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十二分，县应急值班室问我，一具我签字收过遗物的尸体，为什么还在用我的手台求救。
我说：“哪具尸体？”
值班员把照片发过来。纸顶上是八个黑字：遇难人员遗物交接。下面填着名字，胡建民；地点，乌石沟三级消力池；遗物，头灯一、手台一、钥匙一串。最底下有个签名，邵平。邵字的右耳拖得很长，中间断了一小截。
是我签的。五点十二分，天还没亮。我戴着湿手套，笔在第一个字上打滑，胡建民帮我按住了纸。
他那时候站在我面前。
“别结单。把他原话给我。”
“只有八秒，自动转录是‘下头还有四个，不要走蓝的’。后面两秒全是杂音。”值班员顿了一下，“他们项目上回话说，胡建民已经遇难，这个号码是旧设备串进来的。你是最后经手人。”
“那就按有人活着报。联系河道调度，乌石沟任何一道闸先别动。”
我抓起车钥匙，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暖气片上晾着的手套一并塞进怀里。照片上那个断掉的笔画，我不用再看第二遍。那支笔也是胡建民的，他用嘴咬开笔帽，写完去够，笔帽掉进了早班室的炉灰里。
他当时说：“算了，等我回来找。”
那不是领遗物的场合。那是有人赶着上工，临时来借一盏灯。
1 乌石沟疑云
乌石沟在县城往北十九公里。冬天公路只通到工程下营地，营地再往上，河从一条石缝里下来，落三道坎。坎下修了消力池，水小的时候，石缝里露出一条沿河检修道。项目拿蓝漆在石头上画了箭头，从下营地进沟，十八分钟能走到三级池。
我凌晨去过下营地，给一个冻伤的矿工换药。营地的灯闪了几次，修闸的胡建民听说上面那班人的灯不够，来问我借。公家的东西不兴直接递，他从墙上的铁夹子里抽出一张单子，夹着一张蓝色复写纸，翻过来在背面试了试笔。
我借出去的是一盏头灯、一台能发定位的手台，还有备用电池。钥匙是胡建民自己放上桌的。他要去上闸房，临走把一串钥匙托给早班厨子，交代她有人来取铁锹，就用最短那把开工具房，其余的别往外借。钥匙上挂着一个红色塑料牌，太脏，我拿指甲抠开一块，露出来个“二”字。
“三样能对上吗？”和我一车的方苇问。
“电池不见了，钥匙多了出来。”
方苇是我们队的绳索手，在工地做过两年测量。她把照片放大，指给我看签名左侧一块灰蓝色的小三角。三角旁边有两点黑。
“夹子压的？”
“纸折了。”我说，“下面那联有个角翻上来，复写纸露在外头。签完我还问他要不要撕给我一联，他说两联都得贴在登记簿上，东西回来一起销。”
照片边缘裁得很齐，只留了那个角。表头黑得像刀切出来的，签名附近却有几条皱纹。我把原图转回值班室，让他们留住发送人、发送时间和原始语音，不要在群里问谁改过单子。
车刚到拦雪杆，河道调度回电话，说今早项目报的是设备调试，无水试车，人都已下山。十一点四十，才有一次正式放水，从上游试验池放进乌石沟，为的是冲掉残留的施工渣。县里核的是下游封控：公路涵洞口和引水渠入口，各有一个人守着。工程围栏以内，清场由项目自己签。
我问能不能撤销放水。
“我先发通知叫他们别放水。闸门操作归他们，回执我给你催。”
“别等回执。问池里的水哪儿来的，进水停了没有。”
“进水我问。还有个事，项目报了换人，手续还没批。调度系统上有一把红锁，要解除禁令，得由当初叫停的人确认。你认识他们拿操作钥匙的那个人吗？”
“那就先别解锁。”我说，“就是你们说死了那个。”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答。公路左侧是河，隔着防撞墙往下看，石头上有一圈深色的水印，压在现有水面上方半尺。水印还湿着。
凌晨我来时，河床是白的。
拦雪杆后头，一个人把手从大衣袖子里伸出来，迎着车挥了两下。我认识他，项目副经理曹一川。夏天修路，村里一辆三轮车翻进沟，他领着工人抬过伤员，鞋都没顾上穿。现在他靴子扎得一丝不苟，手上提着两件救生衣。
