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考完最后一科，我把离婚材料放在了餐桌上。
下面压着一张房屋租赁合同。
明天下午交钥匙，我连车都叫好了。
姜宁端着鱼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只牛皮纸袋，手腕偏了一下。
汤汁溅在桌布上。
我接过盘子，垫好隔热垫。
这些事做了十一年，不看也知道放哪儿。
“不是说等孩子考完吗？”她问。
“考完了。”
窗外有人放烟花，程朗和同学在楼下拍照，笑声隔着玻璃往上飘。
姜宁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儿子刚发来的照片。
“他晚上还回来吃饭。”
“我知道，饭吃完再谈。”
我想把那袋材料拿回房间，她忽然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额头撞在我背上，很轻。
手却扣得紧。
“老公。”
我站着没动。
十一年，她在外人面前叫过我孩子爸，医院填表写过配偶，着急时连名带姓地喊过陆川。
唯独没有这样叫过我。
她的声音贴着我的后背，又低了一点。
“老公，能不能先不走？”
我拿纸袋的手悬在半空。
有那么几秒，我几乎想说好。
我这个人就这点出息。
修椅子知道看榫头裂没裂，过日子却总觉得，再往里敲一下，也许就能严丝合缝。
可有些地方，已经敲了十一年。
“姜宁，你先松手。”
她没松。
“你嫌哪里不好，我们可以改。”
我看着冰箱上那张高考倒计时。
最后一个数字，是我昨晚替程朗撕掉的。
“你想留的，是给他做早饭的人，还是陆川？”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让我胸口发凉。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
“不着急回答，先吃饭。”
程朗回来时，提着三杯奶茶。
他给我的那杯没加冰，标签上写着少糖。
“老陆，明天睡到十点，谁叫我谁洗碗。”
我把鱼肚子上的一块肉夹给他。
“你妈这几年洗过几次？”
“所以主要警告你。”
他笑着扒饭，姜宁却把筷子搁下了。
她向来吃得不多，今晚连那半碗饭都没动。
程朗看她，又看我。
十八岁的孩子，已经不会只凭一句没事就相信没事了。
“你们怎么了？”
我没有再替她遮。
“我们准备分开住一段时间。”
他嘴里的饭没咽下去。
“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早。”
姜宁的手握紧了杯子。
我接着说：“是我跟你妈之间的事。你考得好不好，都不影响。”
程朗把碗放下。
过了片刻，他问：“那你还是我爸吗？”
我喉咙突然有点堵。
“这件事不变。”
“那你们自己谈，别拿我当理由。”
他说完，端着碗去了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
姜宁起身想追，我抬手拦了一下。
“让他待会儿。”
她坐回来，眼圈终于红了。
“你连房子都租好了。”
“嗯。”
“在哪里？”
“河东，离木工房近。”
她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她想说，那边的房子旧，楼层高，空调可能不好。
她安排惯了。
连我离开以后的日子，她大概都想安排得妥当。
可我今晚最不想要的，就是妥当。
我想要一句不那么周全、甚至有点自私的话。
比如她舍不得我。
比如她想让我留下，跟孩子、老人、那张结婚证，都没关系。
她最终说的是：“明早我给你煮面。”
我点了点头。
饭后，程朗关着房门。
我把那袋材料放进箱子，拉链只拉到一半。
姜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深蓝色外套。
那是我去年冬天买的，一直挂在玄关，袖口沾过木胶。
她已经洗干净了。
“能不能给我几天？”
我抬头看她。
“住，我会搬。离婚的事，可以晚一点谈。”
她抓着外套，没有立刻递过来。
“那这几天，你别把我当外人。”
我接过衣服，指尖碰到她的手。
她手很凉。
我差点又心软。
最后只说：“你也试试，别把我当成什么都能商量的人。”
1
十一年前，姜宁找我搭伙时，说话比现在利落。
她把存折放在一家面馆的桌上。
十六万，够我父亲当时的手术和后续照护。
“我需要一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有个七岁的儿子，晚上怕黑。我工作忙，母亲身体也不好。”
“你帮我把家撑起来，我帮你过眼前这个坎。”
她的丈夫程晖，去世快两年了。
我认识他。
他以前在街口开印务店，我给店里打过展示柜。
人不错，付钱从不拖。
姜宁把店撑下来，又租了厂房，接学校的册子、小单位的画册，忙得像一根绷到底的线。
我那时二十八岁，刚跟师傅出来单干。
父亲摔伤后，我把工具能卖的都卖了，工钱还被上一个包工头压着。
她要找的，是熟悉、可靠、没有复杂牵扯的人。
我恰好都占了。
“真领证？”我问。
“真领，孩子和老人面前，不演两套。”
她把话说得很清楚。
各自的存款归各自，日常开支商量着来。
不强求夫妻之间的事。
等孩子高考结束，谁想走，另一方不拦。
我问她，如果程朗不喜欢我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算了，钱你先拿去救急。”
就是这句话，让我在那张约定上签了字。
我没把钱当聘礼，更没当工资。
后来的几年，我分了几次还她。
她总说不急，最后一笔还完，还跟我生过一回气。
“你是不是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当时开玩笑，说做木工的，尺寸不清楚容易出事。
其实我怕。
怕她哪天回头一算，觉得自己十六万买了个不合算的麻烦。
程朗跟我熟起来，倒比她想的快。
搬进去第三天，他拿着断了一条腿的玩具狗来敲门。
“陆叔，你能修吗？”
我给那只塑料狗装了一条木腿。
做得不太像，却站得稳。
他抱着跑遍了家里每个房间。
过了半年，他发烧，半夜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爸。
我坐在床边，一宿没敢去厕所。
我怕走开了，他再喊，没人应。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姜宁也没睡。
她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这些年，我修过这个家所有坏掉的东西。
窗户、柜门、热水器的支架，程朗的自行车，还有姜宁母亲那张总晃的椅子。
只有客房门上那块小木牌，一直没换。
刚搬来时，程朗歪歪扭扭写的两个字。
陆叔。
他后来想摘，我说留着，挺好看。
我没告诉他，我需要那块牌子提醒自己。
住久了，容易忘记自己从哪扇门进来的。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时，厨房已经有了声音。
姜宁围着我的围裙，锅里浮着一团煮散的面。
她掌勺的机会少，连葱都切得忽大忽小。
我过去关小火。
“先盛汤，面再泡就没法吃了。”
她握着筷子，半天才说：“你别一走，连这个都不让我学了。”
我退开一步。
看她手忙脚乱地捞面，心里竟比昨天抱着我的时候还难受。
她做了三碗。
最上面那只荷包蛋完整的，放在了我面前。
程朗出来，看见我们都没说话，也没闹。
他低头吃了两口，给了一个很客气的评价。
“有进步空间。”
姜宁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落下去。
饭后，她把我叫到阳台。
晾衣架上还有我的袜子。
她拿出一个信封，说里面是一份安排。
房子她会留给程朗，手头能拿出的八十万，想给我。
还有厂房后面的那间临街铺面，可以先借给我做木工房。
我听着，没有接。
“你怎么给我都想好了，就是没想过问我想不想要？”
“陆川，这不是打发你。”
“我知道你不是坏心。”
我最难受的，偏偏也是知道。
她是真觉得，我这些年吃了亏。
所以她想补偿，想让我体面，想把每一处都填平。
“可你给我这些，是想让我留，还是让你自己能放心让我走？”
她看着信封，指甲掐进纸里。
楼下有人喊卖桃子。
我等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我不知道怎么留人。”
我胸口那股硬气，险些就散了。
“那就先别拿钱试。”
我把信封推回去。
她这回没有再塞给我。
只是轻声说：“好。”
2
搬家前，我还去了一趟姜宁母亲那里。
老太太过六十七岁生日，早半个月就定了饭店。
我答应给她换鞋柜上的合页，不能临走还留个烂尾。
姜宁开车来接我时，眼下有一点青。
我把工具包放到后座，她突然说：“今天有人说不好听的，我会接。”
“先把车开稳。”
她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包厢里已经坐了一半人。
姜建业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捏着厂里的车钥匙。
他是姜宁的舅舅，也是她印务厂的小股东。
当年厂房周转困难，他出了钱，后来一直管采购。
姜家人说起他，常用一句话。
没有你舅舅，哪有今天。
他看见我，先问带工具没。
“饭店这把椅子也不稳，你顺手看看。”
我没弯腰。
“叫服务员换一把吧。”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陆师傅今天还拿上架子了。”
我把给老太太的礼物放到旁边。
是一只放老照片的木盒，里面的隔板都磨圆了，方便她拿。
老太太摸着盒盖，很喜欢。
“还是小陆知道我要什么。”
姜建业接了一句：“所以说，这十一年也没白请。”
