不少。
我刚入职那会儿他约我吃饭，去了才发现就我俩，桌上还摆了瓶红酒。
他说，"林絮，年轻人要懂得抓住机会。"
我端起茶杯，"何主管，我比较想抓住业绩。"
那顿饭后他就再没找过我。
但眼神不太对，总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劲。
姜瑶来的那天是周一，何远舟领着她进门，说从隔壁市挖来的销售尖子。
二十四岁，马尾扎得高高的，高跟鞋踩得咔咔响，一进门就扫了一圈办公室。
"大家好，叫我瑶姐就行。"
老周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谁家刚毕业的，姐姐都叫上了。"
姜瑶第一天就翻了一遍部门客户登记表。
第二天，我手里跟了半个月的翠湖湾客户张姐，被姜瑶约走了。
她给张姐打电话，佣金压到两个点，比公司标准低了整整一个点。
张姐高兴得很，转头跟我说，"小林啊，小姜更优惠，我还是找她吧。"
我点点头，"张姐您选得对，小姜确实更划算。"
姜瑶当天下午就请全办公室喝奶茶。
"以后大家互相照应，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
老周喝着奶茶，悄悄看我一眼。
我低头喝我的，三分糖，去冰。
挺好喝的。
那天晚上我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住建局的老李吗？我想问问翠湖湾那个项目的施工许可证，还在有效期内吗？"
2
姜瑶来了不到一周，又从我手里接走了两个客户。
一个是想在翠湖湾买婚房的小情侣，一个是给父母买养老房的中年大哥。
姜瑶给小情侣申请了额外折扣，给中年大哥送了套家电。
她在办公室聊天，"做销售嘛，就是要让利，林絮那种不温不火的作风，客户等不起。"
小陈是我带过的实习生，坐隔壁工位，趁姜瑶不在的时候悄悄问我，"絮姐，你怎么不争啊？那明明是你的客户。"
我敲了敲键盘，"客户选谁是客户的自由，争什么。"
小陈急了，"可是她那是赔本赚吆喝，佣金都压到两个点了，她图什么？"
我笑了笑，"图业绩，图表现，图在何远舟面前露脸。"
小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姜瑶来公司第一天，何远舟就把她安排在靠窗的好工位，配了新电脑，开会时主动点她发言。
那种劲头，不是领导对下属的器重，是别的什么。
周三的部门例会，何远舟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姜瑶。
"姜瑶入职一周签了两单，这个效率值得大家学习。"
说完看了我一眼，"有些人呢，资历是有了，但最近的状态不太行，要反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老周咳嗽了一声。
我没说话，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翠湖湾，二期，地基。
散会后小陈替我打抱不平，"絮姐你业绩明明比她好，何远舟凭什么说你？"
我合上笔记本，"业绩好不好，不是嘴巴说了算的。"
小陈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
"别急，让她先飞一会儿。"
那天下午姜瑶又接了一个翠湖湾的大客户，一对做生意的夫妻，要买两套打通。
她签完合同回来，在办公室拍了一下桌子，"成了！两套！"
然后转头对我说，"林絮，你要不要我教你几招？别不好意思，都是同事。"
我说好，那你教教我。
她以为我在认怂，笑得更开心了。
其实我是真想看看，她到底能把翠湖湾卖出去多少套。
晚上我开车去了趟翠湖湾工地。
站在围墙外面看了十分钟，工地上没有一盏灯亮着。
塔吊停在半空没动过，底下的钢筋都生了锈。
门卫室里坐着个看门的大爷，我给他递了根烟。
"大爷，这工地停工多久了？"
大爷抽了口烟，"三个月没见人来了，上回来了一拨工人讨薪，闹了一场就走了。"
我记下了大爷说的话，拍了张照片。
三个月。
姜瑶卖给客户的房子，工地已经三个月没动过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你说的弃牌，是不是就是这意思？"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你小子，学到家了。"
我握着方向盘想，好戏还在后头呢。
3
第二天到公司，姜瑶正在工位上补妆，嘴里哼着歌。
她桌上摆了个水晶摆件，说是翠湖湾售楼处送的，招财。
老周路过瞅了一眼，"翠湖湾？催花完吧，催你把钱花完。"
姜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也说明人家开发商大方。"
我没吭声，低头整理自己的客户资料。
我这周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全是老客户介绍的新客户。
看的是城南的锦绣华庭，现房，准现房，开发商是国企背景，资金链稳得一批。
姜瑶不知道的是，她从我这儿抢走的翠湖湾客户，我一个都不想要。
张姐那人挑剔得很，看房看了八遍，每遍都有新要求，不是嫌朝向不好就是嫌楼层太高。她在我这儿耗了半个月，我一个字没抱怨，但心里门儿清，这单签了她也是后患无穷。
那对小情侣更不用说了，预算卡得死死的，首付还是借的，买房跟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掏。
中年大哥倒是爽快，但他在翠湖湾看中的那栋楼离高架桥不到五十米，签了合同入住后保证投诉。
这些人，姜瑶想抢，我巴不得给她。
说白了，我从入职起就在做一件事：挑客户。
好客户我死死抓住，烂客户我笑着放手。
外婆教我的道理，打牌不是看你手里有什么牌，是看你丢什么牌。
丢出去的牌让对面接，他接了就得打，打了就得扛后果。
姜瑶接走了我的烂牌，还以为捡了王炸。
何远舟在周会上又表扬了姜瑶，还暗示我业绩下滑需要"调整状态"。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自己的客户跟进表，本月成交四单，全是锦绣华庭的现房，佣金加起来比姜瑶那五单还多。
但我没说。
说了就不叫弃牌了，叫打明牌。
打明牌的人赢不了大牌。
