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师弟在我的葬礼上哭哑了嗓子。
我在供桌底下听着，怪心疼的。那副嗓子跟了我二十七年，唱一宿山歌还能跟卖梨的讲价，才给他七天，就叫他哭成这个德行。
裴照今天穿我的白衣裳，腰里系我那根旧剑带，跪下来给我娘磕了个头。老太太死了十年，享的是泥胎，他倒不至于磕错。就是他一起身，第一排有个新入门的小子跟着喊了句大师兄在上。我烧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怎么还得跟这孙子并列在上？
“师兄临走前只有一句话。”裴照展开手里的素帛，眼圈通红，“他说，他愿意。”
我想叫他把话说全。身子往前一探，胸口嘎吱一声，脖子以下扁了一块。我低头看了半天，看见自己肚子上印了四个倒字，童叟无欺。糊我的这张纸原来是张旧招幌。
一行青字浮在我眼前。
【收尸系统已醒。三丈内有你的喉骨。赶不赶？】
有用的就这么一句。右手边有个小铜铃。我勾住它，心里想的还是临死时没说完的那句话。
叮。
“你们三个里头，哪一个愿意？怎么手举起来，刀就全落我身上了？”
这句话从裴照嘴里滚出来，带了我临死前吐的那口血沫音。外院那个上山十五年、年年喊着要回家养猪的老吴扭过头，下意识朝锅灶那边看了一眼。从前我嗓子一劈，就是在伙房抓着他往我碗里颠勺了。
裴照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里还在往外出声。前排已经有人站起来了。我乐得想吹口哨，嘴里只有一股风，吹得桌布鼓起来。一只穿绣鞋的脚及时踩住了布角。
“新郎官，笑轻些。”给我烧纸的女人用裙子挡住桌底，“我给你糊的嘴还没干。”
是山下开纸扎铺的祝灯。她烧的是喜钱，圆的，正中间印个双喜。人家头七烧一份纸，我怎么还得随礼？
她把头往下一低：“只剩这摞了。你也不想我为了你拆零卖吧？”
我很想说你当年摸我腰的时候可大方。嗓子不归我使，我只好朝她伸了两只手。她会错了意，从供盘里抠了两个枣，往我领口里一塞。咚咚两声，一路滚到我脚后跟。死人也是要面子的，我赶紧把脚并上了。
谢停云已经走下高台。一个徒弟把剑递给她，她没接，只伸右手掐去了烛头上那截灯花。
过去十年，我师尊这只手连筷子都捏不紧。今天那点红火在她指端待得很安稳，拇指上还有个歪歪的月牙。那是我十岁偷刨她埋的酒，叫铲刀划的。
她把我的手养得不错。
“纸匠，”师尊说，“你家出殡，什么时候改吹迎亲的铃了？”
烛花落在桌布上，火一下舔过我眉毛。裴照反应也快，抬手把灵堂四角的祭铃全摘了。他脸上还有两行没干的泪，听见后面有人问那句话是谁说的，他擦掉一行，温声让那弟子到近前来，替他扶一扶长明灯。那弟子低了头，再没吭声。
祝灯一脚踢翻火盆，把我从桌底拖出去。过门槛时我撞了头，骨碌碌滚出个枣。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捡起来要吃，她娘啪地拍掉了，拉孩子给我让路。山上也不是没有好人，就是死了以后才能看得这么清楚。
廊下雨沟窄，祝灯把我的肋条往里拢了拢，硬塞进去。她接着滚下来，膝盖不偏不倚顶在我腰上。我终于能出声了。
“祝老板，这身子露天搁着，不怕雨？”
“怕。刚卖出去的是个七尺新郎，我可舍不得拿好纸练手。”她低下头，贴着我耳朵说，“陆还，你最好把自己挣回来。人家明儿迎亲等着用。”
“谁家娶亲用个纸新郎？”
“姑娘不肯嫁，又退不得亲，买你回去见公婆。这种生意我做得很少，一年也就四五单。”
我们顺沟滑出灵堂，头顶有个人与我们隔着一块薄薄的青砖，一步一步走到沟口才站定。她走路左脚落得重，以前怕吵醒我，总特意把左脚也放轻些。
我的未婚妻池镜说：“追吧。他现在这个样子，下不去山的。”
说完她一剑贴地递进来，准准刺透了我的左眼。
二
我这辈子挨了池镜不少剑。这一剑最叫我丢脸。她收剑的时候，剑尖上挑着一颗黑豆。
祝灯拽我进纸铺后门，第一件事就是在灶台摸了一颗豆子，往我脸上摁。摁完，又把我脑袋扳回来，看了一眼。
“凑合戴。扁豆吃完了。这颗红的，出去别跟兔子认亲。”
我坐在灶台上由她摆弄，撩起衣裳才看见自己伤得多重。胸前裂了一道口子，里头是青篾撑的十二根肋条。最细那根底下藏着一点红，随着我开口说话，一明一灭。
祝灯给我穿针。我顺手去接，她把我手拍开：“单指头能夹起针？”
我这才看清楚，我只有一根拇指，剩下四根糊在了一起，脚也是一道大白板。谁家新媳妇见了我这样的夫君，都得庆幸自己没上轿。我试着用两只手捧住碗。祝灯看着我把水从后腰一滴不剩漏到灶台上，笑了好一阵，才拿块干布把我抱下来。
铃壁上亮出另外两笔欠账。左眼一枚，剑手一只。三件离了主的东西一归齐，这点心头血就能给我长回身子。若是挨到明早鸡鸣还没凑齐，我就真成了她的货。到时候添张签子，写陆仙师亲自住过，说不准能多卖二两。
