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摔下擀面杖，指着我的鼻梁骂：
“姑娘家满十八就该腾地方，家里没粮养闲人。”
堂弟蹲在灶火口，悄悄把我碗底的苞谷糁扒成尖堆。
全村都说我爹妈走后，二婶容不下我这个亡兄留下的长侄女。
邻村瘸腿屠户送来两袋面粉提亲那天，二婶拿铁锨把人赶出了门槛。
转头她从压箱底的陪嫁棉袄里，摸出一张磨毛了角的红星齿轮厂招工表。
表格上的名字，端端正正填着我的学名。
“别以为我舍不得你，我是嫌你留在村里丢我的人。”
她手背上的烫伤结着厚茧，那是替车间主任连打了七天夜班落下的。
政审那一栏，二婶歪歪扭扭按了一个通红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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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抢娃风波
大水退下去的那天早晨，河滩上漂满了烂树枝。
我爹娘的棺材就停在村口的大榆树底下。
两个薄皮杉木匣子，连漆都没来得及刷，湿漉漉地沾着黄泥。
宗族里的叔伯长辈全蹲在碾盘旁边抽旱烟。
三叔吸了口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二哥，大哥大嫂走得急，家里就留下这半亩薄地和这个八岁的小满。按规矩，这地得归公家充公分，但这娃，谁家添一口人谁都揭不开锅。」
三婶站在后头，手里纳着千层底，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们家大小三个小子，一个姑娘，正长身子，口粮天天见底。二哥家里就小顺一个独苗，添一副筷子的事，理该二哥接过去。」
二叔蹲在泥地里，两只手全是泡水泡出的白褶子。
他闷着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大哥的骨血，我不能扔在外头叫野狗分了。」
话音刚落，二婶一把掀开人群冲了过来。
她手里还拎着半截断掉的扁担，围裙上满是灶灰。
二婶一扁担砸在碾盘上，震得石头沫子乱飞。
「李老二你充什么大头蒜！你那二两工分能换几斤粗粮？小顺今年才五岁，正是吃奶长肉的年纪，你领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回去，是要饿死亲儿子，给全村当大善人？！」
三婶冷笑了一声：
「弟妹，话可不能这么讲。大哥活着的时候，春耕可没少帮你家拉犁。」
「放你的响屁！」
二婶转过脸，一口唾沫直接啐在三婶脚下。
「你少拿死人压我！大哥当年借你家的五斗高粱，到死你都要了六斗半还回去！这会儿跟我谈仁义？你要仁义，你把小满领回去，老娘天天去给你家挑水！」
三婶脸色一白，拽着三叔退后两步，不吭声了。
二婶回过头，两步跨到我跟前。
她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我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落水的小鸡仔一样，粗暴地把我从泥地里扯起来。
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哭都不敢出声。
二婶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眉毛倒竖：
「周小满，你给我听真切了。进了我家的门，别指望过娇生惯养的日子。往后鸡叫头遍你就得起来打猪草、扫院子、挑水洗菜！敢偷懒耍滑，老娘拿荆条抽烂你的皮！」
她拖着我就往村西头走。
二叔在后头扛起我爹留下的破木箱子，一瘸一拐地跟着。
到了西屋土坯房，堂弟小顺正光着屁股蹲在门槛上啃干苞谷棒子。
看见二婶拖着我进门，小顺吓得把苞谷棒子藏在身后。
二婶把我往土炕上一推，砰的一声关紧了柴门。
当晚做饭，大铁锅里煮的是见不着米粒的苞谷糊糊。
二婶拿大勺舀饭。
小顺跟前是一大碗厚糊糊，上面还盖着半块黑面窝头。
二叔跟前是一大粗瓷碗。
轮到我的时候，二婶舀起半勺见底的清汤，哐当一声墩在我的破木桌角上。
清亮亮的菜汤里，漂着三两片烂菜叶子。
「看什么看？有力气干活的人才配吃稠的，白吃饭的就配喝刷锅水！」
二婶冷冷扔下大勺，端着自己的黑面饼子坐到灶台边嚼。
二叔叹了口气，伸手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掰下一大半，悄悄往我碗里递：
「小满，吃这个，顶饱。」
「啪！」
二婶手里的竹筷子狠狠抽在二叔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子。
「李老二，手伸那么长干什么？你明天还要去大队修水渠，吃不饱抬不动石头，扣了工分全家喝西北风去？叫她自己吃！」
二叔缩回手，闷头呼噜呼噜喝汤，再不敢说话。
小顺坐在我对面，吸了吸鼻涕。
趁着二婶转身去柴火堆抱干柴的当口，小顺飞快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抓住自己碗里的大半块黑窝头，硬塞进我手里。
「姐，吃。我中午吃过野地里的酸枣，我不饿。」
窝头粗糙扎手，还带着小顺手心的汗味。
我看着小顺，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窝头上。
二婶抱着柴禾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大步走过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周小顺！你长能耐了是不是？老娘辛辛苦苦省下来的粮，你拿去充大方？」
二婶伸手抢过我手里的窝头。
我缩在墙角，准备挨这顿骂。
二婶却没有把窝头还给小顺，也没有揣回兜里。
她抓着那半块窝头，直接扔进了正滚着热气的大铁锅里。
抄起铁勺，用力把干硬的窝头捣成细碎的碎末，又抓了一小把粗盐巴扔进去，重新架上柴火猛烧。
不一会儿，锅里的清汤变成了滚烫浓稠的菜糊糊。
二婶舀起满满两海碗，一人面前砸了一碗。