“我带你们走。”他说，“蓝线最快。”
方苇没下车：“谁告诉你我们要进沟？”
“县里都来电话了。里头有没有人，我也要看一眼。”
“你们报的是胡建民已经死了。”
他把救生衣搁到引擎盖上。“底下人传的话。早上他那组没来交班，有个人说见他掉下去了。单子是劳务班整理的，我才收到。”
我问他是谁见的。他先说姓何，接着改口说大概不是姓何。问到几点，他说雪太大，谁顾得上看表。再问钥匙，他眼睛往门房玻璃上一扫。我顺着看过去，电暖气上挂了一串钥匙，塑料牌红得很亮。
不是一看就知道能打开哪把锁的东西。可是我早上抠出的那个“二”字，就在那上头。
“蓝线不是已经封了吗？”我问。
他一伸手，把两件救生衣往我跟前推。“先救人，邵平。”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所以我没再问他。
我让留守队员拿着对讲机去桥头看水，方苇和我往上走到第一枚蓝箭头。那里地势低，箭头下钉了一条拉手的铁链。方苇蹲下去，拿登山杖把最外面一节翻过来。铁链下面夹着一撮泡软的黄草。
河床现在离铁链有两米。
我们退回防撞墙后。山上忽然响了一下，像有人在空房子里放倒一块铁板。曹一川抬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值班室说那八秒没带定位，让我别等坐标。我把手台调到胡建民借走的那台的组呼频率。叫了三遍，他没回。叫到第四遍，有个生人的嗓子贴着麦克风说：“我手松不开。你们要我说话，就等我腾一只手。”
“不用说话。能听见，短按两下。”
按键声一长一短，第二下很轻。
“你是胡建民吗？”
“不是。”他喘了一会儿，“我姓唐。老胡把这个扔下来的。他说今天不能带人往蓝漆上走。你们到哪儿了？”
“下营地。你看得见三级池的水尺吗？”
“就在脚底下。四个人，有一个脚压坏了。我两只手拽着他。往水尺再过去，有个红门。水顶到门缝的时候，你们别再下来。”
曹一川就在我身后。听见红门，他突然说：“那个门早就焊死了。”
手台那头的人问：“谁在说话？”
我按住发话键，报了自己的名字，让他只听我的，不要试着开门，也不要为了收信号挪地方。然后我指了一下公路，让曹一川离开我们发话的位置。他没动。留守队员上来，请了他第二次。
他走开前说：“上面那条白线你别想。雪线到了松林里。昨晚那片坡下过两回。”
2 藏字借条
白线是修坝前的水文便道。纸图还在我车里，线从公路上岔出去，沿一条石脊升高，再横穿一块没树的坡，回到三级池上方的旧观测台。以前有人从那里放过绳测水深。后来修了检修道，观测台没人去，最后一段木梯也被拆了。
曹一川说那片坡下过两回，我信。雪雾稍散，望远镜里看得见新雪堆在坡脚，折断的灌木埋了一半。但雪崩下的是横切那一段，脊的北侧另有一串露头的岩石。方苇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道：沿岩石绕上去，翻过观测台背后的缺口，从台上往下放。她没说能走，只说可以先派两个人去看到缺口。
队长老莫带主车到了。他把下游救护车留在营地，不让人顺蓝漆往上摸。上面是靠山的施工便道，车能再开一段。他调来一组人从上闸房方向找胡建民，沿山坡上结实的路走，不能下河。我和方苇先探北脊，两名队员带第二套绳和担架跟进，探不通就在原地会合。
老莫在图上按住我的拇指：“不要在水涨起来以后，还拿下去试试当方案。”
我把纸图对折，给他看那张照片。
“这事回去说。”他说。
“不是要你现在查我。要查清早上名单上到底有几个人。唐说下头四个，胡在别处。曹说清场了。照他们的名单找，咱们得漏人。”
老莫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走了手机。上闸房那组还没走，他让他们先去找门房的进出簿，能问到谁就问谁，名单只作参考。
出发前我去门房找凌晨那张单。铁夹子还钉在原处，夹着一叠空白的《物品出入登记》。上头有两排格，借用、归还，最下头才是经手人。我问煮早饭的阿姨见没见过签过字那张。她正在往铁炉里添煤，听了扔下钳子，在一堆擦桌布下面翻出一本硬皮簿子。
