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熙撞见夫君欺负自己视若姐妹的婢女。
她怒火攻心，难产殒命。
谁知渣男竟然玩替身那一套。
不仅碗里锅里都不放过，还做那样的买卖!
这深情我先吐为敬。
论报复渣男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当然是夺走他在意的一切，并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1
我迈步走进古色古香的屋子。
里面闹哄哄的，夹杂着孩子的啼哭，每个人脸上神色各不相同，有的欣喜，有的愁苦，空气里还飘着血气。
“黑鸢，这人死得那么大庭广众，你确定没接错委托?”
黑鸢扇了扇翅膀。
我头也没回，一巴掌拍在偷摸想扇我的翅膀上。
“我能感觉到委托人还在，去哪儿了？”
我闲庭信步穿梭在人群里。
大家对此视若无睹。
“搁那儿呢。”
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满头汗水，白着张脸，直愣愣盯着妇人怀里刚出生的孩子。
我有些于心不忍。
“柳姑娘，节哀顺变。”
怎么也不像是在孩子出生时该说的话。
所有人喜悦于新生命的降生。
这一句，专门送给为此拼过命的母亲。
柳煕慢半拍地转过头，还未开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嘶——”
我顿时觉得牙疼。
“你别哭啊，我是来帮你的，不就是找渣男复仇吗？好办……”
柳熙在我的絮叨下，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我是……死了吗？”
我点头。
“按规矩，你这情况我无法读取记忆，所以之前发生了什么，你最好和我说一遍。”
柳熙是个聪明的，清楚状况后，忍着悲痛迅速调整好状态。
我示意她等下，拔了根羽毛。
“在此之前，还有个流程得走一下。”
“我以鸢羽为证，
聆听沉落者未竟之言。
凡被湮没的声息，
一切沉默的罪行，
将在日光之下尽数显形。
此誓不向神明祈求，
只向逝去的魂灵应允。”
古老庄重的誓言缓缓从口中流出，别人瞧不见的光芒瞬间绽放。
2
柳熙是柳府大小姐，十七岁嫁给陆家独子。
两家门当户对，两人青梅竹马，这桩婚事也算是段佳话。
婚后两人确实过了一段柔情蜜意的生活。
可两年后，陆钰开始不断往府里领女人。
不同的女人。
既有哪家小姐，又有烟花女子，甚至路边乞儿。
只要是容貌上乘的，都逃不过。
不过陆钰将大多数人养在了别院，跟在身边的很少。
柳熙接受了。
因为接受夫君三妻四妾是每个女人宽容大度的体现。
而且她们都只能称为姑娘。
柳熙宽慰自己世事如此，爱什么的不重要，只要能坐稳府里主母的位置就行。
直到她发现了陆钰的秘密。
她觉得恶心，因此彻底心死。
后来她怀孕了，于是她把心思全放在了孩子身上。
昨天她从花园散心回来，听见厢房有声音。
一推门，书卷散落一地，陆钰把芙蓉压在身下。
芙蓉其实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只是她生母犯下大错，被打到只剩一口气。
连着年仅五岁的芙蓉要一起被赶到庄子上。
本就是个没名没分的孩子，活不活得成没人在意。
当时七岁的柳熙心软了，央求父亲留下芙蓉，跟在她身边做个婢女。
两人朝夕相伴，她一直将她当做妹妹。
所以见了这一幕，柳熙当场受不住动了胎气，最后难产而亡。
3
那日之后，陆钰竟直接将芙蓉带走了。
我出去找了一圈，终于找到芙蓉的院子。
院子里只住了她一人。
地面上落了些枯叶，踩上去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芙蓉转过头，满脸警惕，对着大摇大摆的不速之客怒目而视。
“你是谁？”
我举起手，无辜道：“涅墨西斯。”
芙蓉皱着眉头，“什么东西?”