那天中午我去茶水间泡咖啡，姜瑶正好也在。
她靠在饮水机旁边，一脸春风，"林絮，听说你这个月就签了四单？"
"嗯，四单。"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我五单了，而且我那单均价比你高。"
我说对，你单价高，翠湖湾的定价确实不便宜。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端着奶茶走了。
小陈在旁边给我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忍得住？"
我喝了口咖啡，苦的。
忍得住啊，怎么忍不住。她卖的那几套翠湖湾，单价确实高。
但单价高不代表能交房，不能交房的单价，就是一张废纸。
下午我抽空去了一趟城建档案馆，调了翠湖湾的施工许可和预售许可。
预售许可上是三个月前批的，但施工许可上的竣工日期是明年六月。
我查了查翠湖湾开发商的法务记录，发现他们有三起合同纠纷在打官司，全是工程款结不清被施工方告的。
这些信息都是公开的，只要肯查就能查到。
姜瑶不查，何远舟也不查。
他们眼里只有佣金和业绩排名。
我合上档案，心里有数了。
翠湖湾不是可能出事，是早晚要出事。
我把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份报告，六页纸，附了照片和档案复印件。
标题写着：翠湖湾项目风险评估报告。
落款是林絮，日期七月十二号。
4
姜瑶这周签了个大单，翠湖湾的大户型，客户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姓刘。
刘老板要买三套，一套自住两套投资，总价值四百多万。
姜瑶兴奋得嗓子都尖了八度，签完合同那天请全办公室吃火锅。
"刘总是我跟进了一个月的客户，看中的就是翠湖湾的品质。"
火锅吃得热热闹闹，何远舟坐主位，举杯敬姜瑶。
"小姜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三套大户型一单签下来，提成够半年了。"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有些人要学着点，不要总守着那几个老客户不撒手。"
我涮着毛肚，没接话。
毛肚七上八下，口感正好。
小陈坐我旁边，小声说，"絮姐你怎么不反驳？"
"反驳什么？人家签了大单高兴，我扫什么兴。"
"可是那翠湖湾……你是知道情况的。"
"我知道有什么用？我说了有人信吗？"
小陈不说话了，闷头吃鸭血。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六页的风险评估报告打印出来，签了名，标了日期。
第二天一早送到何远舟办公桌上。
"何主管，这是我整理的翠湖湾项目风险评估，建议公司暂停翠湖湾的销售代理。"
何远舟拿起来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你哪来的这些资料？"
"城建档案馆调的，公开信息。还有我去工地实地拍了照片，施工已经停了三个月。"
何远舟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林絮，你操这个心干什么？翠湖湾卖得好好的，你把手头的客户管好就行了。"
"可是……"
"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我出了何远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三十秒。
想推门回去，手搭在门把上又松开了。
然后转身，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何远舟正把我的报告往抽屉里塞。
我没进去，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里何远舟的手刚把报告塞进抽屉，日期、时间、背景里他桌上那盆绿植，清清楚楚。
外婆说过，打牌要留一手。
我这手，留着呢。
回到工位上我继续干活，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带看房带看房。
姜瑶这周又签了两单翠湖湾，加上刘老板的三套，她手上翠湖湾的成交已经有八套了。
她在电脑边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目标：本月签够十单！"
老周路过看了一眼，回来跟我说，"这丫头是真猛，十单，她以为卖白菜呢。"
我说卖白菜也没这么快的。
老周笑了，"你不是也签了几单？什么盘？"
"锦绣华庭。"
老周点点头，"锦绣华庭好啊，国企盘，我亲戚就住那，物业好得很。"
"嗯，现房，所见即所得，客户放心。"
姜瑶那边的翠湖湾越卖越多，我这边的锦绣华庭稳稳当当。
各卖各的，互不相干。
但我知道，暴风雨快来了。
5
八月中旬，翠湖湾的工地还没复工。
有客户打电话来问交房时间，姜瑶统一回复：开发商在升级品质，工期延长是正常的。
"刘老板还专门跑来问过我，"姜瑶在办公室说，"我跟他说翠湖湾要做精装修升级，交房晚两个月是好事。"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精装修？翠湖湾卖的不是毛坯吗？"
姜瑶愣了一秒，"可能是升级了，我回头再确认。"
她回头也没确认成，因为售楼处的对接人已经三天没接她电话了。
我这边倒是风平浪静。
锦绣华庭的几套现房顺利交了钥匙，客户满意度很高，还有两个老客户介绍了新客户过来。
小陈说我最近的业绩一路绿灯，我说不叫绿灯，叫选对盘。
"那翠湖湾呢？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翠湖湾真出事，姜瑶手上那么多单，公司不会有麻烦吗？"
我看了他一眼，"公司有没有麻烦不好说，姜瑶肯定有麻烦。"
九月初，翠湖湾的业主群里开始有人发工地的照片。
空的工地，生锈的钢筋，锁着的铁门。
有人在群里问：这到底是停工还是没开工？
消息传得快，姜瑶的两个客户找上门来了，就是那对买婚房的小情侣。
男生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业主群的消息。