我把铃翻来覆去，只想再找一句，为什么非得那些拿了我东西的人活着，我死了？铃上没写。我歇了这份心。上辈子就没人给我答过这道题。
七天前，裴照在山顶渡第二场天劫，第一场他一剑劈散，台底下好些人还没来得及叫好。轮到第二场，他先看了看自己的剑。剑刃上崩了一点米粒大的口子。他把剑翻了个面，不给底下人看，叫我：“师兄，护阵塌了。”
那一面阵下是伙房和弟子住的几排小屋。我跳上去才发现阵好端端的，缺的是个替他往雷眼上站的人。脚下阵纹扣起来，雷在上头转，转到谁脸上，谁就往后退半步。裴照后退，池镜没动，我师父干脆迎上来，左手按住我的右腕，叫我跪好。
“陆还，我就这么一个能飞升的徒弟。”
我想说你可不止一个徒弟。池镜已经把我的左手握住，熟门熟路找到我掌心的遁符。半块玉从我指缝里掉下去，她跟我一道攒了七年灵石换回来的东西，说碎就碎了。
“你们三个里头，哪一个愿意？怎么手举起来，刀就全落我身上了？”
雷落下来，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看见。怪不得裴照肯把后面几个字抹掉。我活着的时候，也是没人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你剩下那点血是我偷的。”祝灯咬断线，嘴里还衔着半截，“领我去给你装殓，三个人都叫我管好手。我一听，有便宜可以占。”
我使劲往下低头，鼻尖碰到她的额头：“这条命多少钱？”
“你先别自作多情。柜上挂了剑宗的封条，后门守了两个剑修，我在坟边干到今晚上，他们就连我一块儿封进去。你图我什么？”
我把她从头看到脚。她坦坦荡荡由我看，甚至替我把那只歪了的红豆眼扶了一下。我说：“图你手艺好。你当年给我量寿衣，腰上多量一道，到底是想多收三尺料，还是……”
“第一道量衣裳，第二道量我的手够不够抱。”她把细竹针贴着舌尖一润，捏住我腰眼，扎了进去，“你看，记得还挺准。”
我伸手去抱她。她一根手指抵着我额头，一推就把我推出去老远，很伤男人的心。她看着我笑：“先熬到你能脸红再来。大清早亲一嘴糨糊，我图什么？”
她缝得真好，腰上扎了一圈活针，长线头却留在外头。我嫌不好看，想扯掉，她这一回是真凶我。这手艺是留给不肯换寿衣的死人，家属一扯活扣，能把底下一层湿了脏了的衣裳整张剥下来。我只好任她把线头塞进我裤腰。
隔街忽然响起三下梆子。我的牌位刚才还摆在灵堂，那些人已经抬了我的棺材从门前过。裴照亲自送丧，棺材旁跟着两个年纪很小的弟子，一人抬了一面扁鼓，鼓皮压得低低的，全是哑鼓。他让人卸了沿街的招铃，连卖豆腐的挑子都没逃过。
我挨着窗缝看。十二个人抬棺，走过去只四双脚落了泥印。后面八个全是祝灯的货。她拿指甲挠了挠窗纸，一个抬棺的就歪了顶帽子，露出后脖颈一片乌青。青是香灰蹭上去的，底下有个井字。
“抬到哪儿？”我问。
“你别问棺材往哪儿去。你看那些脚。”
那几双真的草鞋进了墓园，假的继续抬着棺材游街。最末一个力气不足，跟着别人的脚印小跳了一步。我看得直想给他搭把手。祝灯把门栓掀起半截，冲我一扬下巴：“去不去？”
我的眼睛还在池镜脸上，手在师尊腕上。就现在这一双大白板，我去坟里躺下，县里收破烂的都不屑来捡。我刚要同她商量谁走哪边，铺子的门自己开了。一截细细的剑尖顶着那半根门栓，池镜站在外面，手里端着我以前用来喝药的那只碗。
“我看见你的血了。”她对我说，“还要师姐请你回家？”
我在剑宗待了二十年，就那么七八年，是真想跟这个女人有个家。当初怎么瞎的我算明白了。她左眼里那点好眼力，是我的。
三
那碗里是肉。肉切得细细的，铺了满满一层，底下半碗米饭。宁州人在外头请人吃饭，给贵客把肉搁上面，给自家孩子把肉藏底下。我跟池镜相好头几年，半夜饿得去敲她的窗，总能刨出那么一筷子来。
“师姐，我死了七日，你给我夹生人的菜，还把肉摆在上头。”我说，“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客气了？”
她两根指头托住碗底，没有半点颤：“你要挑嘴，回来自己做。”
我还真探了半边身子出去。池镜那一剑贴着我脸颊过去，半屋纸马同时叫削掉了耳朵。亏得祝灯已经抄起了钱匣子。一匣铜钱泼过来，我顺着滚钱的方向往地上一贴，钻进供出殡用的八抬大轿。她把那个碗送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翻出了后窗。一碗肉全泼在了大红座垫上。
祝老板喊得那叫一个心碎：“陆还！那顶轿子算你买了！”
我上辈子是个剑修，用剑赶过路，遛过鹰，逢年过节也偷着带心上人兜过风。头一回叫一阵风把我糊在墙上揭不下来。祝灯递了一条挑幡的长竿把我撬下来，自己顺着屋脊去追那些抬棺的。我们压根没来得及商量，各自就办最舍不得搁下的那桩事去了。
池镜追我的时候没惊动旁人。一道剑光掠过石坊，石坊还立着，隔了两息，坊上那只石头狮子的须子才掉下来。她等这一下等了十几年。我记得她从前砍歪过一截麻绳，躲在后山练剑洞里整夜不肯回来。女子本来就少，她又有眼疾，宗门里看她练剑的人，笑得比平时响。