黑鸢：“哈哈哈哈哈哈。”
我：……
我叹了口气，看来上次没报这个名号是对的。
“阿墨，叫我阿墨就行。”
“谁叫你来的？”
眼见人急了，我不再绕弯子。
“你家小姐，柳熙，柳姑娘。”
芙蓉听见这个回答有一瞬间怔愣，但紧接着她就沉下脸。
在她骂我之前，我赶紧将人放了出来。
“芙蓉?芙蓉你能看见我吗？”
柳熙试探地询问。
芙蓉瞧着眼前的人，猛地有些怔愣。
她试探地伸出手，结果摸了个空。
“小姐……真的是小姐吗？我怎么碰不到？”
我解释道：“她已经走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灵体。”
芙蓉泪眼婆娑地反应了一会儿，“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声泪俱下地说道：“小姐，我对不起你，我……”
柳熙也哭了起来。
“又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陆钰那个畜牲，竟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姐妹两个哭了一会儿后，柳熙解释了她能留在这里的原因。
芙蓉听完，作势要给我磕头。
我连忙扶住她，“别别别，我帮她有我自己的原因，你要想感谢我不如赶紧帮我把这事结了。”
芙蓉只得说起正事。
“陆钰瞒下了小姐真正的死因，柳府估计不会追究，后续我们该怎么做?”
“那要看柳姑娘想做到什么程度了。”
柳熙不假思索。
“陆钰最看重钱权，那我就要他失去这一切，最简单的就是找到他书房的秘密，那些定能让他身败名裂。”
“不过当务之急，是将昕儿抱给芙蓉抚养，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说着她朝我看过来，脸上满是纠结。
我眯眼笑了笑，“放心吧。”
4
无论什么计划，都得见到人才行。
于是只能苦了芙蓉。
“怎么样？”
芙蓉从屋子里走出来还有些别扭。
柳熙眼前一亮，“真真是佳人如玉，一见心悦之。”
芙蓉本就是个清丽美人，经过几日的养护，如今的更是肤若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朱唇一点桃花殷。
听了柳熙的夸奖，她脸上浮现一抹嫣粉，一颦一笑皆动人心神。
“琼姿玉貌，绝对靠谱。”
我不禁赞叹。
又觉得以后若是回到原世界，按我这手艺和审美，说不定能开个美容院什么的。
芙蓉坐在一处秋千上，微风抚过乌发，素衣翩飞。
陆钰经过荷池花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图。
他停下脚步，挥退众人，慢慢靠近芙蓉。
“此间芙蓉开得正好，看花本该舒心，我瞧你眉目忧愁，可是心中有事?”
背后冷不丁有人说话，芙蓉受惊起身，慌张间脚下不稳。
惊呼一声，等她再睁眼时，已经落入陆钰怀中。
芙蓉顿时红了脸，连忙低下头拉开距离。
浓密睫毛下，一双水润的眼睛小心翼翼瞧着他，见他看来，又匆匆垂下。
陆钰看得心痒。
“回公子话，奴婢名唤芙蓉，只是……公子从不来瞧奴婢，奴婢闲来无聊，才偷偷溜出来，望公子不要责罚。”
陆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恍然。
“本是我的错，我怎会责怪你，我记得你，多日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
芙蓉眼含水波，对着陆钰盈盈一笑。
“奴婢谢公子夸奖。”
陆钰牵住芙蓉的手。
“你是我的人，怎还称奴?”
芙蓉轻轻依偎在陆钰怀里，“芙蓉知晓了。”
陆钰去了芙蓉院子。
啧，未免太过好钓了。
我想的其他招还没用呢。
夜里，床上的人睡得安详，脸上带着笑意。
芙蓉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便宜他了，我还得睡外间榻上。”
我啃着新送的豌豆黄，无比满足。
“准备准备吧，苦日子还得好多天。”
果然，之后芙蓉盛宠不断，陆钰几乎夜夜歇在这里。
还赏了好多东西，奴婢护卫也一应俱全。
5
这一日陆钰照常来芙蓉这，却被拒之门外。
“你们主子是怎么了？”
守门的小丫头老实答道：“姑娘染了风寒，夜里有些起热，早早歇下了。”
陆钰皱眉：“可叫大夫瞧过?”
