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放假，我在校门口等哥哥。
一个穿专柜制服的女生拦住我，递来一张小票：
“同学，这是你昨天拿的限量包，一共二十万，你签了单却没付钱。”
她笑得职业又客气，
校门口的同学们都听见了。
我愣在原地，盯着那张小票。
临近期末考，我正忙着啃医学书，恨不得住在图书馆，根本没出过学校。
更没进过那家专柜。
“我没买，谁签的单你们找谁去。”
我背着书包准备走，
却被她一把拽住手腕，“同学，你有本事装名媛，没本事付钱吗？”
周围同学都看过来，有人已经对我指指点点。
我二话不说，直接拨通电话：
“我要报警，有人在京大校门口拦住我，强行勒索二十万！”
“我怀疑他们是人贩子，这是新型拐卖女大学生的手段!”
……
1
我把那张小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纸质挺厚，右下角一串编号，中间一行加粗：澜诗墨羽限量款，单价200000。
落款处有一个签名，笔画潦草，勉强能认出许宁两个字。
“同学，字是你签的吧？”
薇姐把工牌扶了扶，继续笑。
“我们专柜的规矩，签单生效，离店不退。”
我举着小票给她看。
“你哪个柜的？”
“澜诗，B座三层。”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出的小票，销售是谁？”
“我。”
“你工号多少？”
“EG零二一七。”
好。我把工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你们店长姓什么？”
薇姐顿了一下。
“这跟你没关系。”
“你卖二十万的包，连店长姓什么都不能说？”
她不接话了。
我又问：“墨羽这款，全国几个配额？”
“……三个。”
“限量款要不要预约登记？”
“要。”
“登记要不要身份证？”
薇姐的笑开始挂不住。
“要。”
“那我的身份证登记信息，麻烦你给我看一眼。”
她把话头一转。
“同学，签单流程是不需要身份证的，白金客户可以挂账。”
“我不是你们白金客户，我连会员都没注册过。”
“手机号尾号，麻烦你报一下，我查会员系统。”
她张了张嘴，没报出来。
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同学，有人举着手机拍。
一个男生小声跟同伴嘀咕：
“二十万，够我读三年研了。”
一个抱着保温杯的大爷凑过来看了两眼，又退出去，嘴里念叨着现在的骗子，胆子真肥。
薇姐抬手看了看表。
“同学，商场六点闭店，你今天这单，不结也得结。”
2
我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靠着栏杆坐下。
“行，那咱们就耗着。”
薇姐愣住。
“你什么意思？”
“等。等你们澜诗的店长来，等商场管理层来，或者等警察来。”
我打开手机，调出课表递给她看。
“这周是期末周，我一天三场考试，昨晚十一点在图书馆闭馆，监控能调。”
“我今天出门是为了等我哥吃饭，从宿舍到校门口八百米，一步没多走。”
“你那张小票上的许宁，从头到尾没进过你们专柜。”
薇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说法。
“同学，签单的人不止要本人到场。”
“你的照片，上周就挂在我们专柜的VIP意向名单里了，是有人替你预约的。”
“替我预约？谁？”
“这个我们不能透露。”
她拍了拍手里的单据夹。
“但是人证我们有。”
我笑了一下。
“那正好。人证物证小票，都留着，等警察来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戴耳机的男生把镜头怼过来，开了直播，标题都打好了：京大校门口惊现专柜催债，女大学生签单二十万不付钱？
弹幕开始往上滚。
“让当事人自己说！”
“这小票签名的位置好怪啊。”
“镜头怼近点，我要看签名。”
薇姐看见直播，眼皮跳了一下，伸手去挡镜头。
“别拍别拍，你们这是侵犯隐私……”
“侵犯隐私？”
我把小票举到镜头前。
“那你敲诈我二十万，就不提隐私了？”
她收了手，退回两步，蹲下来，忽然换了副语气，软得像换了个壳。
“同学，我也不容易。”
“这单挂我头上，我这个月奖金全扣完都得倒贴。”
“你要真是被冤枉的，你先把钱垫上，回头再找签单的人算账，行不行？”
我看着她。
“垫二十万？”
“我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你让我垫？”