我那天嘴比脑子快，说你看不见，就听我的。我拆了耳坠子上的银铃，系在剑尖，每出一剑给她听个响。头三年她把我的手背划花了，第四年我不系铃她也能认出我的剑。后来她问，宗门首席的位置，你肯给我坐吗？
我说我人都是你的，问这干什么。
下山替她打剑的时候，铁匠多嘴，说少年人，剑上刻两个名字不吉利。我只刻了个镜字。我早就不记得花了多少银子，只记得她接剑时，亲了我一下。我坐在猪圈的石墩上足足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叫猪拱了一身泥。
如今她成了首席，追来杀我的就是那柄剑。好在她高兴得早了点。这一路她左半边发梢晃了十四次，右边一下没动。她凭我的眼能看尽百步内的剑气，可她才用了七天，还不晓得剑气最盛处，恰恰最打眼。
我折进了练剑洞。
洞里冷。她先我一步封住洞口，握剑的腕子落下去一点。以前我们要亲嘴，她怕剑硌着我，也是这么收。“我就知道你来这里。石壁上数第二道豁口，你借力上去，我换左手向上递。陆还，咱们拆过多少回了？”
“六百来回。我一直有件事没跟你说。”我踩着那道豁口身子腾起，底下剑光如约跃上来。我摇了铃。
有那么一刹那，我左边什么也看不见。借在她眼眶里的那只眼，忠忠实实替我重看了一遍十八岁那天的她。
那一回我光顾着看她的嘴，压根没瞧见她怎么递的剑。
她的目光跟着往下落。我已经抓住石顶的铁环，把挂在环上的旧铃索往下一扽，扽下来一柄秃了尖的练功剑。池镜天生那只右眼能看东西，看不见剑气。她听得见一声钝响，听不出那是剑，等剑脊贴上颈侧，才下意识去挡。我两只纸脚夹住她的剑柄，连人带剑往山石上栽。
砰的一声。她摔在我上面。曾经我做梦都想讨的便宜，今日得了，滋味不怎么样。一个练剑的女子比看起来重得多，我下巴到肚脐眼折成了三道，想吐也没东西好吐。那只铃还夹在我指间，我却没摇。三丈，一处，一口气。同一口气里，我既不能再催第二回眼，也不能一边叫它回看当年、一边取它。我认认真真等她喘完。
池镜比我还急。她要拿膝盖碾我，我把手按在她左眉上。刚才落下来的练剑横在我们脖子中间，她越要翻身，越难把我甩开。我默数到四之际，她忽然说：“归你也罢。你说句话，把首席的位置留给我。”
她已经看清楚了，居然还觉得我会点头。我望着她那只渐渐褪色的眼睛，想起初见那一年她背过身拿口水沾睫毛。我以为她在哭，捧脸过去哄了一阵，她憋不住笑，说师弟，我是眼睛痒。
原来有一天我还能看见那双天生的眼睛。挺好的。以前我当真喜欢过。
“你坐首席，跟我讨什么口谕？”我说。
她眼睑一烫。一滴热水滚进我掌心。我眼前一下亮了，看见她颈侧三道浮着青光的筋，看见她袖口缠着五根剑丝，丝头全冲着我的心口。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我像当年一样一心软，凑近些。
这回我凑了。她一拉，五根丝在我纸胸口绞作一团，剩下那粒喜枣从裤腿一路弹进了肚子。我撅起膝盖，把她那柄好剑的剑锋往上一顶，割断她缠丝那只手的腕筋。她疼得咬住我的肩，我连肩上的红纸一块儿撕给她。
我从地上爬起来，将镜字剑拔出来抖了抖。她的左眼还在，只是和以前一样，看不见剑光。洞口落下的一片树叶她都避了一下。我出去的时候，她撑着墙扶住那柄秃剑，从背后叫了我一声阿还。
我回了头。她问：“你真的就一次也没想过，替我跟师父争一争？那位置，你让了，他们才肯服我么？”
“你当上首席那天，我在土里躺着。他们就服你了？”
她没答，倚着洞口坐下来，一点点把那根已经沾湿的旧铃索从秃剑上解开，绕在手腕上，给自己止血。我们一起过得最穷那些年，绳子破布都舍不得扔，什么都能拿来救急。这个她没有忘。
我出洞前用剑挑走一截断在铁环上的铃索。拿新得的眼睛往山下一望，整座墓园亮得像灶上开了锅。那道雷还真是个死心眼的东西，天上有那么大一个活生生的裴照它不看，只管一寸寸往地底下钻。坟土里头的人，左边胸口已经亮了。我低头看我自己的胸口，一粒红光透出招幌上那个“欺”字，仿佛里头有个淘气的小孩正拿锥子戳纸，想钻出来看看。
我拎剑下了山。半道上迎头撞见祝灯，她在山坡上朝我张开胳膊，我心想，你总算舍得抱个纸的了。
她一把将我扑倒，捂住我的嘴。
两级石阶之外、我上辈子躺过的棺材里，响起我的声音。
“弟子陆还。我领劫。”
四
我死后还挺忙。
旧肉身在棺材里，一张皮掖得严丝合缝；纸做的我跟女人趴在泥地上；至于最像活人那把动听嗓子，正在给他们俩找个一道埋了的好日子。
祝灯在棺材板上钻了个小洞。我凑眼上去，几只纸脚刚把棺材靠着山底一处老坟放下。板底挖了道槽，卡着根铜管，管子顺山石的缝隙一直通到高台。裴照在那头试音。木板下面另压着一口棺，裂开的板缝里露出我的半张脸。我身上多了件上好的白缎，可祝灯刚才说装殓时用的是粗布，背上还有祝灯家那个井字的针脚。
