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碰见徐阳，是在一个巷子口，
那是我高一第一天报到的日子，
傍晚的风还带着八月的潮热，
面对着面前的岔路口，我鬼使神差的拐进回家的小道，
刚踏入巷子口的时候，还有些日头，
没走了一阵儿，暮色就沉了下来，
昏暗巷子中，路灯忽闪忽闪的，
昏黄的光圈一明一灭，把墙角的阴影搅得忽大忽小，
阴沉的氛围伴着微暗的天空，
我脑子里不停地蹦出来恐怖片镜头和刑事案件，
心里不停默念：“死腿快迈啊，别自己吓自己。”
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我的心跳仿佛都停滞了一下。
就在身后，不紧不慢，
我借着即将拐弯的间隙，悄悄的将视线往后瞥了一眼，
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在低头看手机，步子稳得像在散步。
我默默加快步伐往前走，祈祷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
可随着速度的不断加快，后面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快，
我感觉到十分不对劲，
于是，在下一个拐角我猛地甩下书包，拔腿就跑，
书包砸地的闷响在巷子里弹了两下，随即被更急促的脚步声盖过。
随着离巷子出口越来越近，
肺部开始发紧，像破风箱呼哧呼哧地拉扯，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可身后的呼吸也越来越近。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由得有一丝慌乱。
就在那一刻，巷子口的喧闹撞进耳朵，
几个男生正勾肩搭背地笑闹，十七八岁的嗓门，把黄昏闹得热腾腾的，
我张了张嘴，声音却被剧烈的喘息绞碎，细得像根断弦。
身后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可其中一个男生忽然停了笑，侧了侧头，像是从嘈杂里捞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抬头，视线穿过半明半暗的巷子，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只一眼，他就动了。
他朝我冲过来的姿势不算好看，甚至有点狼狈，
书包在肩上颠得乱晃，校服下摆被风灌得鼓起来。
可他身后的那群男生呼啦啦跟上来时，
那片涌动的、带着热汗与少年气的影子，
忽然就把巷子里的阴冷冲得干干净净。
高强度的运动和精神的紧绷令我强撑到现在的身体迅速瘫软下来，
他的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胳膊。掌心是烫的，带着跑动后的潮热。
后面的事像被按了快进键。
那个男人被摁倒在地，男生们七嘴八舌地骂着，
随着周围嘈杂的声音响起，
我紧绷的精神终于缓和下来，
我大口喘着气，恍惚间只有一个念头：幸亏中考体育练过长跑。
等我的思绪逐渐回笼，我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我，没催，也没抽手，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碎发汗湿地贴在眉骨边，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
把那道下颌线勾得又利落又明亮。
伴着身后的光晕，他整个人像是被光笼罩着，
看得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同学，你这书包里塞了块石头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愣了两秒，才意识到，
不知什么时候拐角那只书包已经被拿了回来。
书包带在他手里晃荡着，像条乖巧的尾巴。
2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到了警局，
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看着王助正带着律师跟警察进行交涉的背影，
李姨把我搂进怀里，我闻到她围裙上熟悉的油烟味，
忽然鼻尖就酸了。
王助是妈妈最信任的助理，李姨是家里的保姆，
像妈妈派来的两座山，一座替我挡事，一座替我安心，
她们看着我长大，这些年基本我有什么事情都是她们过来处理。
平稳完情绪，我的目光便忍不住往那边飘。
他站在父母身边，
他母亲弯腰替他拍校服上蹭的灰，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他父亲则一手搭在他肩上，正跟警察说话，语气不重，
但尾音带着一股长辈独有的沉稳。
他偶尔点点头，偶尔偏过头应两句母亲的碎碎念，
整个人松松的，像窝在热灶边的一只猫。
那画面太圆满了。
圆满得像我手机里永远修不完的图，
差一点点，就总是差一点点。
就在我自以为藏得很好时，他忽然偏过头，
目光穿过几个大人之间空隙，直直撞上我的视线。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不是礼貌的，
就是那种十七八岁少年在夏夜里莫名其妙地、毫无理由地笑。
我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我跟着李姨往外走，快上车时，余光瞥见他和他父母也出来了。
他母亲正伸手拨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他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干脆认命地任她摆弄。
