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男人，却被妻子亲手送进产房。
她要剖开我的灵胎，救她心上人的儿子。
前世，我被抽干血脉，临死还听见她说：“你不过疼几个时辰，阿岳失去的可是孩子。”
重生回来，我当场捂着肚子喊难产。
他们嫌我丢人，催医师加药，催长老开阵，连庆功酒都备好了。
没人知道，我喊得越惨，体内的救命血脉就消失得越快。
直到妻子满脸期待地捧起取血盏。
盏底一片死灰。
我擦掉嘴角的血，笑着问她：“忙了这么久，怎么没取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第一章
沈凝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在产房门前的石阶上。
额角磕破的那一瞬，我回来了。
“顾铮，别闹了。”
她说这句话时，甚至没有低头看我。
她在看廊下那个抱孩子的男人。
陆承岳。
她惦记了十年的师兄，也是她为了逼我献出血脉，给我下锁灵散的那个人。
陆承岳怀里的孩子不过七岁，面色青灰，连哭都没有力气。
我见过他死。
就在我被剖开灵胎的第三天。
我的血没有救活他，只让陆承岳接走了一截完整的长生灵根。
可眼下，这对男女还在拿孩子的命逼我。
“阿衡撑不住了。”
沈凝终于低头，眼底全是不耐烦。
“你有长生血脉，取一点又不会死。非得让这么多人求着你？”
我咽下嘴里的血。
前世，我信过这句话。
我以为只是取血。
直到被绑上产床，医师杜衡才告诉我，他们要的是我丹田里的血胎。
长生一脉，不分男女，修到筑基后便会在丹田孕出血胎。
那不是孩子。
是一个修士全部的根基，是血肉精气养了二十年的第二条命。
剖胎之后，我会活着。
活着看自己经脉腐烂，活着听他们商量怎么把剩下的骨头磨成药粉。
我挣了一下。
沈凝掌心骤然发力。
“还想跑？”
“不跑。”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用尽力气，把额头撞向旁边的药车。
瓷瓶碎了一地。
众人惊呼时，我已经把一枚乌黑的药丸塞进嘴里。
苦味从舌根一路烧进喉咙。
沈凝一把扼住我的下颌。
“你吃了什么？”
我指着碎掉的瓶签，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止……止疼的。”
杜衡蹲下，捡起半块瓷片。
那上面写着镇痛丸。
他松了口气。
“无妨。怕疼罢了。”
当然不是镇痛丸。
那是昨日我替药房分拣废丹时，藏进去的逆脉丹。
前世我也藏了。
那时只想等取血之后，用它强行冲开锁灵散，好逃出沈家。
可我直到死后才知道，逆脉丹不只是能冲开禁制。
它还能改换血脉。
代价是废去旧根，重塑新骨。
九死一生。
这次，我没有打算等他们取完血。
腹中猛地一绞，我蜷起身，撞翻了第二辆药车。
“疼！”
我喊得整条回廊都听得见。
“血胎逆位！我难产了！”
沈凝的脸一下涨红。
“一个男人，你喊什么难产！”
我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不是你们把我送进产房的吗？”
围在门口的弟子神色微变。
有人低下头。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沈凝终于意识到丢脸，抬手就要封我的嘴。
杜衡却拦住她。
“别动他！血胎真在逆转！”
他按住我的脉门，脸色陡然变了。
“快开护胎阵，再取三株赤参来！”
陆承岳皱眉。
“三株？会不会太浪费？”
杜衡咬牙：“胎碎了，你们什么也拿不到！”
这句话比我的命好用。
沈凝立刻解下腰间钥匙，扔给侍女。
“去库房拿，挑最好的！”
我垂下眼，任由他们把我抬进去。
逆脉丹已经入腹。
可要把长生血脉彻底换掉，还差一股足够强的灵力。
他们请来的长老，他们珍藏的灵药，他们怕血胎损毁而开启的护阵。
正好。
一个都别省。
第二章
我的手脚被绑在产床上。
杜衡拿着银针，要封住我的丹田。
我猛地弓起身，嘴里喷出一口血。
这回不是演的。
逆脉丹正在撕开旧经脉。
那股疼钻进骨缝，我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我不能晕。
晕过去，他们就会按原来的法子剖胎。
“不能封！”
我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
“我父亲说过，血胎逆位时封丹田，会连胎带血一起坏死！”
杜衡的针停在半空。
他当然懂这个。
前世，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只不过那时血胎已经取走，他一边收刀，一边嫌弃我挣扎得太厉害。
他说：“早些配合，也不至于吃这种苦。”
我把那句话记了三十七天。
从产床记到埋骨的废井。
“他说得对。”
杜衡收回银针，“得先顺胎。”
沈凝急道：“还要多久？”
“至少半个时辰。”
“阿衡等不起！”
我侧过头，看见门边那个孩子。
他被陆承岳抱着，小手无力地垂下来。
指甲根有一圈极浅的金色。
我心口一沉。
前世，我临死前也见过这种金色。
那时陆承岳来看我，抬手掩鼻，嫌井底气味难闻。
他的指甲根也有。
我还没想明白，沈凝已经掐住我的脸。
“你听见没有？孩子等不起。”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在我母亲灵前跪过三天。
她说沈家欠顾家一条命，她会照顾我一辈子。
成婚第二年，她让我替陆承岳挡剑。
第三年，她让我让出师父留下的洞府。