「吃！撑不死你们两个讨债的鬼！」
二婶解下围裙摔在柴堆上，抓起一个干瘪的冷红薯，大步走到院子里就着井水啃。
小顺冲我咧开嘴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低下头，大口喝着烫嘴的热糊糊，从喉咙一路热到了心窝子。
那一晚，月亮挂在破窗户上。
我听见外屋二叔压低声音跟二婶说话：
「他娘，你白日里骂那么凶干啥？小满那孩子心思细，胆小。」
二婶冷冰冰地哼了一声：
「不凶？全村人都等着看咱们笑话，老三一家巴不得咱们把这娃逼死好霸占老大的绝户地！我把丑话全撂前头，谁也别想挑咱们的刺。老娘就这脾气，爱受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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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偷卖被面换学费
第二年春天，公社在大队办了初级小学。
早晨广播一响，三叔家的小堂妹周迎春背上了大红花布缝的书包。
三婶特意牵着周迎春从我家门口走过。
「哎呀，迎春啊，去了学堂好好念书，认了字将来坐办公室，别跟那些没爹没娘的野丫头一样，一辈子在烂泥地里刨食。」
周迎春仰着头，故意冲我晃她手里的铁皮铅笔盒。
铅笔盒里的两根铅笔碰得叮当脆响。
我正蹲在井台旁边搓洗小顺的衣服，冰凉的井水把手指冻得通红。
二叔扛着铁锹从田里回来，站在院门里，看着迎春的书包，抽着旱烟不说话。
大队规定，念一年小学，一年要交两块四毛钱学杂费，还得交五斤苞谷顶书本钱。
大水冲走我爹娘那年，家里欠了大队八块钱安葬费，到现在还没还清。
二叔看了看我，低声对二婶说：
「他娘，小满今年九岁了，脑子好使，村头算工分她看一眼就能算明白。要不……送去念一年？」
二婶正在鸡窝前掏鸡粪，听到这话，把铁铲往地上一磕。
「念书？两块四毛钱能买多少苞谷种？咱们家哪来的闲钱养秀才？李老二你长脑子是喘气用的？小顺过两年也要上学，你拿什么供？！」
二叔蹲下身去，不吭声了。
我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搭在竹竿上，走到二叔跟前：
「二叔，我不念书。我留在家里，我能帮二婶放羊，还能去后山打柴换工分。」
二婶转过脸，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算你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干活，少做那些飞上天的美梦！」
她脱下套袖，扭头进了里屋。
屋里传来箱柜被翻动的沉闷声响。
过了不到半柱香工夫，二婶从屋里出来了。
身上换了一件干净整洁的青布夹袄，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那是二婶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唯一一件像样家当——一条崭新的印花棉被面，纯棉细纱织的，留着防老用的。
她径直走到大门口，路过二叔身边时，抬脚踢了他一下：
「愣着干什么？把猪圈里的两只半大母鸡抓出来，捆结实了！」
二叔一愣：「抓鸡干啥？那还没生蛋呢！」
「叫你抓你就抓，哪那么多废话！」
二婶横了他一眼，抱着包袱大步走出了门。
正午大太阳晒得泥地冒白烟。
二婶回来了。
她满头大汗，怀里的蓝布包袱不见了，换成了两袋沉甸甸的布口袋。
她把布口袋重重扔在院当中的磨盘上。
口袋散开，里面是二斤精白面，还有两捆削得整整齐齐的红铅笔，以及五本厚实的方格本。
最后，二婶从裤兜深处掏出一张盖着大队公章的交费收据，拍在石磨上。
学费两块四，全交齐了。
上面写着学名：周小满。
我呆呆地站在井台边，手里的木盆差点掉在地上。
二叔瞪圆了眼珠子：「他娘……你把那被面给……」
「卖给供销社张主任的老婆了！」
二婶拿手巾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冷眼扫向我：
「周小满，你给我瞪大眼看清楚了！学费老娘给你垫上了。你要是敢考不出前三名，拿不回两朵大红花，老娘回来就把你的皮扒下来糊窗户！听懂了没有？！」
我喉咙发紧，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拼命点头：
「听懂了……二婶，我一定好好学！」
小顺在旁边高兴得蹦高：
「姐去念书喽！姐念书喽！」
二婶回手照着小顺屁股拍了一巴掌：
「嚎什么嚎！明年你也给我去上学，你要是不好好学，我拿竹条把你屁股抽成八瓣！」
小顺缩缩脖子，却悄悄抓起磨盘上的铅笔，小心翼翼地塞进我手里：
「姐，给你，全给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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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双后的狠话
我把书本看得比命还金贵。
小堂妹周迎春每天放学把书包往草垛上一扔，跟着村里的小子去抓泥鳅。
我每天放学，背着半筐猪草，一手拿着小木棍，在泥地上把当天学的生字默写十遍。
下雨天屋顶漏水，我就用塑料布把课本严严实实包好塞进怀里，任凭雨水把后背浇透也不松动。
小学三年级期末大统考。
全公社十八个大队统一出卷子。
卷子批完那天，公社大喇叭里头刺啦刺啦响了半天，传出了大队支书粗哑的声音：
「社员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接公社教育站喜报，在本次全公社三年级联考中，红星大队第二生产队周小满同学，数学一百分，语文一百分，取得全公社总分第一名！」
大喇叭连着广播了三遍。
整个红星大队的田间地头全炸了锅。
正在稻田里起垄的二叔，听见广播，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田坎里。
周围的社员纷纷起哄：
「哎呀二哥，你家小满成大文曲星了！双百啊，全公社头一个！」