筷子碰到了碟沿。
我看向他。
他像没察觉，抿了一口茶。
“小朗也考完了，陆川总算把任务做完。以后有了新打算，咱们都该支持。”
包厢里静了一瞬。
姜宁问：“谁跟你说的？”
“你上个月不还跟我说，考完得把陆川这事处理好？”
我看见她的脸白了一下。
那句话我也听见过。
在厂房的楼梯上，隔着一扇半开的门。
她那天说，不能让陆川再这么拖下去了。
我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修好的台灯。
然后我把灯交给前台，回去找了房子。
这件事我一直没说。
我不想等她把话摆到我面前，再显得我走得不情不愿。
姜宁没有否认说过。
她把椅子向前挪了半寸。
“我说的处理好，是他自己的木工房租期快到了，我想和他一起商量以后的事。”
“那也不用这么严肃。我知道你们当初怎么回事。”
姜建业看向我，语气像在发一份结算通知。
“小陆，做人得有始有终。到时候厂里要是忙，你也不能说断就断。”
我放下杯子。
“我接过厂里的活，都有报价。没报价的，以后先报。”
“一家人算这个？”
“刚才是你说，我的任务做完了。”
他嘴角的笑僵住。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他看不起我。
从前姜宁忙，老太太不舒服，程朗要上学，我懒得为一句话掀桌。
我总觉得，一家人过日子，自己知道轻重就行。
可忍久了，有些人真会以为，是我没有那点轻重。
姜宁伸手，把我的茶杯挪到她旁边。
“舅舅，陆川是我丈夫。”
她说得很慢。
“厂里的活，他愿意接，是帮我。价格和工期，我们照规矩谈。”
姜建业往椅背上一靠。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她没有拔高声音，手却一直攥着桌布边。
程朗忽然把那把晃动的椅子推开，换到我旁边坐。
“爸，等会儿回去帮我看看学校发的那张专业介绍。”
“你不是说先放空三天？”
“提前了解，免得有人又给我安排。”
他看了姜建业一眼。
老太太终于开口，让服务员上菜。
席间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小陆，盒子多少钱，妈给你。”
我笑了一下。
“您这也是打算按件结？”
老太太眼睛一下红了，低头把排骨又往我碗里推了推。
饭后，我去她家换合页。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拧螺丝。
“宁宁嘴笨，这一点随我。”
我没接话。
“可你也别老说没事。你一说，我们就真当没事了。”
我手上停了一瞬。
老人不是在替女儿开脱。
她那双起了皱的手，正不安地摩挲着新木盒。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妈，我这些年，不都是委屈。”
有很多时候，我很高兴。
程朗运动会跑了第一，姜宁下班给我带一袋烤栗子，老太太记得给我留没有刺的鱼。
我就是因为这些高兴，才一直没有往前问。
现在终于问了，才发现自己也害怕答案。
回去的车上，姜宁握着方向盘。
“那天跟舅舅说的话，是我欠考虑。”
“你不需要为我没听全的话道歉。”
“需要。我把你的人生当成一件该由我处理的事。”
红灯亮着。
她侧过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陆川，我在学着改。今天不是为了让你跟我回去才说那些话。”
我抽了一张纸，放到她手边。
等绿灯的时候，我说：“我听见了。”
这一次，确实听见了。
3
我租的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
姜宁帮我搬最后一箱书，搬到三楼就开始喘。
我伸手去接，她不肯。
“里面都是木工图册，压坏了可惜。”
“书没那么娇贵。”
她抬头看我。
“那你呢？”
楼道里有一家人在炖肉，香味闷在热气里。
我忽然答不上来。
进门后，她把箱子放在墙边，掌心勒出两道红印。
我去拿凉毛巾，回来时看见她站在小厨房门口。
“连油烟机都没有。”
“房东说可以装，费用从房租里扣。”
“空调呢？”
“昨天洗过了。”
“晚上楼下会不会吵？”
我把毛巾递给她。
“姜宁，我不是头一次自己过日子。”
她低下眼，慢慢擦手。
“我知道。我就是想多问两句。”
房子只有一室一厅，床靠窗。
我从家里拿来的东西不多，一套换洗床单，三只杯子，还有父亲留下的木刨。
那只木刨放到桌上时，她伸手摸了一下。
“爸那年住院，你半夜还在磨这个。”
“当时活赶不出来。”
“我知道。”
父亲去世是我们领证后的第四年。
姜宁在医院陪过两夜，还给他买过一件很软的棉背心。
老人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宁宁不错，好好待人家。
我答应了。
答应得太快，竟没敢告诉他，我和她是怎么开始的。
姜宁从包里拿出一只保鲜盒。
“早上的面没做好，这个是我买的。你晚上热一下。”
她没有再说让我回家吃。
我接过来，放进冰箱。
门关上，她还站在原地。
我只好说：“坐会儿吧。”
她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我靠着桌子。
我们在那间新租的小房子里，头一次像两个不太熟悉的人，找话聊。
她问我南溪的项目怎么回事。
我有些意外。
“程朗跟你说的？”
“他看见你手机上的方案。只跟我说，你有正经打算，别总替你担心。”
我把电脑打开，给她看老同学何正发来的照片。
南溪有一片旧街区，几家老屋要改成小型展馆。
何正做建筑修缮，缺一个能做木构件、又能带年轻人的现场师傅。
他跟我谈过两回，想签三年。
“工资固定，住的地方他们管。”我说。
“你想去吗？”
她问得很认真。
我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反而用不上了。
“想。也不全是想。我还有个自己的念头。”
我翻出一张手画的平面图。
街角一楼，有木工房，也有能放两张长桌的地方。
我想教愿意学的人做些小东西。
不求一上来招多少学生，先让手艺有个被人看见的门脸。
从前我总接急活，谁的柜子坏了就去哪儿。
做完收钱，工具一拎走，屋里什么也没留下我的名字。
“我不想四十岁以后，还总问别人，今天哪里需要修。”
姜宁低头看着那张图。
纸角有一块油印，是我吃午饭时不小心沾的。
她看了很久，轻声说：“这个比我给你安排的铺面好。”
“租金也贵。”
“可门朝哪儿开，是你自己选的。”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傍晚，她准备走。
我送她到楼下，路边正好来了辆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
“陆川，以后我来，要提前问你吗？”
“提前说一声吧。我不一定在。”
她点头。
我看着车尾灯转过路口，才上楼。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忽然显得很空。
我打开保鲜盒，是卤牛肉和两只煮鸡蛋。
鸡蛋壳已经剥好了。
手机响了一下。
程朗发来一张照片。
那块写着陆叔的木牌，被他从家里客房门上摘了下来。
下面是他新写的一张纸。
老陆的房间，保留。
紧接着又来一条语音。
“你跟我妈的事慢慢来。周日我想吃你做的排骨，去你那儿吃行不行？”
我把那条语音听完，回了个行。
过了一会儿，我又点开姜宁的对话框。
她正在输入，字样亮了又灭。
最后只发来一句。
“周日，我可以也报名吗？”
我握着手机坐在窗边，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那袋离婚材料还在箱子里。
我没有拿出来。
也没有把它扔掉。
我回她：“买菜的人可以优先选座。”
她很快发来一个好字。
后面跟了张超市营业时间的截图。
我看着那张图，终于笑了一下。
4
周日上午九点，姜宁发消息问我，买两条排骨够不够。
我说够，别买太多。
十分钟后，她又问，家里有姜吗。
我看着那个家字，过了一会儿才回，有。
她到的时候，手里只有菜，没有我以为会出现的锅碗和新床单。
进门前，她还敲了敲。
“怕打扰你睡懒觉。”
“都十点了。”
“以前你周末也六点起，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想补觉。”
我把门彻底打开。
她换鞋时，发现鞋架上已经有一双女式拖鞋。
新买的，标签还没拆。
她蹲着看了两秒，耳朵慢慢红了。
“给我的？”
“总不能让你穿程朗那双四十四码的。”
她把标签拆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这点小动作，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那个不用留，退不了。”
“我没想退。”
厨房太小，两个人进去就转不开身。
我切排骨，她剥蒜，第一次没伸手接我用完的刀，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做。
窗台上摆着何正寄来的几块木样。
她拿起来闻了一下。
“这个味道跟你外套一样。”
“木头味还能认人？”
“有时候能。”
她说完就低头，蒜皮被她剥得满手都是。
程朗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厨房里。
他在门口故意咳了一声。
“我可以进去吗？这是家庭聚餐，还是我打扰了什么？”
我把蒜扔给他。
“去洗。”
他笑着跑到水池边，伸手挤开我们。
饭桌挤，三个人的膝盖总碰到一起。
程朗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同学已经约好毕业旅行。
我问他想去哪儿。