第四年，她拿我父亲的遗骨做担保，逼我签了献血契。
每一次，她都说最后一次。
现在，她要我的命。
还嫌我死得慢。
“那就加灵力。”我说。
“什么？”
“护胎阵供养不足，血胎当然转不回来。你舍不得灵石，就让他等。”
沈凝的手抖了一下。
她恨极了我把责任推回去。
但陆承岳在看她。
她只能咬牙，让守阵长老加开两道阵眼。
床下的灵纹猛然亮起。
我后背被烫得发麻。
庞大的灵力灌进经脉，逆脉丹终于化开最后一层药壳。
丹田深处，原本金红色的血胎出现第一道裂纹。
我忍着剧痛，悄悄把散开的灵力往脊骨引。
上辈子，我死后没有立刻散魂。
陆承岳舍不得我剩下的血，用锁魂钉把我的魂魄钉在废井里。
井底埋着顾家祖辈留下的半块石碑。
那三十七天，我能看的，只有碑上的字。
长生入骨，逆脉归雷。
顾家不是只有救人的血。
还有杀人的骨。
只是炼骨之法太险，历代族人宁愿行医，也不愿走那条路。
我当时没有身体，学会了也没用。
如今，他们把最好的条件都送到我面前。
赤参被熬成药液，灌进我的嘴。
沈家珍藏二十年的养魂玉，被杜衡敲碎了铺在床边。
两名长老满头大汗，不断补充灵石。
我一声比一声喊得凄惨。
沈凝站在旁边，指节捏得泛白。
不是心疼。
是嫌吵。
“顾铮，你记住今日沈家为你花了多少东西。”
她俯下身，压低声音。
“以后别再说我们亏待你。”
我疼得牙关打颤，还是笑了。
“记着呢。”
每一株药，每一块灵石。
我都记着。
等会儿讨债时，也好算得清楚。
第三章
半个时辰后，我不喊了。
杜衡以为顺胎成功，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有我知道，最后一缕长生血已经沉入脊骨。
我丹田里留下的，是一团被强行剥离的旧胎壳。
里面没有血脉。
只有锁灵散、催胎药，以及他们这些年喂给我的东西。
沈凝终于露出笑容。
她亲自端来取血盏，放在床边。
“早这样多好。”
我闭上眼。
杜衡划开我的掌心，把引血针刺进去。
这本是剖胎之前的验血。
长生血入盏，应当生出九重金纹。
沈凝低头看着。
第一滴血落下。
没有金纹。
第二滴。
盏底缓缓浮起一层灰。
杜衡愣住了。
他换了一根针，刺得更深。
仍旧没有。
沈凝脸上的笑僵住。
“怎么回事？”
杜衡额上出了一层冷汗。
“不可能。”
他抓住我的另一只手，连扎三针。
我疼得皱眉，却没躲。
“杜医师，我的血够不够红？”
他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说，我天生就该救人吗？”
陆承岳把孩子交给侍女，大步走来。
他夺过取血盏，指尖蘸了一点血，催动灵力。
血液瞬间干涸。
一丝长生气都没有。
他的脸终于变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抬了抬被绑住的手。
“我能做什么？”
沈凝突然扑过来，死死扣住我的肩。
“你的血脉呢？”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进我的伤口。
我看着她急红的眼，心里那股憋了两辈子的气，终于散开一点。
原来她也会怕。
原来她不是永远冷静。
只要坏掉的不是我的命，而是她的打算，她就会失态。
“你们催得太急。”
我喘了一口气。
“难产，胎坏了。”
“胡说！”
她抬手便打。
手腕却在半空被我握住。
很轻的一握。
她脸上的怒意顿时凝固。
锁灵散还没解。
我本该连抬手都费劲。
“顾铮？”
她第一次用迟疑的语气叫我。
我没有回答。
一丝细小的雷意沿着她的腕骨钻进去。
沈凝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我松开她，扯断腕上的绳索。
杜衡连退三步。
“你不是长生体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
“公子吐血了！”
所有人都冲向门口。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伤口还在。
血也是真的。
可血肉之下，有极细的紫纹一闪而过。
成了。
我压下翻涌的气息，刚要下床，杜衡却突然折回来，伸手去掀我的衣襟。
我扣住他的手。
“还想取？”
他嘴唇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你换了血脉，陆公子那边的契印怎么办？”
我盯着他。
“什么契印？”
杜衡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他猛地闭口。
可门外，陆承岳已经发出一声痛吼。
他的袖口烧起来了。
不是火。
是皮肉下不断闪动的金色纹路。
那纹路，我认得。
顾家嫡脉认祖时，才会在手臂上显出三叶印。
陆承岳身上，怎么会有我家的印？
我一把扯开杜衡的领口，将他抵在床架上。
“说。”
他牙齿打颤。
我指尖雷意落在他的脉门。
他膝盖一软。
“不是孩子要你的血！”
“是陆承岳！”
产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外面沈凝喊人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衡哭着往下说。
“三年前，他就把你的半截灵根接进自己身体了。今日剖胎，是要把剩下的也接过去！”
我握着他的手，慢慢收紧。
三年前。
我替陆承岳挡剑，被送进药房，昏迷了七天。
醒来之后修为尽废。
沈凝告诉我，是剑毒伤了根本。
她还劝我别怨。
她说，能替师兄受这一剑，是我的福气。
