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县里出了名的搅屎棍，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
就连最善良正直的知县看我也是一脸菜色。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突然恭敬地提着礼上门：
“我愿出重金聘请江姑娘拆散舍妹和一个穷书生！”
……
于是我摇身一变，敲响了苏景恪私宅的大门。
对着满脸忧愁地姑娘兴奋介绍自己：
“你好，我是你哥素未谋面的、孤苦无依的未婚妻。”
1
比起苏景恪的敲门声，我先听到的是院内恶犬起伏的叫喊声。
叫声不止，门外来了生人。
拉开门，看到一张俊秀非常的面庞。
“呦，县太爷来我这有事？”
他掩唇轻咳，似是为难。
我心里有了猜测。
“是不是又有人去告我？这次是什么？是张家老三告我误他攀高枝，还是李家老四告我编排他虐待发妻？”
“想治我的罪，可以。有证据吗？”
没有。
婚是人家小姐退的。
话是发妻难以忍受公之于众的。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许多次，我只是凑巧都认识这些人。
他们便把所有错处都推在我身上。
我还没告他们造谣中伤我呢！
话说完，关门送客。
他猛地抬起手臂挡在门前，露出手中拎着的精致包装的物品。
“本官……我有事找姑娘帮忙！”
“什么事？”我留出一条门缝。
好事做得太多， 容易招人记恨。
不管住多偏，都有人找上门来。
这地方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位置隐蔽，邻居也好，暂时不想搬家。
苏景恪左看右看，四下无人，才小声表明来意：
“我想要请姑娘去拆散舍妹和一个……一位书生。”
和我搅家精、瘟神的名声不同。
苏景恪这人，自上任便声名四起。
为了百姓生计，四处奔波。
今日帮这家捉鸡，明日帮那家赶鹅。
哪家出现了夫妻矛盾，他也要提礼上前调和一番。
就连前些时日上山剿匪，他也定是亲自带兵前往。
是百姓眼中的大好人。
试问，这样好的官突然私下找上门，提这种要求，不可怕吗？
比见鬼还可怕好吗？
我一口回绝：“不帮。”
关门。
苏景恪抬手挡在门缝间。
我赶紧收了力，可不能让他给我安上暗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啊。
他扒着门，急切道：
“我是真的没法子了。”可怜巴巴的。
不对，我娘说过，长相漂亮的男人最会骗人了。
尤其是长得漂亮，看起来还可怜巴巴的。
若是那人还是个有钱有势的，就更不能信了，这种人骗人最狠，看见了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我掐了下自己的手心。
江桃，你清醒一点！
虽然苏景恪可怜的模样很好看，但你不能被蛊惑。
我毅然决然地关上了门。
我以为我挺过去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苏景恪认定了我可以帮他。
得空就来，日日来。
鬼都没他难缠。
有时天色将暗，有时夜色已深。
但都能看出来，他是风尘仆仆，一路赶来的。
想来是下值后来的。
来了之后也不说别的，只郑重一句：
“我愿出重金聘请江姑娘拆散我妹妹与那个穷书生。”
主打一个坚持。
我说：“你堂堂县令，也读那许多书，怎么还信外头的风言风语？”
他说：“我真没办法了！”
我说：“以前那些事都是巧合、是误会，我真没这个本事。还有，虽然没明说，但你当我面提我是瘟神的事不觉得失礼吗？”
他说：“我是真没办法了！！”
左右是赖上我了，挤着也要进门。
我也不好将人赶出门，毕竟人家也不是空手来的。
进门放下东西，梗着头在院里坐着、耗着，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自行离开。
娘啊，您没教过我碰见这样的该怎么办啊。
女儿再坚硬的心，也抵不住一个俊俏男儿天天在我面前哭诉啊！
女儿我要顶不住了！
2
我确实没顶住。
那日他休沐，来得早。
恰巧赶上先前的冤家喝了酒上门来寻麻烦。
那冤家带着个纨绔子弟，身后跟着三五个地痞流氓。
若不是我院子里养的那群大狗，他们早就冲进来了。
而不是站在门外又哭又闹的让我还他媳妇。
隔壁王姨看他嚎得实在可怜，好心提议：
“村里还有个寡妇， 本想介绍给别人，要不让他插个队？”
简直胡闹。
后来苏景恪过来。
那群纨绔子弟惧怕他，慌里慌张行了个礼，赶紧走了。
来过几次，他已经十分熟练。
熟练地说出该说的话，熟练地放下东西，然后自觉走向树下，寻一个木墩子或是石头坐下，逗狗、喂狗。
我打开他带来的食盒，拿出今日的桂花糕。
扔进嘴里。
比之前的更软糯、绵密。
像是刚出锅没多久的。
吃得怪不好意思的。
仔细想想，这地方已经不能住了。
不如答应了他。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自己找人解决了那个书生？
他轻咳一声。
“我是官。”
“而那人确实还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迂腐，古板，不懂变通。
“更何况……我若贸然出手，怕是会惹舍妹怨恨。”
所以，他这是想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不愧是做官的，果然奸诈！
同意之前，我同他提前说好：不能管控我，不保证结果。
苏景恪想想我的名声，又想想最近疯了似的妹妹。
一闭眼，一咬牙：“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违反律例，都随你。”
3
说起“搅家精”这个名声，并非空穴来风。
我娘生得貌美，见过她的公子小伙无不心生欢喜。
只一眼，就迷住了我那个外出游学的渣爹。
他亲自设计一场相遇，以失忆为由留下，最后哄骗我娘嫁了他。
后来跟他回家，我娘才被得知他在京城还有别的婚事。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她被困在小院子里，挣脱不得。