“还是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单本来就是假的，垫了就真说不清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拨了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京大南门外，有人拿一张二十万的假小票拦着我，说我签单买包没付钱，逼我当场结账，不给不让走。”
“对了，她们围着我，不让我离开，我怀疑涉嫌敲诈勒索。”
挂了电话，薇姐的脸色变了变，又稳住。
“同学，你报吧。小票上白纸黑字，你的签名，你跑不掉的。”
她侧过身，往路边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那个眼神不太对。
顺着她的视线，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贴着深膜，看不清里面。
她掏出手机，背过身，飞快地打了一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只飘过来几个字。
“……她不信……对，报警了……你来吧……”
我坐在书包上，没动。
期末周第三天，我爸在南方开学术年会，我哥在开车手机打不通。
我从通讯录里翻出妈妈的号码，拨过去。
无人接听。
大概是开庭。
我发了条短信过去，把事情说清楚，附上我的定位。
然后我抱着书包，接着等。
等警察，也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电话的妈。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薇姐又凑过来试探了两次，一会儿说我们可以打折，一会儿说分期也行，无利息的。
我统一回复。
“小票是假的，一分不谈。”
她身后那辆黑车，车灯忽然亮了。
车门开了。
3
下来的人不是店长，也不是警察。
是个穿米白套装的女人，二十六七岁，戴一副珍珠耳钉，妆化得很精致。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先是看了我三秒。
带着审视的目光，将我从头看到脚，像是在验货般。
“你就是许宁？”
薇姐立刻迎上去，声音都软了三分。
“曼姐，就是她，死不认账。”
女人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站在一辆黑色轿车边上，车门开着，驾驶座的男人在帮我把一箱书搬进后备箱。
“解释一下？”
我看着照片。
拍照的角度，是斜对面奶茶店的二楼。
照片里那辆车，是我哥的。
我凑近看，照片右下角有截屏的痕迹，转发过手。
“这张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重要吗？”
“偷拍别人，转手卖消息，一张照片，二十块吧？”
她的耳钉晃了一下，没接话。
“这是我哥。”
我说。
“上个月他来学校看我，顺路带了一箱我妈寄的腊肠。”
女人笑了一声。
“你哥？”
“我认识许砚这么久，从未听说过他有妹妹。”
她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一字一顿道。
“小同学，他有女朋友，还准备订婚了。”
“而你，不仅插足他人感情，当不要脸的小三，还故意装名媛，拿了东西不付钱。”
“你家里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被她气笑了。
那天我重感冒，哥哥来学校，是给我送我妈托带的感冒药。
怎么在她嘴里，
就变成我插足别人感情了，难道亲哥给妹妹送药都不行吗？
我抬起头，压抑着火气问道。
“你是谁？”
“这不重要。”
她把珍珠耳钉往耳后拢了拢。
“重要的是，今天这二十万，你付也得付，不付也得付。”
“不付，明天你们全校都会知道，医学部的许宁，被谁包着，签了多少单。”
她朝薇姐抬了抬下巴。
薇姐立刻会意，从单据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许宁同学，这是你上周四下午，在专柜试包的目击记录。”
“有证人，你可以对质。”
“谁？”
“你室友啊。”
薇姐笑眯眯的。
“孙悦同学马上就到。”
4
孙悦来得很快。
快得像是提前在街角等着。
她背着那个我眼熟的双肩包穿过人群，站到薇姐身边，眼神躲着我。
“孙悦。”
我叫她。
她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上周四下午，”薇姐提示她，“你在专柜看到谁了？”
孙悦抿着嘴，声音很小。
“我看见许宁在澜诗试包。”