“大夫说是过度劳累，休息几日，吃几副药就好。”
闻言，陆钰难得有些尴尬，只留了句“好生伺候着”就离开了。
芙蓉躺在新换了的褥子上，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柳熙问：“这样真的行吗？”
我举了举手里的话本子。
“这叫欲擒故纵，书里写的。”
芙蓉好奇凑过来，被柳熙叫住，“别教坏孩子。”
我把手里书甩得哗哗作响，挑眉笑起来。
“嚯，那柳小姐倒是知道得清楚。”
柳熙被噎得哑口无言。
一连几日，陆钰都被赶了回去。
晾得差不多，该收线了。
这日我站在墙上，将陆钰的去向位置尽收眼底。
我打了个手势，一群人扛着新砍的竹子从陆钰面前晃过。
他问了几句，就跟了过来。
芙蓉接到信号，狠狠往手上一划。
“姑娘，小心手!”
硕大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染红了白皙的手指。
“快叫大夫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芙蓉抬头看向抓着她手腕的人。
“公子，这只是小伤，一会儿就好了。”
“不怪他们，是我不让人插手。”
陆钰见人坚持，只得作罢。
“你这是做什么？还划伤了手。”
芙蓉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肌肤。
“芙蓉近几日总梦见……夫人，想起夫人孕中想做个竹编的风铃，说是要送给公子，这样风吹来，您就能想起她，想起你们的孩子。”
芙蓉声音带了伤怀，“我心中愈发思念，便想着替夫人全了念想。”
“说起来，夫人当时还说不知昕儿是像您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
陆钰低着头，神色有些恍惚。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温柔。
“她……给孩子取名昕儿?哪个昕?”
“昕，旦明，日将出也。初昕，夫人希望孩子如拂晓般象征希望，也代表初心，您与夫人的初心。”
“煕儿，昕儿，初昕，好名字。”
陆钰像是想起什么温馨往事，眉眼含笑。
芙蓉继续道：“夫人视昕儿如珠如宝，如今夫人走了，我竟连孩子也没见过，夫人于我有大恩，我……我愧对夫人!”
陆钰回过神，见美人落泪，心疼不已。
“你与煕儿情如姐妹，昕儿日后交由你扶养，想必煕儿也能放心。”
第二日一早，孩子就被抱来。
软软糯糯的孩子提溜着一双鹿眼，逢人便笑，丝毫不认生。
柳熙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满心满眼都是昕儿。
我笑起来：“离近些吧，没事的。”
柳熙顿时疾步走向孩子，唇角带笑，眉尖却微微蹙起，添了一抹忧愁。
昕儿左瞧右瞧，突然盯着柳熙的方向，然后咿咿呀呀笑了起来。
柳熙红了眼，伸出手虚握住昕儿的手。
接触的地方，有莹莹白光浮动。
好纯粹的能量……
我愣了一下，交代柳熙。
“这孩子与你有缘，多与她待待，对你们都好。”
6
“昕儿看，这是什么呀？”
芙蓉手里摇着拨浪鼓，逗着孩子，余光瞧见林颖。
在柳熙之后第二个进府的姑娘，平时安分守己，也不爱与人走动。
芙蓉欠身示意，坐在了石桌另一边。
林颖微微点头，没什么表情。
“没记错的话一岁多了吧，长得真有福气。”
提到孩子，林颖的手紧了紧，只笑了笑，不欲多言。
芙蓉的视线从孩子白嫩的脸上往下移，落在宽袖下的手臂上。
细瘦的手臂上青紫一片，有些地方甚至在渗血。
“你的手……”
林颖连忙拉下袖子，可能碰到伤处，脸有一瞬间痛苦。
芙蓉没有再问。
这几天被科普了陆府各种八卦的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侍奉老夫人的结果。
老夫人用孝道压着她们，要求府里的姑娘轮流去侍奉。
柳熙也逃不掉。
但凡去过的人，出来都是一身伤。
芙蓉身边的人奉上一瓶药。
“拿着吧，过去小姐给你们的也是这种。”
闻言，林颖原本推拒的手缓缓收了回去，语气低迷。
“夫人离世之后，府里是越来越没人味儿了。”
她抬起头，失神地看向不远处的身影。
“前两天刚进来的，14岁，还未及笄，无父无母。”
一身粉衣的女孩正蹲在一株花前，手上全是土。
可能是察觉到有人看她，她回过头。
歪头瞧了一会儿，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是个痴儿。”
看到那张脸，芙蓉猛地站起身。
“你应该也能看出他存了什么心思。”
出去一圈，又回到院子半天，林颖的话仿佛还飘在耳边。
那个女孩的长相和柳熙有七分像。
我嫌恶地皱起眉。
这个时代，对女性的保护实在太落后。
不知有多少是被这样拐来。
芙蓉在旁边骂骂咧咧，原本一直没吭声的柳熙突然干呕起来。
“小姐!”