他说还没定，先来我木工房干半个月。
“不要零花钱，要工钱。你看我能干什么。”
姜宁筷子停了一下。
我没替她回答。
“打磨、分类、清理，按小时算。机器不能碰，迟到扣你那一小时。”
“成交。”
他举起汽水，跟我碰了一下。
姜宁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谈一笔生意？”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叠图纸。
城南旧书馆月底要办一场旧街记忆展，她的厂接了两百本手工纪念册和一批展陈配套。
其中有十六套能拆装的阅读台。
原来的外协只愿照图做，不肯管后面的使用。
她想让我先看需求，再决定接不接。
我接过图纸，第一眼就看出桌腿的展开角度有问题。
“孩子趴上去，会往前翻。”
她把笔递过来。
“我也觉得不踏实，但说不清。”
我画了两道支撑，又问场地尺寸、每天的人流和收纳方式。
她一项项答，答不上的，直接记下来。
这回没有一句你顺手帮我看看。
程朗吃完饭，把碗收走了。
我和姜宁在桌边谈到下午两点。
设计、制作人工和安装，我报一万八千六。
木料按清单由她的厂提供，来料不对，我有权停。
她看完，问可不可以把报价单拿回去走账。
“你不觉得贵？”
“我找过别人，知道什么价。”
她抬头看我。
“以前那些没跟你谈清的，我也会整理。但不能混进这笔钱里，让你觉得我又在补偿。”
我把报价单推过去。
“这个活，我先做一套样台。场地试过，剩下的再排。”
“好。”
她签上名字，字迹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可那两个字落在甲方的位置，竟让我有一点陌生的高兴。
她要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
她拿着图纸，突然问：“除了生意，下周能不能约你吃一次饭？”
我故意问：“食堂还是工地盒饭？”
“都不是。只我们两个人，不谈孩子，也不谈桌子。”
我看了她一会儿。
“周五晚上吧。”
她点头点得很快，像怕我反悔。
门关上后，程朗从厨房探出头。
“爸，你耳朵也红了。”
我指了指他没洗干净的锅。
“返工不另计工钱。”
5
周五，姜宁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浅绿色裙子。
我在餐馆门口等她，远远就看见了。
她平常在厂里穿衬衣长裤，袖子挽得齐，走路很快。
今天却在过马路前，低头看了两次鞋。
跟不算高，大概也不习惯。
我过去接她，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把手放到我掌心。
过了马路，她还没松。
我也没提醒。
餐馆是她选的，靠窗的位子，能看见河。
服务员问是不是纪念日，她一下坐直了。
我说：“第一次约会。”
她看向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句顺口的话，说出来，我自己也有点心跳。
点菜时，她照旧把菜单递给我。
我没接。
“今天你选，我想知道你爱吃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
“知道你不吃香菜，胃不舒服时不碰辣。别的，多半是照程朗的口味。”
她翻了两页菜单，最后点了一道酸汤鱼。
菜上来，她第一筷子夹得很小心。
我尝了一口，酸得皱眉。
她终于笑了。
“原来你也有吃不惯的。”
“有，只是以前你不问。”
她的笑慢慢收住。
我不想好好一顿饭又变成算旧账，给她舀了半碗汤。
“不用每句话都记着改。今天就吃饭。”
她点点头。
可手机很快响起来。
印厂那边有一批册页裁错，工人等着她定是否重印。
她接了第一通，挂断后向我解释。
第二通打来，她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我说接吧，人家等着。
她没有出去，就在我面前把数量和补印的时间讲清楚。
然后把剩下的处理交给了车间主管。
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桌边。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的人可以等。”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外面的人不等，所以先顾外面。”
我没有说没关系。
她自己接着说：“结果一直等我的人，我反而不记得问他累不累。”
窗边的灯映着她的脸。
我忽然想起许多个晚上，她在书房里核账，我在客厅等最后一锅粥凉。
等到后来，那碗粥成了我自己吃的夜宵。
我以为她不需要。
她以为我已经睡了。
我们就这么把许多可以说的话，一天一天放过去。
吃完饭，我们沿河走了一段。
她的新鞋果然磨脚。
我问她疼不疼，她先摇头，走两步，又停了。
“疼。”
我在路边小店买了创可贴，让她坐下。
她脱鞋时有些难为情。
我蹲在她面前，把贴布递给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替她贴好。
她自己弯腰，贴得歪歪扭扭。
我忍不住笑。
“姜厂长，动手能力得练。”
“有人一直替我做，就没练出来。”
“这也怪我？”
“有一点。”
她说完又笑，笑得比在家里自在。
回去时，她坚持坐公交。
不挤的车厢里，我们并排坐在后面。
她白天起得早，车一晃，头就歪了过来。
我托了一下她的额头，让她靠到肩上。
她没有睁眼，只轻轻抓住我的袖子。
“下次，能不能早点约？”
“嫌我晚上没精神？”
“怕我自己又睡着。”
我望着玻璃上我们重叠的影子。
过了一站，我问：“你以前也会这样累吗？”
“会。”
“怎么没跟我说？”
她睁开眼，坐直了一点。
“我怕你觉得，这份约定太不划算。救急的钱还完了，家里却还有这么多事。”
原来这些年，她也在算一笔账。
只是我们算的，根本不是同一本。
到她家楼下，我没有上楼。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我。
“今天我很高兴。”
“我也是。”
她向前走了一步，抬手抱了我一下。
很短，抱完就退开。
“这是因为我想抱你。”
她说得认真，像怕我听不懂。
我的手还停在她肩边。
等她转身上台阶，我叫住她。
“下回穿那双白鞋吧。”
“不好看吗？”
“好看，但我想跟你多走一段。”
她站在门口，抿着嘴笑了很久。
6
程朗来木工房上工，第一天就迟到了十一分钟。
我把墙上的钟指给他看。
他乖乖在记录本上写，迟到一小时不计薪。
“不是十一分钟吗？”旁边的小谭替他说话。
“提前说好的，不能因为是我儿子就不算。”
程朗倒没生气，戴上手套去搬木料。
我看着他弯腰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孩子的肩已经快比我宽了。
小谭跟我干活两年，是我师傅介绍来的。
他见过程朗许多回，还是第一次听我这么自然地说儿子。
中午吃盒饭，他特意多给程朗拿了一只鸡腿。
“少爷第一天打工，补补。”
程朗把鸡腿夹给我。
“师傅吃，下午别留我返工。”
我没跟他抢。
饭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学校的专业介绍。
建筑、历史建筑保护，还有几所学校的招生页，都圈了记号。
“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想看，她想让我再比较一下。”
我翻到他折角的那页。
“为什么想学？”
他先说喜欢画房子。
我没接话，他挠了挠头，终于认真起来。
“小时候你给我做模型，别人的屋顶就是一块板，咱们那个能掀开，看见里面的梁。”
“我想知道，真房子怎么站住的。”
我把册子合上。
“喜欢是一回事，天天做又是另一回事。你可以趁这阵子多看看，别为了像我才选。”
他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我没出息？”
“谁说你了？”
“舅姥爷说，学那个以后就是跟工地打交道。他说我妈辛苦半辈子，不是为了让我再当个干活的。”
我把饭盒盖好。
心里那点火，慢慢烧了起来。
但我不想把自己的气放到孩子身上。
“工地上的人，也有人做得很好。你先看清自己想学什么，再看能不能承担。”
他低着头，抠了一下册页。
“我其实还有别的事想问。”
“说。”
“你搬走，是不是因为觉得，我不需要你了？”
木工房午休，锯台没有开。
巷子里只有电动车的声音。
我看着儿子，没法拿一句大人的事搪塞过去。
“有一点。”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高考结束的是高中，又不是你。”
我伸出去拿水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肯看我，继续说：“我以后可能去很远的学校，不能天天在家。可我不回家，不是不要爸了。”
“程朗，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把我妈想得糟，也把我想得没心没肺。”
他这句话说得重。
我却连反驳都没有。
离开的这几天，我忙着给自己争一口气，也悄悄给他们都判了一回。
好像只要认定谁也舍不得我做的事，就不用承认，我更怕的是他们并不舍不得我。
我把椅子往他旁边挪了挪。
“这件事，是爸想窄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猛地偏过头。
“你别突然这么说，我有点受不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把额头抵在我肩上，跟七岁那次发烧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半个身子都沉得我往后仰。