“她还问我，二十万刷卡够不够额度。”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上周四？”
我说。
“上周四下午两点到六点，我在解剖楼上实验课，考操作，我抽签抽的是缝合法，监考是宋老师，全班三十七个人都可以作证。”
“孙悦，你跟我一个实验小组。”
“你就站在我旁边。”
孙悦不看我，脚尖蹭着地面。
“我……我可能记错日子了。”
“不是记错。”
我说。
“你手机壳上周换了，新的，苹果最新款，六千八那个配色。”
“谁送的？”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同学们。”
黎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学生之间有摩擦很正常。”
“不过许宁同学，账是账。小票上的字迹我找人核过，就是你的。”
“再说了，”
她朝我身后抬了抬下巴。
“你男朋友不是来了吗？问他呗。”
我回头。
周屿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脸色不太好。
他手里还捏着几张草稿纸，应该是从自习室直接跑过来的。
“许宁。”
他看了一眼薇姐手里的小票，又看我。
“二十万的包？”
“不是我买的。”
“孙悦都看见了。”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要真喜欢，你跟我说，我勤工俭学加家教，一年也能攒两万。”
“咱们可以先付定金，慢慢还——”
“周屿。”
我打断他。
“我什么时候找你要过东西？”
“解剖楼三十七个同学可以给我作证，上周四我在考操作。”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也有点被当众驳了面子的恼。
“那这张小票怎么解释？字是你的吧？”
“字可以仿。”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学法的，笔迹鉴定申请书怎么写，你比我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薇姐趁势往前一步。
“行了行了，男朋友都来了，一家人好好商量。”
“二十万，刷卡还是转账？商场快闭店了。”
黎曼也走上前，站到我面前半米的地方。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清。
“许宁，最后说一遍。”
“付钱，这事翻篇。”
“不付，你信不信我今晚就让你上校园墙？标题我都想好了——‘京大医学部女生 Concurrent 被已婚高管包养，专柜签单二十万赖账’。”
她直起身，恢复了一脸和气，冲围观的人摆摆手。
“同学朋友们，就是个购物纠纷，大家散了吧。”
没有人散。
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孙悦低着头往人群后面缩。
薇姐看看表，冲黎曼使了个眼色。
黎曼点点头。
“薇姐，动手吧。”
薇姐上来就抓我的书包带。
“人证物证都在，你跟我们进商场说清楚！”
我死死拽着书包另一边。
“放手！”
“我警告你，我已经报警了。”
她的指甲隔着袖子掐进我的手腕，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攥着书包带的手却没松。
“疼吧？”
薇姐笑。
“签字的时候不疼，现在疼什么？”
下一秒，我的胳膊被架住了，往后拽去。
书包从肩膀上滑下去，砸在地上，拉链开了，里面的书散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我拼命挣扎，朝同学们喊道，“救救我，我不认识他们！”
“救命！”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在拍视频。
有人犹豫着要上前，却被人拦住，
“小心，这是要债的。”
“她非要装名媛，现在偷包被抓，活该！”
“偷二十万的包，胆子真肥啊。”
我拼命挣扎，鞋跟划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眼看着我被人捂住嘴，要被塞进车子时，
不远处传来一道警笛声，
几个穿制服的人员，拉开车门冲了出来，
“我数三声，立刻松开人！”
“否则，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5
下一秒，
妈妈的车也出现在校门口。