柳熙弯着腰，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狠戾。
“……畜牲!”
7
陆府最不起眼的地方就是被专门隔出来的书房。
外面看平平无奇，只门口守着两个人，端了个问心无愧的样子。
其实书房各处角落都有隐藏起来的死侍。
有段时间这里人来人往，都是些朝中人物，偶尔几个外邦人。
柳熙来了陆府那么久，虽没亲眼见过，但也猜到书房绝对有秘密。
“我……我就是来给公子送汤，公子不在书房吗？”
门口的两人目不斜视，语气冷硬。
“主子不在。”
芙蓉也没坚持，只含愁带俏地看了一眼，然后拎着东西离开了。
刚走没多久，书房传来异响。
两人对视一眼，在等里面的信号。
可这时墙角处有人争吵起来。
门口的一人前去查看。
竟然是刚离开的芙蓉，还有拽住芙蓉的林颖。
两人不敢耽误，连忙上报。
书房正厅，陆钰坐在主位，一下下转着手上的戒指。
林颖和芙蓉跪在中间。
“说吧。”
陆钰终于开口，“你看见了什么？”
林颖声音急切：“公子，我亲眼看见芙蓉藏了东西，看见我时，慌慌张张就要逃，明摆了心里有鬼。”
陆钰“哦”了一声，语调上扬，让人听不出情绪。
“你们两个呢？”
“回主子，芙蓉走后，门内确有异响，我们没有等到信号，就发现了她们。”
这时有人走过来，对着陆钰耳语几句。
陆钰神色不变，伸手抬起芙蓉的脸。
“藏的东西呢？”
芙蓉蹙起眉，也不辩解。
她盯着陆钰的眼睛，拿出了个盒子，又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一小串灵巧的风铃。
陆钰看到后，手一下子松了劲。
回过神，他皱眉看着芙蓉下巴上的红痕，语气缓和下来。
“刚刚巡逻过去的护院呢？”
话音落，一个人低着头走上前。
“看到什么如实说来。”
“回主子，我们巡逻时正好看到林姑娘从听雨轩出来，到书房附近瞧见芙蓉姑娘出来。”
听雨轩离书房有段距离，这就说明林颖没有嫌疑。
林颖脸上闪过狂喜。
“公子，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钰不理，下意识看向芙蓉。
芙蓉抿唇错开视线。
“公子不信奴婢，奴婢无话可说，请公子责罚。”
他叹了口气将人扶起。
“小性子上来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说过不许称奴。”
他哄了一句，转过身后，声音又冷了下来。
“刚刚书房内没有异样，林颖，你说我该信谁?”
林颖错愕抬头，下一瞬颤抖起来。
这样说的话就是芙蓉也没问题。
那她的行为就成了陷害。
而陆钰最讨厌府里的人把这种事情闹到他面前。
果然，陆钰开口了。
“今天这一出，我很不满意，难道你也想被送人?”