我听那个男人说过，我娘从前恬静、明亮，平静的温暖着身边所有人。
我想象不出。
我娘每日除了照顾我时有些精神，其他多是坐在院中，神情恍惚地盯着天上。
大夫说那是郁症，须得精心调养。
可院中的用度一减再减。
直到那日，一场病轻易带走了她。
我去求那个男人，去求夫人。
可他们说：“多大点事，何故这般慌慌张张，让人看了不成样子。”
“一点小病，又不是什么大事，挺一挺睡一觉就过去了。她日日生病，难道还要我日日给她请大夫不成？”
我又去求管事，去求嬷嬷，去求下人。
求来求去，竟无一人愿出手帮忙。
那晚，我趴在我娘床前，抓住她快没力气的手，放在我脸上，哭着说我要杀了他们。
我要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看着我的滔天恨意，她手指微动，抚摸我的脸，勉力露出一丝笑，劝我好好活着。
为他们毁了自己的一生，不值。
她希望我将来能擦亮眼睛，找个好男人，生一两个孩子，平平安安、普普通通的度过幸福的一生。
这话她说过许多次，次次都像是在做梦。
最后，她眼神渐渐无光，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要怕，娘会保佑你。”
娘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知道离了她，我要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
只要那一家人活着，我就不可能幸福。
所以我一把火烧了整个院子。
或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那晚的风格外的大，烧得很顺利。
我不指望这场火能烧死他们所有人。
就算他们全死了，我娘也回不来。
只是想出口恶气，也想有人能给我娘陪葬。
我趁乱裹了些金银钱财，逃了出去。
我该寻个地方好好生活的。
可是看到渣男哄骗姑娘、欺瞒夫人。
嘴先脑子一步，说了几句不是很好听的实话。
一来二去，也就有了些搅家精、搅屎棍、瘟神之类的名声。
4
这几年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都是避着官府走。
没想到还会有被县太爷上赶着找上门的一天。
我提出要在他家住一段时间。
方便办事，也能让我避一避某些想找我麻烦的人。
苏景恪没有直接拒绝，思考过后，说此事要和我父母商量过才行。
莫要让旁人说了闲话，影响了我的名声。
我说我没爹没娘没人管，大事小事全凭自个做主。
他才满口保证地同意。
于是我摇身一变，给自己塑造了一个新的身份。
敲响了苏家大门。
我调整好情绪，对着满面愁容的苏婧舒介绍自己：
“你好，我是你哥素未谋面的、孤苦无依的未婚妻。”
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皱着眉头，一脸警惕：
“我哥哥从未有过未婚妻，姑娘当是找错了人。”
听到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我浑身失了力气，哐当一声跪倒在地。
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和近日的遭遇。
那年洪水肆虐，苏家父母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无处可去，无饭可食。
是我爹娘收出半间屋子、拿出半数粮食分与他们，才保全了一家性命。
待洪水退去，苏家父母做出承诺。
若将来有一日，苏景恪考取功名，我可凭借信物寻到苏家，结成这门亲事。
如今我遭了难，父母亲人皆已不在。
家当也被其余长辈亲人抢走，寻上门来实属无奈之举。
我擦泪的手移开半寸，瞧见苏婧舒半信半疑的神情。
忙从怀中拿出被一块破布裹成的小包。
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被保护得近乎崭新的半枚玉佩。
她瞅了一眼，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抬脚欲凑近仔细查看。
“姑娘，你这玉佩——”
是新的，我知道。
昨天刚在地摊买的，但是不能让她知道。
我先一步收回捧着玉佩的手，分外珍惜地放在胸口：
“这半枚玉佩，是当年你父母临走前留下的，我一直仔细收着，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和新的一样。”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后不远处得到我暗示的苏景恪打断。
“你是江桃？！！”
三分迟疑，七分惊喜。
不等我回应，就着急忙慌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另外半枚玉佩。
凑在我手边，拼在一起吗，摆好角度。
生怕晚了一秒，苏婧舒看不见。
我闭了闭眼。
昨日他还说我的故事不够严谨，怕妹妹不会相信。
今日一看，他演得也挺认真。
许是我的故事打动了她，也可能是让她联想到了自己不顺利的感情。
她满脸心疼，热切地挽着我的手，姐姐长、姐姐短地迎我进了内院。
5
苏婧舒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近来的闺房心事全都说与我听。
那人叫许度，是个书生。
路遇不平，拔刀相助。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番做派令她好奇。
回了家。
让人去四处打听，在一个偏僻的巷口找到他的代书摊子。
心疼他要读书，还要挣钱照顾寡嫂。
平日里不爱出门的闺阁女子隔三岔五出来寻他。
还瞒着她哥，联系衙门的人，允他将摊子摆在县衙门口不远处。
更是时常带着瓜果零食，为他铺纸磨墨，为他招揽生意。
看热闹的人表面说一句郎才女貌。
可私底下，谁不说一句县太爷的妹妹自降身价，整日无名无份的围着一个无权无势的男人转。
若是他们二人互相喜欢，也就罢了，许度直接来提亲就是。
钱财地位在他眼中并非那么重要。