她穿着开庭那身黑西装，公文包都没放，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过来，分开人群，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先看我的手腕，翻过来查那道红痕，又摸了摸我的脸。
“没事吧？”
“没事，妈。”
她转过身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换了。
“谁掐的我女儿？”
没人应声。
她扭头，看见了还攥着我书包带的薇姐。
“你？”
薇姐下意识松手，退了半步。
“这位女士，我们是澜诗专柜的，正常催单……”
“正常催单。”
我妈从包里抽出律师证，拍在她面前。
“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顾兰。”
“我女儿许宁，京大医学部大三，期末周，昨天今天两场考试，考场监控随时可调。”
“你手里那张小票，我现在就告诉你它有三个致命伤。”
“第一，编号。澜诗的签单小票，编号与商场当日流水一一对应，你这张，我打过商场客服核过了，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B座三层澜诗专柜，没有出过任何一张签单记录。”
“第二，签名。真签单要当场手写，本人持身份证，拍存档照。你这张的照片存档呢？拿出来啊。”
“第三，墨羽是全国三个配额的限量款，配额要预约登记，登记信息里没有许宁。”
她把小票要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纸张挺新，编号做旧做得不错。”
“可惜，做局的人不懂商场。”
薇姐张了张嘴。
黎曼往前一步：“顾律师是吧？签单白纸黑字——”
“你是谁？”
我妈打断她。
“我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小票是你给她的，人是你带来的，威胁的话是你亲口说的，有六个同学录了音。”
黎曼顿住。
出警的郑警官这时开了口。
“好了。”
“刚才谁报的警？”
“我。”我举手。
她也是我女儿报的。我妈说，“控告敲诈勒索、伪造证据、当众诽谤，三个人证物证俱全，我要求当场受案。”
郑警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薇姐手里的单据夹。
“小票，先给我们。”
“到所里，一个一个说。”
6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灯很白。
郑警官把那张小票平铺在桌上，又把薇姐的手机摆旁边。
“周薇，澜诗专柜销售组长，入职六年。”
“先说说，这张小票怎么来的？”
“就是……正常签单，客户赖账。”
“正常签单？”
郑警官调出商场后台的流水，翻页，停在昨天下午三点那一段。
“三点十七分，B座三层，整个澜诗专柜，零出单。”
“你上一张真小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六，六百二十块的护手霜套装。”
“编号连着，纸上这一张，是打印的。”
薇姐的手指绞在一起。
监控系统也调了。另一个民警接话，“昨天下午，专柜没有许宁的影像。倒是拍到你自己在三点零九分，站在打印机前面，站了两分多钟。”
屋子里静了几秒。
“打印机，”郑警官说，“用的就是你们专柜的签单纸。”
薇姐的手开始抖。
“……是有人给我的。”
“谁？”
“一个姓黎的姑娘。”
“她说……她说她哥的未婚夫被这个女学生缠上了，让我做个局，给她点教训。”
“她给了我五万块，说这张小票本来做得很像，就缺一个’目击的人证’，让我背这口锅，说东西是我卖出去的。”
“她保证，就算闹到派出所，也就是个消费纠纷，民事扯皮，钱她来出。”
郑警官把笔录推过去。
“签了这五万，你现在知道叫什么了吗？”
薇姐看着那行字。
“伪造证据、敲诈勒索。”
她签完名，忽然抬头，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发紧。
“警官，那个姓黎的，不止找我一个人。”
“她给我钱用的微信号，头像是只猫，转账备注写的是’活动经费’。”
“还有，她给我的那个联系电话，我存过，前天打过去，已经变成空号了。”
“她们家……做的那种’生意’，你们最好查查。”
郑警官在笔录上记了一行，抬头问她。
“五万块，你干六年销售，一个月工资多少？”
“……八千三。”
“六个月工资，买个’背锅’。”
薇姐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我以为是帮富家小姐出气。”