他父亲走在另一侧，步子很慢，像是刻意在等母子俩。
夜风吹过来，我听见他母亲笑着说：“今晚给你做糖醋排骨。”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那我得吃两碗饭了。”
我站住了。李姨在身后喊我上车，我应了一声，脚却没动。
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过街角，
那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还在我耳边打转。
糖醋排骨、两碗饭、妈妈拨弄头发的动作、爸爸放慢的脚步。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他冲过来救我那一幕。
是刚才，他站在父母中间，被两股温柔同时包裹着的样子。
我突然有点想哭。
接下来两周，我晚上总是做噩梦，
梦里总有脚步声在身后追，可每次快要被抓住时，
就会有个模糊的影子从光里跑出来。
那个影子跑得飞快，校服灌满了风。
渐渐的我就不怕了，
甚至临睡前会隐隐期待，
今天晚上，他会来得早一点吗？
妈妈赶回来那天早上，我迷迷瞪瞪睁开眼，
看见她坐在床边，眼底下青黑一片，手却极轻地抚着我的脸。
比话语更先到来的是眼泪，
我把脸埋进她掌心，闷闷地说：“妈妈，我没事。”
她果然还是忙。可之后每晚九点，电话会准时响起来。
我缩在被窝里听她絮絮叨叨，
有时她说累了，我们就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电流声细细地淌过深夜。
司机每天准时在校门口等我。
日子重新变得规整，像一本被熨平了的课本。
只是每次路过那条巷子，我还是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
路灯白天是灭的，安安静静地杵在墙角。
可我总觉得，那里还亮着。
3
第二次见徐阳，是高一下学期。
那天是周二，午休结束的铃刚响过，
教室里还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慵懒。
电风扇嘎吱嘎吱转着，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揉着眼睛，把压麻了的手臂从课桌上抬起来，
掌心被校服袖子印出几道浅浅的褶痕。
然后班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
我低着头把课本摞整齐，听见这话抬眼一瞥，
想看看新同学长什么样，
我愣住了。
那个站在讲台上的男生，碎发，眉骨锋利，
校服拉链拉到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正微微弯着嘴角冲全班点头。
心脏猛地弹了一下，像一颗被捏紧又松开的橡皮球。
"大家好，我叫徐阳。"
声音落下来的时候，
我下意识把脸埋了下去，假装还在整理课本。
他站得那么高，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都在看他，
他不可能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把头埋下去的人。
可我还是没敢抬头。
徐阳在班里受欢迎，我一点也不意外。
一中的学生，大多被学习熬得像霜打的茄子，
眼下一片青，头发乱糟糟，萦绕着一股“别惹老子”的死气。
可徐阳不一样，他往那一站，整个人就是清爽的，
像一竿新竹，青翠、挺拔，不粗壮，可每一条线条都干净利落。
他学习很好，第一次月考他的名字就贴在了红榜第一排。
他运动也好，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篮球场上永远有他的影子。
他人缘也好，男生喜欢跟他组队打球，课间他的座位旁也总是围着人。
他就坐在隔我两排的斜后方。
我有时候借着侧身拿书的角度，余光扫过去，
看见他正低头写题，笔尖沙沙地动，
后颈被窗外的光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肤色。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是每次鼓起勇气站起来，脚还没迈出去，
脑子里就会冒出无数个声音，
“说什么，好尴尬啊”“突然过去说话好奇怪”“万一对我没印象咋办”，
然后我就又坐下了，像一株还没来得及长就被掐了尖的植物。
跟陌生人社交仿佛是一种无法面对的恐惧，
在心里反复斟酌言语时，早已失去了那一份开口的勇气，
所以我在学校里永远是安静的、沉默的。
课间大家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笑闹的时候，
我就坐在位子上，翻一翻下节课的课本，或者趴在桌上闭会儿眼。
我没觉得这样不好。
直到林颜出现。
她是那种和狗都能唠两句的人。
嗓门不小，笑起来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因为她忘带笔了，
转身轻拍了下我的桌子：“同学能不能借支笔！”
像一只卖萌的小猫，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手忙脚乱地从笔袋里翻出一支递给她，
之后就莫名其妙地熟了。
熟了之后我才发现，林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
她有次月考考砸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手搭在她背上，她忽然翻过身来，眼圈红红的，
声音闷在袖子里：“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我愣了一下，拿纸巾给她擦脸，