「你这大哥留下的闺女真给你长脸！」
二叔憨笑着，手在裤腿上反复蹭着泥，掏出怀里舍不得抽的半包劣质香烟，见人就递：
「抽烟，抽烟，孩子争气……」
三叔在隔壁田垄上，脸色黑得像锅底灰。
小堂妹周迎春这次语文四十分，数学二十五分，全公社倒数。
三叔阴沉着脸走过来，一把打掉二叔递过去的烟：
「二哥，你乐呵个什么劲？考双百能当饭吃？一个丫头片子，将来大了还不是别人家的人？白养这么多年，临了给别人家做嫁衣，傻乐什么！」
二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把烟收了回来。
那天晚上，二婶从集市上割了半斤猪板油。
铁锅烧得滚烫，肥油在锅里翻滚，炸出一盘金黄酥脆的油渣。
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半里地。
盛饭的时候，二婶板着脸，用铁勺把盘子里的油渣全舀进了小顺的饭碗里。
小顺的碗堆得冒了尖。
而我的粗瓷大碗里，只有白水煮洋芋和几片蔫白菜叶子。
二婶坐在长凳上，筷子敲着桌沿：
「周小满，考个全公社第一，尾巴翘上天了是不是？肉是给李家顶门立户的男人吃的，小顺身子弱，得多补血气。你一个女娃，吃饱了洋芋多长点力气挑水，别整天琢磨那些飘在天上的事！」
小顺低着头，看看自己满满当当的油渣，又看看我清汤寡水的白菜。
趁着二婶低头喝稀饭的空当，小顺两手端起自己的碗，飞快地往我碗里倒。
大半碗金黄酥脆的油渣全倒进了我的洋芋堆里，小顺又迅速抓起两片菜叶，严严实实盖在上面。
小顺冲我挤眉弄眼，嘴型无声地说：「姐，快吃。」
我咬着嘴唇，眼眶发热，筷子戳在碗底，一下下嚼着烫嘴的油渣。
吃完晚饭，二婶在油灯下纳鞋底。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用红绳缠着的蓝杆英雄钢笔。
那是大队给全公社第一名发的奖品，二婶下午特意去大队部代领回来的。
她把钢笔往我课本旁边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着。大队给的，别弄丢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钢笔捧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笔杆被我捂得滚烫。
「二婶……四年级要交五块钱杂费，初中在镇上，得住校，每个月要交八斤干粮和两块钱伙食补贴。」
我小声说着，头埋得极低。
二婶手里的麻绳猛地一扯，发出崩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五块钱？你以为老娘开银行的？你以为天上往下掉粮票？」
我心里一沉，手里的钢笔几乎要掉下来。
二婶却接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念！给老娘拼了命地念！老李家祖坟埋在这穷洼地里几百年，连个秀才毛都没见过。你既然有这本事，老娘就是去给地主老财当牛做马，也给你把这学费砸出来！」
她手上的钢针狠狠扎进坚硬的千层底里。
「小满，你给我记牢了。走不出去，你就得跟村里老王家闺女一样，十六岁换两袋苞谷嫁给深山里的老光棍！你要是敢在学堂里松半口气，我亲手把你撵出这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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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暴雪寻亲断腿劫
初中在离村二十里的黄桥镇。
为了省下每周六毛钱的公交车钱，我每周五下午背着空布袋跑二十里山路回家，周日傍晚再背着装满苞谷面和咸菜疙瘩的布袋跑回学校。
初三那年冬天，碰上了五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
鹅毛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山道全被两尺厚的雪封死了。
周五下午放学，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老师劝我留在学校宿舍，但我知道，如果周五不回去，下周在学校就没有一口干粮可吃。
我裹紧了破旧的薄棉袄，踩着没过膝盖的烂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走到十八盘的乱石岗时，天彻底黑了。
山风卷着雪粒子，像针一样扎在脸上，疼我得睁不开眼。
脚下的山路滑得像抹了油，我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陡坡滚进了十几米深的乱石沟里。
布口袋摔裂了，仅有的两斤苞谷面全撒在雪地里。
我的棉裤被尖锐的荆棘划得稀烂，小腿骨狠狠撞在青石板上，钻心的疼。
血顺着裤腿渗出来，迅速在冰冷的白雪上洇开一片通红。
四周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呼呼的风吼声。
我趴在雪坑里，冻得牙齿打架，手脚慢慢失去了知觉。
「姐——！小满姐——！」
迷迷糊糊中，远处山梁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手电筒微弱昏黄的光柱在暴风雪里晃动。
「姐——！你在哪啊姐——！」
是小顺的声音。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雪地里仰起头，抓起一块冻硬的石头，拼命敲打着身旁的青石板：
「小顺……我在这……」
他穿着不合脚的大棉鞋，手里举着根松木棍子，一路滑一路摔。
连滚带爬滑下沟，看到我腿上的血，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妈说让我来接你，她说天要下大雪，你个死脑筋肯定得在路上摔跟头。」