“我就说嘛，老胡的字哪有这么好看。有人问我谁给拿的电池，我说我拿的，胡师傅记在背面了。”
簿子里没有白联，只有一张贴歪了的蓝联。胡建民在借用栏打了勾，三件东西一笔一笔写得清楚。备注里还有一句“手台借至午班”。最下面是我的签名，右耳断的地方，蓝联比照片上多出一粒很淡的点。那是我抬了笔又落下去的地方，白联上的墨太浅，手机没拍出来。
我把全页拍下来，连前后两页一起。阿姨盯着我拍，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枚钥匙来。
“你找这个？大的那串我挂出去了。他还有一个单的，早饭前来拿走了。他说不一定回来吃，让我把饼留着。他那份没拿。”
“几点来拿的？”
“听见水响以后。”她说，“那会儿面还没起发。”
“你也听见水响？”
“窗玻璃震了，怎么听不见。我还问小曹，今天怎么又要把水放到沟里去。他说不是水，是铲车倒石头。”
她说的“又”，我追问了一遍。她说前几天也响过一小下，没今天这么大，别的她就不知道了。钥匙留在她掌心，手指一直没合起来。我这才看明白，她掏出来的是她自己的那枚，两把原来一样。钥匙是新的，锉齿上还留着光。
“开哪儿？”
“旧泵棚，雪线底下那个。原来堆柴，前些天运了两车管子进去。小曹叫我不要再去抱柴。”
我请她在图上指出泵棚的位置。图上只有个空心方块，离上闸房隔一条支沟。沿山坡上的路能绕过去。我把消息给了老莫，没有让阿姨跟着去认门。
再上车时，县里把语音原件传来了。第一句不是值班员听的那个样子。胡建民也没再说“下头还有四个”。他在风里对着近处喊：“下头四个，拿好！”然后才把手台拉回嘴边，“不要走蓝的，来水不是从……”录音在这里断掉。
最后那一小截，我听了三回。不是没录全。是有人松了发话键。松之前，还有一声很短的金属碰撞。
像钥匙打在栏杆上。
3 雪崩前探路
车停在两棵长得歪的落叶松下。这里离营地高了快两百米，发动机一熄，风一下就显得近了。我们贴着脊背走，靴子尽量踩到露石。方苇在前头看雪，两次挥手让我别跟。第一次是背风侧有一道看不见底的裂口，第二次是一整块雪盖在两块石头之间，她用杖尖一碰就塌了下去。
走到横切路上方，已经能看见旧观测台。栏杆没了半截，台下有个被雪填白的凹口。只差不到五十米，脚底却是曹一川说下过雪的坡。坡上还有雪没下去，离我们的高度不过一条靴筒。我能看见薄壳下面一条发暗的线。
方苇没踩过去。她带我在石脊上又升了十几米，从一块朝上的黑岩背后横过去。最后一道裂隙需要人侧身，空身还行，带担架没法拐。她让后队在岩脊宽处停下，先解开担架的外包装，把绳袋逐一传过去。回来时担架不能走这儿，我们要从观测台背面另找一条线，斜拉到同一处宽脊。
这意味着上头至少得留三个人，底下还要有人接伤员。带着同一条绳下去再临时找退路，来不及。
我从石头后露出脑袋，用手台呼叫唐。下面先响了一声，人声隔了半秒才从耳机里出来。
“我听见你们了。”他说。
白雪照得人看什么都是黑的。我眯起眼，看见三级池靠山那侧有一道细窄的混凝土挑沿，沿子下面是水尺。四个人就在那上面。两个人坐着，中间躺了一个，另一人横着身子趴在沿口，一条胳膊伸在外边。我以为那是唐在拽人，望远镜转稳，才看清他拽的是条皮带。皮带穿过一只靴筒，系着躺倒那个人的腿，怕他顺着斜面滑下去。
红门在他们上游十来米，嵌进墙里，下面有一溜黑色的门槛。水此刻才到门槛底。水是清的，清得能看到刚淹过的台阶，过一会儿却有一团混浊从红门下方涌了出来，像有人在清水里抖了一块抹布。
“看出水口。”我说。
方苇顺着镜头看了半天：“门边上在流水，不是河水往里灌。”
我抬手看表。十一点三十四。调度发出停水通知已有十来分钟，上闸房的组刚报告闸门插销还在，门是关的。要不是眼睛正看着，我也会信来水只是下游回流。
我叫唐报了一次水尺。刻度被冰盖住了，他让旁边的小伙拿手套擦。一根线刚擦出来，水就把线吃掉了。