8
这话一出，林颖抖得更厉害了。
我心里一沉。
陆钰搜罗那么多美女，还好吃好喝养着，是为了交易。
那些大人物看上了人，不好自己动手，便经过陆钰的手送到他们那里。
府里不听话或者被陆钰厌弃的人也会被送走。
以此来结交权贵，确保自己仕途顺利。
这也是柳熙彻底心寒的原因。
按照柳熙的回忆，陆钰发现瞒不过她之后，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她恶心。
她单方面和他大吵一架，情绪太过激动晕了过去，醒来后被告知怀有身孕。
当时陆钰轻轻摸着她的腹部，让她好好休息。
语气温柔缱绻，却让柳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家。”
“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乖乖的，我会一直爱你和我们的孩子。”
经典渣男语录。
回想起这些，我不禁思考起来。
难道渣男脑回路都一样?怕不是演美了，自己都信了。
这边芙蓉搭上陆钰的手，满眼不忍。
“公子，您消消气，看在孩子的份上，饶过她吧。”
这时候自是芙蓉说什么便是什么。
陆钰答应下来，最后还将府里中馈交给芙蓉，以示安慰。
夜里，有人披着夜色来到芙蓉院子。
“姑娘叫我来是有何事?”
芙蓉答不上来，只好微笑着看向我。
我不理会她的催促，只让他抬起头。
来人抬起头，露出潇洒俊朗的面容。
芙蓉突然指着人惊叹起来。
“哎!我说在书房怎么看你眼熟，原来是你啊！”
旁边柳熙仔细端详起他，也想了起来。
早些年芙蓉陪柳熙去寺里烧香，恰好救下了受伤的侠客唐斯年。
话语间，唐斯年时不时瞟向旁边。
嗯?不会吧？
我惊奇道：“你瞧见了什么？”
唐斯年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陆夫人。”
看来是天生的本事。
为了避免麻烦，我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
唐斯年接受良好，想来是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所以你把他叫来是干什么？”
我听到芙蓉这样问。
秉着不破坏不干扰的原则，我总不能直接说看到你俩因果之力相互牵引。
只好搬出提前编好的瞎话。
“我们不是缺人手吗？我看他一身侠气，定是个可靠人才，所以就叫来了。”
我亲自认证过的人，她俩丝毫不怀疑。
唐斯年听了我们的目的，一口答应下来。
“先前听闻陆夫人离世，我便觉得蹊跷，放心不下……芙蓉姑娘，于是潜入陆府，现在你们需要我的帮助，在下在所不辞。”
本来就是认认人，接下来暂时没什么事，我就让他先离开。
唐斯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里一直拎着的糕点放下。
“你先前爱吃的，我顺路……带了些。”
芙蓉一脸感动，“我懂你的心思。”
唐斯年耳朵红了。
我和柳熙在一旁看好戏，柳熙还悄悄感慨芙蓉长大了。
结果芙蓉拍着唐斯年肩膀，豪情万丈地说：“江湖道义嘛，我懂!这世界果然还是好人多啊。”
唐斯年：……
“你明天能不能给我带城西的烙饼和枣泥糕?”
唐斯年轻声答好。
我和柳熙对视一眼，无语扶额。
9
这日我正想着接下来的打算，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柳熙突然条件反射般转身。
我：?