左右他有些本事，能护住妹妹，也能帮衬一二。
可许度对提亲一事绝口不提，问起来就说等科考入仕，等功成名就。
又说自己命不好，无权无势，连请个像样的教书先生都做不到，也不知何时才能高中，还是不耽误好人家的姑娘了。
种种行径和说辞把苏景恪气得不轻。
就连我现在和他说：
“令妹这是沾染了脏东西！”
他也没过多纠结，只是握了下拳头。
“我确实听说过你有这个本事。”
“这样，需要什么东西你尽管和我说，我着人去准备。”
其实。
我方才只是想同他开个玩笑，逗弄逗弄他。
没想到他接受能力竟变得这么强。
我就也顺着问他要了些银子。
胡乱说出可能需要的器具。
像模像样地让人在院子里布置一番，比划几下。
结束！
苏景恪自幼苦读圣贤书，不信鬼神。
也没把下午的事放在心上。
到了晚饭时，突然发现自家妹妹不再张嘴闭嘴都是许度。
悄悄对我表示赞赏：“你这法子竟真有效！”
我笑笑没敢说话。
在苏家吃的好，住的好，那些小心眼的男人还不敢上门来找，别提有多清净了。
最重要的是，还不花钱。
我待得舒适，自然要给他看看我的本事，我的努力。
至于具体什么本事，如何努力？
他不用管。
6
我孤身投奔苏家，来时只背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件破烂衣裳。
苏婧舒看了觉得心疼，当即拿出自己还未穿过的新衣裳一股脑塞给我。
然后是梳妆台，左看右看，都是用过的。
唯有高高放在柜顶的那个小盒，是她随哥哥离京赴任前，用得来的赏赐买的耳坠。
因着意义不凡，一直没舍得戴。
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一张小脸纠结的皱巴巴的。
还是没舍得。
“江桃姐姐，这些你先凑合着用，等得了空，让哥哥带我们出去买。”
“只是，哥哥怕是不愿让我出门。”
我拍拍胸脯，让她放心，一切交给我。
许度的代书摊子设在必经之路。
她哥愿意了才有鬼。
好在我才向苏景恪展露过自己的本事，他现在信我。
出门前，苏婧舒拉着我说了好多话。
许度长相俊秀，待人亲和，县里有需求的百姓都爱去他的摊子，能排很长的队。
为了让我瞧得更清楚，她特意给我留了靠窗的位置。
最好的视野，可以看清车外的一切。
苏婧舒坐在我身旁，视线被遮挡了一半，也就没看到一开始许度看向带有苏家标志的马车。
只是很快就转过了头，当没看见。
因此，在苏婧舒热心给我指人的时候，我们只看见了一个非常和谐的场面。
许度衣衫得体，举止谦卑。
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听下身前人说的话，再一笔一笔认真写下。
看起来倒还真像个好人。
苏婧舒想下车，介绍我与他认识。
完全没注意到一旁她哥攥紧的拳头。
我按下他近乎失控的手，轻拍两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7
前几日，苏婧舒听了我的劝说，每日在家读书作画，十分乖巧。
苏景恪放下心，松了口气，便不再时时刻刻紧盯着她。
转而日日和我待在一起。
说他想不明白。
许度看起来为人谦和，也很上进。
虽家境清寒，但胜在刻苦。有他的帮助，就算考取不了功名，将来也能过得不差。
应当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非要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舒服。
一张漂亮小脸，为这事愁得面相都苦了几分。
让人心疼。
我问他这个评价从何而来。
他理所当然地说是亲自去看的。
我又问：“怎么看的？”
苏景恪想了想：“前阵子在衙门外调解矛盾，顺带着看了半日许度。”
看了半日？
他坦荡得让我有些怀疑自己。
谁家好人打听人这么光明正大！
脑子全用在科举做官上面了吧。
我让他忘掉脑子里自己调查得来的偏见，准备多多的肉包子，带他送去了城西破庙。
里面的乞儿都是我小弟，他们熟知城内大小事。
分了包子，我们被带到一个不太体面、却十分隐蔽的位置。
清清楚楚看到了许度是如何表里不一，如何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他仰坐在一把椅子上，穿着一身得体的衣衫，手里的毛笔晃来晃去，极其傲慢地和摊前的百姓说着什么。
看起来舒适极了。
只是唾沫星子都要飞出二里地了。
真不讲究！
想也知道那张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因为他面前人的脸憋得通红，紧抿着唇不敢说话。
知道苏景恪听不清，一个小兄弟好心转达许度说过的话：
“县令若真是好好的，又怎会至今未娶，指定是有什么问题。”
“况且他们兄妹二人对我这般好，想来是把所有指望都放在了我身上。”
“再说那苏婧舒，虽说是为了我，可她身为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守在闺阁之中，哪能每日抛头露面。”
他边说边写，字已经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有人不满，许度就说：
“能找我代笔是你们的福气，还敢在这挑三拣四。小心我在这纸上写下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到时候，你来求我都没用。”
说到这里，他抬眼：“还有，闭紧你们的嘴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掂量掂量。”
那些人便噤了声。
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苏景恪气得直喘粗气，直接起身去和他对质。
可惜蹲得太久，腿麻，踉跄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好在我足够机灵，及时托住了他。
也拉住了他。
许度这种男人我见多了。
苏景恪现在去拆穿他，他明日就能可怜巴巴地去找苏婧舒卖惨。
说有误会、说事出有因、说苏景恪对他有偏见。
最后他们二人一起抱头痛哭，求着苏景恪成全他们吗？
太糟糕了。