“学生嘛，闹一闹就过去了。”
“我不知道她们家里那种钱，沾了是要坐牢的。”
7
薇姐说的生意，第二天就查实了。
黎曼家的黎氏商贸，注册做的是酒水和礼品批发。
实际上，公司下面挂着三个工作室，专门跑高校。
套路是同一套：
先在校园墙上放高薪兼职，招女大学生进专柜体验新款。
体验的时候，店员引导签字——说是体验协议，签完才发现是分期购货单。
金额不大，五千八万不等。
然后是第二阶段，利息滚起来，还不上，公司好心帮忙介绍兼职，夜场的那种。
身份证押在人事部，说好干满三个月归还。
有三个女生已经报过案了，材料在分局压着，一直没立住。
因为她们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签的字，也拿不出证据。
其中一个女生，郑警官让我见过一面。
她姓陈，低我两届，坐在分局的接待室里，手里攥着一杯纸杯装的水，一直没喝。
“师姐，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案子……是怎么立住的？”
她说，她当时签的单，是七千四。
“他们让我签的时候，说的是’新品体验协议’，说签完能领三百块的体验补贴。”
“字签了，补贴没领到，账单先来了。”
“我去找他们，他们说’签都签了’，逾期一天加两百。”
“我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
“然后他们说可以介绍兼职抵账，星光KTV，一晚上五百。”
“我的身份证，在人事部的抽屉里。”
“我去要，他们说’干满三个月自然给你’。”
“我去了两个晚上。”
她说到这儿，水杯被她攥得变了形。
“第三天晚上我不去了，他们把我的照片发到了我们系的群里，配的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去报警。”
“警察问我，合同呢？转账记录呢？你自愿签的，人家钱也没收你，怎么证明是强迫？”
“我说不出来。”
“案子就压着了。”
她说完，抬头看我。
“师姐，你这个案子一立，警察去查那个工作室，我的材料就全对上了。”
“谢谢师姐。”
我看着她，半天说出一句。
“别谢我。”
“那帮人拿一张小票堵我，我去校门口堵回来了。”
“你们堵不回来，是因为堵你们的时候，没有几百个人看着。”
“以后会有很多人看着的。”
我离开接待室的时候，郑警官送我出来，在走廊里说了一句。
“这批材料，周五前全部并案。”
小陈的故事讲完了。
郑警官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跟她的经历对上了，一字不差。
他的声音很平。
“你这张假小票，刚好撞在枪口上。”
“签单、赖账、逼债、控制人身自由，这套链条，你们学校的案子补上了最后一环。”
“市局把黎氏商贸列为涉恶线索，当天下午就控制了黎振海，公司账目封存。”
“黎曼，明天上午传唤。”
我挂了电话，坐在解剖楼后面的台阶上，愣了很久。
我想起黎曼站在我面前，慢条斯理说付钱这事翻篇的样子。
她那天根本没打算走法律程序。
她要的就是我当众掏钱，或者是当众社死。
至于那张小票底下压着的是不是别的女生的身份证、是不是别的女生的自由——
她不在乎。
8
传唤黎曼那天，我妈陪我又去了一趟分局。
走廊尽头，黎曼坐在长椅上，看到我妈手里的律师证，脸上那点从容才裂了缝。
“顾律师，我们私聊。”
私聊可以，开着门。我妈说，“录音我开着，你别介意。”
黎曼深吸一口气。
“顾律师，这事是误会。”
“我追许砚，被拒绝了。后来我在学校附近看到他接送一个女大学生，我以为……我以为他被骗了。”
“一个医学生，坐百来万的车，收花，让人搬行李——”
“换你，你不怀疑？”
我妈看了她几秒。
“我女儿坐的是她亲哥的车。”
“花是哥哥单位年会上抽的，搬的是她妈寄的腊肠，两百块一箱，你猜怎么装的——后备箱塞不下，摞后座上了。”
“这些细节，你那张偷拍的照片里有吗？”
黎曼顿住。
“帮人赶走，需要伪造二十万的签单吗？”
“需要收买她的室友吗？”
“需要威胁要把她挂上校园墙吗？”
黎曼不说话了。
走廊另一头，电梯门开了。
我哥提着一个果篮走出来，风尘仆仆，衬衫领口都没来得及扣好。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站在我和黎曼中间。
“黎曼。”
“那天在学校，那是我妹妹。”
“我给你看过的全家福，我妹妹高考完你就见过照片。”
“你追我半年，我拒绝了你半年，理由我一直说得清清楚楚——不来往，是因为你爸的公司我们不碰。”
黎曼坐在长椅上，慢慢低下头，肩膀塌下去。
“我就是……”
“我就是气不过。”
“你什么都有。你妹妹什么都有。”