原来是这样。
我看向门外。
他们今天不是第一次偷我的命。
是来拿剩下的。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冲出去。
新生的雷骨还不稳。
方才那一点雷意，已经让我胸口发闷。
陆承岳是金丹修士，沈凝也比我高出一个大境界。
现在拼命，痛快不了多久。
我抓起床边的留影石，按在杜衡面前。
这是沈家准备的。
他们要记录我自愿献胎，免得日后外人说沈家逼杀女婿。
方才我被绑上床时，杜衡就已经打开了它。
他看见石上亮着的光，脸彻底白了。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会死的！”
“你不说，现在就死。”
我没有提高声音。
他却抖得更厉害。
一个习惯拿刀对着别人肚子的人，往往比谁都怕疼。
他开始说。
三年前，陆承岳在秘境伤了灵根。
沈家想让他去参加上宗选拔，便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挡剑是真的。
伤根是假的。
杜衡趁我昏迷，取走半截灵根，接给陆承岳。
但长生灵根认主。
接过去的根，每月都会枯败一次，必须用我的鲜血喂养。
陆承岳的儿子身负寒症，恰好成了最方便的借口。
我每月送去的三碗血，孩子只喝一口。
剩下的，全进了陆承岳的肚子。
“那孩子为什么会有金纹？”我问。
杜衡避开我的目光。
我手上加力。
他惨叫一声。
“承血！”
“异根入体会生血煞，陆承岳怕损了修为，就让孩子替他承血煞。父子同源，最容易转过去。”
我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那孩子每次喝血都会哭。
我以前以为他是怕腥。
有一次，他捧着碗，小声问我：“顾叔叔，不喝可以吗？”
沈凝当场把他抱走，责怪我吓坏了孩子。
原来疼的是他。
得好处的是他的亲爹。
我又问：“沈凝知不知道？”
杜衡不肯说。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凝正在焦急地喊：“先护住师兄的根！阿衡还能撑！”
答案已经有了。
我把留影石收进怀里。
“账册在哪？”
杜衡脸色灰败。
“没有账册。”
“每月领血，药房要登记。给孩子转煞，要有药方。你怕他们事后灭口，不可能什么都不留。”
他的嘴张了张。
我盯着他，没催。
终于，他从鞋底取出一枚铜钥匙。
“东药柜，第三层，夹板后面。”
我拿到钥匙，顺手拔下他腰间的传讯符。
“往后站。”
他刚退开，我抬脚踹翻药柜。
巨响惊动了门外的人。
沈凝折回来时，只看见我拖着一身血，扶着窗台摇摇欲坠。
她冲过来抓我。
“顾铮，你不能走！”
我从窗边翻了下去。
下面是药房的排水渠。
前世被抬去废井时，我从破草席的缝隙里，看过这条路。
淤泥没过小腿，伤口疼得我眼前发白。
我咬着牙，沿着水渠往外走。
沈家已经敲响封山钟。
三声急响之后，所有出口都会关闭。
我走到渠口，果然看见一道铁栅。
栅外站着人。
沈家的守门弟子，石川。
他手里提着灯，目光落在我满是血的衣服上。
我攥紧了那枚传讯符。
他却先把灯灭了。
接着，铁栅被从外面拉开。
“顾师兄，低头。”
他声音很轻。
“我只敢帮你这一次。”
第五章
我认识石川。
他母亲得过腐骨病，药房嫌他买不起药，不肯赊账。
我替他付过十块灵石。
那是我成婚后，第一次向沈凝要自己的月例。
她问得很仔细。
钱给谁，为什么给，有没有收据。
最后只给了三块。
剩下七块，是我卖掉母亲留下的银扣凑的。
石川把一件旧袍子递给我。
“巡山的人往北去了，南边还能走。”
我没接他的路。
“我不出山。”
他怔住。
“他们会杀了你。”
“我知道。”
我披上旧袍，把血迹遮住。
“执法台今天是不是有人来查账？”
石川点头。
“巡察使贺峥，午时到的。家主让他住西客院。”
那就对了。
前世，我死后听送饭的弟子闲聊，说贺峥在沈家住了两天，查出药库亏空，罚了沈家一笔灵石。
沈家拿我的血救人，拿救人的名义领宗门补贴。
两头吃。
贺峥查的是账，不是命。
这回，我把命账送过去。
“帮我一件事。”
我把杜衡的钥匙交给石川。
他听完位置，脸色变了。
“药房有人守着。”
“现在所有人都去了产房。陆承岳出事，他们不敢不去。”
石川犹豫片刻，点了头。
我叫住他。
“只拿东西，遇见人就走。别为了我送命。”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师兄，那十块灵石，我还没还你。”
我扯了下嘴角。
“利息不少了。”
我们分开之后，我沿着废弃的运药道去了西客院。
门外两个执法弟子拦住我。
我没说冤枉，也没喊救命。
我直接把杜衡的传讯符放在台阶上。
“沈家以医治寒症为名，冒领三年扶幼药资。账目上的长生血，实际被陆承岳用于私接灵根。”
“请贺巡察验账。”
其中一人脸色立刻变了。
扶幼药资是宗门拨下来的钱。
侵吞这笔钱，归执法台管。
没过多久，院门开了。
贺峥站在门后，先看我的脸，再看我腹上的血。
“你是什么人？”
“药资账上，每月供血三碗的人。”
他把我让了进去。
我没有添油加醋。
从下药、绑人、剖胎，到陆承岳身上的三叶印，一件件说。
留影石放在桌上。
杜衡的声音响起时，贺峥手中的茶盏停了。
听到承血二字，他放下茶盏，叫来一名弟子。
“封住陆氏父子的药。”
弟子刚出门，沈凝就到了。
她甚至没有整理衣服。
右手仍旧僵着，袖口沾着陆承岳吐出的血。
看见我坐在椅子上，她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沉下脸。
“你闹够了没有？”
她走进来，伸手抓我的胳膊。