小顺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唯一的粗羊毛围巾，死命缠在我流血的小腿上。
他只有十二岁，个头才到我肩膀，硬是把我背出了雪沟。
等我们摸黑挪回村口时，已经是后半夜两点。
二叔家的大门敞开着。
二婶站在风口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冻得嘴唇发青。
看见我们俩一身泥雪狼狈不堪，她冲上来照着小顺屁股就是一巴掌。
「死哪去了？叫你接个人接半宿，怎么不死在山沟里！」
小顺被打得直咧嘴，却硬撑着没撒手：
「娘，姐腿断了！姐流了好多血！」
二婶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一把将火把拔起来，照向我的腿。
粗羊毛围巾已经被血彻底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紫黑色冰坨子。
二婶一把将我从小顺背上拽下来，打横抱进怀里。
她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
进了堂屋，二叔赶紧点起罩子灯。
二婶拿剪刀剪开冻硬的裤腿，布料粘在皮肉上，扯下来带着血淋淋的皮。
我疼得浑身抽搐，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二婶从灶膛底下掏出一捧细细的草木灰，直接按在翻卷的伤口上。
「忍着！这点疼都受不住，将来能成什么气候！」
二婶嘴里狠狠骂着，手上的粗布却包得飞快。
包扎完，二婶看着洒满黄泥和雪水的地面，突然转过身，指着二叔的鼻子：
「李老二，明儿一早，你去大队部！」
二叔愣了：「干啥？」
「找支书借大队的马车！小满下周一要去公社参加全县初三升学模拟摸底考！走不了路，用马车拉她去！」
二叔苦着脸：「大队的马车那是春耕拉化肥的，公家宝贝疙瘩，支书哪能借给咱们个人啊……」
二婶两眼瞬间通红，抄起地上的烧火棍狠狠砸在桌子上，火星四溅：
「不借？！老娘当年给他家接生娃的时候怎么不说公私分明？！他要是敢不借，老娘把他家大门卸下来劈柴烧！小满要是误了这场大考，谁断了她的路，老娘就断谁家的香火！」
那根烧火棍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雪落的声音。
二叔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成，明儿一早我去求支书。」
二婶扔下半截木棍，端起地上的血水盆，一瘸一拐地往外倒水。
灯光下，我分明看见她眼角闪过一道亮光，被她粗鲁地用手背狠狠抹去。
5. 挥刀拒彩礼
那场全县中考摸底，我坐着大队的马车去了考场。
全卷一百二十分，我拿了一百一十八分。
全县第一名。
七月份正式中考成绩放榜，县一中的大红喜报直接贴到了公社大门口。
周小满的名字，排在全县所有考生的最顶头。
红星大队沸腾了。
大队支书亲自提着两瓶高粱酒、五斤白糖来到我家小院。
三叔和三婶闻讯赶来，挤在院子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三婶嘴里嗑着葵花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哟，二哥，这下你们可威风了。不过县高中一年学杂费二十多块，吃喝拉撒一个月没五块钱下不来。你们家这光景，拿什么供啊？」
三叔在旁边抽着烟，叹气：
「二哥，按我说，小满书读到初中，认得字能算账，已经顶天了。小顺也快高小毕业了。要我说，姑娘家读完初中识几个字就行了。正好隔壁村王屠户家的小儿子，虽然腿有点跛，但家里开肉铺，愿意出两百块彩礼。」
两百块钱！
在这个一家人一年忙到头挣不到五十块工分的年月，两百块无异于一座金山。
这笔钱，足够把二叔家破旧的土坯房推倒换成大瓦房，足够给小顺买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足够全家人吃上白面馒头。
二叔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头埋得极低。
两百块钱，对一个穷怕了的庄稼汉来说，重得能压断脊梁骨。
三叔走上前一步，拍了拍二叔的肩膀：
「二哥，你是小满的亲叔，这事你拿主意。供个丫头念书是给别人家填窟窿，收了彩礼，给小顺把前程铺好，你百年之后也有脸去见大哥！」
二叔的手剧烈地抖着，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指扣进泥墙缝里，指甲几乎折断。
就在这时，灶房的布帘子被猛地掀开。
二婶手里拎着一把刚磨得发亮的斩肉刀，大步迈进院子。
她没有看三叔，也没有看二叔。
她当着全院几十个围观社员的面，抡圆了胳膊，将那把半尺长的斩肉刀狠狠劈在院子正当中的榆木墩子上！
「咔嚓！」
厚实的榆木墩子硬生生被劈开一道两指宽的裂口，刀刃深深嵌在里面。
三婶吓得尖叫一声，趔趄了好几步。
二婶双手叉瞪着三叔
「李老三！你算个什么东西，跑来老娘的院子里卖我的人？！两百块？两千块老娘也不稀罕！你以为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样，拿亲侄女的骨血去换猪肉吃？！」
三叔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指着二婶：
「二嫂！你别不识好歹！我是为二哥家着想！小顺也是李家的根！」
「放你娘的狗臭屁！」
二婶一步踏上前，逼得三叔连连后退：
「小顺的根用不着拿小满的命去垫！老李家的闺女考了全县第一，这是祖坟上冒青烟的造化！今天谁敢打小满的主意，谁敢劝她退学嫁人，老娘今天就拿这把刀，跟他拼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二婶一把拔起斩肉刀，直指大门：
「滚！全都给我滚出这个院子！谁再嚼一句舌根，老娘把他的舌头剁下来喂狗！」
院子里的看客被二婶的狠劲吓得鸦雀无声。
支书赶紧打圆场，拉着面如土色的三叔和三婶退出了院子。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二婶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二婶脚边，抱着她的裤腿大哭：