"姜姐，你说的精装修升级，为什么工地一个人都没有？"
姜瑶站起来，脸上的笑还在但已经撑不住了，"这个……可能是换了施工队，交接期你们懂的……"
"我们不懂。"男生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们交了首付四十万，你告诉我工地停了三个月？"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过来了。
姜瑶把那对情侣拉到会议室关上门，我在外面隐约听到她在解释什么"临时停工"和"开发商资金周转"。
何远舟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看了眼会议室的方向，又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姜瑶没再出单，趴在工位上不知道在打什么电话。
小陈去茶水间路过，听到她在说，"何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客户闹起来了……"
何远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但听不清说的什么。
快下班的时候何远舟发了条通知到部门群里：
翠湖湾项目目前正常推进，各位同事安抚好客户，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我看到这条消息，截了图。
"未经证实的消息"，嗯，我那份六页的报告上有照片有档案有公开记录。
但何远舟说"未经证实"。
行，那就让事实来证实。
晚上回家我给外婆打电话，说了这事。
外婆在电话那头笑得停不下来，"丫头，你这把牌打得比我当年还狠。"
"不是我打得狠，是他们自己往坑里跳。"
"那你推不推一把？"
我想了想，"再等等，牌还没到点子上。"
外婆说了句我记了好久的话：
"等对的人不耐烦了，不等的人就该哭了。"
6
九月中旬，翠湖湾暴雷了。
不是慢慢暴的，是一夜之间的事。
业主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翠湖湾售楼处的大门上贴了张告示，开发商因资金链问题暂停销售，承诺协调解决。
当天下午，翠湖湾的开发商老板被爆出已经一周没出现在公司了。
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跑了。
消息传到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正在跟一个客户签锦绣华庭的合同。
姜瑶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就变了。
然后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第四个。
她的手机跟抽风了一样响个不停，全是翠湖湾的客户打来的。
"姜姐你给我个说法！"
"我的首付怎么办？你们是不是骗人的？"
"我要退钱！现在就要退！"
姜瑶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一直在跳。
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走，高跟鞋的声音都变了调，一瘸一拐的。
小陈去倒水路过卫生间，听到里面有抽泣的声音。
还有人在打电话，"何哥……你接一下电话啊……客户都找来了……你帮帮我……"
何远舟不在办公室，下午两点就说去开会了，到现在没回来。
他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也关了。
姜瑶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眼睛肿了，但她还是硬撑着坐回工位。
她翻了一遍客户资料，发现她签的翠湖湾成交一共有十一套。
十一套房，十一户人家的首付和月供，全压在她身上。
老周叹了口气，"我就说翠湖湾不靠谱，好好的卖什么烂盘。"
姜瑶听到了，转头瞪了老周一眼，但又没力气吵，转回去继续接电话。
每个电话她都说同样的话：姐你先别急，公司在处理，我帮你跟进。
但客户不傻，"你跟进个屁！开发商都跑了你让我别急？"
下午四点半，姜瑶终于撑不住了，把电话扣了，趴在桌上。
我签完合同送走客户，回来看到她那个样子。
说实话，有一瞬间觉得她挺可怜的。
但转念一想，她抢我客户的时候可没觉得我可怜。
快下班的时候，姜瑶突然从工位上弹了起来。
她去翻文件柜，在底层找到了一沓复印件。
是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的副本，不知道怎么混进了归档的材料里。
她拿起来看了两秒，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报告抬头写着"翠湖湾项目风险评估报告"，落款是林絮，日期七月十二号。
她转头看向我，嘴唇在抖。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姜瑶攥着那份报告，从工位那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连老周都不嗑瓜子了。
"林絮，"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早就知道翠湖湾有问题？"
7
姜瑶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指节都发白了。
"你早就知道，你还把客户让给我？"
我放下包，坐回工位上。
"姜瑶，那份报告是我七月十二号写的，写完当天就交给了何远舟。"
"什么报告？我怎么不知道？"
"风险评估报告，六页，附了工地照片和城建档案的复印件。建议公司暂停翠湖湾销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老周停下了嗑瓜子的手，小陈张着嘴看着我们。
姜瑶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你交给了何远舟？那为什么没下文？"