“姓裴的要脸，嫌旧寿衣被雷打烂了不好看，要我再添一身。真让他换？里头那个我连针都不敢给他拆。”祝灯叫我从洞里细看。旧线从领子里露了半寸，线头却钉死在铁楔下，“我拉过，起不来。你阳气重的时候多沉，死了也没轻半斤。”
头一声应完，山石底下亮起一层青白。我的膝头湿了，还当是雨，抬头看，太阳挂得好好的。是棺沿铁钉往下淌水，在石头上烧出指头大小的坑。
另一头有人说：“师兄，从前教我们问雷的时候，得有天上叫了名字才许应。这大白天的，您这样是应给谁听？”
我认得这孩子的声音。刚才在灵堂里举灯的就是他，山上都叫他阿响。小孩口吃得厉害，一遇上几个师兄弟就开不了口。我教他唱过山歌，一句比一句高，唱上瘾了，寻常说话也跟着带调，倒不磕巴了。他叫裴照那声师兄，尾巴拐得那叫一个勉强。
裴照不答。迎面传过来第二声，我胸前烧起来。祝灯扯下我胸口烧焦的半片纸。火还在往上蹿，她拿鞋底摁灭了，搓成紧实的一团，塞进铜管口。裴照正试第三声，“领”字走到一半，管子堵了，剩下一个劫字从他自己脚底下轰隆隆滚过去。他隔着管子叫了声娘。
祝灯朝我呲牙。我在这座山上教了十年弟子。最后一场劫叫三次名，想替人去死，三次都得到。如今我的喉骨在上头说话，尸身在底下出气，声和气合起来，连雷都以为陆还活着。试声没走全，我领口那点火只余薄薄一层，像有人拿手捂着我。
“有个简单法子。”我说，“我上去照他脖子一剑。犯不上躺在这儿闻自己死了七天是个什么味。”
“你闻得见？”她还真把袖子凑到鼻子下面。我想跟她说，我其实挺想闻闻你是什么味，刚把鼻子凑过去，那个小弟子又说话了。
“那大师兄呢？你用原来那副嗓子不好么？你过第一劫的时候也没要他的。”
这回没人理他，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剑锷碰石头的声响。我趴在棺材板上，一只手按着线头，一只手从铜管里把纸团往外挑。那团纸又燎黑了半面，裴照又吸了口气。我冲着管子吼了一声：“阿响，蹲下！”
我自己的声音在山肚子里来回撞。紧接着是两声响，一声撞翻了灯架，一声是滚下了阶梯。池镜会在肘子抬高半寸时出剑，裴照拔剑却从来不先抬肘，都是剑锷在石头上先磕一下。这点习惯还是我打出来的，我嫌他拔剑架势太大，把他手肘用麻绳吊在腰上，他足足吊了一个冬天。那时候我还怕他练狠了，冬衣是我拆了棉被亲手给他加的。
这小子今天长进了，知道天底下真正会认出他那半招的人只剩两个。一个是教他的，另一个的木屐刚在铜管那头响了一下。
师尊的声音透进来：“今日不可再试。把那个纸匠找回来。”
“那孩子听见了。”
“你连这个都怕，阿还替你死了也白死。”她顿了顿，说，“他替你挨的那一场雷，我哪一个徒弟能受第二回？我养你们二十年，你想把他使得一点骨头都不剩，多少也该记他些好。”
我听了片刻。没听见她问，徒弟临死的时候疼不疼。手底下那枚棺钉松了一点。我用力抠了抠，指甲盖大的红纸就贴在了上面。
祝灯掰过我的手。指头上竟有一点新长出来的肉，大概是左眼归了位，带着身上也有了点盼头。她伸指头掐试，我疼得一哆嗦，差点把棺材踢翻。她立刻笑起来。我就说这女人跟我相好，迟早是要出人命的。
“你去抢你的手，”她说，“我想个干我们这行的办法，把你从棺材里请出来。”
我把镜字剑递给她。她试了一下，道：“嫌我的手不够忙？拿去。你要真想留点东西给我，把那两个枣给我。”
一颗滚在灵堂门口，一颗原先卡在后跟。刚才叫池镜一绞，总算从破口兜回来了。我把剩下那颗放她手里，她拿袖口擦干净，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
“我早上给你烧纸，早饭都没顾上吃。你要是能活，晚上给我煮碗面。”
我应了，忽然想起一桩顶要紧的事：“老板娘，我怎么付账？剑宗还欠我三年例钱，人一死，怕是不好要。”
“你师父的私库，第三间靠南墙，有一卷乌金皮纸，能扎一条不怕雨的龙。她抄我外祖家铺子拿走的，我等了十一年。”祝灯往山坡上一指，“劳驾贵人，你过去的时候，踹一脚门。”
我提了提剑：“朝里开还是朝外开？”她笑出声：“你还挺讲究。”
山顶那排屋瓦忽然齐齐抖了一下。我扶着石头抬起脸。先前在我眼里铺得四四方方的护山大阵，此时东错三尺，西错两丈。裴照把铜管里的纸团一拔，干脆倒转阵脚，引了山阴积了七日的雷火，一道明晃晃的白光从棺头扫过。崖下我逃出来的那间纸铺连带着半条旧街，被这一下扫去一溜屋脊。竹马纸牛纷纷腾空，祝灯站起来死死盯着，她已经探出去半个身子，我拦腰抱了她一把。街口响起骂声，一串举着锅铲、攥着鸡笼的街坊追在纸马后头，里头就数卖豆腐的大叔嗓门高。幸好今天出殡，半条街的人原就在街上。
她掰开我的手：“库门替我踹重些。”
她沿着棺绳翻了下去。我向山上走，胸口有些发烫，是那个给她捂皱了的“欺”字。到了上面，我发现谢停云根本没打算等我到子夜。两扇库门开得大大的。门后的青石阶上，她搁了一把梳子，站在那里等我。
五
