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因为急性胃穿孔进了急诊，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身为全院最年轻外科主任的丈夫傅言洲，依然没有接我的电话。
麻药刚退，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视频里，傅言洲疲惫地靠在救护车车厢里，嗓音沙哑得厉害：
“知意，对不起......邻市突发特大连环车祸，院里派我带队去现场紧急救援，手机被收进屏蔽柜了。”
“我刚抢救完最后一个重症病人，连衣服都没换就往回赶。刀口还疼吗？再等我半小时，我回来日夜守着你。”
三年前我出车祸，也是他这样三天三夜不合眼，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我捂着剧痛的小腹，极轻地笑了笑：“不疼了，你路上慢点。”
指尖按断视频的那一刻，我直接叫来护士办了出院，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留在了枕头下。
傅言洲有严重的晕车症，每次坐救护车必定吐得脸色惨白。
可刚才他面色红润，身后的车窗玻璃上，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妇幼保健院VIP月子中心的大门。
他那个刚生完孩子的亡友遗孀，今晚正住在里面。
......
走出住院部时，凌晨三点十七分。
冷风钻进单薄的病号服，我腹部刚缝合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护士追出来，把三张病危通知书塞进我手里。
“许小姐，你真不能走，你丈夫马上就回来了吧？”
我低头看着家属签字栏。
三张都是空的。
手术前，护士给傅言洲打了二十七通电话。
这个曾经在我感冒发烧时，连病历都要亲自检查一遍的男人，今晚一次都没有接。
我将通知书折好，轻声说：“他不会回来了。”
话音刚落，傅言洲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语气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知意，救援车堵在高速上了，我让助理接你回家。你乖乖等我，别自己乱跑。”
我扶着墙，一步步挪进电梯。
“傅言洲，我已经出院了。”
傅言洲沉默两秒，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你刚做完手术，别拿身体跟我赌气。我是在救人，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你是医生家属，更该明白轻重。”
电梯门映出我惨白的脸。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傅言洲参加国际医学论坛，我半夜胃疼，只发了一句难受。
他扔下即将开始的演讲，坐最早的航班回来。
那时他抱着我说，天大的事，都没有我重要。
原来天没有变大。
只是我变轻了。
手机忽然弹出一张照片。
乔曼宁穿着宽松的月子服，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傅言洲背对镜头，正低头给孩子换尿布。
照片下面跟着一段语音。
乔曼宁的声音虚弱又羞赧。
“知意姐，你别误会，宝宝一直哭，我实在没办法，才麻烦言洲过来。”
“他手那么金贵，平时连护士缝针都挑剔，今晚却被宝宝尿了一身。你要是生气，就怪我吧，千万别怪他。”
背景里，傅言洲低声哄着孩子。
“乖，别哭，傅叔叔在。”
那声音轻得不像话。
我住院三天，他没有问过我一句怕不怕。
却在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哭时，学会了整夜不睡。
乔曼宁很快撤回照片，又慌张地补了一句。
“对不起，发错人了。”
她没有发错。
她只是想让我亲眼看看，我拼了命都等不到的人，正在怎样温柔地守着她。
傅言洲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几分。
“曼宁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你别因为一张照片为难她。”
“她丈夫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照顾她们母子，是责任，也是底线。”
我靠在电梯里，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那我呢？”
傅言洲轻叹一声，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是我妻子，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你不该逼我在恩情和婚姻之间做选择。”
原来被爱的人，活该退让。
我挂断电话，打车去了律师事务所。
天亮前，我把婚前财产、保险受益人和离婚材料全部交给律师。
律师问我是否还要再考虑。
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只觉得从未这样清醒。
“七天。”
“七天内办完能办的一切，然后我要离开这里。”
这一次，我不等傅言洲回头了。
我要让他回头时，再也找不到我。
2
第二天中午，我因高烧再次被送回医院。
检查结果显示术后感染，至少要住院观察五天。
护士刚把我推进特需病房，傅言洲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他先问了我的体温，又低声责备我不该擅自出院。
那语气熟稔而温柔，仿佛昨晚的二十七通未接电话根本不存在。
“我已经让感染科主任过去会诊，知意，你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拿你的身体开玩笑。”
我握着输液管，没有拆穿他。
十分钟后，护士拿着转房单进来。
“许小姐，傅主任安排您转去六人间，这间套房另有急用。”
傅言洲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他所谓的安排，从来都是先替我决定，再温柔地通知。
电话那头，傅言洲耐着性子解释。
“曼宁产后出血，孩子也有黄疸。母子两个不能分开，普通病房条件不够。”
“你已经脱离危险，只是观察几天，住哪里都一样。”
我烧得浑身发冷，喉咙像堵着碎玻璃。
“傅言洲，这间病房是你三个月前替我预留的。”
那时我的胃病反复发作，他搂着我说，以后哪怕我只破点皮，也要住最好的病房。
傅言洲顿了顿，声音更柔了。
“知意，正因为你拥有得多，才更该体谅曼宁。”
“她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你至少还有我。别什么都跟她争，显得太刻薄。”
我忽然笑了。
我躺在病床上，腹部开着一道口子。
可在傅言洲眼里，拥有他的那个人，已经占尽便宜。
“好，我让。”
傅言洲明显松了口气。
“这才是我的知意。”
“等我忙完，亲自给你熬粥，像以前一样喂你。”
半小时后，我被推进嘈杂的六人间。
走廊尽头，乔曼宁坐在轮椅上，被七八名医护簇拥着送进我的病房。
她披着傅言洲的白大褂，胸前垂着一枚银色护身牌。
那是我祖母去世前留给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