贺峥的茶盖落在桌面。
声音不大。
沈凝的手却停住了。
“这里不是你沈家的内院。”
沈凝勉强收起怒气。
“贺巡察，这是我夫君。他因修行出了岔子，神智不稳。家里正在替他医治。”
我看着她。
“绑着医？”
她眼皮一跳。
“是怕你伤人。”
“剖开肚子医？”
“那是你自愿献胎。”
“用锁灵散和催胎药，让我自愿？”
沈凝终于转头看我，眼里已经带上警告。
“顾铮，夫妻一场，你非得把事情做绝？”
我把掌心摊给她。
四个针孔，还在渗血。
“你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一场？”
她一时没接上话。
门外又来了人。
沈家家主沈鸿，带着两位长老，站在院中。
他没有看我。
只对贺峥拱手。
“贺巡察，一个废了修为的赘婿胡言乱语，何必当真。”
贺峥抬眼。
“沈家主，谁告诉你，他废了修为？”
沈鸿笑了一下。
“三年前伤的，满山都知道。”
贺峥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到我手腕上。
那里，有一缕尚未散去的紫色雷纹。
沈鸿终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第六章
沈鸿到底比沈凝沉得住气。
他只看了一眼，就恢复了神色。
“得了些偏门手段，不算本事。顾铮，把留影石交出来，跟我回去。”
我没动。
他声音沉了些。
“你父亲的遗骨，还在沈家祖堂。”
屋里安静下来。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前世他们也是这样。
我不肯献血，他们便把父亲的骨匣搬出来。
不必摔。
只要往桌边挪一寸，我就得低头。
沈鸿看见我的反应，眼里有了把握。
“年轻人赌气，可以理解。闹到执法台来，就过了。”
“你父亲临终把你托给我，我不能眼看着你走歪路。”
我抬头问他：“我父亲怎么死的？”
沈鸿皱眉。
“旧伤复发。”
“他是长生血脉，什么旧伤，连他自己都治不了？”
沈鸿不说话了。
这时，石川被押了进来。
他脸上挨了一拳，嘴角肿着。
押他的是沈家二长老。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黑木匣。
“家主，这小子潜入药房偷东西，被我抓个正着！”
石川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焦急。
我心里沉了一下。
还是出事了。
沈鸿接过黑木匣，打开一条缝。
看见里面的账册，他的下颌绷紧了。
随即，他掌心亮起灵火。
贺峥比他更快。
一枚铁印撞上他的手腕。
黑木匣落地，灵火也灭了。
“在我面前毁账？”
贺峥站起身。
“沈鸿，你当我来做客的？”
沈鸿沉声道：“这是沈家私账。”
贺峥捡起匣子。
“是不是私账，看了再说。”
我起身扶住石川。
他一张嘴，先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我胸口堵得发紧。
他却凑近我，低声说：“最底下，有你父亲的名字。”
贺峥已经翻到了。
那是一本旧册。
封皮磨损得厉害，里面夹着几张接根图。
顾绍庭。
我的父亲。
名下记着取血十九次，取髓三次。
最后一行，写着根竭。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慢慢失去了知觉。
父亲死前瘦得厉害。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不疼。
当时沈鸿就站在旁边，眼眶发红，叫我节哀。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难过。
我一步一步走到沈鸿面前。
沈凝挡住了我。
“上一辈的事，你不知道内情。”
我看向她。
“你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
这点迟疑，已经足够。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母亲病逝后，沈家那么急着把我接进门。
为什么我刚筑基，婚事就定了。
不是报恩。
是怕养在外头的药跑了。
沈凝伸手，试图拉住我的衣袖。
“顾铮，父亲当年也是为了沈家。你父亲自己同意的。”
“同意取十九次血？”
“他欠我沈家的人情。”
我气得笑出了声。
“什么人情，值他一条命，还要搭上我的？”
沈鸿终于开口。
“顾铮，没有沈家庇护，你父子早就死在外头了。长生血脉没有自保之力，依附强者，原本就是规矩。”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恶心。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争了。
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错。
在他们眼里，我父亲会流血，我会疼，都不重要。
有用才重要。
用完了，再换一个。
贺峥合上账册。
“沈鸿，涉嫌拘禁修士、盗取灵根、侵吞药资。即刻封库，相关人等不得离山。”
沈鸿的脸终于彻底沉下去。
“贺巡察，陆承岳已经得了玄霄宗的接引令。”
“你确定，要为一个顾铮，断玄霄宗看中的好苗子？”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不是好苗子。”
陆承岳扶着门框，半边衣袖尽是血。
他抬头看我，嘴角还在抖。