我师父不大爱戴首饰。她头上那根簪子，是我十七岁那年用山里的铁木给她削的。那年冬天大雪压塌了山门，我非要去山腰捡一只跌出巢的鹰。崖上有狼，山上有雪，我那点引以为豪的本事刚够我护着鸟崽滚进雪窝，压在石头底下的还是我。她一只手托开半边崖，救回我来，手筋从此就废了。
我养足两个月的伤重新上山，她在窗下咬着头绳绾头，左手刚拢住前面的，后面的又散了。折腾半日，她拿来剪子便剪。我叫她坐下。从那天起，晨间替她梳头，晚间替她收剑，我整整做了十年。到后来我带池镜去山下买胭脂，撞见卖梳头油的婆婆，进门都比进胭脂铺熟。
我死后她的头绾得不怎么好。左边松了一缕，我一眼就看见了。
谢停云拿起梳子递过来。我用那两根还没分开的纸指头捏了捏。上辈子若是这时候，我大概已经站到她身后了。
“阿还，你还认得我。”
“师父，您先把右手的剑放下。”我说，“我手艺见长，还没见长到一边替人梳头，一边躲她藏在背后的杀招。”
她手心翻过来。我的本命剑果然握在她掌中，剑穗也用我惯打的那种结，单手就能扯开。师尊上下看了我一遍，见我身上好端端的那一处只有左眼，竟有些忍不住地笑起来。
“你那纸匠心眼真坏。脸给你折得这样薄，后脑勺却这样大。”
我也笑。她一剑落在我脚边，石阶碎成八瓣，我脚底一空。再抬头，她距我恰好三丈零一阶。
我往前进一步她便退一阶，丝毫不肯拿她的成败试试这个“三丈”到底从鼻尖算起还是从胸口算起。三剑过去，我的右膝叫削掉了半边，得拿剑鞘撑着才没跪下。她站左侧，我向右闪，山风把我那几截虚张声势的纸骨头吹得哗啦啦响。换成以前，我这时候早开始嫌自己活得太重。
“裴照今晚要进天门，答应带你上去。”我说，“他哪来的底气带人？”
她解下了腰上一块白玉。有一面是裴照，有一面是留给携渡之人的空白。玉上那两个字金灿灿的，天光照下来，写名字的人一点也没亏待他，女娲捏他的时候怕是都多给了两个指头印。
我看看那块玉，再看看她半散的头发。池镜好歹试过了我的眼才肯拿遁符来换。我这位从来不许弟子打白条买药的师尊，偏肯收一块大半空着的牌子。
“我十七岁破丹，三十岁登顶。天门也为我开过一次。”师尊说，“我当年本来也能去。那只手折在谁身上，你不会已经忘了吧？”
“我替你梳头梳了十年。原来你想要的是根当时能使、现在也能使的右手。”我撑着剑站直了些，“怎么不早说呢？十七岁的陆还真能剁给你，你还省得七天前拿膝盖顶着他。”
她没说话。手里那块玉牌在晚霞底下照了照，又照了照。她倒真信得过裴照会在上头写她的名。我把袖口里的铃铛倒进剑穗里，指尖隔着红纸用力一扽，把索结抽紧了。硬拼我打不过她，扔东西我总比她早一天会。我还没学会拿筷子，已经会扔碗了。
那柄镜字剑带着一线冷光飞向她眉心。她向库门退，剑一路追。余势用尽时离她还有一臂远。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让它掉下去，可她站在库门前，身后就是那卷横亘在架上的乌金皮纸。千层薄纸压成的卷子，外头包着铁封，两头雪亮的裁口却无遮无挡。镜字剑正对着其中一头。
我当然舍不得。她不晓得。
师尊回头瞥了一眼那道雪亮的裁口。她错开身，用本命剑托住飞来的剑，右手五指一张，反手把两柄剑的柄一齐扣进了掌中。这是她教过的空手收双刃。她左手用不顺，换了我的右手，一收就准。
剑穗里就响了一声。她接到的是池镜的剑，穗子却是我下山那阵从洞里扯下来的一小截旧铃索。我一辈子只会打这一种结，手指头不分瓣也照样打得上。
我的铃离她掌心连一寸都不到。
我催自己的右手，重复了一个我在她身边做过上千次的动作。给她收剑，翻腕，松指。那把本命剑从她掌中脱出，镜字剑也掉了。我的右臂跟着啪嗒一声垂下来。
她愣住的功夫我已经蹬上脚边的剑鞘，沿着向库门倾斜的石阶一溜到底。这一趟下来比御剑还快，约莫一半是我自己的本事，一半是我生来没有这么不想跪在她面前过。两个人胸口撞得山响，我下巴磕掉一角。左手刚摸到她腕上，肩头便是一凉，她用左手拔了发簪，把我钉在槛上。
“你梳头的时候，”她贴着我的脸说，“没摸出来这是把剑？”
我十七岁削的那点木头，她舍不得丢，竟在外面裹了层银，里头藏了柄细细的剑。二十七岁的徒弟舍得，十七岁的徒弟送她的簪子倒舍不得。我有点想笑，一笑，腮边又掉下两个字。这身纸真不经折腾。
我拿左肘抵住她脖子，又用自己歪下来的脑袋把她的右腕压在门槛上。对我自己的手我熟，十七岁以前它一紧张就要往里扣，月牙疤下边那一寸最软，按得准，谁也握不住拳。师父舍命救过我，这只手也是我自己一棍一剑练出来的，我只管往回拿。
那一口气快尽时，她突然叫我：“小满。”
那是我的乳名。我娘说，半碗饭也能养大的孩子，不必叫个大富大贵。山上除了谢停云，没人听我娘叫过。我本来打算使狠，听见这声，偏偏手一松。她毫不犹豫，簪剑在我肩上又进去三分。
倒帮了我。压在我脸底下那只手热起来，拇指、食指、中指，逐根回到我腕上，久违的力量撑得整条纸胳膊鼓起来。我拿自己长出来的手拔出那根簪子。谢停云往后坐倒，抓了两次剑都没抓起来。她真正那只手还在，跟十年前一样，举不动了。