「二婶……我不去了……县一中太贵了，两百块钱够家里过好几年……我不念了，我留在家干活……」
「啪！」
一声极其响亮干脆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左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这是二婶头一回真正动手打我
二叔惊呼一声：「他娘！你打孩子干啥！」
小顺也吓哭了，冲上来死死抱住二婶的腰：「娘！别打我姐！别打我姐！」
二婶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手指指着我的脑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出息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养出你这么个骨头软的贱皮子？！
两百块钱就想买走全县第一名？！你爹娘在九泉底下看着你，就是想看你为了几口烂粮食把自己卖给人当牛做马？！
我告诉你周小满，录取通知书来了，你就是爬，也得给我爬进县一中的大门！你要是敢不上，今天老娘先打断你的腿，免得你出去给老李家丢人现眼！」
二婶说完，转身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终于啪嗒啪嗒砸在粗布围裙上。
我跪在地上，抹掉嘴角的血迹，冲着二婶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婶，我去。我一定考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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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卖血凑学费
决心下了，现实却像大山一样沉。
县一中要求开学必须交齐一学期的学杂费和住宿费，整整二十八块钱。
二十八块，在这个贫困的山村，无异于天文数字。
二叔拖着一身力气，去了后山的黑石采石场。
那是全公社最危险的营生，大锤砸在花岗岩上，石沫乱飞，稍有不慎就会被滚落的巨石砸成肉泥。
二叔每天天不亮就走，半夜才浑身是灰地摸回来，两只手掌上的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结成了硬邦邦的黑痂。
二婶也没闲着。
她四处低声下气地求人，终于在公社砖窑揽到了最脏最累的出窑活计。
刚烧透冷却的砖窑，里面温度高得能把鞋底烫化。
二婶每天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顶着热浪一趟趟往外搬红砖。
不过一个礼拜，她整个人黑了一圈，两只手背被红砖烫得全是大燎泡，破了之后流出黄水，又被红砖灰糊住，结成狰狞的焦黑硬皮。
小顺放学后也不出去玩了，背着大号的竹篓，顶着烈日去后山荒坡上割猪草、捉蚂蚱，一斤晒干的药草换一分钱。
我也没闲着，跟着小顺一起，捡垃圾，抓蚂蚱，能换一点是一点。
到了八月二十五号，开学前的最后三天。
堂屋的大木桌上，摆满了全家人用血汗换来的钱。
厚厚的一大堆。
有一分的纸币、两分的铝币、皱巴巴的五分钱、印着拖拉机图案的一元面额纸币。
二叔用粗糙发抖的手指，点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一块三毛六分。」
二叔的声音低沉下去，头深深地垂在两膝之间。
「还差六块六毛四分……」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六块六，在平常时候咬咬牙跟亲戚借借或许有办法。
但全村都知道我三叔打了招呼，谁借钱给二哥家供女娃念书，谁就是跟三叔家过不去。
没有一个人愿意借。
二叔猛地站起来，眼圈泛红：
「我今晚去给支书下跪，我给他写欠条，明年秋收拿我的口粮顶！」
二婶冷冷抬起头，一把拽住二叔的胳膊：
「下跪？你那两根膝盖就那么贱？去求那些看笑话的人，白叫人唾你一脸吐沫！」
「那怎么办？！」二叔蹲下身，「后天就要报到了！差这六块多钱，学校不给办住宿，小满怎么去念啊！」
二婶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进里屋，关上了房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二婶走出来，换上了一身平时舍不得穿的蓝布排扣罩衫。
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纂儿。
「你在家看好娃，我去趟县城。」
二叔一愣：「去县城找谁？你在县城连个亲戚都没有！」
二婶没有回答，抓起桌上的蓝布兜，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那一整天，二婶都没有回来。
我和小顺坐在院门口的石碾子上，从太阳当空一直等到夕阳落山，再等到漫天星斗升起来。
夜里十点多，村口的小道上终于传来了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二婶。
她走得很慢很慢，一只手扶着腰，每走三五步就要停下来，靠在路边的白杨树干上喘一阵粗气。
我和小顺飞奔过去扶住她。
一碰到二婶的胳膊，我吓了一跳——她的身子冰的吓人，整张脸在月光下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都是青紫色。
回到屋里，二叔急忙端来热水。
二婶坐在凳子上，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两张崭新的三元面额纸币，外加一张一角纸币。
整整六块一毛钱。
钞票平整硬挺，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药水味。