8
我没有下车。
没能介绍我与许度认识，苏婧舒有些失落，问我为什么。
我掰着手指头和她讲道理：
“我们出门前说好了的，这次出门只为采买东西，不为别的。”
“况且，初次见面，我也没能好好准备，你看我这穿的戴的都是你的，让他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又附在她耳边小声嘀咕：“我好不容易才劝动你哥出来，回头他再怪我……”
体谅我的为难。
她没再坚持。
转身先带我去了成衣铺、头面铺，买了些合身的衣裳、首饰。
后带我吃吃喝喝，逛遍了一整条街。
速度快到我突然恍惚上一家有没有付钱？我们这样算不算吃白食？会不会挨打？
要是有人报官又该怎么办？
回头一看，县太爷正跟在后头付钱呢。
呼~没事啦！
苏景恪是个顶好的官，深受百姓爱戴，还受到了不少人的打趣。
“县太爷今日花钱如此大方，恨不得把整条街都买下来，莫不是好事将近？”
所有人都笑起来。
这一趟走下来，城里百姓无一不知他身边多了个漂亮姑娘，还为姑娘买了好些东西，几个人都拿不完。
吃饱喝足，路过一家绸缎庄。
里面尽是些我没怎么用过的好料子，滑滑的，不扎人。
儿时我在家中也见过，比这更好的也有，只是从来没我的份，只有特殊时日才能穿上那么一会儿。
后来我离了家，有了钱。
也给自己买过好东西，只是后来发现，衣服好看，却吃不得一点苦，我整日风风火火，又时常搬家，损耗太过严重，就算了。
苏婧舒直奔柜台，问掌柜要最好的料子。
我在后面和苏景恪说小话。
“你说，妹妹的钱花给我总比花给外头那男的强吧。”
苏景恪掏空银钱放在我手上，手里晃着空荷包面不改色：
“前几日听闻一个发财的营生，手里余钱都放了进去。如今除了家里日常吃喝，一文也没有了。”
苏婧舒一听，也顾不上平日里的礼节，恨不能扑上前拎起她哥的衣领。
“哥哥你糊涂！”
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和我解释：
“江姐姐，我哥哥平日做事最有分寸，等再过一段时日，说不定他就真挣钱回家了呢。”
“你也别担心，这几年我也攒下了一些银钱，够我们这几日用了。”
我嗯嗯点头。
来之前吃了许多东西，师傅量身费了些时间。
许度刚刚好卡在结账的时候过来。
苏婧舒高兴地上前，问他这个时间怎么没在摊子上？
他说：“今日等了半晌都没见人，索性早早收了摊回家。”
“方才在门口瞧着身影像你，想着几日不见，便进来打个招呼。”
切，早上路过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呢。
我们都看见了！
而且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没道理这会儿没人。
还不如说他嫂子喊他回家吃饭。
看了一圈。
他突然注意到我，看着我的肚子，好意提醒：
“孕者身型变化快，相较于绸缎，还是用棉布更为合算。”
又笑着对苏婧舒说：“这几日一直没见你，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家里有了喜事。大人何时成的婚？怎么没听说过，我也好去沾沾喜气。”
这话太过骇人，店里骤然无声。
饶是苏景恪见过更大的场面，一时之间也被震在原地，气得满脸通红。
他又忽然捂着嘴：“你们不会没——”
“这位姑娘，我知你想攀附权贵，可再怎么也不能……”瞥了一眼我微微凸起的肚子，故作痛心：“这可是犯了和奸罪啊！”
他的声音不算小，门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那都是无数流言蜚语里看过来的，许度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再怎么没本事混日子，也算得上是个读书人，也读过些书，学过些道理。
也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深呼吸，挽起袖子。
小死绿茶，和你姑奶奶玩这套。
还没怎么着呢，就想管苏家的事了。
想当年我那渣爹出门行骗，也是认真编了故事、做了乔装、耐着心思等了许久的。
他一张嘴，上来就骗。
手段愚蠢，让人发笑。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我一手扒拉开想要上前同他理论的苏景恪。
半晌憋不出半句难听话的嘴。
还是站后面去吧。
“当众捏造闺门丑事，污蔑女子名节，该判什么罪？”
“随意编排朝廷命官，损毁大人名声，又该当何罪？”
苏景恪平日尽职尽责，对本朝律例倒背如流。
脱口而出：
“当众辱骂良家女子，笞一十。”
“骂本属知县，罪加一等，当重责。”
“念其未诬告公堂，未造成严重后果，从轻发落。杖五十，以儆效尤。”
许度霎时脸色一白，身形不稳，几乎跪倒在地。
开始乱七八糟地解释、求饶。
刚才一切都是误会，他并非那个意思。
是他一时说错了话，产生了误会，他愿当众道歉，也愿用尽一切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五十杖真下去，他这条命怕是要保不住。
眼瞧着他眼泪也出来了，鼻涕也出来了。
苏景恪握住我的胳膊往后撤了一步，不掩嫌弃地说出另外两种选择。
枷号示众，或是罚银五十两。
没想到他毫不犹豫选了第二种。
可恶！
他能有什么钱？不都是苏婧舒借着报恩的名头贴补过去的？
还想着等苏婧舒和他一刀两断，设法将那些钱财都要回来呢。
算了。
现在拿回来也好，免得再出什么差错，一文钱都收不回来。
9
许度千算万算。
笃定牵扯到县令一家，门外看热闹的人不敢出去乱嚼舌根。
于是铁了心选择罚银。
没想到低估了大爷大娘们八卦时的胆子，不出半日，他的无耻行径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本就不好的名声如今更是……
代书摊子更是冷冷清清无人光顾。
那天之后，苏婧舒就开始变得沉默。
我是个坐不住的，苏婧舒也爱跟着我凑点热闹。
院子里总是叽叽喳喳的。
现在没了她跟我瞎胡闹，树梢的鸟叫声是我们能听到的最大的声音。
也不知苏景恪是傻还是迟钝。
自己妹妹的异常一点没察觉不说，还有心思来找我喝茶聊闲天。