我叫了她一声师父。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没等她说完。年轻时候总让别人先把话说了，轮到我，不是讲给死人听，就是得借别人的嘴。
我亲手把剑送了进去。
她倒下来，髻上散的那一缕头发擦过我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我把剑抽回来，就用这只手，将那一缕替她掖到了耳后。
库里的玉牌在地上轻轻震了两下，空着的那一面慢慢亮起来。天快黑了，有一点金笔顺着空白处起了一画。我捡起来，原来裴照确实打算带个人上去。起笔的地方恰好糊着一块血。我拿衣角去擦，手才得回来，还有点抖，血就抹成了薄薄一片。我索性把它揣进怀里。问活人去。
我没忘祝灯那脚。库门让师尊开着，踹了算不得数，我先给它合上，又狠狠一脚，两扇门板一齐飞出去，在山道上撞翻了两个抬纸轿的假人。
从门板底下钻出来的第三个居然会喘气。黑乎乎的小脸上糊着我家灵堂的灯油，手里还抱着一只扁鼓。阿响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抖得厉害。
“大、大……”
“先唱。”我说。
他抱着那只鼓，出了个很不好听的高腔：“大师兄哎！他们把祝家姑娘也钉在棺材上啰！”
六
阿响唱的这句着实不大吉利，我抓住他胳膊就往山下走。他却给我拽了回来。
“师兄，她让我见、见了你，添一句，说的是哪口棺材你先弄清楚。她没教我这句怎么唱。”
我回身看了眼那卷乌金皮纸，骂了声好一个祝灯，连人叫钉哪儿都要拿我寻开心。在外头游街的上棺是空的，底板里卡着铜管。坟底下还有一口棺，装着我的肉身。她进去是为了把我翻下来。我要按这孩子唱的在外头一通乱砍，先砍死的是她。
阿响把头伸过来让我看。他耳朵后面烧掉了一片头发，耳朵倒给一团湿纸糊得严严实实。纸上还留着个牙印，祝灯撕下来的时候那团纸正在她嘴里。裴照倒转雷阵，最先完蛋的本来是举着灯站在铜管边上的小子。有个人替他糊了耳朵，教他抱鼓滚下石阶，那阵雷火便贴着他的头发过去了。
“怪不得灯架响了以后还有人在往下滚。你自个儿滚到山脚，一个台阶愣没落下？”
他点点头。他舌头不利索，心里却不糊涂，两片桐木鼓槌一路敲，敲三下停两下。抬棺材的纸人听这个号子。三停两起，一肩齐落。祝灯来之前怕他听不懂，手把手教过。
我走一步他跟一步，鞋跟都快踩掉了。我用剑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送我到这里。待会儿雷公公喊谁都不要答。听见没有？”
“那喊你呢？”
“小王八蛋，我怕的就是你嘴快。”我顿了一顿，“喊我的时候你看看我的脚。我还站着，用不着你。”
我提剑下了最末三层石阶。天门就开在我坟前，起先像一丝放歪了的月亮，越照越直，渐渐将两边山崖照作了雪色。棺木在这条光缝的底下，十二条缆绳从泥里伸出来，歪歪扭扭攀着墓碑。裴照坐在碑顶，鞋袜脱得整整齐齐，摆在我名字上头。
我做大师兄那阵老教他，脚上抹油也要先学怎么站，雷入泉穴，贴着地才能走。他从前总爱穿双雪白的靴子，这时肯打赤脚，是真要搏命了。
“师兄，师父呢？”
我将玉牌抛上去。他接住，看见上头有片干了的血。他用袖口去擦，越擦越花，那三个字却越来越亮。
谢停云。
我原来还打算拿这事嘲笑她一番。想了许多恶毒话，落得一句也用不上。她死了，小徒弟倒真肯带她上天。裴照把那块玉抵在额头上待了一会儿，肩膀垮下来。他这些天大概就只真心哭了这一回，偏偏没出声，我差点没认出来。
天上在这时叫了他的名字。
那一声询问怪轻，仿佛娘喊小孩回家吃饭，站在隔壁的人都未必听得见。裴照点着我的坟，用我的喉骨说：“弟子陆还，我领。”
第一答落下去，棺底传来一声像旧床板垮下去的闷响。我的胸膛从领口直裂到肚脐，穿堂风从前到后，把前襟的字都抖散了。我捂住了一个“童”字，暗骂祝灯什么破生意，只欺我一个。
不等第二问落下，裴照从碑顶捞回来一截麻绳，勒在手里。绳子下端本来应该系着我的旧尸，现在多了一只女人的手。他往上一提，原想提我，先提上来一只灰白的纸手。纸手朝他比了个专门骂人的手势。他愣了愣，手腕上缠了一圈新线头。
白日里抬过空棺的八个纸人一路跟到这儿，往坟前一立，背上同时浮出井字。十二条缆绳一起吃力，我踩着脚底下的旧木板往上一顶。头上那口空棺升起来两寸，送丧的腔调从石阶上一路唱下去，阿响用两根鼓槌敲得像在跟自己的亲爹吵架。地底下那些原本钉死在雷路上的活结，分三次一齐翻了面。
我这才知道祝灯说的行内办法。蛮拽，十二个活人也抬得够呛；出殡碰上窄巷子，后肩换前肩，八个纸人也能把整副棺材掉个头。
第二问到了。
裴照说了第二个“我领”。雷种顺着铜管落进地底，铁楔赤红，石板顶上立刻闷出一层白烟。旧尸翻到了棺材壁上，衣裳背后那个井字在一片焦黑里猛颤。我忽然听见祝灯吸了一口气。她不是叫钉在棺材上的。她是自己拿两只手攥住铁楔，一根一根把它们拔松了，免得翻身时衣裳和皮肉一起撕下来。