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陪着。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噗地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我们就这样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拉我去小卖部，我帮她接水，她吐槽谁谁谁今天又怎么怎么了，
我就在旁边听着笑，偶尔递一句“然后呢”。
她像一团火，走哪儿哪儿亮堂；
我就像一堵矮墙，火燎过来的时候，替她挡一挡风。
所以我看着她跟徐阳熟起来的时候，心里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他们是怎么熟的？
好像是某次体育课，林颜自告奋勇去当篮球赛的记分员，
记着记着就跟场上喊起来了，
“徐阳你那边漏人了！”“三分！牛啊！”，
下了课她跑去跟他说，“你那个后仰跳投能不能教我。”
徐阳笑着回她，“你先练好上篮再说。”
两周，就两周，
林颜已经可以在课间拍他桌子说，
“我跟你说，我昨天给你发的那个视频看了没有”，
徐阳头也不抬地回“看了，弱智”，
她佯装要打他，他举起书本挡，两个人笑得前俯后仰。
我坐在两排之外，握着一支笔，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只有我和林颜的聊天记录，
今天她又发了十几条，我一条一条地回，
回得不快不慢，像平时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徐阳，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不记得我了，很正常。
我只是有点难过。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
他在前排，我在后排，
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
隔着像是两个世界的，没有任何交际。
4
真正说上话，是在食堂。
那天中午林颜拖着我打了饭，
刚坐下她就嚷嚷着今天这菜太咸了，
我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几块，
她嘟囔一句你真好，便埋头扒饭。
我端着碗慢慢吃，听着旁边桌的喧闹，
吃两口就开始放空自己，
沉思下午还有多少套卷子没做
这时，林颜忽然冲不远处使劲挥手，
“徐阳！这儿！”
我筷子上夹的那块土豆“啪”地掉回了碗里。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个人——周元，
班上最高的那个，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站，像棵移动的白杨树。
他跟在徐阳后面，看见林颜就咧开嘴笑：“哟，这不是林大姐吗”
林颜筷子一撂：“周元，谁是大姐？我比你还小一岁呢。”
“那怎么了，”周元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大咧咧地在林颜对面坐下，
“你嗓门比我奶奶还大，不叫大姐叫什么。”
林颜抄起筷子就要戳他，眼看着食堂又要变成战场，
徐阳伸手挡了一下：“吃饭呢，你俩消停会儿。”
语气平平的，像是没招了。
我全程没说话，攥着筷子，手心有点湿。
周元这才注意到我，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咦，这位是？"
林颜赶紧接话：“我同桌，顾言！咱班学委，你上次作业没交还是她记的名呢。”
周元愣了一下，仔细看了我两眼，然后猛地想起来了，
他缩了缩脖子，语气一下子矮了三分，“每次收作业板着脸那个，对吧？”
我抬眼看他，抿嘴笑了一下，
“你最好下次也别交作业。”
周元猛地转头看徐阳：“你听见了吧？她威胁我！”
徐阳头都没抬，筷子稳稳地夹了一块土豆：“该。”
周元瞪着眼，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学委都这么吓人吗？”
林颜在旁边乐得直拍桌子。
徐阳没理他，低头吃饭。嘴角却好像弯了一下。
后面，周元又开始和林颜斗起嘴来，
从“你上次考试比我低十分”扯到“你打篮球走步像老太太拄拐”，
你一言我一语，整个食堂都听得见他俩的动静。
徐阳安静地吃饭，偶尔被两人的话逗到，
嘴角微微一弯，也不插嘴，就由着他们两个闹。
我坐在旁边，慢慢放松下来。
周元这个人，嘴贱是真贱，但话多也有话多的好处，
他一个人就能撑起整张桌子的热闹，把气氛搅得热腾腾的，
让我不用开口也不用尴尬。
林颜跟他吵得面红耳赤，却时不时往他碗里偷一块排骨，
被他抓个正着：“林颜你筷子伸哪儿呢？”
“你吃不完我帮你解决点怎么了？”
“我吃得完！“周元你有完没完！”
徐阳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像竹叶被风拨了一下，沙沙的，轻轻扫过耳膜。
我低头扒饭，耳朵尖烫得厉害。
那顿饭吃得很慢。
后来几乎每天中午都是这样，
林颜挥手，徐阳和周元端着餐盘过来，
四个人面对面坐下，周元和林颜吵吵嚷嚷，
徐阳偶尔插一句，我在旁边安静地听。
有时候他们聊到某个话题，周元会顺嘴问我一句，“顾言你觉得呢”，
我愣一下，便会认真说出我的看法。
徐阳坐在我对面，从头到尾没有刻意问过我什么，
也没有刻意照顾我的沉默，他只是恰好坐在那里，
刚好在我抬头的时候，能看见他低头喝汤的样子。
日子开始变得圆满。
5
暑假来得比想象中快。
我惬意地躺在舒服的被窝里，
现在已经是放假的第二周，
我在上一周狠狠地补回了过去失去的睡眠，
手机里突然发出震动，
“顾言！你怎么刚放假就消失了，说好的跟我一起玩呢！”
林颜的语音带着怒意，我连连道歉去哄。