二叔的目光猛地凝固在二婶的右手臂上。
二婶的衣袖被挽到了手肘上方，手肘内侧赫然贴着一块浸透了暗红血迹的白胶布。
二叔手里的茶碗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稀碎。
「你……你去县血站卖血了？！」
二叔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二婶迅速拉下袖子，遮住手腕。
「哭什么丧？！老娘还没死呢！血多得烧心，卖点死不了人。」
我扑倒在二婶怀里，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二婶！我不去了！我死也不去了！你把钱退回去！把血还给你！」
二婶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吓人。
「「哭什么丧？老娘还没咽气呢！把钱收起来！明儿一早，跟着你二叔去县城报到！」」
她转过头，不再看我。
「小顺，烧火，饿死老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死死攥着那六块带着血腥味的钞票，整整一夜没合眼。
7. 家书藏野鸡蛋
县一中的高压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酷十倍。
班里的城里同学穿着崭新的回力球鞋，课间吃着香甜的白糖蛋糕，讨论着最新款的收音机。
而我，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土布长裤，脚上是一双二婶用碎布条千层底纳出来的布鞋。
为了省钱，我每顿饭只买一分钱的咸菜，泡在开水里就着家里带去的硬玉米饼子咽下去。
硬邦邦的玉米饼子拉得嗓子生疼，我就用手使劲捶胸口，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
每天早晨四点半，宿舍还没开灯，我就摸黑爬起来，坐在教学楼昏暗的路灯下背英语单词。
冬天的时候，北风把双手冻得全是紫红色的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一样，一握笔就往外冒黄水和血珠。
我就找来一根破布条，把钢笔死死绑在右手食指上，继续写。
高一期末大考，全年级六百人。
周小满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三门主科，全满分。
班主任张老师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五块钱特等奖学金发到我手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小满，只要你保持这个成绩，省重点师范学院的定向免费保送生名额，全县唯一的一个，老师一定替你争下来！」
我拿着那五块钱，一路飞奔回宿舍。
我拿出信纸，把这五块钱夹在信里，寄回了家。
我在信里对二婶说：
「二婶，小满考了第一，拿了奖学金。学校老师说我能上免费大学。往后家里不要再卖血，不要再出砖窑了，小满自己能挣钱了。」
半个月后，小顺来了。
他徒步走了四十里山路，衣服皱皱巴巴的，活像个进城讨饭的叫花子，差点被宿管老师赶出去。
但是他就那么呆呆的站在女生宿舍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瓦罐，看到我下来，咧开嘴傻笑。
「姐！我妈叫我给你送来的！」
我打开瓦罐，里面是整整二十个煮得喷香的野鸡蛋，上面还飘着一层油光。
小顺从兜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塞给我：
「我妈叫大队会计代笔写的，信里还夹了你寄回去的那五块钱，她一分没动，还添了两块。」
我展开信纸，上面是大队会计工整的毛笔字：
「周小满，寄钱回来显摆你本事大了？老娘还没沦落到要靠一个丫头片子养活的地步！
五块钱自己留着买本子买墨水！
野鸡蛋是你弟在后山崖缝里掏的，全吃了，一个都不许分给别人！
你要是敢省下来饿出病耽误念书，老娘扒了周小顺的皮！」
看着这封字字句句带着凶悍的家书，我蹲在宿舍楼梯口，哭成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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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逐女赶考
高二那年，全国政策放开，包产到户的春风吹进了大山。
红星大队分了田，二叔家分到了四亩向阳的好地。
眼看着日子有了奔头，可灾难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高三下半学期，离高考只有最后两个月。
一个狂风暴雨的星期天下午，我正在教室里做模拟试卷。
教室大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小顺浑身是泥、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他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痕。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课桌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抖得像筛糠：
「姐……快回去……我爹在采石场出事了……石头砸断了腿，快不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手里的钢笔在试卷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天塌了。
我和小顺冒着倾盆大雨，拼命往村里赶。
等我们赶到公社卫生院时，卫生院的简陋走廊上围满了看热闹的村里人。