“你们早上就困在这儿？”
“哪能。”他说，“九点多才从红门出来。先头在门里头，三个人还能走。蓝线淹了我们就回去，回去也淹了。老周进来拉人的时候，被浮木夹住了脚。姓何的领班说等水退，我们等了，水退过，后来又涨。”
“胡建民在哪儿？”
“我就见着他的头。他在对面喊我，把灯先扔下来了，台子上摔了两下没碎。手台是用线放的。我让他也下到这儿，他说这里是最低的，还问我认不认识白线。”
“哪边对面？”
“红门正上头，有个过管子的铁架。他没下到河那边。”
我把望远镜抬起来。红门上方确有铁架，两根粗管贴着崖壁转过去，一根旧得发红，一根裹着新白皮。新管子下面一块没化的雪在往下滴水，别处都没有。
方苇挪过来，问我先下人还是先空降担架。我说先下人，让我们的人跟老周在一起，能把他从坡边挪开一点就挪一点。绳子刚从袋子里抽出来，老莫来电，说调度要我们回撤，工程方报告试验池水位接近溢流。
“还剩多少？”
“他们没给实测，只说最多十五分钟。曹一川提议立刻提闸，趁沟里流量还小，把水卸掉。”
我看着挑沿上的四个人。一提闸，曹一川带来的两件救生衣能不能浮起来我不知道。穿它们的人会被水按进观测台下面的倒洞里，绳子放下去也只会打着旋往里钻。
“不准提。”我说，“让他们回答，有没有另一路进水。红门在出水。”
老莫没和我争这个不准是谁下的。他说上闸房的人拍到水尺了，确实在涨，现场操作钥匙已经由他们看住。然后他问我，从台子上提四个人要多久。
“好走的先上，一趟三四分钟。担架得单算。”我说，“给我二十五分钟。”
“我去问谁有。”他说。
4 挑沿困局
下去的是我。方苇在台上打好两道固定点，把绳子跨过一处没有锐边的岩唇。她最后给我看了一眼出绳方向，叫我下来以后别站在挑沿外边。我把手从绳上移开一点，底下的唐就立刻抬起脸。他不是在看我。他看见我身后的绳包，以为是担架，朝另外两个人招了招手。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想把老周从地上抬起来。
“放回去，别拽腿。”
他们听话放了。我下到挑沿边，靴尖刚碰到墙，沿上就走过去一层水。是池里翻上来的浪，挨着我的靴帮，过去了又露出地面。唐往后一缩，皮带绷紧了，躺着的人闷哼了一声。
“还会骂人吗？”我问。
老周说：“他捆的是新靴子。你让他赔我。”
我跪下来，摸了摸靴筒上头能摸到的地方。裤腿冻得硬，脚踝上面鼓起一块，绑腿下面的脚趾已经不大有知觉。再往上看，他整张脸都在抖。我们把他挪到靠墙较平的地方，塞上隔垫，先裹住上身。我让一个小伙托住他那条腿，唐终于能把手松开。皮带一撒开，他的手还弯着，拇指和食指怎么也碰不到一起。
“你先上去。”我说。
“先把他们送上去，我不怕冷。”
我把他的袖口扒开给他看。他外套里面是件线衣，水已经吸到肩膀，手抖得接不住我递过去的扣子。
“你上去以后还能帮我点人数。留在这儿我得多抬一个。”
他不再争。我给他扣好吊带，问另两个人叫什么。一个叫许兵，一个叫马小林，都是从外县来的。许兵还算稳，马小林听见自己名字，望着我，像是等我问他为什么在这儿。
“上去有人接。”我说，“会再问一遍名字。照实说就行。”
唐升到一半，红门后头一响。是门板在震，钢门外面那截残旧的焊缝里挤出一线泥浆，门边原先细细的水一下宽了一倍。我往墙上一靠，旁边马小林连忙把脚往上提。地上没有再高一层的台阶了，只有锈死的螺栓和一截只够挂手的铁环。
“以前开门是往哪边开？”我问他。
“往里。走进去是个弯，右边那个口又高又窄，得爬。水从那边来的。左边通到铁梯，我们下来也是走铁梯。”
“那为什么不原路上去？”
“铁梯底下那块板没了。”他说，“我们下来的时候还在。起水以后我看着它从我眼跟前漂过去的。”
许兵说：“何领班叫我们带的不是堵漏的东西，是铁钩和耙子。说清几个口，半小时完事。进去我就觉得不对，墙上的泥到我肩膀。何领班说那是以前留下的。”他看了一眼周师傅，“老周下来的时候，拿的才是救人的绳。”
