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第一声，扇在我妈左脸。
第二声隔了四秒，落在同一边，更响。
宴会厅里三百二十七个人，端着酒杯，没有一个动。
打人的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韩昱。
二十四岁，一米八六，手腕上那块表，是我爸的遗物。
我太太站在他身后，替他理了理领口。
程晚棠。
陆氏集团总裁，我的妻子。
“还是轻了。”
“重扇。”
1
那天是陆氏集团二十周年庆。
水晶灯从三十米高的穹顶垂下来，光落在每一张笑脸上，亮得晃眼。
我母亲周慧兰坐在主桌，墨绿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六十一岁，左耳本来就不好。
第一下，她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二下落下时，她手里的青瓷杯掉在地上。
碎了。
那一秒，宴会厅的音乐还在放。
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慢拍子。
没有人去关。
于是那记耳光，就落在萨克斯的缝里，脆生生地，像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水晶杯。
我妈弯腰去捡碎片。
韩昱没有扶。
程晚棠也没有。
三百二十七个人，看着她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太太，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
旗袍的下摆拖在地毯上，沾了酒渍。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
从香港飞回来，航班晚点四十分钟，西装肩上还带着机舱的味道。
隔着人群，我看见那一幕。
脚没动。
不是不敢。
是在数。
数这三百二十七个人里，有多少个看见了。
有多少个低下了头。
有多少个，举起了手机。
我走进去。
高跟鞋的声音停了。
程晚棠转过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是在说，你回来得正好。
“回来了？”
“嗯。”
“正好。妈不肯签字。”
她说的签字，是股权表决权委托书。
我妈手里有陆氏百分之八的股份。
这百分之八，在董事会上是一票。
在十二月的股东大会上，是一把刀。
我走过去，蹲下，捡那个碎了的杯子。
瓷片割破了我左手食指。
血滴在地毯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下红了。
她的左耳在鸣。
后来医生说，那是鼓膜破裂之后，脑子里自己造出来的声音，会一直响下去。
她抬手想捂脸，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怕我看见。
她张了张嘴，半边脸已经肿起来，嘴角有血。
“砚儿。”
“妈没签。”
我知道。
我站起来，转过身。
韩昱站在那儿，手还半举着，脸上有点慌。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回来。
我看着他。
“哪只手。”
他愣住。
“我问你，哪只手。”
程晚棠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陆砚，你什么意思？”
“我记一下。”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韩昱的脸，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的那一下，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程晚棠笑了。
“拍照？你要发朋友圈？”
“存档。”
“存档。”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笑得更厉害。
她抬手，指了指主桌后面那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陆氏集团二十周年。
“这家公司，现在我说了算。”
我没说话。
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我妈肩上。
她的肩膀在抖。
六十一岁的人，在自己丈夫创办的公司里，被一个二十四岁的男孩打了两个耳光，抖得像一片叶子。
我扶她起来。
经过韩昱身边的时候，我停了半步。
他后退了半步。
“别怕。”
走廊很长。
我妈一直在哭，但是没有声音。
她这辈子没被人打过。
我爸在的时候，她连重话都没听过一句。
电梯下行。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砚儿，那百分之八，妈不签。”
“嗯。”
“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知道。”
“妈不怕挨打。”
电梯到一楼。
门打开，外面在下雨。
我扶着她往外走，雨水打在台阶上，溅到裤脚。
“妈，签。”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签。”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明天就签。”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问为什么。
这就是我妈。
那天晚上，我送她去医院。
颧骨骨裂，左耳鼓膜穿孔。
医生问我要不要报警。
“不用。”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第一行字。
“十月十七日，宴会厅，韩昱，两巴掌。”
写完，我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六年前，我爸死于一场车祸。
那天晚上，公司账上还差十九个亿。
对赌失败，债务到期，银行抽贷。