三叔和三婶站在抢救室门口，三婶嘴角挂着冷笑，嗓门扯得极大：
「哎呀，造孽啊！二哥为了那点供书的黑心钱，把命搭进采石场了！下半身骨头全碎了，往后就是个瘫在炕上的废人！」
看见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三叔一步跨上前，死死拦住我的去路：
「周小满！你还有脸回来？！你二叔这条命就是被你克断的！
公社医院说了，动手术得一百二十块抢救费，后期还得天天吃药养着！
二哥家底子全被你掏空了，拿什么交钱？！
今天大队干部全在，你必须立下字据：马上退学！
村头王瘸子家愿意出一百五十块买你过门冲喜，这笔钱正好救你二叔的命！
你要是还敢说去念劳什子大学，你就是大逆不道、亲手杀你二叔的白眼狼！」
走廊里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
几个宗族里的老长辈也跟着叹气劝道：
「是啊小满，女娃念书有什么用，救你二叔要紧啊……」
「百善孝为先，退学嫁人吧，王瘸子家好歹顿顿有白馍吃……」
我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凉。
病房门被缓缓推开。
二叔躺在推车上被推了出来，浑身缠满了渗血的白色绷带，脸色灰败如死灰。
他微弱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颤抖着张开干裂的嘴唇：
「小满……别……别听他们的……快回学校去……二叔没事，二叔好着呢啊」
话没说完，二叔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我扑通一声跪在推车前，额头死死抵在二叔冰凉的手掌上，哭得撕心裂肺：
「二叔！小满不念了！小满嫁人！小满这就嫁人救你！」
「啪！！！」
这一记耳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决绝！
我被直接抽倒在地上，嘴角裂开，疼的我半天没喘过气来。
走廊里瞬间鸦雀无声。
出手的，是二婶。
二婶站在我面前，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满手是搬运二叔时留下的暗红血渍。
她的眼眶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三叔仗着人多，跳着脚喊道：
「二嫂，你疯了？！这丫头自己都答应退学嫁人拿钱救二哥了，你打她干什么？！」
二婶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逼视着三叔和三婶。
「李老三，你给我听好了。
你二哥的手术费，老娘砸锅卖铁、卖房卖地，自己会挣！
一百二十块，老娘就是去给全公社掏大粪、去黑煤窑背黑炭，一分都不会少卫生院的！
但是你想拿我侄女的前程换钱？做你的春秋大梦！」
二婶猛地跨上前一步，从怀里赫然掏出一把切猪草的锋利柴刀，重重拍在公社卫生院的护士台上！
坚硬的木台瞬间被劈开一道深痕。
「谁今天敢提让小满退学一个字，老娘今天就先送他上西天，再去给二哥抵命！」
全场死一般的死寂。
三叔三婶吓得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个字也不敢再吭。
二婶转过身，粗暴地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用力往卫生院大门外狠狠一推：
「周小满，你给我滚！」
她用柴刀指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声音沙哑得几乎泣血：
「你二叔的腿折了，但他还吊着一口气，就是在等你的大红录取通知书！
你现在跪在这里哭，你算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退学嫁人是孝顺？你那是拿着刀子往你二叔心口上扎！
给我滚回县一中去！
高考那天，你要是敢少考一分，老娘就算要饭要到省城，也要亲手打断你的狗腿！
滚——！！！」
暴雨狂泄。
小顺从后头用力推了我一把，满脸泪水地吼道：
「姐！走！家里有我！我伺候爹！你走啊！」
我看着神情决绝的二婶，看着病床上死死咬着牙流泪的二叔，重重地在漫天雨水中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额头撞击泥水的声音，都在走廊里回荡。
「二婶，小满记住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泥泞，转身冲进了狂暴的黑夜暴雨中。
9. 省状元的身世盒
最后两个月，我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困了，就拿缝衣针狠扎大腿；
饿了，就嚼几口冷硬的苞谷糁，大口灌冰水填满胃部。
七月七日，高考大幕拉开。
连考三天。
走出最后一个考场的那一刻，烈日当空，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县一中的校门口，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汹涌而出。
成绩揭晓的那天，整个地委教育局的吉普车一路拉着警报，浩浩荡荡开进了偏僻的红星大队。
全省文科总分状元。
不仅是全县第一，更是全省第一！
省城两所最高学府——北方大学与省立师范大学的招生老师，带着大红锦旗和整整五百块钱的政府特殊奖学金，直接找到了二叔那间残破的土坯房。
破旧的小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县长亲自将大红花戴在了坐在轮椅上的二叔胸前。
二叔抚摸着那张烫金的大红录取通知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得差点拿不住通知书，没多会他放声痛哭。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全村人面前痛哭，哭得畅快淋漓，哭得扬眉吐气。
全村曾经嘲笑过、算计过二叔家的人，全都挤在墙头院角，哑声无言。