“是顾家唯一能打开祖库的人。”
第七章
陆承岳没带孩子。
他连自己都快站不住了。
右臂上的三叶印不断开裂，每裂开一处，便有血渗出来。
我换掉血脉之后，他接走的那半截灵根失去了本源供养。
再多灵药，也续不上。
沈凝立刻过去扶他。
他没有看她。
只盯着我。
“顾铮，我们谈谈。”
我坐回椅子上。
“你儿子呢？”
陆承岳眉头一拧。
“医师看着。”
“杜衡？”
他没回答。
我转向贺峥。
“请巡察先把孩子带来。他是活证。”
贺峥叫人去了。
陆承岳脸色更难看。
“现在不是说孩子的时候。”
我看着他。
“半个时辰前，你们不是还说孩子等不起？”
沈凝扶着他的手一僵。
陆承岳咽下喉间的血，终于把那副温和面孔撕了。
“顾铮，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的根是我接的，可那又怎么样？放在你身上，修了二十年，不过筑基。到了我身上，三年就结丹了。”
“好东西本来就该给会用的人。”
我点头。
“这句也记下来。”
旁边的执法弟子抬了抬留影石。
陆承岳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方才痛得厉害，竟然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鸿低喝：“承岳！”
陆承岳闭了闭眼，强行压住怒气。
“顾家祖库三十年开一次，就在今夜。里面有续根之法，也有能救阿衡的药。”
“我知道入口，你知道开门的血印。我们一起去，各取所需。”
我听见祖库二字，便明白了。
前世，他们为何偏偏挑今天剖胎。
不是因为孩子的病突然重了。
是因为开库的日子到了。
完整的长生灵根，能替陆承岳冒充顾家后人。
难怪他不肯再等。
我问：“祖库在哪？”
陆承岳警惕地看着我。
“你先答应。”
“城南废井，对吗？”
他瞳孔骤然一缩。
我笑了。
真有意思。
上辈子关我三十七天的地方，竟然还是我家的东西。
陆承岳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答。
门外，执法弟子已经抱来了孩子。
孩子烧得迷糊，手指死死攥着一小块衣料。
沈凝想接，被贺峥抬手拦住。
随行的医修解开孩子衣襟。
胸口六枚转煞针，针尾泛黑。
贺峥的目光沉了。
“谁下的针？”
陆承岳不说话。
沈凝急忙道：“为了压寒症。”
医修抬头看她。
“寒症要用温脉针。你说这六枚抽阳转煞针，是压寒症？”
沈凝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孩子在昏迷里喊了一声爹。
陆承岳喉结滚动。
却仍站在原地。
医修试着拔第一枚针，孩子身体骤然绷紧，口中溢出血沫。
“不行，煞根已经和心脉缠住。强拔，他会死。”
陆承岳立即看向我。
“听见了吗？顾铮，去祖库！只有祖库能救他！”
我蹲在孩子身边。
他攥着的那块衣料上，绣着半朵小花。
是他母亲的遗物。
那个女人叫许绮。
据说她生下孩子后血崩而亡，陆承岳因此多年未娶。
沈凝每次提起，都说他重情。
我伸手，碰了碰孩子腕上的金纹。
脊骨里残留的雷意轻轻一震。
金纹竟退了一线。
原来如此。
长生血脉能养根，也能养煞。
逆脉雷骨，正好断煞。
我抬头看向陆承岳。
“救孩子，不用去祖库。”
他怔住。
我接着道：“救你，才需要。”
第八章
我没有逞强。
雷骨初成，直接往孩子心脉里送雷，跟杀人没区别。
我请医修先用银针疏开外围血络，再把一缕雷意沿着针尾引进去。
很慢。
我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是经脉撑不住。
贺峥看出问题，把掌心按在我后背，替我稳住灵力。
第一枚黑针拔出来时，孩子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陆承岳立刻上前。
“你在杀他！”
我没抬头。
“再吵，就滚出去。”
“那是我儿子！”
这次我抬头了。
“所以你可以把煞转给他，别人不能拔？”
陆承岳僵在原地。
医修看了他一眼，叫人把他拦到门边。
第二枚。
第三枚。
等最后一枚针落进铜盘，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
孩子胸口的金纹淡下去，呼吸终于平稳。
我扶着桌角，慢慢站起来。
沈凝看我的眼神变了。
先是惊讶。
然后是犹豫。
最后，她竟然走近一步，声音放软。
“顾铮，你既然有办法，也替师兄看看。”
我看了她很久。
她不自在地攥紧袖口。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师兄的根再拖下去，就真的保不住了。”
我突然觉得好笑。
她看见我救了孩子，第一反应不是孩子活了。
是我还能接着用。
“沈凝。”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该给你们干活？”
她脸上刚挤出来的柔和没了。
“我是在跟你好好商量。”
“我不答应，就是不识抬举？”
她咬住唇。
我指着门。
“离我远一点。”
沈凝站着没动。
我不再看她，转身向贺峥行了一礼。
“我要去顾家祖库。”
贺峥皱眉。
“你现在的伤，不适合动手。”
“不是去动手。”
我看向陆承岳。
“是去拿回我父亲的东西，还有他们藏在那里的证据。”
杜衡交代的账册，足够证明取血与换根。
却还不足以说明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鸿可以辩称自愿。
陆承岳也可以推说不知药方来历。