我想起曹一川在路边给我们带了两件救生衣。他显然知道河床上不能空身下去。他也一定知道河床上不只有两个人。可我现在需要他把知道的东西讲出来，哪怕讲的每一句都有价值。
我让台上的人替我向老莫要一张管线图，曹能说清楚就让他说。不到半分钟，耳机里换了声音。
“红门那个排水廊道废了。里头有施工时候的旧排水口，外头进多少，门后就往下渗多少。你把人带上来，别守着门。”
“你到过门里吗？”我问。
“邵平，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门里要是还有人在，就得讲。”
我转头让许兵最后确认进去几个人。他说三个人去清口，老周后来下来拉他们，总共四个。带班的何立没下铁梯，他在梯顶接人。许兵说上面那口盖子打开时亮得很，他还看见一只胶鞋尖，喊了何师傅三声，后来井里就没亮了。
“盖子关了？”
“不知道。那会儿水已经冲到我脸上了。”
我又问了一次红门。许兵说他们出来的时候门只剩半道焊缝，三个人用捞渣的长柄把门撑开，拖着老周挤了出去。柄抽回来，门就掉回门框里。谁也没敢再去推。
我把何立的名字也报给老莫，转回曹一川：“你告诉我哪条管子从泵棚来，哪条到试验池。”
他不答，手台里传来一阵像揉塑料布的响动。过了一会儿，他说：“试验池图纸县里有。你打给设计。”
“现在有四个人，其中一个得用担架。要是你说不出来，我们也得找你的泵棚。”
他听完这句话，突然问：“谁告诉你有泵棚？”
5 红门泄水秘事
上闸房的救援员从屋檐下面找到去泵棚的脚印。雪里有靴印，一对往前，最深的地方踩出了泥，旁边偶尔拖出一道细沟。那组的阿廖在岔道下找到一根丢了的钢扳手，扳口是新亮的。再往前，泵棚旁边铺了半截新石子路，有一辆车停着，驾驶位门都没关。车是何立的，人不在里面。
老莫让他们不要分头钻，先在门外叫。应他们的不是胡建民，是何立。他说里头有水，门打不开，要从后窗进。
后窗底下有一层油毡。救援员掀了油毡往里照，胡建民坐在一排管架后面，一条胳膊吊在胸前，额头贴着一块抹布。旁边的管座上有一处新断口，斜着喷出来的水正打在门内侧。何立说老胡刚才拿扳手关总阀，手轮连架子一块倒下来，擦着他肩膀砸在了管子上。何立两手顶着窗框，想让他们先把胡弄走。胡建民扭头问的是：“上面分水口，有没有人过去？”
这几句话是阿廖发回来的。我听到时唐已经上去了，许兵刚离地。我身边只剩马小林和老周。老周不骂人了，嘴一张一合，我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问锅里还有没有饼。我说有，你那份留了。他闭了嘴，眼皮又开始往下落。
“胡建民能说话吗？我要问水。”
阿廖把手台递过去。胡建民的声音比早上哑得多。
“蓝的别走。”他说。
“没走。四个都找到了。一个已经拉上观测台，还有三个在下面。现在你听我问，池里涨水，闸房关死了。你那儿怎么停？”
“先别让他们去动棚里那个大手轮。”他咳了一下，报了一个坝上旧地名，叫石牛口，“去石牛口，槽边有两道插板。靠山那道落到底，水就回原河槽。别落临河那道，落了两头都堵。”
“进水是从石牛口接的？”
“对。不是泵，是上面那条引水槽借了水。这边的管子有个三岔，一头送池，一头洗管。洗管的旧口子在红门后面。那边关不上了，我早上扳过，手轮在转，阀杆没起来。”
我看着红门下那个越来越宽的出水口。它不是一扇用来挡河水的门。那些人原先待的地方，才是水流最先到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早说有这根管子？”
那边静了一下。“我说过。”他说。
老莫接进来，说调度已经派巡线员去石牛口，从北侧公路过去，最快八分钟到。胡建民反复确认他们从哪边进，知道他们不上旧栈桥，才吐出一口气。他让阿廖带何立出去，何立不肯，拿手抵住窗子不动。
“底下四个是谁报上去的？”何立忽然问。
“唐报的。”
“我也报了。”他声音很低，“我九点五十报的。不是找不到人。是四个，我写了四个。”