下午，他干活比上午利落得多。
临走时，把一只小纸袋放到我桌上。
里面是一支自动铅笔和一板替换芯。
“父亲节提前送。钱是我以前攒的，不是我妈给的。”
我拿出笔，试着在木板边画了一道。
线细，笔尖顺。
他紧张地问好不好用。
我说好用，明天就拿它改图。
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还有，你别为了我一定跟我妈好。你们自己高兴，我才踏实。”
我望着他，点了点头。
傍晚姜宁来拿样台尺寸。
我把专业册子递给她，先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听完，没有马上反对。
“我明天带他去找一位做建筑的老客户聊聊，让人家讲真的，不能只说好听的。”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能因为自己怕他辛苦，就替他把喜欢的东西先划掉。”
我把那支新笔夹到胸前。
“你儿子长大了。”
她看着我的笔，轻声说：“你儿子也是。”
7
样台做好那天，姜宁带了旧书馆的负责人来看。
对方姓罗，五十多岁，说话慢，摸东西很仔细。
我先让他试坐，再把台面卸下来给他看接口。
十六套阅读台，展览时能摆成一圈，平时可以两两并起来。
孩子坐下，不会磕到膝盖。
拆下来的螺栓都能收进侧边的小盒，不容易丢。
罗老师蹲着看了半天，问是谁想的。
姜宁没有接话，抬手指向我。
“陆师傅。”
我本来想说，家里有孩子，用着就知道。
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做过几回类似的，有些地方得改。”
他点头，让我们把这些细节写进使用说明。
还问我展后愿不愿意来给孩子上两次体验课。
我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了年龄和人数。
姜宁坐在一边，低头记着。
出了木工房，她忽然说：“刚才你讲的时候，挺好看。”
我差点被水呛着。
“你是来验收，还是来夸人的？”
“两件事都能做。”
她说完也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改口。
我把样台装上她的车，心里那点高兴一直没下去。
第二天，批量木料送来。
我刚拆开最上面一包，就知道不对。
清单要的是干燥稳定、厚度统一的板材，来的却有两种规格。
几块板的边缘已经翘了，夹在中间的还有旧钉眼。
小谭拿尺量，我把表面贴着的纸撕开。
供应商的标记，被一张新标签盖住了。
我让程朗别再搬，原样拍照，把批次分开。
然后给姜宁打电话。
她正在厂里核最后一批册子的纸张，听见后，二十分钟就到了。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姜建业。
他进门先看那堆板，脸色沉了一点。
“木料哪有件件一样的，你们师傅不是会处理吗？”
我把量尺递给他。
“规格差了，几块还没干透。做完会变形，不是刨两下就行。”
“还有十天开幕，现在哪有时间换？”
“所以今天就得定。”
他转向姜宁。
“宁宁，你看他，接个自家人的活，横挑鼻子竖挑眼。别的师傅哪有这么多事。”
我把已经签过的来料清单摊到桌上。
“你可以找别的师傅来。我的名字不挂在这批材料做的台子上。”
姜建业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
“你现在住外头，倒把家里人都当生意做了。”
那句话还是扎了我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在等我像从前一样，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磨几夜，多想几个办法，最后大家都体面。
我看向姜宁。
这回我没有替她把选择做完。
她拿着那张清单，一项一项看完。
“先停工。来料有问题，工期从换齐料重新谈。”
姜建业声音抬起来。
“你让我怎么跟馆里交代？”
“我去交代。”
“就为一个陆川？”
她抬头，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犹豫。
“为这批货，也为我签的合同。舅舅，你把原始进货单拿来。”
他不动。
姜宁又说了一遍。
“不是你后来打的那张，是供货方的单子。”
姜建业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终于不再是看家里一个好说话的人。
他拿上钥匙，转身出去了。
木工房里很安静。
姜宁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带钉眼的板。
“这批料要是不能换，最快能做到哪一步？”
“我能重新排，但你先去把来源弄清。别为了赶日子，又认下一个说不清的账。”
她点头，拿出手机。
走出去之前，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今天没替我圆过去。”
我没说客气话。
“把事解决了再谢。”
她回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不是勉强的笑。
像那个总想替所有人兜底的人，终于也能靠着另一份清醒站一会儿。
8
姜宁查进货单，查了两天。
供应商最初不肯提供，后来她让厂里的财务一起过去，把付款记录逐笔对上。
问题比一批木料更大。
姜建业为了省眼前的钱，临时改了供货规格，却仍按原清单让财务准备尾款。
供货方说，这笔差额可以留着抵下一单。
可下一单是什么，谁也没告诉姜宁。
她要求暂停付尾款，把所有原单交出来。
姜建业当场翻了脸。
当天晚上，老太太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去劝一劝。
我没有答应替谁说情。
只问姜宁在哪儿。
老太太说，在厂里。
我到的时候，二楼办公室只亮着一盏灯。
姜宁坐在桌前，脸上没有眼泪，手里却捏着一块冷掉的饼。
我从门边看了一会儿，敲门进去。
她一抬头，嘴唇就抿紧了。
“我妈找你了？”
“她担心你没吃饭。”
“她还担心我把亲戚都得罪了。”
我把热馄饨放到她面前，拆开筷子。
“先吃。你要骂谁，吃完有力气再骂。”
她拿起筷子，挑了两次，才夹住一只馄饨。
我没催。
她吃到一半，忽然说起程晖。
这是我们搬开后，她第一次主动提他。
“他以前也常坐这个位置，怕我饿着，在抽屉里放饼干。”
我手指停了一下。
说不介意，是假的。
我喜欢她，也希望她看着我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我。
可那个已经不在的人，没有来跟我争过什么。
姜宁把筷子放下。
“他去世后，很多人跟我说，你得撑住。孩子小，厂子还有债，妈妈经不住打击。”
“后来你来了，我就觉得，总算有人能搭一把手。但我又不敢多要。”
“我怕对不起他，也怕对不起你。”
我望着她，没有打断。
“我把所有东西分得很清，连客房的床单都不敢替你换成跟我一样的。”
她声音有点哑。
“可你不在家的第一天，我听见门响，还是以为是你回来了。我连着走了两次玄关，才想起来，你已经把钥匙放下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望向我。
“陆川，我不是只有这几天才想留下你。”
“我知道。”
她怔住。
我说：“前年你发烧，拉过我的手。你睡着以后，我坐了一夜。”
她脸一点点红了。
“我没睡着。”
这回轮到我说不出话。
“我以为你不愿意。”她说。
“我以为你病糊涂了。”
办公室里只剩墙钟的声音。
我们居然同时笑了一下。
笑完，却更难受。
不是所有错过，都能拿一句原来如此轻轻揭过去。
我那一夜的犹豫是真的。
她后来的退开也是真的。
我看着桌上已经凉了一点的汤。
“姜宁，我不是来替程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她眼泪落下来，立刻点头。
“你也不用因为喜欢我，就对不起他。你们过过的日子，谁也不用抹掉。”
我说得并不漂亮，中间还停了好几次。
“我只是想，剩下的日子，你能看清陪你的人是谁。”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是陆川。”
她看着我，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陆川。会嫌鱼酸，会生气，会想走，也会半夜给我送馄饨的陆川。”
我低头看她的手。
这是我想了很多年的一句话。
真听见的时候，没我想象中那么扬眉吐气。
我只想把她抱过来。
可我还是问了她一句。
“明天厂里的事要是更难办，你还这么说吗？”
她眼里含着泪，竟然有些恼。
“我喜欢你，跟事情难不难办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
她被我看得脸更红，却没有躲。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也站起来。
这一次是我先抱住她。
她把额头贴在我肩上，呼吸一下一下发颤。
我没有立刻答应搬回去。
她也没再问。
楼下最后一盏走廊灯熄掉之前，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仰起脸，手还抓着我的衬衣。
“这里不算。”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了许多年的线，终于慢慢松开。
我吻她的时候，她闭上眼，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净的泪。