“我递出去的每一杯茶，你都当空气。”
我哥没接这个话。
他回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宁宁，哥对不起你。”
“哥没想到她会冲你来。”
我摇头。
“跟你没关系。”
“她要毁的是你，挨这一刀的是我。”
“这笔账，法院替我们算。”
9
从分局出来，天全黑了。
那天传唤完黎曼，我妈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走，先给我手腕上被掐的那道红痕拍了照，又把小票复印件收进公文包。
“证据收齐，明天我让所里的小刘把全套卷宗复印一份。”
“你这周还有三场考试，别的事不用管。”
我嗯了一声。
她发动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忽然靠边停了。
“宁宁，妈问你一句。”
“校门口那么多人看着，直播都开了。你当时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但我一算账，就不能怕。”
“我怕的从来不是二十万。”
“是今天我要是当场掏钱了，明天全校都传开了——京大医学部有个女生，被人拿张纸就能唬住，唬一下掏二十万。”
“那后面会有第二个局，第三个局，专门冲着’许宁怕丢人’来。”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比我强。”
“妈当年接到你那条短信，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
“休庭的十分钟里我把事想完了，就干了一件事——跟书记员说，我家里出事了，得走。”
“她说你这个案子明天宣判，走了要担责。”
“我说，案子可以补救，我闺女只有一个。”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眼圈却是红的。
“法官签了字放我走的。我刚上高铁就给你回拨了，没人接。”
“妈不是没接。”
我说。
“你来电的时候，我正被围在中间，手机扣在书包里不敢亮。”
“后来看到那三个未接，我就知道，你会来。”
第二天上午，我妈带着所里两个助理律师去了商场。
区域经理赔着笑接待，澜诗的品牌方也来了人，措辞滴水不漏。
“顾律师，周薇是个人行为，我们品牌毫不知情——”
我妈把三份文件推过去。
“第一份，调证函，你们专柜昨天下午的监控，今晚八点前，书面回复。”
“第二份，律师函。用我女儿的真实姓名、学号伪造签单记录，涉嫌侵犯名誉权，诉讼标的我在函里写清楚了。”
“第三份，商务函。品牌方要是想谈，让能拍板的人来谈。”
品牌方的总监下午就到了。
谈了四十分钟，出门的时候，总监亲自把问题清单收进了包里。
当晚，商场官网挂出声明：涉事专柜停业整顿，配合调查；对冒用顾客信息伪造签单的行为，保留法律追责权利。
第二天，那家澜诗专柜的玻璃门上，贴了张A4纸。
“内部整顿，暂停营业。”
路过的人都驻足看一眼。
周三中午，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
“许同学，我是黎家的法务。”
“我们老板的意思，这事是一场误会，他愿意补偿你二十万，再签一份谅解备忘录，事情就翻篇了。”
我按了免提，我妈在旁边听。
“黎老板真是财大气粗。”
我说。
“不过我缺的不是二十万。”
“我缺的是上周五下午，校门口几百个人里，有人肯站出来说一句——她没买。”
“这个，你们赔得起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许同学，别敬酒不吃……”
我妈接过手机。
“威胁我女儿？”
“你是哪位？好，我记下了。”
“敲诈勒索未遂已经立案，你现在这句话，我建议你留着，将来量刑的时候用。”
对面挂了。
我妈把手机还给我，笑了笑。
“他们慌了。”
“真有底气的人，不会急着给钱。”
10
孙悦是第一个找上门的。
她站在宿舍楼下，抱着那个换了新手机壳的双肩包，站了半个小时才开口。
“许宁，五千块钱，我还你。”
“手机我退了，卖家那边说拆封了要扣一千五。”
“扣的钱我也还。”
我把她的手推回去。
“钱你留着。”
“我不要。”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妈住院那周，我爸把卡停了，我抢了这个’兼职’，人家说就是去作个证，说句话，什么事都没有……”
“我还问她们，万一查起来怎么办。”
“她们说，学生作证不留底，没人会为一个’购物纠纷’查到你头上。”
“我真没想到她们是要那样弄你。”
我看着她。