后来何立告诉我，梯口的盖板是他合上的。他眼看梯底的格栅被水冲走，没看见人，怕后来的人一脚踏进去。回到营地，他往日报系统里填了四人未归。曹一川叫他把人员状态留白，说山里没信号，凭什么认定人没出来。他跟着胡建民去试着关水，没在办公室看那张日报后来怎么报的。
那时候我只来得及问他：“还有没有你派下去、我不知道的人？”
“没有。就那四个。”他说，“我自己下去找过。盖子开得开，铁梯下面够不着人。我没敢跳。”
没敢跳是对的。这话我还没说，台上的方苇叫我把两个人往岩壁边上收。许兵脚下有两块冰脱落，先撞在下面的水尺上，碎成一片。绳上没人再说话。我扶住马小林的后颈，他把下巴往里收，像是过年理发，等人推干净最后一圈碎头发。
十一点四十四，试验池水尺离溢流口不到一掌。原定的放水窗口已经过去，曹一川仍要求立刻开闸。按照原来报的方案，正式开闸之前要让人从沟下往上走一遍，和闸房互报。现在那道手续没法做，曹一川说他早就交了替岗说明：原先保管操作钥匙的人胡建民因事故退出，清场由副经理接管。附件就是我签的遗物交接单。
值班员后来把两件东西原样打给了我。附件上交接时间是五点十二；替岗说明的提交时间是十一点零六。上午的停机记录里，明明还有胡建民十点零三发的标成红色的停机通知。系统没允许曹一川删除，于是他在替岗说明里写，十点零三那条是旧账号断网时留下的记录，重新联网才传上来，不反映本班情况。
早上那张纸，不只是拿来让县里信胡建民死了。它还要让调度相信，那个叫他们别动水的人，在说话之前就已经死了。
我在挑沿上只听见了老莫给我的几句短话：换人的材料找到了；不能开闸；原来的禁令照旧。我把每一句都回了一遍。老莫问我还需要什么，我说要是还有人能打通曹的电话，让他交石牛口的钥匙。巡线员到了围栏，锁是新换的。
曹一川说他没有钥匙。
胡建民在窗里听见了，把脸往阿廖的手台凑了凑。
“门房，红牌子上那个二。我的钥匙。”他说，“拿不及就剪。里面没电，剪锁。”
6 溢流口逃生
石牛口巡线员车上有断线钳。门是两扇往内开的铁网，雪抵着门脚，锁剪断了也只推开一人宽。第一个人侧身进去，看见插板时又停下，问靠山是他们面前这一侧，还是对岸那一侧。阿廖把手机搁在窗沿上，让胡建民看他们发来的照片。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在起雾的屏幕上一笔一笔划，划了两次才划准。
石牛口落板的消息传来，我先问闸房的水尺。尺上的水还在涨。我说让上面别猜闸门是不是卡死了，只看刻度，每半分钟报一次。管子里剩下的水还会下来，况且山坡上的融水和截水沟没有停。我们能不能等到水势缓下来，得看池子先不先漫过那道沿。
马小林轮到上升时不肯撒手。他抓的是老周隔垫外面的一截带子，脸别过去，不看我。我说你松一点，我才好把它塞紧。他松一点，我把带子拽过来，他这才肯往上看。
“老周是来找我的。”他说，“何师傅喊的人是我。要不是他拉住，漂走的是我。”
“我知道了。现在把手贴着身子，别去抓石头。”
他说了声好，脸对着墙升上去。离开挑沿没多高，他膝盖撞了一下岩面，底下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声也没出。
我解开老周靴子上剩下的绑带，不敢硬脱，剪开裤脚外层，固定住腿。他醒了一次，问我他们是不是都上去了。我说你抬头就能看见最后一个。他没抬头。他伸手在我胳膊上摸了两下，说：“你别走。你让我摸着你。”
我说我不走，摸到最后再松手。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解自己腰边的一只袋子，要找那把割带刀，手指总从拉链上滑过去。后来我才发现，袋子拉链上全是他手套上的泥。
台上送下来折叠担架。它在挑沿上展开差一点宽，靠外边一半得由上面的绳托住。我把老周一点点移上去，每挪一寸，他的手就往我袖子上紧一紧。捆好之后，我朝上喊试提。绳索绷紧，担架脚端先离开地面，头端向岩壁歪去。方苇立刻让人卸一点。我转过担架，试着把脚端推向下游，让它越过岩壁上一块凸出的牛鼻石。老周这才松手，把胳膊收到了带子下面。