过了很久，她抵着我的肩，轻轻笑了一声。
“馄饨要凉透了。”
我说：“那下楼再吃一碗。”
她点头，拿起包，第一次没有回头检查桌上那堆没处理完的文件。
9
第二天，姜宁叫我去厂里开了一次碰头会。
她提前说清楚，要谈的是木料，不是我们的事。
我带了照片、量尺和两块样料。
进门时，姜建业已经坐在会议桌旁。
财务老赵、车间主管和罗老师也在。
姜宁没有让我坐她身边，给我留的是图纸旁边的位置。
我挺满意。
坐到那儿，我说的话是做这批台子的人说的。
我把两块板放平，给大家看翘起的缝隙。
再把原清单和送货单并排放下。
老赵核过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采购规格改了，他这里却没有收到任何调整通知。
姜建业看了半天，先对罗老师笑。
“材料是小事，陆师傅手艺好，他说得严重了点。”
罗老师没笑，伸手按了按那块晃动的板。
“给孩子用的，我还是想听清楚。”
我把两种方案写到纸上。
第一种，按原规格换料，本地供应商有现货，隔日能到，采购成本多四千二。
第二种，展览先用书馆原有的桌子，我们把制作时间往后排。
样式会少一点，但不拿质量赌开幕。
姜建业皱着眉。
“你倒把责任推干净了。”
“我对做出来的东西负责。供货怎么变了，要你解释。”
他瞥了一眼姜宁。
“亲戚开会，弄得跟审人一样。你妈要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姜宁把财务的记录放到他面前。
“她知道我今天在开会。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建业的脸慢慢沉下来。
她又拿出一张打印纸，是供货方确认过的调货说明。
那笔差额，确实没有回到厂里。
“从今天起，这个项目的采购由我和老赵核签。你先把之前的账一并交出来。”
“我手里还有几笔客户，你是打算全不要了？”
这回不是吓唬。
厂里有两家常年客户，确实是姜建业牵来的。
他若从中使绊子，姜宁下半年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看了一眼桌面，片刻后抬起头。
“客户的事我自己去谈。你是股东，该属于你的，我们另谈。采购不能继续这样。”
姜建业猛地推开椅子。
“为了这个男人，你连舅舅都不要了？”
我正要开口，姜宁先说话了。
“你刚才说，陆师傅有本事把坏料做成好东西。现在又说，我是为了这个男人。”
“舅舅，你到底是看得起他的手艺，还是觉得他好欺负？”
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握着笔，指关节发白。
我知道她也怕。
她怕厂里断活，怕母亲夹在中间，怕自己这次把话说重了，后面没有退路。
可她终于没有再拿我来垫那条退路。
姜建业离开后，罗老师选了换料的方案。
不过，他要求新料到场就来复核，并在安装前留一轮试用。
我答应了。
姜宁当着几个人，把多出来的支出补进项目预算。
她没说算陆川帮忙，也没说家里人不计较。
会散了，她送我到楼下。
门口的太阳有点晃眼，她停在阴影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手都在抖。”
我看了一眼她的手，确实抖。
“那先别开车。”
她把车钥匙递给我。
我接了，又问：“新机器的订金怎么办？”
厂里原本计划换一台装订设备，那笔钱她攒了大半年。
她没有装轻松。
“跟设备商谈了，先往后缓。这个月没法什么都要。”
我点头。
她反而问我，为什么不劝她。
“你自己算过了。再说，劝你忍一次容易，坏掉的东西以后谁来修？”
她靠在墙边，看着我笑。
“陆师傅今天挺严厉。”
我把车门拉开。
“上车，姜厂长。中午吃饭，你请。”
她坐进副驾驶，忽然伸手，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我没有抽开。
那一路，我握着方向盘，她把手搭在我手腕旁边。
我们没有继续说漂亮话。
各自要办的事，却都比早晨更清楚了。
10
何正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新料分组。
他说南溪那边想尽快定人，让我周日过去看看。
不催我当场签，但不能无限等。
我答应了。
挂断电话，姜宁正站在木工房门口。
她手里提着冰绿豆汤，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我把电话放下。
“我要去一趟南溪。”
“我能一起吗？”
她问得很快，问完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就不去。”
我看着她手里的袋子。
“厂里走得开？”
“周日上午走，晚上回来。该排的活排好了，不会因为我少看半天就停。”
我点了点头。
周日一早，她在车站等我。
穿着那双白鞋，背一个旧双肩包。
我走近，她把早餐递过来，袋子里是两个热包子。
“这回不是给程朗买剩的。”
“他要听见，得收回昨天替你洗的碗。”
她笑着靠近，肩膀碰了我一下。
南溪不算远，车程两个多小时。
车窗外有连绵的山，她开始还看，后来悄悄靠过来，闭上眼。
我把外套盖在她膝上。
她没睡，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捏着。
下车后，何正带我们去看旧街。
巷子窄，老房子的梁上还有从前店家的字。
我一进去，就忍不住伸手摸木构件的表面。
几处后添的东西不合适，有些则可以留下。
我跟何正说着，走出老远，才想起姜宁。
回头一看，她站在院门边，正抬头看我。
“累了？”
她摇头。
“你刚才走得特别快。”
“看入神了。”
“在家里，你总等别人。”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责怪谁，倒像终于看见了一个以前没见过的我。
我心里微微一动。
中午，何正把用人方案摊开。
他需要的是长期驻场的负责人，不只是会做几个柜子的师傅。
固定薪酬比我在城里接零活稳定，三年里却大部分时间得住这儿。
姜宁坐在我旁边，没有插话。
我逐项问工期、带人的数量和每个阶段的任务。
最后没有立即签。
“我还得算算，自己那个木工房要不要继续做。”
何正有些意外。
“以前你不是说，想换个踏实点的活？”
“是想。但也不想把自己想做的东西全放了。”
他看了姜宁一眼。
我把话接实。
“是我的打算。你要的驻场，我不一定合适，我不能拿了钱又两头跑。”
何正点头，说可以再想几天，但他也会接着找人。
回程的车比去时挤。
姜宁站在我旁边，握着扶手，过了一会儿才有空座。
我们坐下，她问我是不是因为她。
“有你的原因。”我没回避。
她一下紧张起来。
我接着说：“但还有别的。我真想做自己的地方，不是拿南溪当离开的借口。”
她低下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要是去，我可以隔一阵过来。我不能保证每个周末，但我会提前安排。”
“你能舍得厂里？”
“我得学着舍得一点。不是舍得工作，是舍得什么都抓在自己手里。”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从前我最怕，她根本不在意我去哪里。
如今她在意了，我又不愿意让她为了留我，把自己也折起来。
“我不需要你靠累着自己，证明你在乎我。”
她抬头。
“那你需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出门的时候，知道有人等。我说今天很高兴，你能听我讲完为什么。”
她抓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
“这个，我愿意做。”
车到站后，她没有急着回厂。
我们在站外买了两根冰棒，坐在花坛边吃。
她问我，旧街最好看的地方是哪儿。
我从院门的木纹，一直讲到梁上那行快看不清的字。
她没有看手机。
冰棒化了，滴到她手上，她一边拿纸擦，一边还问我后来那段木头怎么接。
天渐渐暗下来。
我头一回觉得，未来去哪里这件事，可以和她坐在一处想。
不用谁先把另一个人的路堵上。
11
新料到齐后，我把余下六天重新排了一遍。
小谭负责打磨和预装，我做连接件与最后调整。
程朗照旧搬料、分类，傍晚按点下工。
他想留下来陪我们熬夜，我没同意。
“你来挣钱，不是来学我坏习惯。”
他不乐意，却还是背上包走了。
姜宁没劝他留下，第二天给我们送来一张更细的送货表。
她把印厂的出车时间错开，空出一辆车专门运台面。
所有尺寸复核过，保护材料也备齐了。
从前她只会说，到时候陆川会想办法。
现在她先把能做的那部分做完，再来问我还缺什么。
真正出岔子的，是安装前一晚。
书馆临时通知，原定的入口通道要留出来，整组阅读台得向内挪。
场地方直到撤掉旧展板，才发现墙边那排柜子比图纸上多占了半米。
罗老师在电话里连声抱歉，说是他们复核漏了。
我赶过去，看见那条通道，心就沉了沉。
照原方案放，平时能过人，推车就不方便。
硬摆，不合适。
姜宁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刚送来的纪念册样本。
罗老师问能不能少装两套。
我蹲在地上，把测量尺重新拉了一遍。
十六套都已经做好了。
少装两套，展览能开，但平日收纳的那组组合就散了。
我看着墙角的旧柜，又看原图。
“先别拆成品，给我十分钟。”
姜宁没替我说一定能解决。
她让大家先搬开杂物，把墙边完整露出来。
我量完，找到一条办法。
靠墙的四套不再连成直线，改成两组转角，连接的位置需要换。
能做，但得把四块窄连接板带回去重新加工。
罗老师立刻说，增加的费用他们认。
我把修改的位置写到纸上，请他确认。
姜宁在一边看着，等他签完，才小声问我。
“你明天下午是不是还有别的交货？”
她记得。
那是一张我答应给老客户做的餐桌。