一开始我还心有愧疚，顾客正将自己关在屋里郁郁寡欢。
我却在这里又吃又喝，会不会不太好？
可是转头一看，她哥正兴冲冲地从食盒里往外拿糕点。
“快坐快坐，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一盒又一盒。
算了算了。
他都这么积极了，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你别说，这糕点还真挺好吃。
如果旁边没有人念叨就更好了。
坐下后，苏景恪那张嘴就没停过，说得全是些什么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东西。
我听不太懂，也不想听，只在一旁寻空隙嗯嗯啊啊的应和。
许是他的话已经说尽，实在没什么可聊。
开始说起了梦话：
“自从你来了家里，一切都在好转。妹妹不再频繁哭闹，也和我亲近了许多。”
他突然指着不远处树上的鸟：
“你看，就连喜鹊都愿意停留在院中，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简单，多给工钱就行。
可惜我没能成功插上嘴。
以前竟不知，苏景恪表面看上去是个沉默寡言的古板，私下其实是个话唠？
“对了，我还有些积蓄，你……你若有什么需要的或是想买的，可直接找我，不必如此节俭。”
说着从袖袋中摸出一个荷包，推到我面前。
看着他复杂的，还有些心疼的眼神。
我将荷包揣进怀里，疑惑问他从哪看出我节俭的。
暗中捏了捏腰间的肉。
这些天在苏家好吃好喝，还胖了些呢。
“我观察过，寻常人家你这个年纪的女子，总是有些喜好的。有人是珠宝首饰，有人是胭脂粉黛，婧舒则是偏好书籍，可你没有。”
“除了那日，你好像再没出去过，也没见你让家里下人从外面给你捎带什么东西。就连那天，买的也全都是婧舒推荐之物，还有──”
眼看他越说越多，就要停不下来。
“停！”我赶紧打断。
“怎么了？可是想到有什么想要的？”
我摇头。
看着站在不远处、面容纠结的苏婧舒。
我赶紧转移话题，让他多关心妹妹。
苏景恪一愣，思考片刻，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
我顿觉不妙。
“你也知道，她以前有点什么事就不爱同我说，总是自己憋着，更别说现在了。我去了估计又要吵起来，不如你去？”
果然，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推在我身上，自己当个甩手掌柜。
到底是谁的妹妹啊！！
我想拒绝。
但是伸手摸了摸怀里还没捂热的荷包，到底没舍得拿出来还回去。
10
“我知哥哥做官不易，要服众，要公正，这些我都懂。”
“许度说错了话，冒犯了姐姐，他有错在先，受罚是应当的。”
“可我认识他以来，他一直都是进退有度、举止得体，从未见他冒犯过他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苏婧舒靠在我怀里，一句一句诉说着自己这几日的心思。
说到最后，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能理解。
她自小跟在苏景恪身边长大，一切认知都是从书里得来。
突然遇上一个男人，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来自感情上的冲击。
即便理智上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却还是一时难从这种新鲜感中脱身也属正常。
没关系，会好的。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为人最是大度。
我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抚：
“既如此，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同他计较。改日拿些东西上门和他说清楚，若真有什么误会，回头也好和你哥哥说。”
苏婧舒听了高兴，忙招呼人去库房往外搬东西。
“交全罚银，是要用掉他全部积蓄的，也不知他现在吃穿如何。”
本该受她差使的人没动，一个劲看我脸色。
我叹了口气，既答应了苏景恪，我就会对他妹妹负责。
妹妹心软，库房的钥匙被交到我手上。
要我说，苏景恪也没好到哪去，对人实在太过……不设防。
别人不知道，他可最清楚，我是假的！我不是他未婚妻！
可是现在我在这个家里，库房随便进，账本随便翻，就连家里的下人也全都听我使唤。
有时候我看着那一把钥匙，会产生我真是这个家的主人的错觉。
我没打开库房的门，打开了厨房的门。
让人搬出些米面。
“读书人死要面子，你这时候大张旗鼓地送贵重物品，对他来说与羞辱无异。”
“你想想你哥，这些年可有受过他人的恩惠？”
苏婧舒摇头。
他哥那张脸，若是真靠别人，出不了京城。
11
到了许度家，没见到许度，见到了他口中的寡嫂。
许家嫂嫂是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
门只开一条缝。
待我们表明身份，才将门彻底打开。
许度曾和苏婧舒描述，他们二人相依为命，生活十分艰难。
寡嫂将他抚养长大更是吃尽了苦头。
最好的年纪，白日为他冷水洗衣，夜里灯下缝补绣花，只为再多赚取一些银钱，为他读书再多一点助力。
得了苏婧舒的关照后，生活好了许多。
便想竭尽所能回报养育之恩。
新衣新鞋新首饰。
以前想买但买不起的，如今总算是补上了。
苏婧舒知道后感动得不行，越发觉得眼前的男人可靠。
我听笑了，新衣新鞋新首饰，哪一样不是她送去的。
可开了门才看到。
眼前的女子眼下青黑，面容暗沉，手撑在门框上，十分虚弱，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
我快速表明来意，想让人把带来的东西搬进去。
却见她手心紧紧攥着衣袖，双臂微张着上前挪动一小步。
戒备心很重。
她不想我们进去。
眼看她身形晃晃悠悠，就快要站不住。
我赶紧上前扶住。
决不能给许度讹上我的机会。
我带她去看了大夫，得知她是心神不宁、操劳过度。