红门那边的水忽然没了声音。
这种安静比水响更让人害怕。我抬头看过去，才知道不是门后没水了，是外面的水已经把出水口盖住。台上说试验池的水尺不再涨，随即又补了一句，有一段溢流沿比尺边低，正渗水。话音落下，我看见三级池进水的那道窄坎起了一条白线，白线向两边慢慢拉开。
“提。”我说。
担架刚离地，一股水从我脚下扫过去，冲走了那条破皮带。我前脚抵着螺栓，后脚踩空，整个人的重量落到自己的绳上。我没去够带子。老周的担架还没出牛鼻石，靠墙那侧的提带擦了过去，吱的一声。方苇在上头叫停。我用靴尖踩回岩面，两手抱住担架底框往外推。头顶有人接了横向牵绳，一尺一尺把担架挪离石头。
我能听见老周在里头换气。每换一次，我就把那副架子往外顶一下。顶到第三下，重量一下不在我手里了。
担架上去了。
台上没有人喊好。方苇只说：“邵平，走你的绳。别摘。”
我原来已经在摸腰上的挂点，想起自己下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根定位短绳，缠在铁环上。我低头去解，发现那个铁环已经在水里。池水把沿口全盖了，留下墙上一些干湿分明的灰。没什么可回收的，我抽刀把短绳割了。腿刚抬离那条线，水里漂过一截带漆的木条，在我方才站的地方撞了一下，立了起来。
木条上没有蓝漆。是有人写过字，那个字让我想了很久。升到台上我才想起来，门房进出簿每页第一格都是它：入。
7 全员归队后
到了台上还不能往回走。三个能走的已经从那道裂隙过了，担架过不去。方苇在我下去以后，让后队沿宽脊往上找，找着一条能从台后悬过去的直线。绳子不走我们来时的裂口，悬着过两块岩石之间的豁口；对岸的人站在脊上牵，台上留人放，担架下方就是那片没下干净的雪。
这段不用很久。只要担架里的人还有呼吸。
我跪在他旁边叫了三声老周，没叫应。手在他颈侧停了好久，才摸到一下很浅的跳动。老莫在问我要不要把人往上闸房那边送，那边路硬，车能开到。我看了看图。观测台和上闸房隔着两条沟，直线短，担架却要先往上爬一百多米。我报给他我们走过的那两棵落叶松，让救护车能上多少上多少，余下的路送人来接。
这时阿廖说泵棚的人都弄出来了。胡建民腿能走，何立让他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坐下喘气时，胡问阿廖有没有把窗下的铁盒带出来。
“什么铁盒？”
“洗管那道阀的检修记录。我写了两回。还有今天开的作业单。”
阿廖说没有。胡建民要起身，阿廖按住了他。棚子前面水已漫过门槛，窗后边是支沟，回去要再翻一次窗。胡建民问能不能让他们把表拍下来，不碰管子。
我听了这话，朝台下看了一眼。还有半截墙露在水面上。早上那张借条、何立写没写四个人、曹一川什么时候知道这根管子，每一样东西都有人能换个说法。只有原始作业单上那些字，等到明天，不一定还找得回来。
“谁也不回去。”我说，“阿廖，带胡师傅到能上车的地方。我这边需要四个人来接担架，你们能先到两个就来两个。”
胡建民还在那边说什么。阿廖把手台拿开了。那之后我听见的，是方苇在对岸说把担架脚端再抬高一点。
老周被送到车旁时，马小林站在敞开的后门边上，已经换了一双靴子。那靴子大，他每迈一步都要把脚往回勾。我让他先上另一辆车。他把手摊开，上面是一颗烧得焦黄的糖。
“从老周兜里掉出来的。我搁哪儿？”
“先你拿着。”
他把手合上。老周这时在担架上动了动嘴，没出声。马小林往前探了一下，没拦车，把后门往医护的人手里送。那天傍晚，医院来话，说老周醒了，腿能保住。马小林还在急诊楼里，糖被他攥碎了，纸粘了一手。
我最后下到拦雪杆。曹一川还在那里，两件救生衣一件也没动。他问我，人是不是都出来了。
“出来了。”
他扶了一下引擎盖。车盖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手掌挨到的地方，露出来一小片蓝。