“怎么了？”
我仔细瞧着眼前的人。
墨黑窄袖的衣裳，翻领处露出暗沉的红色，微抿的薄唇让整个人更加锋利。
挺好看一个人，怎么就像见了鬼一样？
柳熙苦着脸：“这是我未出阁时的女先生，安知遥。”
我恍然。
那确实情有可原，谁碰上老师能不跑？
反正我肯定跑。
安知遥17岁时在朝堂崭露头角，天子亲信，奉旨办案。
因自身学识，在学子中声誉颇高，被请来教导柳熙。
“估计先前一直在外办事，回京后得知我的死讯，所以来找了陆钰，看这脸色应该是知道被搪塞了。”
安知遥冷着脸，大步疾行。
没走两步，一个身影撞上她。
她稍退半步稳住，瞧清面前的人后，有一瞬怔愣，继而皱起眉。
小惜瑟缩一下。
安知遥看起来有些无措，调整半天才露出一个比较温和的脸色，又掏出块糖递给女孩。
“我先前功课做得不好时，她总会拿戒尺打我手心，其实根本没用多大劲，但第一次我还是红了眼，先生便不熟练地拿糖哄我，之后这招我屡试不爽。”
“偌大的柳府，也就先生肯迁就我。”
柳熙怀念的时候，安知遥已经看到了芙蓉。
神色是一贯的冷漠，只是眼睛出卖了她的痛苦。
自己唯一的学生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怎么能不痛？
现在柳熙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还是看不到。
“其实可以再见的。”
我冷不丁开口。
芙蓉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开口。
“安先生莫要伤心，您与小姐师生一场，缘分未尽，有缘总会再见的。”
安知遥像是听出了言下之意，只深深看了芙蓉一眼，没有多问。
目送她离开，我转身看向吃糖吃得全神贯注的女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何时及笄来着?”
芙蓉揉她脑袋的手僵住。
“……两日后。”
10
是夜，世界慢慢安静下来，昏暗笼罩大地。
在所有人都该休息的时刻，陆府的一处院子却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等了许久的芙蓉得到消息后，快速赶到现场。
陆钰披着衣服坐在外间，脸色难看。
听着内室的声音，芙蓉问候一声后没做停留。
只见小惜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哭闹不已，声嘶力竭，面色发红，浑身紧绷。
“……这真的没事吗？”
“没事，只是暂时的假象。”
黑鸢一直守着，不可能有大问题。
哪怕这鸟再不着调，正事上还是靠谱的。
小惜本就先天不足，大夫说这次是受惊引起的心悸发热。
芙蓉直直跪在陆钰面前。
“公子，我总觉得与小惜投缘，她尚年幼，须有人教她，不如先放我那。”
从刚刚开始，陆钰就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现在也是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罢了，终究不是她，领回去吧。”
回到院子后，芙蓉说多亏有我，还谢了一遍黑鸢。
黑鸢很受用，炸毛成了个球。
“我是真心疼了，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芙蓉愤愤不平地输出着，小惜在一边乖乖啃着点心，时不时抬头看一会儿，再递一块给芙蓉。
芙蓉接过来往嘴里送，吃也没平息她的怒火。
唐斯年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
“呵，还不是她!我呸!他也配提小姐，小姐你千万别生气，我，咳咳!咳……水!”
芙蓉被噎得直拍胸口。
唐斯年眼疾手快把茶递过去。
等她缓过来，唐斯年又退到一旁，只低声说了句：“慢些。”
柳熙哭笑不得：“我不生气。”
芙蓉谢过唐斯年，夸了小姐大气，给小惜也倒了杯茶，最后边吃玫瑰饼，边看向幽怨的我。
“你怎么不吃?”
说着将糕点往我这推。
吃？
我敢吗？
左瞧一眼，沉默但满脸写着别吃要不够了的痴汉。
右瞧一眼，想吃但吃不了所以不想我吃的阿飘。
呵呵。
我端起早已冰凉的茶吹了吹：“我不饿。”
11
“太凉，重新换一杯。”
芙蓉手里的茶杯被端走，换了一杯新的。
滚烫的开水倒进去，缕缕白烟飘出又被茶盖压下，细听之下，还有细碎的瓷器相碰的声音。
芙蓉的十根手指通红，轻轻抖动着，像是要烫熟了一般。
柳熙急得来回踱步，“真的不能再减少一些痛意吗？”
我看向芙蓉。
芙蓉抿了抿嘴，声音凭空出现。
“小姐，那样就太假了，再说，这还不及小姐当年的万分之一呢，放心，我受得住。”
一个刻薄的老妇人半耷拉着眼皮，手里转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五六杯凉透的茶。
终于念完最后一句，老妇人停下手。
“呈上来。”
杯子被拿走，芙蓉的指尖还冒着气儿。
“雪水煮上三滚，这茶才能泡得香，可最关键的其实是温度降下来的过程，不能太快，不然就失了味儿。”
“这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人体来降，两者温度互通之际，味道最佳。”
老妇人细细品了一口，接着放在旁边。
“再换一杯，这个太烫。”
芙蓉乖乖举起手。
“一副狐媚样子，瞧着就心术不正，连个茶都奉不好，跟那个早死的晦气东西一样。”
芙蓉掩饰得再好，还是没遮住眼里的火气。
老妇人瞪着眼，嘴角向下撇。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嫁进来那么久，好不容易怀孕，还是个丫头，要不是钰儿喜欢，她能进我陆府?”