已经约好了时间，客户周末搬家。
我点头，走到门外打电话。
不能一句有急事，就让别人跟着我的急事让路。
对方开始不高兴，我把情况讲完，提出晚两天，安装费不收。
对方想了想，说他可以先用旧桌，别再拖第二次。
我记下来，回到里面。
姜宁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那边协调好了，这一笔损失我自己算。你们别再替我添一个口头承诺就行。”
她点头。
“剩下的车和场地，我来确认。”
我们回木工房，已经快九点。
小谭想把机器重新开起来，我看了看钟，让他先量手工能改的部分。
夜里不能扰民，也不能赶得昏了头。
我们把次日早上的加工次序排好，先做不出大声的活。
姜宁坐在小桌边，给每套台子重新标安装号。
她写字一向规整，这晚却写得很慢。
我停下来喝水，见她揉着手腕。
“别写了，我来。”
她把笔藏了一下。
“你有你的活，我这个能做。”
我看她一眼，没有再夺。
凌晨一点，四块连接板全都量好。
我送她回去，站在楼下等她上楼。
她却拉住我，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坐五分钟。”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眼睛闭着。
楼上有人洗衣服，水管里传来细细的声音。
从前我们也常这样累。
可一进门，她去书房，我去厨房，各自把累藏起来。
这次只是坐在楼下，我竟觉得比躺在床上还松快。
过了五分钟，她抬起头。
“明早我六点半去接你们，早餐不买酸汤鱼。”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陆川，这几天，你不是在替我扛。我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
第二天下午，十六套阅读台全部安装好。
罗老师按我写的方式逐组试过，又让馆员推着小车走了一遍。
通道顺了，桌子也稳。
他在验收单上签字时，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姜宁站在门边，看着我，笑得比我还明显。
我朝她抬了抬下巴。
她这才走过来，帮我把沾在肩头的一小片胶带揭掉。
12
开幕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
姜宁前晚替我挑的，说不是上台领奖，就是别把那件袖口磨白的工装又套上。
我说工装方便装卸。
她说，今天装卸有人，你先试试只是来看自己的东西。
我照做了。
到了书馆门口，看见一块立在侧面的介绍牌。
纪念册印制，青禾印务。
阅读台设计与制作，陆川木工。
不是姜宁家属，也不是协助人员。
我的名字写在正中间，旁边是那套样台的照片。
我站在那里，站得有点久。
程朗举着手机跑过来。
“爸，往左一点，别挡住名字。”
我往左，他拍完，又把我拉回牌子旁边。
“现在拍人。”
他拍得认真，手机端得很稳。
姜宁在不远处接待客人，抬头看见我们，眼睛弯了一下。
过了片刻，姜建业也来了。
他不是被姜宁请来的，是跟着一位老客户来的。
客户以前见过我，看见介绍牌，有点惊讶。
“这不是小陆吗？原来不只会修柜子。”
姜建业笑着接了一句。
“家里一直靠他忙这些。现在孩子考完了，也该给他找点正经事。”
我刚好站在他们身后。
客户看见我，脸上有一瞬尴尬。
我走过去，先打招呼，再把那套台子的功能讲给他听。
他做社区书屋，确实有需要，听完当场要了联系方式。
姜建业的脸越来越难看。
等客户去看纪念册，他才低声说：“你现在挺会给自己抬身价。”
我把名片收好。
“我做的东西，自己报个价，不算抬。”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宁宁为你跟我闹成这样，你也不劝。你们当初搭伙的那点事，真要说出来，谁好看？”
他大概以为，戳中这个地方，我还会退。
我看了他一会儿。
十一年前，我的确穷得没有多少选择。
可我没偷没抢，也没把程朗的成长按天算钱。
这段日子值不值，不该由他来替我们下结论。
“你想说什么，可以当着我说。别再去拿姜宁和孩子吓唬。”
他冷笑了一下。
“你倒真把自己当她男人了。”
“他本来就是。”
姜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给客人的册子，脸上却没有一点笑。
姜建业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她没大声，也没让人围过来。
就站在我身边，把那句话说完。
“结婚证上是他的名字，家里也一直有他的位置。我没做好，是我的事。”
“你嫌我丢人？”他问。
“我不想在这里争。账的事，明天下午你来厂里，我们继续谈。”
程朗从侧边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我。
他没有跟长辈吵，只对姜宁说：“妈，罗老师找你。爸的介绍等会儿也要开始。”
姜宁点头，转身前握了一下我的手。
姜建业看着我们三个，终于没再开口。
他拽着衣角往外走，背影不像从前那样笃定。
我没追。
有些话，过去总觉得要痛痛快快还回去。
真到了这一天，反而觉得没必要把自己的场子让给他。
罗老师把我请到那圈阅读台旁边。
来的孩子不多，十来个，家长站在外围。
我原本准备了好些怎么设计、怎么拆装的话。
看见他们睁圆的眼睛，忽然换了个开头。
“你们家里有没有一件东西，坏了以后舍不得扔？”
有人说玩具，有人说外婆的板凳。
程朗站在最后面，举了一下手。
“有一只三条塑料腿、一条木腿的狗。”
孩子们笑起来。
我也笑，胸口却热得厉害。
“能修的，我们就想办法修。修不好，也先弄明白为什么。”
我拿起备好的小构件，让他们挨个摸一摸。
一个小女孩把拼好的木块举起来，问这个是不是她自己做的。
我说是，她高兴得立刻回头找妈妈。
那一刻，我突然很确定，自己想做的木工房是什么样。
不用很大。
得有人能走进来，做出点东西，再带着那点高兴走出去。
活动散了，何正给我发消息。
他看过程朗发的照片，问我体验课做得怎么样。
我回了两句，又把那张门面图发给他。
最后说，长期驻场的岗位，我想清楚了，不能接。
按下发送，我还是心疼了一下。
稳定的收入，不是说放就能轻松放下。
可抬起头，姜宁正站在门外等我。
她没问我替她放弃了什么。
她问：“陆师傅，今天讲得开心吗？”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开心。回去路上，慢慢跟你说。”
13
程朗的成绩，比他自己估的高了十一分。
分数出来那天，我在木工房，姜宁在厂里。
他把截图同时发给我们，还郑重声明，不接受轮流打电话问我什么感想。
我回了一句，晚饭想吃什么。
他说，想去姥姥家吃饺子。
老太太接到消息，上午就去买了肉。
等到展览忙完，我们才把这顿饭补上。
我提着两袋水果进门时，鞋柜上已经放好了我的拖鞋。
合页我换过，柜门关上，安安静静。
老太太蹲在门边，把以前那只硬塑料鞋拔子换成一只长柄的。
“你总弯腰，累。”
我接过来，没再跟她客气。
姜宁在厨房擀皮，圆的不多，长的倒有几张。
程朗负责包，饺子一个比一个胖。
我洗了手，过去收拾他们留下的残局。
老太太却把我拉到阳台，递给我一杯水。
“先坐。今天他们做，你就等着吃。”
我看了看厨房。
老太太也看过去，声音低下来。
“建业的事，宁宁跟我说了。我前几天心里是怪过她，怪她不肯私下留个情面。”
我没有替姜宁辩解。
老人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后来我想，她要留的情面，总得有人拿别的东西换。以前，多半是你拿。”
我握着杯子，杯壁温热。
“也不全是。”
“你别急着替我们说好话。”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湿。
“别人拿你打趣，我有时候也跟着笑。想着亲戚没有坏心，你又是大男人，不至于放在心里。”
我低头看手上的一道旧疤。
那是几年前替她修窗框时划的。
我已经不疼了，也没打算拿这些向谁讨债。
可她把那些我没说出口的事，认真承认了一遍，我还是心里发酸。
“妈，我不是每句话都受不了。”
我停了停。
“可要是我不高兴了，您别劝我当没听见。”
老太太立刻点头。
点完，又问我以后还来不来。
“来。我跟姜宁的事，我们慢慢谈。您想吃什么，照样给我打电话。”
她这才把悬着的那口气放下。
饭桌上，程朗拿出了最后那几张志愿表。
他去见过姜宁的老客户，也参加了一次学校的专业介绍。
熬夜、画图、实地跑，他都听人讲了。
有一所省外的学校，他最喜欢，分数有希望，却不能保证。
他问我们，能不能把它放前面。
姜宁看完，把表放在他面前。
“顺序你来定，风险再跟老师确认。你喜欢的理由，我听明白了。”
程朗抬头看我。
“爸呢？”
“你要是去了，我去那边看你，顺便看看当地的老建筑。”
“顺便看我，还是顺便看建筑？”
“看你，再看建筑，不能写反了。”
他笑得眼睛眯起来，把表压在肘边，又去抢饺子。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开学前想去看看程晖。
桌上静了一下。
他看着我，似乎怕我多想。
我给他碗里添了点汤。
“该去。你愿意的话，我送你们。”
姜宁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躲，反手握住了她。
后来我们挑了一个清早，带着花去了墓园。
我没站得太近，留他们母子说话。
远远看见程朗把成绩单的复印件铺在石台上，一边说一边比画。
姜宁站在旁边，擦过一次眼角。
回去时，程朗先去停车处开车门。
姜宁落后半步，握住我的手。
“我跟他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看向她。