“孙悦，你要是那时候站出来，说一句’我没见过她’，事情当天就结束了。”
“你知道我那天站在校门口，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不是小票，不是二十万。”
“是我叫你名字的时候，你不敢看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手机第二天就退了。
周屿是周五晚上来的，在图书馆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笔迹鉴定的初检意见，和他自己写的那份道歉信。
“鉴定出来了。”
“签名字迹与被鉴定人许宁的平时样本，笔画起收特征、运笔方向均不符，倾向性意见：临摹形成。”
“我学法的，那天居然被一张假小票问住了。”
他把道歉信递给我。
“许宁，对不起。”
“鉴定结论我交给了系里，也交给了校纪检，还有给那天在场同学的一封说明。”
“我的错，我扛。”
“你不欠我一句道歉。”
我说。
“你只是把我想得跟你一样，会为二十万弯腰。”
他抬起头。
“我不该的。”
“你宿舍楼下贴着你的课表，你一周二十七节专业课，梦里都在背神经传导通路。”
“你连奶茶都嫌贵，只喝三块钱的茶包。”
我看着他。
“周屿，误会解开了，但有些东西解开就回不去了。”
“你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你要真喜欢就跟我说’，那句话我记住了。”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会签单不付钱的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他点点头，把道歉信塞回口袋。
“祝你期末顺利。”
“你也是。”
我说的是真心的。
11
半年后，判决下来了。
黎曼，敲诈勒索罪（未遂），伪造证据，数罪并罚，判了两年三个月。
周薇，敲诈勒索共同犯罪，判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她退了五万，检方建议里加了坦白。
黎振海的黎氏商贸涉恶团伙案，另案处理。
开庭那天，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四十分钟。
敲诈勒索、诽谤、组织卖淫、强迫交易，一项一项，念到签单贷三个字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女生哭出了声。
我认得那个哭声。
是小陈。
她坐在我斜前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她没回头，我也没有过去。
有些路，得自己走完。
签单贷链条上的三个工作室被连根拔起，两个工作室头目分别判了五年和四年。
被押着签单、逼去陪酒的女生，材料全部并进侦查卷宗，民事追偿由法律援助接手。
我妈代理的诽谤诉讼，黎曼家里赔了钱，在本校官网和校园墙发了置顶澄清，挂了整整一个月。
裁决书我留了一份复印件，压在《病理学》的扉页里。
庭审那天我去旁听了。
黎曼到最后都没抬头看一眼旁听席。
只在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
“我以为只是帮她认清自己。”
审判长没接这话。
法槌落下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四点二十。
四点半我还有一门《医学伦理》的期末考。
我收拾好书包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夏天进来了。
路过反光的东西，我照了照。
还是那个背着书包、拎着保温杯的医学生。
孙悦转了专业，去了南校区，临走前在宿舍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
“有些证，作出去就收不回来。”
我后来在专柜还遇到过一次澜诗的店员。
她认出我，局促地站直，替薇姐说了句其实她早就知道那单是假的。
我说我知道。
“你当时提醒警察监控的事，就够了。”
她愣了愣，眼圈红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开口。
我也是走到校门口那一刻才明白：
比二十万小票更难对付的，是所有人都等着看你掏钱的样子。
你不掏，不哭，也不跑。
把书包抱在怀里，站在原地等警察来。
这个局，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