我从木板缝里伸进去一只手，捉着她腕子：“撒手！”
“你先让我瞧瞧，那卷纸呢？”她疼得声音都打颤，还惦记买卖。
“在上头。”
“那好。怕你给我一剑划开了，不好糊屋面。”她吐了口气，“本来想扎龙的。现在看来，我还是先得有个住处。”
最后一根烧红的钉子从她手里滑出去。石头下面的阴棺翻过半边，盖在上面的空棺跟着错了肩，地底一声剧响，好像又劈断了什么。我那具叫人反复利用了七天的肉身从铁楔上翻下来，白缎底下终于露出粗布的原色。祝灯拿脚蹬着它，跟它一道摔进泥水里。我的心口跟着收紧，舌尖竟尝到一口泥腥。这个女人选寿材真不怎么样，薄皮棺材它漏水啊。
裴照在等第三问。他拎着那段滚烫的绳头从墓碑上一跃而下，一剑削向我的腕子。我一躲，看见他那一剑原来另有去处。铜铃从我的袖口飞出去，落地已经是两片。连同我一直挂在铃壁上不肯销的那行欠账，一道化成铜粉。
“师兄，那声我练了两千多遍。”他说，“她把你翻过来也罢，翻下去也罢，只要嗓子还是你的，坟里还有你一口没散的气，我喊出来，你就得替我受。你原本能好好死的。”
他说完也没容我拣起剑，抬腕正正一剑穿过我的肋下。这一剑真漂亮。若我还是个活人，剑尖从两根肋骨中间进，斜往上挑正中心肺，不沾一点骨头渣。他小时候我领他去看过山下屠夫剔羊排，一排二十四根，一根都不能带毛边。他看了一回就学会了。我那时候拿他当亲弟弟，到处夸他学什么像什么。
我从没教过他杀纸人。
他把我捅了个对穿，我向前迈了一步。裴照手上加力，将剑往下一划，我就把脚踩上他的膝盖，往前又挪半尺。剑柄顶住我胸前那张旧招幌，胸口给顶出个窝。我垂头看着自己挂在他剑上的模样，忍不住乐起来。他看见我笑，眼里头第一次有了点真慌。
“我活着那会儿怕冷，爱喝甜的，剑穿过来会疼。你给我记住了，裴照。你该庆幸我那时候是个人。”
我的右手抓住了他的喉结。
他还来得及退，只要他肯撒开剑。他舍不得。扛过第一场天雷的宝贝剑，他要亲手把它从我身上拔出来。他反手一绞，纸肋碎了两根，另一只手已从腰里又摸出柄短刃，贴腰、近心、封喉，一连三下。我手还没松。他终于肯放下长剑，张嘴想答第三问。
我另一只手抬起来，塞进他嘴里。到末了还是我那四根糊在一起的旧手指省事，糊满了一嘴。他咬得满口纸灰，我把他脖子上的硬骨头往里一摁，认认真真数那一口气。从前替师父梳头，十根手指再巧也有扳不开结的时候。她教我别急，一口好气要从肚子里缓缓走完。我这辈子再没这么老实听过她的话。
天上第三回喊了裴照的名字。他牙关一松，我把左手抽出来，右手掌心底下那一小块硬骨头同时向里一沉。他的喉头平下去，我自己空了七天的脖子里，咯地顶起一块。
裴照拼足了气喊“我领”，叫出来破得像只给人踩住半边翅膀的鸭。
是他自己的声音。
雷在空中悬了一瞬，认出这口嗓音的主人。我的骨回了家，坟里那股气也跟着回到了我肺里。这世上要替他应声，只剩我这一张嘴了。对不住，爷爷今天没打算领。
我吸进了做回活人的第一口气。那把穿着我纸身的剑扎得我眼前一黑，迟来的疼从胸口涌上来。我这才知道刚才憋在裴照眼里的那点眼泪有几分真。祝灯从下面一把拉开我的活扣，湿漉漉的纸壳套着那柄剑整个儿剥落。我扑进她怀里，咳了一声，吐了一口带血的水沫。
她给我摁住胸前一道窄窄的伤口。我听见自己心跳，又重，又没出息，尤其她掌心一贴上来，它跳得恨不能替我摇旗呐喊。
“出息。”她说。果然听见了。
七
天门底下，裴照拔出了他的剑。
我原以为那道雷能把他劈成一小撮灰，省得祝灯给他扎纸。落下来时却只看见他白衣袍子鼓起来，整条山道像给人犁了一遍，唯独他脚底下那两块石头纹丝没动。云开以后，他抬头，脸颊连皮都没破一块，满头黑发一片片往下掉。我莫名想起十年前上山时那个光着头、顶门上晒得油亮的小子。他冲我一笑，要我给他摘树上的桃。
师父没挑错人。裴照当得起那个天命。他有本事自己上去。
祝灯说：“好端端一个人，原来他早七天也能这么打。”
我没替他答。那场雷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我身上，小命从此就成了个舍不得赔的本钱。你要问他为什么肯为一个登天的位置把命赌在我头上，他大概真觉得这么赌不叫赌。
裴照捧剑站着，两只赤脚慢慢渗出血来。没破的是脸，脚底下那两块石头已经红透了。天门正往下放一道窄路，窄得刚够一个人过。他将那块玉牌举起来，门便又开了半扇。那一半始终是留给谢停云的。他望了一会儿，开口却喊我。
“师兄。上来，我带你。”
我听见石阶上的鼓不响了。那一瞬间我还真打量了一下那道门。山上苦练二十年的人，谁不想往门里头瞧瞧？对面没有宝殿，没有满地飞的仙鹤，只有悠悠一片蓝天，风从光里扑出来，草叶子在它底下铺开，从山顶一直绿到了谷底。比我从前梦里见过的还漂亮一点。
我走了过去。