“行吧，这次我就原谅你了，但是你之后得陪我玩游戏。”
林颜在这短短的一周，已飞速迷上了超级荣耀，
十分钟后我手机里多了个游戏图标。
刚开始那几天，我菜得离谱，技能放空、河道乱走、团战蒸发……
林颜在语音里急得嗷嗷叫，
我也被激起了胜负欲，开始钻研游戏教程，
但第三天开始，我摸到了门道，
第五天的时候，已经可以c两把了。
逐渐的，每晚双排是我俩的必定项目。
直到有天晚上，林颜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今天等我拉两个高手，咱们五排。”
我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回了个嗯。
进房间的时候，房间已经多出来两个人，
林颜开了语音叽叽喳喳介绍，
“顾言，这两个高手就是周元和徐阳。”
周元和林颜呆在一个房间里，就没有停下来过，
偶尔能传出来徐阳憋不住的笑声，
而我的嘴角也不经意上扬了起来。
徐阳的头像是一只趴着的橘猫，看着呆呆地，
加载界面时，那只橘猫就趴在就在我旁边。
后来我们就变成了固定车队，
一起打游戏真是拉近距离的好方法。
后来我们越来越熟，
聊天的内容从游戏慢慢往外扩——
今天吃了什么，哪家奶茶好喝，
林颜在追什么剧、周元又被他妈骂了。
暑假过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四个已经不只是游戏里的队友了。
林颜拉了个群，每天的消息发到从早到晚，
当然大多数都是林颜和周元在刷屏。
好想一直一直一直这样下去，我在心里默默的许愿着。
直到有一天，林颜和周元都有事，
我切进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橘猫安安静静地躺在队伍列表里。
我打字说，双排？
“嗯。”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比平时说话低一点点，带着电流的细微沙沙声，
“你射手我中单。”
“好，ovo”
那几局赢得很顺，没有周元的大嗓门和林颜的叽叽喳喳，
语音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但不说话的配合，反而比说话的时候更默契。
第二局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开麦："顾言。"
之后还有几次我和徐阳两个单独再打，
慢慢的我也敢在两个人的房间里开麦了，
时不时的报点调侃，互相玩笑几句，
我们的关系好像真的迈向朋友了。
开学也比想象中快，离开学还有十天时，
“你们的暑假作业都写完了没？我还一字没动呢。”
林颜那声嚎从耳机里炸出来的时候，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十天！十天！我还有一整本数学练习册和半本英语阅读理解！谁也别拦我我现在就去跳楼——”
周元在麦里笑得直打鸣，
“你暑假前不是信誓旦旦说每天写十页吗？我一页都没见你发过。”
“你闭嘴！你写完了？”
“巧了，”周元的声音懒洋洋的，“我也没。”
徐阳低低“嗯”了一声：“我剩一点。”
林颜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正好！咱们找个地方一起写，谁也别想跑。顾言——”
我开了麦：“我基本写完了。”
麦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林颜发出了今天第二声惨叫。
最后定在了市中心一家奶茶店，
二楼靠窗的长桌，有插座，有WiFi，
林颜在群里发了一长串，
“我预定好了明天上午十点谁迟到谁请客”，配了八个愤怒表情。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林颜已经摊开练习册趴在桌上，
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周元坐她对面，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
被林颜一脚踹在小腿上才不情不愿地翻开书。
徐阳来的时候拎着一杯果茶，坐下就在我斜对面。
他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抽出来，我余光扫了一眼，
只剩最后十几页没动。
他翻开，笔尖点在第一道题上，安安静静的。
林颜和周元吵了半小时才进入状态。
我剩下的就几道题，闲着也是闲着，把
林颜的数学练习册抽过来翻了翻。
她立刻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胳膊上，
“顾言救命，这些函数图像我一个都看不懂。”
我讲了一下需要用的知识点，拿笔给她圈了几道，
“你先把前八道做了，不会的标出来我再讲。”
林颜眨巴着眼看我，忽然转头冲对面喊，
“周元你听见没！这就是学委！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周元立马把脑袋探过来：“顾言，英语阅读理解能不能也救救我？”
“你先把数学写完。”
“你怎么跟收作业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颜笑得往桌上拍。我低头给林颜讲题，
一张草稿纸讲完，抬眼睛的时候发现徐阳的笔停了。
他看着我们这边，目光落在被我画满函数图像的草稿纸上，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后面几天，这个奶茶店成了固定据点。
林颜和我到得早，徐阳有时比我们还早，
周元除了第一天早到了，之后每天都卡点。
第七天的时候，林颜的数学终于写到最后一章。
我给她讲一道三角函数大题，
讲了两遍她还绕在辅助角公式里出不来，