"你去问他。"
"我问你！你明知道翠湖湾有问题，你不说，你看着我往里跳！"
我抬头看她，"我说了。我写了报告，交给了主管，主管压着不处理，你让我怎么办？"
姜瑶愣了一下，"主管压着？"
"你觉得呢？何远舟让你主推翠湖湾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风险？"
"他说翠湖湾佣金高，适合冲业绩……"
"佣金高是因为盘不好卖，不好卖才给高佣金。这个逻辑你想不通？"
姜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被吓白的，是那种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之后，血液往回涌的白。
"他让我卖翠湖湾，是为了什么？"
"你问他。"
正说着，何远舟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姜瑶站在我工位前，桌上摆着那份报告，脚步顿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
"都在呢？翠湖湾的事我听说了，大家别慌，公司会处理的。"
姜瑶转身看着他，"何哥，这份报告你看过吗？"
何远舟走过来拿起来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报告？我没见过。"
我开口了，"何主管，七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把这份报告交到你手上。你翻了两页，说‘我知道了’，然后让我出去。你把报告放进了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何远舟的笑容凝固了。
"那天下午两点二十三分，你把抽屉关上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何远舟的手正把报告往抽屉里塞。日期，时间，背景里他办公室那盆绿植，清清楚楚。
何远舟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一点变的，是一瞬间从正常变成了土灰。
"你……你偷拍？"
"不是偷拍，是留证。我提交了风险报告，上级不处理，我留个证据保护自己。这叫什么？这叫职场自保。"
老周在旁边默默掏出了瓜子，嗑了一颗，速度比平时慢。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没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何远舟和那张照片之间来回转。
何远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场子。
"林絮，你这份报告未经审核，不能作为正式文件。而且翠湖湾的问题是突发的，之前并没有明确风险信号……"
"何主管，"我打断他，"报告第一页附了翠湖湾施工许可和预售许可的复印件。第三页有工地停工三个月的照片和门卫大爷的证词。第五页列了开发商三起合同纠纷的案号。这些是公开信息，你可以去城建档案馆核实。"
何远舟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姜瑶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涩。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她看着何远舟，"你知道翠湖湾有问题，你还让我冲业绩？"
何远舟转向她，"姜瑶，你签单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你让我主推翠湖湾的！你在会上说的！你说翠湖湾佣金高适合新人冲业绩！"
何远舟的声音也高了，"那是给你建议，不是命令！"
两个人吵起来了，在办公室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打开了电脑，把那份报告的电子版发到自己邮箱备份。
小陈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絮姐，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七月十二号。"
"那你等了两个月？"
"嗯。"
"你不急吗？"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急什么？打牌急的人，先出完牌的先输。"
8
何远舟和姜瑶在办公室吵了二十分钟，最后何远舟甩了一句"你自己签的单自己负责"就回办公室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大，整个部门都听到了。
姜瑶站在原地，整个人软了，连站都站不稳。
她的手机又响了，翠湖湾的客户打来的。她看了眼来电，没接。
小陈说那天下午姜瑶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客户列表看了很久。
翠湖湾十一套成交，合同上签的名字都是她姜瑶。
按揭的、全款的、首付分期的，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她要扛。
下班前姜瑶去找何远舟，敲了门，里面没应。
她又敲了一下，何远舟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姜瑶，翠湖湾的事明天再说，我要去王总那儿汇报。"
然后门开了，何远舟夹着个文件袋走出来，路过姜瑶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去了电梯间。
姜瑶追了两步，在走廊里喊，"何哥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是你让我卖翠湖湾的！"
何远舟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让我和小陈都没想到的话。