还有就是，饿的。
我分出糕点让她先垫垫肚子。
又带她去相熟的酒楼。
苏婧舒温婉清甜，像春天的太阳。
几句话后，她慢慢卸下心防。
等到了酒楼，也愿意开口和我们说谈几句了。
当初她刚定下亲事，还未嫁过去，许家就遭了难，只留许度一人。
她想拿回婚书，却被赶出门外，被他痛哭着、当着众人的面指责。
又说她晦气，还没过门就害得他们家破人亡。
话很重，但他哭得太过悲痛，没人为她说话。
爹娘也说：“聘礼也收了，就这样吧。”
就连她自己，也在那一刻低了头。
待到一切已成定局，许度才装模作样地在众人面前道歉，说自己痛失亲人，日后定然将她当做亲姐姐般对待。
这些年来，他表面上做得十分妥帖，待她也算好。
可私下里，没了外人看着，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熬着过了这么些年，她也习惯了。
可是没想到，近日他不知又在外招惹了什么人，心情不顺。
在家里的要求越来越多。
还没回家便要提前准备好饭菜。
吃过饭就搬张凳子，坐那盯着她做工绣东西，直到他睡下。
她不敢停，怕许度突然睁眼。
怕他真寻了门路把自己卖了。
压在心底多年的憋屈，一时就这么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从前她走路腰是勾着的，躺床上身子是蜷着的，背上、肩上像是长了一块大石头。
如今这块石头裂了条缝，她也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的呼吸。
酒楼大东家徐娘子一掌把团扇拍在桌面上，平日最奉行闲适、出门走两步需人抬，喝茶也要两三个小哥服侍的人，听了她的事，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个杀千刀的，别让老娘碰见他，不然我整死他。”
又吩咐酒楼里的掌柜和伙计：
“以后看到他敢在我的酒楼门口摆摊，不，但凡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酒楼附近，就给我往死里打！打完来找我给药钱！”
一掌下去还不够，这位大东家不顾苏婧舒受到了多大冲击，拉着她一起：
“苏妹妹，你哥是县太爷，咱们想个法子把他抓起来关牢里！”
12
还未起身，就看到一个身影冲进酒楼。
“苏小姐，你羞辱我不够，如今还在这欺我嫂嫂。你欺人太甚！”
上次那档子事之后，许度的代书生意算是黄了。
他原打算出门找点别的活计，可街上的黑心管事一个比一个会见风使舵。
问了半天，竟没有一个愿意给他份差事。
原以为只能指望家里没用的嫂子赶工多做些绣品，先勉强维持生活。
等过段时间苏婧舒消了气，自己再去说几句好话，把她哄回来，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今天才出门，就听说县太爷家的小姐坐马车出了门，还带着许多东西。
他一路打听跟到了酒楼。
还没进门就看到马车上搬出来的、堆在酒楼门口的几袋东西。
扒开来看，没有金银细软不说，连个铜板也没看见，全是粗粮。
他抓了一把粗粮攥在手心：“去年冬日施粥的米都比这好。”
手心的粮被他洒在地上。
准备进门质问。
又看到寡嫂正对着酒楼门口哭得泣不成声。
每每看到她这副丧眉耷眼的晦气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竟还当众哭了出来，一点上不得台面。
再看桌上另外三人，不动声色的，黯然神伤的，双手撑在桌面恨不得撕人的。
以为我们在找他嫂嫂的麻烦。
13
“有什么事冲我来，为何还要来欺我的家人？”
他还未进门便开口指责，我们的大东家甚至没来得及喊人将他丢出去。
“还有外面那些，”许度指着门口的米面，“你拿来这种东西，是来羞辱我的吗？我是穷，但还没到要你施舍的地步。”
“再说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至此。我读书多年，勤勤恳恳，不过说错几句话，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哥罚我那么重，不顾丝毫情谊，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为我说过。”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不说你我之间过往的情意，我也称得上是你的恩人，我不求你如何报答，至少不能恩将仇报。”
“如今你们罚了，我也认了，现在又拿这些东西找我是做什么？想装作无事发生，再续前缘？你把我当什么了！”
抬眼却看到苏婧舒看他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
紧接着耳中就听到两声轻蔑的笑。
一声是我，一声是我们大东家。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问都不问，张嘴闭嘴我们欺你辱你，这么有本事，不如去县衙和大人说说把那位置让给你好了。”
“不过帮了我家妹妹一个忙，你还真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了。你该庆幸，是让你碰着了，承了她这份恩情，受了那么多好处。”
“你收我家妹子银钱、笔墨、甚至茶水和布料，营生。”我上下瞥着他，轻笑：“没她给的东西，你能穿上这好衣裳？”
“这些在你眼里竟都算不上报答？算情意？还真是让人开了眼了。”
大东家的团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重新拾起，拿在手中放在嘴边轻轻摇晃。
头也跟着慢慢轻摇几下。
“哎，听说人家正经人家、正经书生多是靠抄书谋生，挣来的钱也都用去买纸笔书籍了。”
“就你一个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这最繁华的街道摆摊，谁知道安得是什么心思。”
被人如此当众说穿，他厚如城墙般的脸皮突然变薄。
捂着脸跑了。
出门前，还特意看了眼这边。
许家嫂嫂一个哆嗦，立刻坐直身体，绞紧手指。