我换了个思路，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步骤，每一步标上序号，
旁边用箭头注明“这里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林颜盯着看了半分钟，忽然猛地抬头，
“顾言你是不是给我写过一本错题本？”
“你上次月考错的那几类题，我整理了一下。”
林颜愣住了。周元凑过来看草稿纸，也愣住了。
然后林颜发出了一声极其夸张的嚎叫，
“顾言你怎么这么好！我要是男的我就娶你！”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我抬头，徐阳正低头翻练习册，嘴角还弯着。
被我看了一眼，他也没收，只是拿笔敲了敲桌面，
“林颜你小点声，店员看你了。”
那天晚上回家，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徐阳的橘猫头像，对话框里就一句话，
“你给林颜整理错题本，能不能也给我整一份？”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
打了一句，“你不是年级第一吗？”
他回得很快：“年级第一也有薄弱项。”
“哪科？”
“你觉得我哪科最弱？”
我认真想了想。
他月考成绩贴在红榜第一排，各科都是前几，
唯独语文的作文分比理科低一档。
我回：“语文。”
他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然后又来一条：“明天我给你看我的作文。”
第二天他真带了一篇作文来，打印的，
页眉上还有老师用红笔批的“扣题不紧，素材老旧”。
我看了两遍，拿笔在空白处改了三处衔接，换了两个论据。
他坐在旁边看，隔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看完我改的地方，没说话，把纸折好放回书包，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我面前。
“什么？”
“谢礼。”
那支笔不便宜，我后来去文具店看到价签才知道。
但当时我只觉得笔杆上那只小猫图案挺可爱，收下来顺手别在笔袋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耳根有点红。
第八天，林颜和周元终于把作业赶得七七八八，
开始摸鱼，周元在手机上刷篮球集锦，林颜凑过去看，
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又吵起来了。
奶茶店二楼没几个人，他们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我推门进去，他面前摊着练习册，我的座位上放了一杯没动的热奶茶。
我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是我常喝的那个奶茶，
桂花酒酿奶绿，七分糖去冰。
我指了指这杯：“这是？”“林颜说你喝这个。”
他头都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走，“昨天她在麦里念叨的，我顺路买了。”
我坐下来，把那杯奶茶挪到自己面前，顿了顿，说，“谢谢你。”
“顺手的事。”他翻了一页练习册，抬头笑着对我说。
我低头喝了一口，桂花味在嘴里化开，甜的刚好。
我靠在椅背上歇眼睛，徐阳在预习新学期的课程，
笔尖沙沙的，匀速的，像夏天的白噪音。
我不知怎么就看过去了，
他写字的样子，头微微偏左，
碎发垂下来挡住一点眉毛，握笔的右手小指轻轻翘着。
窗外的光从侧边打进来，在他后颈落了一小片。
他忽然抬头。我还没来得及移开眼。
对视了。这次他没像之前那样笑一下带过，也没低头。
他看着我，目光很直接，像在巷子里那次，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两秒，三秒。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得有点丢人。
“顾言，”他开口，“你暑假除了补觉和打游戏，还干什么了？”
“看书。写题。帮你改作文。”
“还有呢？”
“……没了。”
他低下头，笔尖继续走，
嘴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第九天，作业基本收尾。
林颜拉着周元去楼下买奶茶，他们走了，二楼就剩我们两个。
“顾言。”
“嗯？”
“你那天书包里到底装的什么？砸地上那声，真的像塞了块石头。”
他忽然换了语气，又带了笑，
我一瞬间僵住了，半天才想起来回复，
“新学期所有的书。”
“难怪。”他笑了一声，很短，像竹叶被风拨了一下，
和食堂那次一模一样。
第十天，开学前一天。
林颜在群里发，“作业补完了！明天开学谁提作业我跟谁急。”
周元贱嗖嗖地回道，“你写的那质量明天被老师抓了别怪我没提醒。”
两个人又掐起来了，我关掉手机收拾书包，
笔袋里那支小猫笔还在，我把它别在明天要用的笔袋上。
开学之后，日子像被谁按了加速键。
高二分科，我选了理，徐阳也是。
林颜选了文，周元跟着林颜选了文。
分班那天林颜抱着我哭了一节课间，说以后不能一扭头就抄我笔记了。
周元在旁边翻白眼：“你抄她笔记的时候也没见你提前打招呼。”
林颜抹着眼泪踹了他一脚。
但我们中午还是凑一桌吃饭，
周元打头阵端着餐盘找位子，林颜跟在他后面挑菜，我和徐阳走最后。
7
高二下学期，物理竞赛省赛出成绩那天，徐阳没来上学。
上午的课他座位空着，我以为他请假了。
中午食堂，林颜端着盘子坐下，看了一眼徐阳的空位：“徐阳呢？”
周元扒了口饭，语气含糊：“不知道，早上给他发消息没回。”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一道竞赛题，