"姜瑶，我从来没有让你卖翠湖湾。你的销售记录上写的是你自己选的盘，佣金也是你自己谈的。你回去看看你签的每一份合同，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说完他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又稳又快。
姜瑶站在走廊里，脚底粘在地板上，一步都挪不动。
小陈后来说，那一刻他差点同情姜瑶了。
但转念一想，姜瑶抢我客户时那个嘚瑟劲，同情不了一点。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姜瑶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林絮。"
"嗯。"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算好了？"
我想了想，"我没算你。我算的是翠湖湾。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你把那些客户让给我，不是因为你大度，是因为你知道那些客户买了翠湖湾会出事。"
"客户不是我让的，是他们自己选的。我只是没跟他们抢。"
姜瑶咬着嘴唇，"你跟何远舟的报告呢？你交了报告，他压着不处理，你不往上追？"
"我追了。我找过王总秘书，说何远舟已经批了，正在处理。"
姜瑶的眼睛又红了，"所以你把证据留着，等翠湖湾暴雷，等我和何远舟都栽进去。"
"姜瑶，"我停下来看她，"我在七月十二号就写了报告。如果那天何远舟把报告递上去，公司暂停翠湖湾代理，你的那些单子根本签不了。客户不会损失，你也不用扛雷。"
"但他没有。"
"对，他没有。"
那天晚上王总秘书打了个电话给各部门负责人，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紧急会议。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外卖。
挂了电话我给外婆发了条消息：明天开牌。
外婆回了三个字：稳住打。
9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王总坐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他在盛恒干了二十年，从业务员做到老板，什么场面都见过。
"翠湖湾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开发商跑路，我们代理的十一套房产全部受影响。客户已经找了律师，明天可能就到公司来了。"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今天这个会就一个目的，搞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谁该负责。"
何远舟先发言，一套官话说得滴水不漏。
"翠湖湾项目是公司正常代理的楼盘，手续齐全。作为部门副主管，我一直在跟进销售情况。翠湖湾暴雷是突发事件，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我们事先并不知情……"
王总抬手打断他，"何远舟，你说事先不知情？"
"是的王总，翠湖湾之前一切正常……"
"那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
王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认出了那张纸，是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的第一页。
"七月十二号，你们部门的林絮写了一份翠湖湾风险评估报告，六页纸，附了工地照片和城建档案。这份报告交到了哪里？"
何远舟的表情僵了一秒，"王总，这份报告我没有收到过……"
"没收到？"王总看了看我，"林絮，你说。"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王总，七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将风险评估报告当面交给了何远舟主管。这是报告原件的复印件，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我把复印件递给王总。
"这是当天我提交报告时拍的照片，显示何远舟主管正在将报告放入抽屉。照片有时间戳和地点信息。"
会议室里的投影仪正好开着，我把照片投到了幕布上。
照片里何远舟的手、抽屉、报告封面、他桌上那盆绿植，一样不差。
何远舟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灰白，嘴角抽了一下。
"这……这是偷拍，不能作为证据……"
王总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放下。
"何远舟，你有没有收到这份报告？"
"……收到了。"
"收到了你为什么不处理？"
"我……我当时认为报告内容未经核实，不具备参考价值……"
"报告里附了城建档案馆的公开资料和工地实地照片，你说不具备参考价值？"
何远舟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总转向姜瑶，"姜瑶，翠湖湾的十一套成交都是你签的？"
姜瑶站起来，声音在抖，"是……但不是我主动选的翠湖湾，是何主管建议我主推的……"
何远舟猛地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说了！你在周会上说的！你说翠湖湾佣金高适合冲业绩！"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了一段录音。
我有个习惯，部门周会都录音，方便整理会议纪要。
七月底那次周会的录音里，何远舟的声音清清楚楚：