她眼圈还有一点红，神情却很平静。
“不是报喜，也不是求谁允许。就是想把自己的日子，好好告诉他。”
我点点头。
没有追问她说了多少关于我的话。
她也没有急着证明谁更重要。
我们走到车边，程朗已经把后座收拾好，催我们别晒着。
我打开车门，让姜宁先坐。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坐到后面陪孩子。
她绕过车头，坐到了我旁边。
路上，老太太来电话，说晚上还有饺子。
姜宁没替我答应，把手机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她，接起电话。
“妈，今天不过去了。我想跟宁宁在外面吃顿饭。”
电话那头，老太太笑了一声。
“好，不用管我。你们吃你们的。”
14
我带姜宁去的，还是十一年前那家面馆。
门头换过了，老板没换。
他认得我们，先问小孩怎么没来。
姜宁说，长大了，跟同学出去玩了。
老板感叹了一会儿，给我们端了两碗面。
当年我们也是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
她把存折推过来，我手心里都是汗。
这回是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姜宁看到它，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
我没让她多猜，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离婚材料，租房合同，还有那张我们自己写的搭伙约定。
纸已经有点发黄，折痕中间薄了一线。
她盯着那张约定，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有一份，一直锁在抽屉里。”
“那天为什么抱我？”我问。
她手指蜷了一下。
“怕你走。”
“为什么怕？”
“因为我想每天见到你。”
她看着我，没再往孩子和家务上绕。
“早上醒过来，知道你也在。晚上回去，能跟你说今天有多烦。”
“看见好看的地方，会想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我想跟你吃饭，想跟你睡在一个房间，想有事时先告诉你。”
她越说脸越红，最后却还是把话说完。
“这些，我都想要。不是请你再帮我几年。”
面馆里人声很杂。
隔壁有人喊老板加面，门口的电扇来回转。
我听着她的话，半天没舍得低头。
我曾经觉得，自己早就过了听情话的年纪。
现在才知道，那得看谁说。
姜宁等不到我回答，指尖又攥紧了。
“我知道不能这样就把以前抹平。”
“没让你抹平。”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我不是只有这一个月才活得像个人。以前也有很多时候，舍不得你，舍不得回客房。”
她抬眼看我。
我终于肯把自己那点不怎么体面的心思说出来。
“我给你留夜宵，不只是怕你饿。我就是想听你出来跟我说两句话。”
“你说我今天回得早，我心里能高兴一晚上。”
“我也不是从来不生气。有几次故意把碗碰响，想让你问我怎么了。你没问，我就更觉得自己没意思。”
姜宁眼眶慢慢红了。
“我以为你在收拾，怕打断你。”
“所以我也得改。以后有话就说，不再让你猜我为什么忽然把箱子收好了。”
她摇头，想接话。
我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让她听我说完。
“但那天搬走，我不后悔。我要是不走，我们可能还会这么耗下去。”
“我知道。”
她反握住我的手。
“我不是要你承认自己也有错，好让我没那么难堪。该我做的，我会做。”
我笑了一下。
“嗯，这句话像我认识的姜宁。”
她也笑，眼泪却掉下来一颗。
我抽纸递给她，等她擦完，把那份约定推到中间。
“这张，你还打算照着过吗？”
她没有立刻撕。
反而把纸转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生活开支商量着来，这条得留。”
“各自做事别相互瞒着，也得留。”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久违的狡黠。
“别的，咱们换个写法？”
我把笔拿出来，放到她手边。
她想了想，在背面写了一句。
有事先说，不替对方决定。
我接过笔，加了一行。
想抱就问，想留就说。
她看着那几个字，耳朵又红了。
“你这个写得太直白。”
“怕你看不懂。”
她用笔帽轻轻敲了我的手背。
最后，我们没有把十一年前的纸撕碎。
它记过我们的难，也记过我们怎么走到一起。
姜宁在正面那段到期各自离开的文字上，画了一道线。
我在旁边签上名字。
她也签了。
纸还是那张纸，最末尾却多了今天的日期。
离婚材料，我收回袋子里，打算回去单独收好，不再让它替我说话。
姜宁盯着纸袋，有点紧张。
我说：“留着提醒自己，差一点就把老婆丢了。”
她终于彻底笑起来。
“谁丢谁，还没说准。”
吃完面，我们走到门口。
她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
就是我搬走时放在玄关的那把，钥匙扣换成了一小片木头。
木片没有刻字，边角磨得还不够圆。
“程朗教我做的。”
她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不是家里缺人了。是我想请你回家。”
我低头看着她。
“回哪个房间？”
她脸一下红透，仍旧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的。”
我把钥匙收进兜里，另一只手牵住她。
走出没几步，她又停下来。
“你还没说呢。”
“说什么？”
她瞪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可我从前总以为，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已经够明白。
到现在才知道，明白和听见，不是一回事。
我站在路边，握紧她的手。
“姜宁，我爱你。想跟你正经过剩下的日子。”
她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我有些无奈地笑：“面没吃饱，还是嫌我说得晚？”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肩上。
“晚了很多年。”
我伸手抱稳她。
“嗯，那今天开始，说给你听。”
15
搬回去的日子，程朗替我们选了个周六。
他说周六同学来找他，他会出门一整天。
我一听就知道他想多了。
“搬东西，你跑什么？”
他被我拎回楼道，老老实实扛箱子。
姜宁站在楼下笑，笑完自己也来搬。
租房到期前还剩些日子，我跟房东商量，结清水电，把安好的油烟机留下。
房东要退我一部分钱，我照租约把账算好。
不能自己高兴了，就把别人晾着。
搬完最后一趟，客房门上的纸还在。
老陆的房间，保留。
姜宁拿着箱子，问我是不是改成工作间。
我说不放机器，留张画图桌就行，另一边给她放书。
她抬头看了看那块地方，轻声说好。
当天晚上，她的床头多了一只我的水杯。
洗手间里，两支牙刷并在一起。
不过就是几件小东西，我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姜宁看见，走过来推我。
“是不是还要写个验收单？”
“台灯太靠边。”
她一怔。
我伸手把台灯挪进去，顺势将她拉到身前。
“别的都好。”
她靠过来，手慢慢环住我的腰。
那一夜，没有谁再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窗帘拉上，门轻轻合拢。
我终于不用在隔壁听她半夜起床，猜她是口渴，还是又睡不好。
第二天醒来，她还枕着我的胳膊。
我胳膊麻得厉害，却又舍不得动。
她睁眼发现了，笑着往旁边挪。
“不舒服怎么不说？”
“刚学会，还有待熟练。”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最后伸手替我慢慢揉。
早餐我们一块做。
程朗出来时先捂眼睛，说自己还是出去吃。
我把碗推给他。
“想得美，昨天的工钱还没结。”
他的工钱是一千二百八十。
迟到扣掉的，也写在记录上。
他捧着手机看转账，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午后，他拿出其中一部分，说要给我买块新招牌。
我的木工房，最后选在旧街外沿。
比最初想的门面小一点，门却宽，租金也能承担。
我没有借姜宁厂里的铺面。
她帮我对了租约和开销，我付押金，她替我拿钥匙。
都算我的事，也都能请她搭把手。
何正后来真找到了驻场的人。
他没再劝我去，却把几件木制展具的需求发过来，问能不能分批做。
这不是保底生意，尺寸、交期、费用一样样谈。
我把能接的接下，不能接的明说。
有几个关键节点，需要我去南溪现场复核。
姜宁拿着我的日历，看了看。
“这几天我在厂里，最后那个周末，我能过去一天。”
“来检查我？”
“来看看那根梁最后修成什么样。”
我把她想来的那天圈上。
旁边写，接姜宁。
木工房第一次开体验课，预约了八个孩子，只来了五个。
有两个临时有事，一个记错时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出来的三套材料，多少有点失落。
姜宁没说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指了指里面那个不停举手的小男孩。
“先把这五个带好。那三套留着，下次还能用。”
我点头，洗了手进去。
两个小时后，五个孩子都拎着自己做的小木盒出门。