我回了个“做出来了”，他回了个猫猫竖大拇指的表情，之后再没动静。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物理组办公室门口，
听见里面老师在打电话：“……对，徐阳，省赛成绩出来了，二等奖，差一点进省队……孩子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今天没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放学后我给徐阳发了一条消息，没问成绩，就问他明天来不来上学。
他过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字：来。
第二天他确实来了。
跟平时一模一样，校服拉链拉到第三颗扣子，碎发，表情淡淡的，进门还跟周元扯了两句篮球。
但我注意到他一上午没怎么抬头，课间也没去走廊，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外面。
中午食堂，林颜和周元照常吵嘴，徐阳安安静静扒饭，偶尔应一声。
吃到一半他说去趟小卖部，起身走了，过了十分钟没回来。
我端着盘子站起来，跟林颜说我吃完先走。
她在跟周元抢最后一块鸡翅，没顾上问。
小卖部旁边有个消防通道的拐角，平时没什么人。
我拐过去的时候，看见徐阳蹲在台阶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手机捏在手里，
屏幕亮着，上面是省赛成绩的页面。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在他旁边蹲下来。台阶有点窄，两个人挨得近，能听见他呼吸不太稳。
安静了一会儿，我开口：“二等奖？”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差多少进省队？”
“一名。”
又安静了。他把手机扣过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平时他永远是那个站得直、笑得稳、冷静稳重的徐阳。
现在他缩成一团蹲在台阶上，校服裤膝盖处蹭了一块灰，
“我从去年暑假就开始准备这个。”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每天刷题，刷了快一年。模考回回在前三，老师都说我稳的。结果正式考的时候，最后一道大题看错了一个条件，白丢二十分。”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变调，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接上，
“我爸妈什么都没说，我妈还给我做了糖醋排骨。就因为他们什么都没说，我才更——”
他没说完，把脸埋进手里。
我想了想，说，
“我高一那次在巷子里，书包砸地上，腿软得跑不动。后来开学两个月，我晚上不敢关灯睡，我妈把家里所有走廊的灯都换成了感应灯，我一走近就亮。她什么都没问，但我每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灯一亮，我就知道她知道了。”
徐阳抬起头看我。
“有些事不是‘考砸了’或者‘被追了’能说清楚的。”我看着他，
“你准备了一年，每天刷题，模考前三是你自己一道一道做出来的。最后那道题看错条件，和你这一年做的所有题，哪个是你？”
他没说话，眼睛有点红。
“你总不能因为最后一道题，把前面一年的题都撕了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鼻子有点堵：“顾言，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挺——”
“挺什么？”
“挺学委的。”他拿手背又蹭了一下眼睛，“拿错题本逻辑安慰人。”
“管用就行。”
他没接话，低头把手机解锁，翻到成绩页面，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再不走该休息不了了。”
我跟在他后面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慢下来，和我并排。
经过小卖部门口的时候他拐进去，出来手里多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谢了。”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说‘下次加油’。”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下次你还会看错条件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下次不用加油，下次正常跑就行。”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着，跟平时一样了。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徐阳会在我值日晚走的时候，在教室后门晃一圈，假装找周元，然后顺路送我去校门口。
会在我月考考砸那次，把自己整理的物理错题集放在我桌上，
扉页写了一行字：第三、第七、第十二题值得反复看，其他不用。
我翻了一遍，发现那本错题集里三分之一的题是特意挑的，都是我之前卷子上错过的类型。
他把我的错题和他的错题按题型混在一起重新编了序号。
他也开始跟我说一些以前不会说的话，他爸单位调动的烦心事，他初中转过一次学的不适应，
他其实特别讨厌物理竞赛的培训课但不好意思跟老师说。
都是一些很小的、不重要的事，