但废井下面，埋着我父亲的医箱。
前世我被锁在井里，听陆承岳亲口提过。
他打不开箱子，只能把它和半块石碑一起封在井底。
我那时不明白原因。
现在知道了。
他只有半截偷来的根，没有顾家的魂印。
入夜之前，我们去了城南。
贺峥带执法弟子同行。
沈鸿、沈凝、陆承岳，全被押着。
杜衡也没能跑掉。
他躲在药库夹墙里，被石川指了出来。
看见我时，他跪得比谁都快。
我没有理他。
井边的封石还在，石缝里压着一角旧布。
我蹲下去，摸到了那块布。
是父亲旧袍上的料子。
我小时候淘气，扯坏过他的袖口。
母亲拿同色的布补过，针脚很密。
这就是那处补丁。
我的手停住了。
沈鸿忽然开口。
“顾铮，别开。”
我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慌乱。
“你父亲当年留下过话，不许后人开井。”
我把布角攥进掌心。
“他留下的话，你不是一句都没听吗？”
封石被掀开。
井壁内侧，密密麻麻嵌着锁魂钉。
贺峥看清之后，脸色彻底变了。
井底不是空的。
有一具枯骨，手里紧紧抱着一只医箱。
沈家祖堂里的骨匣，原来也是假的。
第九章
我沿着绳梯下井。
贺峥要替我，我拒绝了。
有些路，别人没法替我走。
井底比记忆里更窄。
我前世被关在这里时，尸骨已经被泥沙盖住，只露出半块石碑。
如今水位还低。
父亲蜷在石碑旁，右手指骨卡进医箱的锁扣。
他死前还在护着它。
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掰开那些指骨。
掰到第三根时，我的手抖得没法继续。
父亲教我握针时，最常说的就是手要稳。
他说医者手一抖，病人就得多疼一下。
我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医箱抱起来。
箱锁触到我的血，轻轻一响。
开了。
里面没有秘宝。
只有药方、行医册，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信。
信是写给我的。
开头只有四个字。
阿铮，别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前一点点模糊。
他让我带母亲离开。
不要再信沈鸿。
不要答应沈家的婚事。
他发现沈鸿用活人试接灵根，准备把证据送去执法台，却被反扣在沈家。
沈鸿拿我和母亲的命要挟，让他继续供血。
他答应了。
十九次取血，三次取髓。
最后一次，他已经站不起来。
沈鸿还是不肯放过他。
因为陆承岳的父亲，也需要一截长生灵根。
可那次换根失败了。
父亲根竭而亡。
陆承岳的父亲死在反噬里。
两家便把失败的记录封进废井，改口说两位长辈一同遭难。
我母亲收到的遗物，是沈家挑过的。
我收到的遗骨，是假的。
连那场所谓报恩的婚事，也只是在重新圈养一个供体。
箱底压着一枚留声玉。
我把灵力送进去。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沈鸿……你答应过，放阿铮走。”
“你儿子比你识趣，不会走的。”
是沈鸿。
紧接着，是器物被碰倒的声音。
父亲喘得很重。
“别动他，他还小……”
“那你就把方子写全。一个救人的医师，何必藏着掖着？”
声音到这里，突然断了。
我攥着留声玉，掌心的伤口又裂开。
血沿着指缝往下滴。
贺峥站在井口，没有催我。
我把父亲的遗骨一块块收好，用自己的外袍裹住。
然后，我摸上石碑。
顾家的祖库，并不在井下更深的地方。
就在这块碑里。
长生血能开第一层，魂印开第二层。
如果是偷来的灵根，最多取到外层药材。
陆承岳永远拿不到真正的传承。
我的血已换，可魂印没变。
掌心贴上去时，石碑上的字一个个亮起。
没有我想象中的宝山。
只有十七卷医书，六卷炼骨诀，一枚掌库印。
还有历代顾家人救过的病案。
我站了很久。
原来他们争得头破血流的祖库，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续命丹。
是顾家几代人一点点写下来的救人法子。
我抱着医箱爬上井口。
沈鸿看见留声玉，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
沈凝急忙扶他。
我把留声玉交给贺峥。
沈鸿忽然扑过来。
不是抢玉。
是抢我怀里的骨包。
他到这时候，还想用父亲逼我。
我没有躲。
攒了半日的雷意，顺着掌心压进他的右臂。
一声闷响。
沈鸿惨叫着倒下，整条手臂无力垂落。
贺峥抬手扣住他的肩，将人按跪在地。
我抱紧骨包，低头看他。
“你再碰他一下试试。”
沈鸿痛得脸都扭了。
他嘴里还在骂。
骂我忘恩负义，骂我忤逆长辈，骂我顾家天生没有强者命。
我听着，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不是值得同情。
是他除了拿死人的骨头威胁活人，竟然已经没别的本事了。
陆承岳却在这时挣脱了身边的执法弟子。
他没有冲我来。
他扑向了井边刚醒过来的孩子。
第十章
孩子刚被医修抱下来。
看见父亲，他下意识伸出手。
“爹。”
陆承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到身前。
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脖颈。
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师兄，你做什么？”
陆承岳没看她。