三叔和三婶躲在自家的柴火垛后面，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当晚，公社大队破天荒地杀了一头两百斤的大肥猪，在村口麦场摆了三十桌流水席，庆祝红星大队飞出了真正的金凤凰。
喧闹直到深夜才散去。
月光如水，洒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小院里。
二婶把我叫进了西屋。
「小满，你过来。」
我走到炕边坐下。
她从压箱底的地方，翻出一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小木盒子。
二叔拄着拐杖走进来，低声说：
「他娘，真要拿出来啊？」
「拿出来！」二婶瞪了他一眼，「孩子都考上大学了，还能瞒一辈子不成？」
二婶把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
我解开红布，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对褪了色的银耳坠，还有一张发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落款是我爹的名字。
那是二十年前，我亲爹娘进城打工前留下的绝笔信。
二婶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窗外：
「当年你爹娘走的时候，给你在老房子的地基下埋了半坛子铜钱，还有你娘唯一的这副耳坠。他们说要是回不来，就叫我们拿这些东西把你打发嫁人。」
二叔在旁边擦眼泪：
「小满，你二婶当年硬是没动那坛子铜钱。她说，那是你亲爹娘留给你的念想，老二家再穷，也不能喝侄女的血。」
二婶转过头，眼圈泛红，嘴唇依旧绷得死紧：
「别听你二叔胡扯。老娘是嫌那几个烂铜钱晦气！不过小满，你今天给老李家争了脸，老娘认你这个闺女。」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这是十八年来，二婶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动作碰我。
她的手掌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划过我的额头，却比任何东西都要温暖。
「去省城念书，好好念。走出去，就别再回这个穷山沟了。」
我扑进二婶怀里，紧紧抱着她消瘦的肩膀，嚎啕大哭。
二婶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拍小顺睡觉一样，一下，又一下。
10. 界碑般的送行
九月初八，天高云淡。
去省城的长途班车停在村口的青石碾旁。
全村老少全自发涌到了村口送行。
支书亲自把两袋煮熟的鸡蛋和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塞进我的网兜里。
小顺长成了一米八五的壮实小伙子，他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稳稳放在了班车的后备箱里。
他转过身，抹掉眼角的泪水，咧嘴笑道：
「姐，到了省城别心疼钱！家里包产到户的四亩粮田收成好着呢！
爹的腿见好了，能拄着拐杖给果树剪枝了。
我在大队农机站学开拖拉机，一个月能挣二十五块钱工分！
咱家日子好了，你安心读书，将来做大官、做大教授！」
二叔坐在轮椅上，特意换上了一件没有补丁的深蓝布褂子，胸前依然端端正正别着那朵县长发的大红花。
他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
「小满，到了省城，见着老师要鞠躬，见着同学要谦逊。
咱们虽是山里出来的，但腰杆子要挺直，咱不偷不抢，是凭真本事考出去的状元！」
我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临上车前，二婶走了过来。
她依然系着那条洗得褪色的旧蓝围裙，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哀乐。
围观的乡亲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二婶走上前。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手帕。
解开手帕，里面是一张崭新的红星齿轮厂招工表，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表格上的名字，写着我的学名。
我愣住了。
二婶把那张表格死死塞进我的手心：
「省城大学毕业还有四年。这厂子的招工指标，是老娘在车间替主任顶了七天夜班换来的。大学要是念不下去，或者城里有人欺负你，你拿着这张表回来，老红星厂有你一口饭吃！」
我看着二婶手背上那块凸起的黑色烫伤疤痕。
那是高压蒸汽阀门崩开留下的烙印。
二婶转过脸，看着漫天晨光，声音沙哑：
「别以为我舍不得你，我是嫌你留在村里丢我的人。」
班车的汽笛长鸣了一声。
二婶推了我一把：
「上车！别磨磨蹭蹭的！」我跨上了高高的车门踏板。
车门缓缓关上。
客车喷出一股蓝色的柴油烟气，伴随着轰鸣声，缓缓驶动。
我扑到车窗边，用力推开玻璃，探出半个身子往后望。
车轮卷起滚滚黄尘。
村口的白杨树下，二叔坐在轮椅上拼命挥舞着手帕，小顺跟着客车跑了好远好远。
只有二婶，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青石碾盘旁。
初秋的晨风吹拂着她两鬓斑白的碎发，吹动着她腰间那条单薄褪色的旧蓝围裙。
她没有挥手，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苍茫的天地与大山之间，如同一座巍峨不倒的界碑，用她那看似刻薄凶悍的半生风雨，将我托举出了苦难泥泞的人间深渊，送向了浩瀚辽阔的锦绣山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