但他说的时候不看我，看别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要把这些话尽快倒出来，别让我听太清楚。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他倒完，通常沉默两秒，然后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补一句“不说这个了”，自己把话题岔开。
有一次林颜撞见我们在空教室，我坐着他站着，他正低头跟我说什么。
林颜事后发微信：徐阳现在怎么什么事都跟你说啊。
我想了半天，回了一句：可能因为我知道他看错过条件。
林颜：？？？
我没解释。
9
高三一年快得像被人抽了帧，刷题、模考、讲卷、再刷题。
我们四个的学习组合一直保留着，每周两晚，雷打不动。
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空教室，有时候就是食堂角落那张桌子，中间摊满了卷子。
林颜不再课间扯着嗓子喊了，开始抱着文综笔记安安静静地背，
周元收起了手机里的篮球集锦，桌上摆了一摞错题本。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在家复习。
那天下午我在家收拾书桌，手机亮了。徐阳发的，就一句：“下楼。”
我下去的时候他靠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校服没穿，换了件白T恤，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我就递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我最爱喝的那个奶茶，桂花酒酿奶绿，还有一个错题本，
我抬起头看他。他耳根红得彻底，但目光没躲。
我攥着那个纸袋，指尖有点抖。
他伸手，把我手里纸袋拿过去，又把我手拉过来，十指扣上。
掌心还是烫的，和巷子里那次一样，但这次没有跑动，没有喘息，就安安静静地扣着。
“高考完，”他说，“我有话跟你说。现在先回去复习。”
我说好。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脸是烫的。
翻开那本错题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是他用铅笔画的——一条巷子，路灯忽明忽暗，
一个男生从光里跑出来，校服灌满了风，前面一个女生回头，脸上是模糊的。
角落写了一行小字：那天我其实跑得比体育考试还快。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午，我从考场出来，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
林颜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嗷嗷哭，周元在旁边递纸巾。
我越过林颜的肩膀找，看见徐阳站在梧桐树底下，没穿校服，白T恤，手里拎着一杯桂花酒酿奶绿。
他走过来，把奶茶递给我，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
一支笔，和当年那支一模一样，笔杆上印着只小猫。
他顿了顿。
“高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顾言，我喜欢你”
身后林颜的哭声和周元的吐槽混在一起，校门口人声鼎沸，六月的风热烘烘地灌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又抬头看他，那杯桂花酒酿奶绿在我手心里冰得恰到好处。
“徐阳，大学报一个城市吧。”
他笑了，是整个人都在笑，眼睛弯着，连带着肩膀都在动。
他伸手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地从上面传下来，
“那说好了。大学报一个城市。”
“嗯。”
“一个学校也行。”
“……你分数够吗？”
他在我头顶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
林颜在远处喊：“你们俩完事了没有！过来拍照！”
我推开他，脸烫得厉害。他顺势牵住我的手，十指扣着往人群里走。
那杯桂花酒酿奶绿被我握在另一只手里，冰凉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我手腕上，凉丝丝的。
后来录取通知书下来，他在北京，我也在北京。
林颜和周元去了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学校。
暑假四个人又约了那家奶茶店，二楼靠窗长桌，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落在长桌上，
照得那几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桂花酒酿奶绿还是那么好喝。
徐阳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着手机。
对面林颜和周元依旧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后来，他俩在大二的时候也在一起了，不过相处模式依旧是吵吵闹闹不停，
后来每次走夜路，他都会走在靠外侧，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兜里，小指勾着我的小指。
我问他为什么是小指，他说：“正式牵手太招摇，小指刚好。”
“你一个物理竞赛生，还研究这个？”
“研究你好几年了，”他语气平平，“这点数据还是有的。”
我没憋住笑，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往巷子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