苏婧舒立刻站起来，小小的个子将她护在身后，恶狠狠瞪了回去。
许家嫂嫂抹了眼泪，告了谢，就要离开。
能遇见她们，偷得半日空闲，已经十分幸运。虽然不舍，但不能再给她们添麻烦。
大东家心善，看不得她那副回去受死的可怜模样。
硬生生把她留下了。
留就留吧。
14
东家财大气粗，酒楼后院、以及相邻的几个院子都被她买了下来。
后来她说住不过来，太空旷。
这些院子就用来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
多是孩童。
许家嫂嫂，现在是玲姐姐，她擅女红，可以教年幼的娃娃们。
人到后院，本来在认真学习认字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她们年纪虽小，经历却不少，能看出这个大姐姐的不开心和小心翼翼。
但到底是小孩子，在这待了一段时间，胆子也大了许多。
一群小孩子围着她问发生了什么，哄她开心。
玲姐姐也没看她们小就瞒着，只是叮嘱她们长大了要擦亮眼睛。
看着这个画面，这个对话，我突然笑起来。
觉得自己的决定很对，也觉得自己很棒。
一个孩子担忧地牵住她的手，仰头问她：
“那个坏蛋要是再来找你怎么办？”
我摸了一把她的脑袋：“小孩子别瞎操没用的心，姐姐们会解决，也会保护好你们。”
过了一阵子的快活日子，一朝返璞归真，许度应当是不好受。
我找了几个人，去他经常出没的地方，稍加引诱。
他就去了地下赌坊。
被我带人围了个正着。
苏景恪治理严格，堵伯者枷号两月，杖一百。
许度身上还背着侮辱朝廷命官的案底，属怙恶不悛的惯犯，量刑加重，极有可能升为流刑，或更重的惩罚。
我拿出放行书，承诺他只要签下，事后便不会将今晚看到的告知县衙。
他签了。
苏景恪突然出现。
蠢货。
连我的话也敢信。
我说事后不告知，可苏景恪从一开始就知道啊。
起初他并不同意，觉得太冒险。
若是不小心激怒了他，伤到了自己，不值得。
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是我缠着他，对他百般骚扰。
又听他还多次叮嘱，反复斟酌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这才应下。
只是谁能告诉我。
苏景恪的脸色为什么还这么难看？
明明事情这么顺利，疼爱的妹妹不再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也不再为他求情。
甚至在得知今晚的事情时，还乖乖坐在一旁帮着出主意。
看样子她已经擦亮了眼睛，断了自己的情意。
许度那个混账更是被他亲手抓进大牢，没了后顾之忧。
按理说，苏景恪应该开心才对。
堂堂县令，想来应该不能是想要赖账。
或许是县衙有什么麻烦差事。
15
一路沉默到家，苏景恪扶我下车。
轻轻柔柔道了句“早些休息”就一溜烟转头走了。
看不懂。
忙到这么晚，我也累了，就没细问。
第二天，苏景恪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等在屋外。
见我出门，先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我揉了揉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勉强恢复几分清醒。
才看清我手上的是一个漂亮的、大大鼓鼓的荷包。
“这是承诺给你的报酬。”
我掂了掂，分量十足，露出满意的笑容。
准备收工回家。
看着院落里这些他们为我一点点添置的东西，还有点舍不得。
正打算问能不能一起带回去。
倒也不是我贪图这点东西。
只是觉得我用过的，日后再给别人用也不合适。
正当我思虑着如何开口，苏景恪先我一步。
“你若无事，能不能劳烦你多逗留几日。”
“我不太放心婧舒，她虽面上无碍，但心里应当是极难过的，我不知该如何……思来想去，能麻烦的只有你了。”
有道理，而且，苏婧舒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也很乐意帮她。
我愣了一下，心想，先不说这本来就属于售后服务，就凭我和苏婧舒如今的关系，也定是要亲自确认过她无碍才可放心离开，总不能真让她一个小姑娘独自躲在屋内黯然神伤。
绝不是贪恋他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适日子。
就这一瞬，似是让他误会了什么，急忙摆手解释：
“你放心，不会让你白白辛苦，也不是不放心你、故意押你工钱，是我实在拿不出更多了，等过些时日赏赐下来，我定加倍偿还。”
我摆摆手，毫不在意。
刚才那个荷包够沉了，我已经很满意。
苏婧舒没有她哥想象中的难过。
只有对许度突然大变样的不解，以及对自己眼光的疑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只能用几句“人是会变的，也是会装的，你只是见过的人太少，以后”之类的话，试图安慰她。
没期望有多大效用，可她听完之后真的不怎么伤心难过了。
方便理解，我还邀苏景恪陪我一同去了一趟书肆。
听家里下人说，苏景恪这些天很忙，烛火经常点到深夜。
好吧，我还是别在这个时候找他了。
……
不对啊，苏婧舒又不是我亲妹，我会离开，陪在她身边的最终还是这个亲哥。
他带我去了城里最大的书肆。
我看了一圈，全是些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书籍。
掩唇轻咳几声，扯着他拐进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有几个小书摊，没那么多规矩。
什么书都卖。
我在前面一本一本挑，苏景恪跟在后头一本一本收。
“你喜欢这些？我都不知……”言语中有丝莫名的失落。
“你还喜欢什么，可将书目写下，我派人去寻。”
叽里咕噜说啥呢，耽误我选书。
见我不理，他就自己翻开看。
最后在我的呼喊下，啪的一下合上书，红着脸把钱付了。
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