其中一个走到巷口，又跑回来问下个月还有没有。
我说有，门上会贴日期。
他用力点头，转身去追家长。
姜宁坐在门边，替我把剩下的砂纸收好。
我在她旁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没亏。”
她把账本递过来。
“算上你准备的时间，还没挣钱。”
我看着她笑。
“你就不能让我先得意一会儿？”
她也笑，歪头靠在我肩上。
“能。陆师傅，今天讲得特别好。”
16
姜宁说想补一张合照时，我以为她只是想去照相馆。
她却又补了一句，要穿好看一点。
我问多好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裙子。
我抬头看她。
她脸红着，没把手机收回去。
“我想正经跟你站一次。不是陪孩子拍毕业照，也不是站在后面等别人挪位置。”
我们当年领证，照片里两个人隔得挺开。
她那天刚跟客户吵完一架，我惦记医院那边的电话。
谁也没笑好。
那张证放在抽屉里，十一年都没怎么拿出来。
我说，那就不只拍一张。
她问我的意思。
我拿起手机，给陆蓉打了个电话。
我姐接通先问，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让我瞒着妈。
我说这回不瞒。
“周末有空吗？来吃饭，我跟姜宁补请一顿。”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我姐很响亮地说了一声，好。
她原本就对我当年那份约定不满意。
这些年没少骂我，说我在别人家住得太守规矩，在自己家反倒像借宿。
这回她来了，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总算舍得买件像样的衣服了。”
我说是姜宁挑的。
她看向姜宁，原先绷着的脸，终于慢慢松开。
“他这人什么都肯凑合，你别再跟着他一起凑合。”
姜宁认真点头。
“知道了，姐。”
这顿饭没有摆很多桌。
两边亲近的家人，小谭和师傅，罗老师，还有何正。
订在离木工房不远的小馆子，窗边能看见那块新挂的招牌。
老板知道我们的意思，替我们留了一面干净的墙拍照。
程朗自告奋勇，说自己当摄影师。
我不太放心，他把手机里那几张展览照片翻出来给我看。
“陆师傅，先看作品，再谈价格。”
我只好闭嘴。
拍照时，姜宁站在我旁边，肩膀靠过来。
程朗指挥了两次，说爸别老绷着嘴。
我说我没绷。
“那你看我妈，别看镜头。”
我偏过头。
姜宁正好也在看我。
她眼里有笑，白裙子的袖口轻轻碰着我的手。
我忽然想起刚搬进她家那天。
她站在门内，说拖鞋在鞋柜第二层，洗手间左边那格可以放我的东西。
每一句都周到，也每一句都分得清楚。
现在她什么也没说，就往我身边又靠近了一点。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
快门声响起来。
程朗在对面笑着喊，这张好，这张真好。
吃饭前，我师傅端着茶杯过来。
老人手指粗，早年做活留下的痕迹都在。
他拍拍我的胳膊，说别的没有，祝你们把日子过结实。
我说记住了。
何正在旁边笑，说陆川现在连合同都谈得结实，肯定没问题。
我回他，合同是合同，老婆得另算。
满桌人笑起来。
姜宁坐在旁边，也笑，却悄悄捏了一下我的掌心。
轮到她说话，她站起来，手里端的只是半杯茶。
“以前我总觉得，他愿意做，就说明不累，不委屈，也不用再说什么。”
她看向我。
“后来才知道，愿意的人，也想听一句，你别走，我喜欢你。”
桌边安静下来。
她的手有点抖，话却没有停。
“陆川，谢谢你给过我很多安稳。以后我想做的，不是把你留在安稳里面。”
“你想做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高兴，也可以先告诉我。”
她说到这里，眼睛有些红。
“还有，老公，今天真好看。”
小谭第一个拍起手来。
我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太太低头擦眼睛，又抬头看我们。
我把姜宁手里的茶接过来，放到桌上。
“别光夸，回去照片挂哪儿，你先给我留块墙。”
她笑出了声。
“客厅，最大的那块。”
我这才对着大家，把话说完。
“以前我是总爱说没事。以后有事，我会说。高兴的也说，烦的也说。”
“宁宁，你也不用每一次都说得好听。只要真想跟我说，我就听。”
程朗一直站在旁边拿手机，听到这里，忽然放下了。
他举起自己的汽水。
“我没准备词，就一句。”
我们都看着他。
他先看姜宁，又看我。
“祝你们以后吵架别带上我，恩爱也少在我赶作业的时候秀。”
大家又笑。
笑声里，他走过来，抱了抱我们。
他的手臂已经能把两个人一起揽住。
“爸，妈，你们要一直好好的。”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这回他没有躲。
饭吃到最后，夕阳照到窗边。
姜宁伸手替我抹掉袖口的一点汤渍，又想起什么，轻声问我。
“这样会不会又像在照顾你？”
我笑着把袖子递过去。
“我又没说不让你照顾。”
她看了我两秒，也笑了。
窗外新招牌的木纹，在光里亮着。
她的手停在我腕边，我翻过掌心，把她的手握住了。
17
八月末，程朗收到了录取后的报到安排。
去的是他前面填的那所学校，专业也如愿。
他把行李摊满了客厅，衣服乱成一片，图纸和书却码得齐整。
姜宁看不过去，想替他叠，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我坐在旁边拆新照片的包装。
一家三口，十一年前一张，补请那天一张。
还有一张，只我和姜宁。
她站在我身侧，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把照片拿到墙边，比了两次位置。
程朗抬头说，左边一点，不然像故意偏心我妈。
我说本来就是给你妈留的位置。
姜宁在旁边听见，拿卷尺敲了一下我的肩。
照片挂好了。
墙上终于有一张，不需要我站在边上替别人按快门的照片。
开学那天，我们一起送程朗去学校。
他不肯让我们把行李送到寝室楼上，说自己问路、自己报到。
我和姜宁就站在树下等。
他跑了两趟，最后过来拿那只旧双肩包。
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一截木头腿。
那只玩具狗，他还带着。
我看了看，没有说破。
他却主动把拉链拉严，脸有点红。
“放桌上镇一下场子，省得室友看我好欺负。”
“这狗也没长牙。”
“腿是你做的，结实。”
我笑了，替他把背带理顺。
临走前，他抱姜宁，又抱我。
这一次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话，只叮嘱我别熬夜，让他妈少喝冷咖啡。
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楼门口，又回头挥了挥手。
我举起手，等他的身影进了门，才慢慢放下。
姜宁站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
“家里一下就安静了。”
“嗯。”
她看向我。
我没有立刻安慰，说孩子迟早长大。
她也不需要我把这点舍不得讲成一个道理。
我牵住她，陪她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
回去的车上，她睡了一觉。
醒来后，先给程朗发消息，问他床铺好了没有。
儿子回了一张照片。
书桌上，那只木腿狗站在台灯旁边。
姜宁看着照片笑，笑完靠到我肩上。
“晚上想吃什么？”
“你又准备考验我？”
“不是，我现在真会煮面了。”
她说得很有底气。
到家时，已经天黑。
我去放行李，她进厨房烧水。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叫我。
“老公，葱放哪儿了？”
我打开冰箱，替她拿出来。
她接过，没有觉得这个称呼烫嘴，也没有因为说完就低下头。
像已经说过许多年。
面端上桌，两只荷包蛋都是完整的。
她把先煮好的那只放到我碗里，又把小碟的香菜留在自己手边。
“今天不用凑合吃酸的。”
我笑着坐下。
饭后，她核厂里的账，我画南溪那批展具最后一版图。
姜建业已经交回采购，旧料和差额也逐步处理了。
股权退出还在分期谈，姜宁没有为了早一点清净，就答应自己承受不了的价。
老太太偶尔念叨几句，终究没再叫她算了。
厂里的新设备晚了两个月，还是重新排上了交付。
我的体验课，从五个孩子，慢慢排到两组。
谈不上多了不起，至少每个月的账，我自己能算过去。
过几天，我要去南溪复核，姜宁订了周六的车。
她要带我去看一家旧书店，说那天轮到她讲，我认真听。
我在图纸旁边写上时间，又给她看。
她点头，把自己的日历往我这边挪了挪。
夜深一点，她先收起电脑。
我还差一处尺寸，低着头，没注意她出去了一趟。
等我画完，她端着一碟切好的梨回来。
两根小叉，放在两边。
我拿了一块，问她还饿不饿。
她摇头，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我身边。
“就是想跟你再待一会儿。”
我把图纸合上。
客厅那张新照片里，我们肩膀挨着肩膀。
她剥过的那张拖鞋标签，被夹在相册第一页，旁边记着河东聚餐的日期。
我前几天看见时，笑她一张纸都要留。
她说，那天第一次觉得，我去你那里，不是请你回来做事。
现在那双拖鞋跟我的鞋并排，放在玄关。
我出门干活，回家会换。
她也会穿着它，走到门口接我。
姜宁把一块梨递到我嘴边，问我甜不甜。
我点头。
她又拿起一块，这回没吃，先靠过来亲了我一下。
我伸手揽住她，另一只手把图纸挪开，给她空出更宽的位置。
她坐得近了一点，肩膀稳稳贴着我。
窗外最后一班公交车开过去，屋里只剩我们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