"翠湖湾这个盘佣金高，新同事可以主推一下，冲冲业绩。"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有何远舟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播完之后王总看了何远舟十秒，十秒钟没人说话。
"何远舟，你压了下属的风险报告，还推动销售有问题的楼盘。你知不知道这十一套房的客户要损失多少钱？"
何远舟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王总又看了姜瑶，"你签单之前有没有做过楼盘背调？"
姜瑶的嘴唇动了动，"我……我没有……"
"作为销售，不查盘就签单，签了十一套，全部暴雷。你的专业能力在哪里？"
姜瑶低下了头，眼泪掉在会议桌上，一滴一滴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用她当工具，一个被用了还帮人数钱。
外婆说得对，打牌最怕的不是手里没好牌，是连自己手里的牌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总最后看了我，"林絮，你七月十二号就发现了翠湖湾的问题，写了报告，对吧？"
"对。"
"报告被压了之后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找过您秘书，她说何主管已经在处理了。"
王总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秘书，秘书低下了头。
"那你的客户呢？你有没有卖翠湖湾？"
"没有。我的成交全是锦绣华庭的现房，这个月四单，零投诉。"
王总翻开业绩报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林絮，你做得对。报告被压不是你的责任，你保留了证据，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公司。"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何远舟，暂停职务等候调查。姜瑶，所有翠湖湾成交单写出书面说明，配合公司处理客户维权事宜。"
散会的时候小陈在门口等我，一脸如释重负。
"絮姐，你太牛了……"
"不是我牛，是他们自己露了破绽。"
何远舟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看着有点佝偻，头发好像又少了几根。
10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何远舟被调查了一周，公司查出来他不仅压了我的报告，还收了翠湖湾开发商的好处费。开发商为了加速回笼资金，私下给代理商返点，何远舟拿了三万块的好处费，就帮着推翠湖湾。
三万块换了一个职业生涯，这买卖做得是真亏。
姜瑶被公司开除了。不是辞退，是开除。
她签的那十一套翠湖湾合同，有三户客户联合请了律师，把姜瑶和盛恒一起告了。公司赔了一部分，姜瑶个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她离开公司那天拎了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她的水晶摆件，就是翠湖湾送的那个招财的。
老周看到那个水晶说了句，"招财没招来，招了灾倒是真的。"
姜瑶走的时候经过我工位，停了一下。
"林絮，你赢了。"
我抬头看她，"我没赢，你输了而已。打牌不是你赢了就是别人赢的，有时候是别人自己把牌打烂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抱着纸箱子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慢慢变小，消失了。
何远舟被降了职，调到城东的分部去坐冷板凳了。他从我身边经过那天，我正在给客户打电话，他站了两秒，我装作没看到。
小陈说他当时的表情嘴瘪得能挂油瓶。
我说别看了，看别人吃瘪不厚道。
小陈说絮姐你这还叫不厚道？
我笑了一下继续打电话。
月底王总找我谈了一次话，说公司准备提我做部门主管。
我说我再想想。
王总说你想什么，你能力够了。
我说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我得先把手头的客户都安顿好。
王总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你这个人啊，跟我年轻时一个同事很像。"
"什么人？"
"也是打麻将的，牌打得贼好，后来去开了个奇牌室。"
我笑了，那挺好的，以后我也去开个奇牌室。
那天周末我回了趟老家看外婆。
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桌上摆着麻将，一个人在理牌。
"回来了？"
"嗯。"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赢了？"
"赢了，但他们不是我赢的，是他们自己输的。"
外婆磕了颗瓜子，"那也不错。你记住，赢牌的最高境界不是你牌打得好，是别人打不好的时候你没跟着掺和。"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摞牌开始码。
"外婆，你说的弃牌那招真好使。"
"哪招？"
"就是那张我想要了一整局但得丢出去的牌。丢出去别人才敢要，他一要，就上套了。"
外婆笑了，把一张牌翻过来扣在桌上。
"丫头，你学到家了。来，下一局。"
"打什么？"
外婆眯着眼看了看天，"老规矩，你先打。"
我低头理了理牌，摸到一张，犹豫了一下。
想打出去，手在半空停了一秒。
外婆看了我一眼，"犹豫什么？"
"在想这张打出去谁会接。"
"打出去不就知道了。"
我把牌往桌上一推。
窗外有风吹进来，外婆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白的，在太阳底下亮亮的。
桌上牌声哗啦啦响。
好牌烂牌，打出去才知道。
反正留在我手里的，都是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