直到我让他把东西都送进苏婧舒房里，他才明白这些书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一步三回头地把书送了进去。
“她还从未看过此类书籍……”
我对着他满是疑惑的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掐着腰：
“这些年你埋头读书，她不是围在你书桌边，就是一个人在家，她平安长大，且知书达礼，你是不是自以为把她护得很好？”
“怎么不想想，她不常出门与人接触，再不看点书，怎么知道恶人分很多种？又怎么知道该如何分辨？”
很好，气势到位。
苏景恪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虽然总觉得不太靠谱，但他确实在这方面欠缺甚多，没什么发言权。
16
苏婧舒认真读了许久，一本又一本。
许久，她合上书，长舒一口气，心里最后一点郁结消失。
她已想清心中的异样是从何而来。
也知晓这些时日，全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她自以为的守礼、羞涩，在这些时日看到许度的行事，虚伪，自视甚高，恼羞成怒之后显得像个笑话。
她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安安静静趴在我怀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正严肃品鉴话本，猛地被她抱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都抱过来了，我也只好把手里的书扔一边。
回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
抱了好一会儿。
松开时，她俨然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状态好到苏景恪对我不断竖起大拇指，看我的时候眼里直冒星星。
过去的事彻底翻篇，苏婧舒有了新的志向。
每日往酒楼跑的比我还积极，看大东家陪孩子们玩，看许家嫂嫂教孩子们女红，再不就是自己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苏景恪不知酒楼后院有什么，能让我们两个如此惦念。
跟着去看了。
先是愣了一下，沉默一阵，然后看着院中的场景，不知怎的就笑了。
最后哈哈大笑两声，满意地走了。
没过一会儿就又回来了，留下一些钱财。
说是从衙门里拿的，这种事不能全压在我们百姓身上，官府也该出一份力。
大东瞥了一眼，不屑道：“就这点钱，打发谁呢，跟谁没有似的。”
她嘴上嫌弃，手却干脆利落收了钱。
当天晚上，饭桌上几乎全是肉菜，看不见绿。
此后大半个月，这院子时不时就有人送东西来。
钱财，米面，蔬果，布匹，还有一些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儿。
都不贵重，也都是大家用得上的。
需要保持新鲜的，苏景恪就差人送来。
不着急的，他就每日下值过来接我们时，顺道送来。
日子安稳得让人想一直就这么过下去。
17
苏景恪白日收到一封信，京城来的。
晚上他约我在院中喝茶，说他升迁的文书再过两日就要到了。
京城知道他一个白面书生亲自带兵去端了为祸一方的山匪。
很是赞赏。
我愣了一下：“恭喜。”
他又说：“那地方距离京城不远，日后，”苏景恪垂眸，顿了一下，“我应该会有更广大的前途。”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可眼下的气氛不知为何有些沉重。
我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还没开口，就见他从怀里往外掏东西，摆在桌面上。
又从腰间解下随身多年的玉佩，也摆上桌。
就两件东西，他磨磨蹭蹭摆弄了许久。
微微颤抖的手缩回去，我才看清桌上的东西。
一支玉簪、一枚玉佩。
“我想问问，你可愿同我一起？”
一阵风过去，吹开了遮挡月光的树叶，桌上的东西在我面前，清晰可见。
像他的心意。
我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想到什么便做了。
可这会儿，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他是个极好的人，至少目前是。
见我沉默，他继续说：
“我想了很久，和你说这些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出于切切实实的欢喜，若是不说出来，将来怕是要后悔。你不必现在回答我，离赴任还有些时间，你慢慢想。”
我抬眼对上他真诚的眼神，问出了一个很好奇的问题。
“你知道我的名声，不怕再传到那边？”
他摇摇头，说不怕，说那些事我本就无错。
若有人误会，他会去解释。
我没同意，也没拒绝。
只说这边还有事做。
院子里的孩子是我和大东家一起接济的，我不会就这么抛下她们，也不会把她们全丢给大东家照顾。
没办法，我们女人就是这么有责任感。
苏景恪若愿意，可以等，若是在那边碰到喜欢的，不等也行，给我来一封信就是。
大东家知道后，先是骂我蠢。
小小年纪想得太多，既不讨厌，先接受了便是。
骂完又去翻账本，查库房。
说在这里住腻了，换个地方也挺好。
娃娃们也不能总在院子里，也要带她们去别的地方长长见识。
也有别的地方的女人、孩子需要帮助。
也有别的地方的男子需要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点善事，算是积德。
反正，我们是彼此的家人，不管以后我去到哪里，她都跟定了。
我也休想摆脱她，我要给她养老送终。
我若成亲生子，就让孩子养我们两个，若是不想生，院子里也还有那么多孩子，总有愿意养我们的。
18
苏景恪出发那天，苏婧舒哭得最伤心。
我上前抱了一下她。
又走到苏景恪面前，没说什么。
把最后的工钱要来了，说了句保重。
我觉得，我们会再见面的。
再见面时，我是幸运江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