“我走到第一枚箭头就退回来了。”他说，“去拿救生衣之前。”
我想起他把救生衣推过来，说蓝线最快。他去过第一枚箭头，比我们早，也比我们早看见铁链泡过水。何立报了四个，他没有派人去核；胡建民说不能动，他拿了一张纸把人从岗位上划掉。他也确实提了两件救生衣在路口等我们。这些事都可以放在一起，不用替他挑一件。
我请看水的队员再报一遍人头。沟里四个人、泵棚两个人，加上两组救援人员，全都回到了公路上。下游封控点也确认没人。等这些都对过，调度才安排闸房开小口退水。我站在拦雪杆旁听了一会儿。三级池又响了，这一次水从上头来。
8 补签的借条
停工后的第三天，调查的人来队里找我。桌上铺着两张纸，一张是我拍到的蓝联，一张是打印出来的遗物单。他们从营地办公室的扫描任务里找到了白联的整页图。早上登记入册之前扫过一遍，纸角的三角、两个黑点、断笔的位置，全都在。十一点前，有人从那张扫描图上截走了最后一栏，贴到另一张表上。写着备用电池的那一栏没截进去。钥匙那一栏是后来敲上去的，照着门房架子上那串填的。
我问他们怎么知道是谁填的。他们说曹一川认了，那台电脑里的文件还没清干净。曹说他没想报死亡，只想在系统里换一个能替胡建民签字的人。调查的人问，那你为什么不打他的电话，为什么不去找何立核对还有几个人没出来？
他说，再过一个中午，验收的人就走了。
工程拿的是冬季抢工款。通水验收往后拖，要等河道再开一个窗口，工资和机租还得垫一轮。胡建民不签字同意恢复试车，曹一川交不出当天的通水记录。他已经在拂晓用那根临时接进来的管子进过水。县里报的是无水试车；劳务班拿到的，却是洗管后去清渣的活。清完渣、再按报批的时间从正闸放一次，在验收表上就只有一场水。
铁盒后来找到了。棚里泡过，作业单上的蓝字花了，最下一页压在垫片下面，还看得出进水时间，五点十八。单子是曹一川开的，动手的是胡建民。两次阀门故障，第一次就写在五点二十七。胡建民没有把进水停在那一分钟。他听了曹的，说再试一次，水能把卡住的东西顶开。第二次顶开的是红门后头那道排水廊的水路。
胡建民说，那之后他去石牛口落了插板，去拿钥匙是为了回泵棚查坏阀。何立领人下梯前，确实亲眼看过廊道，水已经退了。可在工人下去以后，曹一川又派车送人去石牛口抬了板。他以为按排给清渣班的工时，底下早该干完了；他没打给何立，只看见办公桌上没有一张还在作业的票。票都在谁手里，他自己最清楚。何立在营地报完四个人没归，去找胡建民时，送人的车已经下了山。老周的一只靴子，后来在三级池的护栏上找到了，是被浮木先扯掉的那只。
胡建民那天也在。他右手还吊着，调查的人让他回医院，下次再做。他说不用，按时间从头问。我出去时听见他在屋里说：“五点十八是我开的。你们要问后头的，先把这个写上。”
过了一个月，我去医院取救援回执，碰见老周坐在门口等换药。马小林蹲在他跟前系鞋带，新买的鞋有点紧，两个人为要不要换大一码拌嘴。胡建民也来了，把早上借的头灯交给我。灯壳裂了，洗过，接缝里还有一圈黑泥。手台泡坏了，电池也没有找到。他从左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蓝纸来。
那不是原来那张。上面的借用格空着，他勾了归还，写了三行字，哪件退回，哪件损坏，哪件未找见，没有把它们加成一个数。我在下面签字。笔是医院护士台拿的，写到邵字右边，顺顺当当，没断。
他拿起纸就要走。我让他等一下，还有一栏没填。
“交还人。”我指给他看。
他一时没接笔。老周从椅子上伸手把笔拿过去，把笔帽拔了，放回他手边。
胡建民用左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护士叫到老周，马小林站起来，扶他往里面去。窗台上两联纸都没压牢，外头有人开门，白的那张被风掀起来一角。他伸出手，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