“好不容易走了，现在又多了个你，不愧是主仆。”
说着她拿了一块儿樱桃煎。
果子色泽如红玉，带梅子清香，一看就是金贵东西，何况现在樱桃早已过了季。
可她咬了一口直接吐了出来，十分不满道：“现在是什么东西都能端上桌了！”
“你掌中馈，府里吃食却一日不如一日，钱怕不是被你私吞了！”
呵，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芙蓉装听不见，只低头沉默不语。
老妇人来了脾气，端着盘子直接砸向芙蓉。
“啊！”
茶水虽然已经离火有段时间了，但现在依旧烫人。
这一下子全浇在芙蓉手上脸上。
“娘!”
陆钰正好进来，赶忙抬起芙蓉的脸。
芙蓉却挡了一下，侧着脸就是不让陆钰瞧。
看见这一幕的陆钰神色恍惚，对着老妇人时语气也不耐起来。
“娘，之前煕儿就是这样差点毁了脸，您……唉!”
他还是没办法说重话，叹了口气，将芙蓉打横抱起，头都不回直接走了。
回来后找了大夫上过药。
陆钰看着脸上浅淡下去的痕迹松了口气。
“当时怎么不躲？”
芙蓉有些不好意思：“我若是惹老夫人生气，为难的还是公子，小姐说过您公务繁忙，芙蓉不想添麻烦让您费心。”
陆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这个角度芙蓉与柳熙有三分像，但也够了。
她们各种折腾找角度的一个时辰没白费。
他慢慢凑上去，情不自禁低声道：“煕儿……”
芙蓉的眼睛顿时睁大，看向陆钰身后的我。
满眼写着：快快快！要碰上了！
“啪。”
陆钰双眼紧闭，身子彻底软了下来。
“噫——”
芙蓉很明显地抖了抖，又原地蹦了两下。
“快拿水来，我要漱口!”
唐斯年再也按耐不住，翻窗进来，拿了茶杯抵在她唇边。
芙蓉要伸手拿，却被躲开了。
唐斯年惜字如金：“手。”
“哎呀，其实没事，不过还是多谢啦。”
芙蓉毫不在意甩了甩手，被伺候着漱了口。
柳熙看着躺倒的人，扫视一圈后，直接让我掏腰上的香囊。
“令牌在这里?没有啊。”
我捏了捏香囊，又打开看了眼。
就是最普通的款式，香料都是常见的几味。
柳熙摇摇头，“他是个多疑的人，不太可能会用固定的东西当令牌。”
“而且他不喜欢香，当初学这些是为了讨我开心。”
我明白了。
香囊香料可以常换，不了解内幕的人根本猜不到顺序，这算第一道保障。
这东西太常见，而且一般人不知道他不喜欢香，所以基本不会怀疑，这算第二道保障。
看来亏心事没少做，才那么在乎自己的狗命。
12
“你确定吗？”
“我早就想好了，这样活着还不如赌一把，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平淡无奇的建筑孤零零立着，几根竹子配着假山，以及偶尔传出的书墨香给这里添了分雅致。
林颖攥紧手帕，整理好表情走了上去。
“前方禁地，不得擅入。”
她面上一派平静，从袖子里拿出香囊。
“公子叫我来取公务。”
门前守卫仔细检查完香囊，向两旁让开。
林颖一走进去就感觉数道视线钉在身上，她不紧不慢迈步进入书房内部，关上了门。
她回过身，看见了里面站着的芙蓉。
芙蓉被唐斯年带着躲开暗处的人，早已经等候多时。
现在看见林颖顺利进来才放下心来。
柳熙给了几处地方，我和芙蓉一明一暗搜查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示意芙蓉东西在我这。
她走过来打开暗格，将里面的信件放入怀里，冲我点点头。
见状，林颖随便从书桌上摆着的公文里抽出几份，离开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林颖被拦下来，按要求排查公文。
趁这个功夫，芙蓉在掩护下从别处离开。
这些信牵扯的直接因果太重，我和黑鸢没办法插手。
只能让功夫最好的唐斯年偷偷出府。
有林颖和我做的障眼法，应该能拖一些时间。
一盏茶后，陆钰醒来，收拾过后按照习惯去了书房。
没多久府里突然戒备起来，所有人一律不准进出。
两盏茶时间内出入过的人和林颖一起被抓起来。
没回来的那些被抓到则是格杀勿论。
13