有人在后面很轻地骂了我一句。是祝灯。她没拉我，只有靴子轻轻往旁边挪了挪。我没回身，说：“老板娘，你好歹骂响点。山顶上风大。”
她放开嗓子：“你要是自己上了天，我给你糊个缺了那啥的仙人，挂在我铺头，来一个人我就告诉他，这是真身，按着本人的样子扎的！”
我这辈子攒下的好名声，也就到今日为止了。
我向裴照伸出手。他把掌心那枚玉给我，看着我把玉接过去，目光里那点戒备才褪下去。云里的天光照着他，微微发白的喉结重新长好了，此刻居然有点硌人，我碰了一下，想起他小时候嗓音还没长开，唱山歌根本唱不上我那个调，气得把桃核叼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吐。
我的手刚离开他的喉头，自己脖子上就凉了半寸。袖里藏锋。他这一招跟池镜学的。
“你怎么带我上去？”我问，“咱们师父的名字还刻在上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我没叫你活着去。”
我松开手，任那块玉往下掉。他不由自主地用眼睛去追。我右腕翻向上，左手按住他持短剑的手肘，膝盖往他腿弯里一顶，他便不能不跪，和七天前我跪在雷光正中一模一样。
谢停云教给我的最后一招，用的时候真好使。
他反手还想抓我的剑带，五指在我腰上扑了个空。我说：“忘了？剑带在你自个儿身上。”
我拽着那根带子把他拉回来，将他的短剑送进他心口。没有天雷，没有不相干的人给他抵这一下。我的手在剑柄上搁了一会儿，直到那双赤脚老老实实落回石头上，我才扶他坐下，把剑抽出来。
阿响站在下面，拿着那双放在我墓碑上的好靴子，本能地想给他送过来，望了我一眼，到底没敢。我下去从他手里接过来，并排摆在他从前那位小师兄脚边。
“活人穿过的鞋，死人能穿么？”阿响问。
“你拿它去问祝老板。记得问前先掏钱。”
祝灯在泥里冲我翻了个白眼。
天门还要开一炷香。我把那家伙的玉放回师尊身边。两个名字都在上头，生前既然约好了，这门开多久，他们就一块儿看多久，跟我无关。至于我带回来的那柄镜字剑，我原打算留下来使，路过库门，祝灯拿它剔开乌金纸卷上那个铁封，刀口一豁，我就知道自己还得攒钱重新去打一把。
“你瞧瞧，刚让它走了一趟雷台都没豁，跟你做了半天买卖，得了。”我把豁刃给她看。
她抬起手给我看。两只手十根手指上全是水泡。我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了，连人带纸一起背起来下山。她在我背上拿下巴戳我肩窝，戳了两三下，问：“人家真给你留了一半仙门，你就这么走了？”
“半扇门，两个人怎么过？”
“谁说老娘要跟你上去？我在人间有房有地，手底下十六个肯干活还不用吃饭的伙计，一年能换三身新裙子。你去把人家那半扇门卸下来，我铺里缺个门板啊。”
我脚下一软，险些连人带卷纸滚下山。这女人的生意，要是当初没叫剑宗抄过，十年间没准早把我师父的山头都买下了。
快出山门时遇见池镜。她把左手那根旧铃索解下，一头拴在自己腰间，一头拴到后头受了伤的弟子身上。首席的牌子还挂在她脖子上，没人来抢，也没人肯跟她走。是她自己先摸着石壁领了头，才陆续有人把绳攥住。她听见我的脚步声，让了让。
“你把剑带走吧。”她说。
“已经豁了。你要是不心疼，我比你还舍得。”
我同她擦肩过去。手背上一凉，一滴真雨落下来。我腾出一只手去接。头一个念头居然还是别叫脸上的红跑了色，抬起手才发觉，二十七岁的人淋了雨，只用把水抹开就是。祝灯趴在我背上笑得伤口疼，骂我一共也没当一天的纸人，倒当出行规来了。
她那间铺子屋顶去了一半，柜子和灶还在。我放她坐下，去隔壁借了锅，叫她指挥着把面下进滚水。寻了半日没有菜，幸好阿响从伙房追下来，拎来一小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肉。我切成两半，把肥一点的那半藏她碗底，瘦一点的偷偷藏进我自己碗底。
她吃了两筷子就把我的碗抢走了。
“我不爱吃肥的。以后记住。”
我把她没吃完的那碗端过来，笑得脸都有些疼。她看了我片刻，忽然说：“脸皮今晚长好了。红起来还挺值钱。”
我问她：“你要不要验货？”
她走到我跟前。我身上裹的是她从库里随手扯的旧外袍，两襟用根麻绳凑合系着。她手缠着布，不便解我的衣裳，就低下头用牙齿咬了一下我领口的绳结。我心口那块新长起来的肉跳得不像话。她倒先把脸别开了，轻轻嘶了一声。我赶紧问她是不是手疼，低头去端灯。
“你那根破绳子，硌着我牙了。人活都活过来了，自己不会解？”
我吹了灯。
第二天清早，卖豆腐的大叔担着水经过。听说我这里闹了一夜，探个头进来打听：“祝姑娘，昨夜又是谁死了？”
祝灯把窗户推开一半，任外头的太阳照进来。她拿胳膊肘撞了撞我，示意我把她那片睡麻了的衣袖从身子底下还她。
“反过来，”她嗓子微微有些哑，“有个人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