他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医箱。
“把续根的方子给我。”
孩子被勒得咳嗽，小脸很快涨红。
我压住往前冲的脚步。
“没有续根方。”
“放屁！”
陆承岳吼得破了音。
“你们顾家藏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没有？顾铮，你别逼我！”
他把手收得更紧。
孩子不挣扎了。
只艰难地抬眼看他。
“爹……疼。”
这两个字出来，沈凝终于动了。
她上前半步。
“师兄，先松手，阿衡会受不住。”
陆承岳一脚踹开她。
“滚！”
沈凝摔在地上，许久没起来。
她抬着头，眼底全是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她这时候终于看清了什么。
也不在乎。
我只看见陆承岳手背上的三叶印，正在一寸寸暗下去。
偷来的根要死了。
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不敢打，不敢逃，只能拿自己的儿子做最后一张牌。
“顾铮，我数三声。”
“你这么喜欢救人，就救给我看！”
我慢慢放下医箱。
“可以。”
贺峥看向我。
我没看他，只把箱子推到身前。
“方子在夹层。我要取出来。”
陆承岳喉咙动了一下。
“慢点。”
我伸手进箱底，摸出一枚细针。
那是父亲用过的针。
针尾刻着一个顾字。
陆承岳看不清我指间的东西，只死盯着那张被我一并取出的纸。
他的贪心，我太熟了。
我把纸展开。
“接根失败之后，要先断旧根。”
陆承岳急促地喘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来。”
我指尖一弹。
细针刺进他右臂的三叶印。
我没有能力隔空重伤金丹修士。
但那印里，是我养了二十年的根。
源头已断，残根将死。
我只要把最后一点雷意送进去。
陆承岳的手猛地松开。
贺峥同时出手，铁印砸在他的肩骨上。
孩子被医修抢了回来。
我上前接住他时，他浑身都在发抖。
那只攥着衣料的小手，紧紧抓住了我的领口。
陆承岳跪在地上，痛得不断往后缩。
右臂里的金色纹路彻底崩断。
他结丹的气息飞快跌落。
金丹。
筑基。
炼气。
最后，连护体灵力都撑不起来。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你毁了我！”
我抱稳孩子。
“我只是没再养着你。”
沈凝爬过去，想扶他。
陆承岳反手掐住她的脖子。
“都是你！”
“你不是说顾铮最听你的话吗？你不是说他跑不了吗？”
沈凝被掐得眼泪直流。
执法弟子把两人分开时，她连站都站不住。
她转头看我。
眼里终于有了悔意。
可我不想知道那悔意有几分真。
她踩过我父亲的命，踩过我的根，踩过孩子的痛。
如今被陆承岳踹开，才觉得不值。
这不是醒悟。
只是轮到她疼了。
贺峥让人封住几人的经脉，押回执法台。
临走前，沈凝忽然跪到我面前。
“顾铮，我真的不知道我父亲把他害成那样。”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不愿意献胎。”
她哭得一滞。
“你知道我被下了药。”
“你知道陆承岳拿了我的根。”
“这些，还不够？”
她嘴唇颤了许久，没再说出一个字。
我从怀里取出婚契。
当年我把它贴身带着，唯恐弄坏。
这些日子，它被血浸过，被药泡过，边角已经发皱。
我递给贺峥。
“请巡察作证。”
“今日起，我与沈凝绝婚。”
沈凝猛地抬头。
“不要！”
婚契在贺峥指间化成灰。
她伸手去接，什么也没接住。
我没有再看她。
我抱着父亲的遗骨，带着孩子，走出了城南那口井。
那是我两辈子第一次，从那里活着离开。
第十一章
沈家的案子，审了四十六天。
比我想的久。
也比我想的脏。
药库的账一层层翻开，又查出七名被以治病为名拘禁的修士。
有人被取过髓。
有人被切走一段灵脉。
还有两人，连尸骨都没找到。
陆承岳所谓的玄霄宗接引令，也被追回查验。
他上报的天赋，是长生灵根。
那不是他的。
玄霄宗派人来时，他还以为靠山到了，跪着爬过去，求对方带自己走。
来人只问了一句。
“你拿偷来的灵根，骗取我宗接引？”
陆承岳当场没了声音。
杜衡交代得最彻底。
为了减罪，他连沈家在哪处地窖埋过针、哪笔药钱进了谁的私库，都写了出来。
他还揭出许绮的死。
不是血崩。
她发现儿子被用来承血煞，要带孩子离开。
陆承岳让杜衡给她下了封脉药，随后对外报了丧。
孩子被抱来问话那天，我陪着。
执法弟子没有逼他，只把许绮留下的半枚耳坠放在桌上。
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娘不是不要我，对吗？”
我喉咙发紧。
“不是。”
“她想带你走。”
他低下头，攥住那块旧衣料。
没有哭出声。
肩膀却一直抖。
我把手放在他背上，等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不再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没有让他叫我什么。
我救他，不是为了多一个感恩的人。
只是我太清楚，被最亲的人按在床上，告诉你受苦是应该的，到底有多疼。
审判那天，我带着父亲的医箱去了。
沈鸿数罪并罚，废去修为，判处死刑。
陆承岳谋害妻子、残害亲子、盗取灵根，同判。
杜衡因主动交代、协助寻回受害者，免死，废去修为，押入矿牢，终身不得行医。
沈凝参与拘禁、下药、强夺灵胎，明知转煞仍协助隐瞒，被废修为，流放边荒服役二十年。
沈家族产封存，先赔受害者，再追缴侵吞药资。