沉重肃杀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傍晚。
禁军将陆府团团围了起来。
陆钰、老夫人、还有府里管事的人全部被拿下，单独关押。
其余的人则是被看管起来。
陆府侧门，芙蓉扶着一身伤痕的林颖，唐斯年抱着一个孩子。
小惜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牵了个小孩。
安知遥帮忙将孩子抱上车。
芙蓉将一张纸条塞给安知遥，福了福身，最后上了马车。
两日后，陆钰及其心腹因私通外邦，暂押天牢，秋后处斩，其余参与人员要么没入掖庭为奴，要么流放。
一切平息之后，安知遥来到一座南方小城。
小院藏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黛瓦木窗，种了好些花草，不大，却也够住。
芙蓉将人请了进去，问了后续进展，安知遥一一回答。
府里其他姑娘没有问题，人都已经放了，按照芙蓉的要求，一人给了一大笔钱。
当然是陆钰的钱。
芙蓉掌管陆府的财政大权后，就开始暗自转移钱。
陆钰买卖姑娘送人的事情也被彻查到底。
公主听闻此事勃然大怒，与皇后合力进谏。
皇帝深以为然，加之爱女心切，于是下诏布于天下。
“禁稚龄早配，禁掠卖女子，凡欺凌弱女、于家内苛虐折辱者，依律严惩，妇人许其离去，不得强留，目前这些都将被写入律法，公主亲督。”
这话一出，我顿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
原先我还疑惑，事情已经结束委托怎么还没完成，合着差在这儿了。
我笑了笑。
芙蓉和林颖听后，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好了，虽说不能杜绝，但也比先前好多了。”
“只是便宜了他，害了那么多人!”
安知遥放下茶杯，悠悠来了句：“我曾向皇上言及此事，不日，他会被送到宣王府。”
柳熙向我解释宣王的历史战绩。
怪不得几人都一脸解气。
现在陆钰在意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以死刑犯的身份落入宣王手里，估计以后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毕竟宣王不会傻到和皇权作对。
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安知遥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默了一下，垂眸喝下最后一口茶。
“我该离开了。”
话里的失落劲儿如有实质，可谓是扑面而来。
我伸了个懒腰。
“委托完成，我也该走了，你再不出现，某人该哀思难遣了。”
“啪。”
这边芙蓉还在挽留，听见这声就直接笑眯眯地让开了。
“先生。”
安知遥本来还有些不明白芙蓉的转变，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了，慢半拍地转过身。
素色罗维之后，缓缓走出一个人。
柳熙声音含笑。
“我今日想吃酥糖。”
安知遥脸上带着不可置信，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
拉着人反复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安好。
我笑看着这一切，身影渐渐浅淡。
柳熙和芙蓉察觉到，但因为安知遥和林颖没见过我，为了避免麻烦，她们只微微颔首，表示谢意。
我挥了挥手，告别大家。
陆钰其实从来都不爱柳熙，只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不珍惜感情、践踏真心之人，不配得到原谅，火葬场才是最终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