宣判时，沈鸿还在骂。
陆承岳却哭了。
他一遍遍喊阿衡，喊得声音都哑了。
孩子没去。
我不愿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看父亲最后一次利用他。
押解经过我面前时，陆承岳忽然跪下来。
“顾铮，你救救我。”
“阿衡已经没了娘，不能再没爹。”
我低头看着他。
当年我求他少取一碗血时，他也这样看过我。
那时他端着茶，告诉我，做人不能太自私。
如今我把这句话还给他。
“陆承岳，做人不能太自私。”
“你儿子好不容易活下来，别再拿他替你挡。”
他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沈凝站在他后面，手腕被铁锁磨出了血。
她没有求情。
只问我一句：“如果没有师兄，我们是不是还能好好过？”
我想了想。
“不会。”
她眼里的最后一点光灭了。
我把话说完。
“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在你心里，我从来不是可以拒绝你的人。”
她低下头。
铁链拖过台阶，响了一路。
我站在那里，直到所有人被押走。
父亲的案子平了。
我的根夺回了说法。
可我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
我只是觉得累。
整整两辈子，我都在等一句有人告诉我，他们做错了。
如今等到了，才发现父亲不会回来，母亲也不会再替他缝衣服。
石川在台下等我。
他嘴里缺的那颗牙补上了，说话还有点漏风。
他递给我一碗热面。
“顾师兄，先吃饭。”
我接过来。
葱花很碎，汤很烫。
第一口咽下去，我忽然掉了眼泪。
石川慌了，伸手到处找帕子。
我摇摇头。
“没事。”
是真的没事了。
这碗面，不用拿血换。
也没人等着我吃完，再躺回产床。
第十二章
三个月后，我把父亲和母亲合葬。
没有请沈家的任何人。
只带了石川，还有已经改姓许的孩子。
许衡。
这是他自己选的。
他问我，跟娘姓，会不会有人笑他。
我说不会。
他想了半天，又问：“那我要是以后不想修炼，只想开间卖糖的铺子，也行吗？”
“行。”
“挣得少也行？”
“行。”
他低下头，把一颗糖放在我母亲的墓前。
“那我先攒本钱。”
石川转过脸，偷偷擦了下眼角。
我没拆穿他。
回城以后，我把顾家的旧宅买了回来。
用的是追回的赔偿。
钱不算多。
沈家账上看着风光，真查封时，能用的灵石已经不剩多少。
陆承岳修炼费钱，沈鸿养门客费钱，那座差点剖开我的产房，更是烧掉了大半库藏。
其中最贵的三株赤参，正长在我的骨头里。
想到这里，我总算痛快了一点。
旧宅门上的沈字被拆下。
我重新挂了顾氏医馆的牌子。
贺峥来过一次。
他说我有雷骨，可以去执法台。
那里缺能压血煞的人。
我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想去。
是我先得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长生血脉换掉之后，我不再割开手腕就能救人。
救一个病人，要问诊，要配药，要守着煎炉熬上半天。
有时药不对，还得重来。
很慢。
但每次收针，我都会想起父亲教我的那句话。
手要稳。
人要活。
这才是顾家的传承。
不是让后人躺在床上，任人一碗一碗放血。
石川留在医馆帮忙。
我给他工钱，他起初死活不收。
他说我救过他母亲，他这条命都是我的。
我把钱塞回他手里。
“别这么说。”
“你帮我，是你的情分。你干活，是你的本事。”
“谁的命都不归别人。”
他愣了一会儿，郑重把钱收好。
后来，有病人听说我的事，专门找上门。
那人进门就跪，求我赐一碗神血。
我告诉他，我已经没有长生血了。
他不信。
他哭着说，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既然能救，为什么不救。
换成从前，我大概会难受，会解释，会想是不是自己太狠心。
那天没有。
我只给了他两条路。
看病，按医馆的规矩来。
要血，出门。
他骂了几句，最后还是坐下来，把手放上脉枕。
石川在旁边憋笑。
我敲了敲桌子。
“记方。”
傍晚关门时，门槛外多了一封信。
是沈凝从边荒寄来的。
信里写，她白天搬石，夜里疼得睡不着。
她说现在终于知道，灵根被废之后，连提一桶水都会抖。
她说她后悔了。
最后，她问我能不能寄一点止疼药。
我看完，把信交给石川。
“按普通药价回她。药资与运费付清，就寄。”
石川眨了下眼。
“就这样？”
“就这样。”
我不需要她继续疼，来证明我从前受过的苦。
也不会因为她疼，就再把自己交出去。
诊金是多少，就是多少。
她和街上任何一个病人，没有区别。
许衡从后院跑出来，手里举着两块刚做好的糖。
一块给石川，一块给我。
他盯着我吃下去，紧张地问：“甜吗？”
我点头。
“甜。”
他立刻高兴起来，跑回去算自己的本钱。
我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
掌心的针孔已经长好。
腹上的伤，留了一道很浅的痕。
我没有刻意除掉它。
那不是耻辱。
是提醒。
往后再有人告诉我，牺牲一点就能成全别人，我会先问一句。
为什么牺牲的，非得是我？
我叫顾铮。
是医师，是顾家的后人，也是一个终于能替自己做决定的人。
我的血不欠谁。
我的命，更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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