我二十九岁，坐在会议室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明天就发不出工资”。
程家来了。
程守业带着十五个亿，坐在我对面。
条件只有两条。
第一，程晚棠做总裁。
第二，我签一份表决权委托书，把我名下百分之三十三的投票权，全权委托给程晚棠。
期限，六年。
我签了。
2
签字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爸的头七，还没过。
婚礼在第二年春天。
五十桌，财经媒体来了三十多家。
所有人都说，强强联合。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联姻。
那是抵押。
六年里，我把公司从十九亿的窟窿里拉出来，做到一百八十亿市值。
她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董事会换了一半的人，全姓程。
我的办公室从三十七楼搬到三十五楼，再从三十五楼搬到三十三楼。
最后，搬到了她办公室隔壁。
为了沟通方便。
两天后，临时董事会。
我到的时候，长桌尽头的位置已经换了人。
程晚棠坐在主位。
韩昱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块崭新的董事名牌。
“陆砚，坐。”
她连“陆董”都懒得叫了。
我坐下。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签了吧。”
我翻开。
《关于免去陆砚同志董事长职务的议案》。
理由写着：因个人健康原因，主动辞去。
“我没病。”
“现在有了。”
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体检报告。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诊断栏里印着四个字：重度抑郁。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做的体检？”
“不需要带你去。”
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医院是我家的。”
九个人的董事会。
举手的时候，我数了一下。
七比二。
除了我，只有我妈投了反对。
“决议通过。”
程晚棠合上文件，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陆砚，你知道你输在哪吗？”
“你太讲规矩了。”
韩昱被增补为董事。
二十四岁，入职四十七天。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陆董，以后请多指教。”
我没握。
他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笑了笑。
“哦，对了。”
“你的办公室，我用了。”
那天下午，我回三十三楼收拾东西。
推开门，我的椅子转了过来。
韩昱坐在上面，脚搭在我的办公桌上。
桌上那盆兰花不见了。
我爸留下的紫砂壶，正在他手里。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老陆。”
“茶不错。”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
然后我走过去，把桌上的相框拿起来。
相框里是我爸的照片。
玻璃碎了一道口子。
“这个，我带走。”
“随便。”
他喝了一口茶。
“反正人也不在了。”
我拿着相框，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灯很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相框。
照片上，我爸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在厂门口，笑得很憨。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爸，再等等。
那天晚上，程晚棠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韩昱坐在我的办公椅上，脚搭在桌上。
配文是：新气象。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距离十二月三十一日，还有七十三天。
十一月，公司内网发了一条人事公告。
韩昱，任集团执行副总裁，分管投资与并购。
入职第五十九天。
公告下面一片“恭喜韩总”。
我点了个赞。
我的新头衔是“战略顾问”。
没有办公室，没有秘书，没有签字权。
秘书被调走了，司机被调走了。
只有许闻没走。
他每天中午给我带一份饭，放在我桌上，不说话。
行政部给我在十七楼腾了个位置。
靠着档案室，隔壁是保洁间。
每天上午十点，拖把撞在墙上的声音，准时得像打卡。
投资决策会那天。
我列席。
长桌十二个人，我坐在最末。
韩昱坐在主位旁边，翘着腿，听项目经理汇报。
汇报到一半，他忽然抬手。
“老陆。”
所有人都看过来。
“茶凉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低下头，有人装作看电脑。
我站起来，走到茶水台，重新泡了一杯。
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然后皱起眉。
“还是凉。”
“重倒。”
同样两个字。
同样的语气。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我端起杯子，回去，重新倒了一杯。
这一次，水是刚开的。
杯子放在他手边，冒着白汽。
“韩总，烫。”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陆顾问挺懂规矩。”
地下车库。
我的车停在 B2 的 007 号位。
那个位置，从我进公司第一天就停在那儿。
那天早上，007 上停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车牌尾号，四个八。
我把车停在过道上，熄了火。
保安跑过来，一脸为难。
“陆顾问，韩总说……这个位置他用了。”
“您的车位调到 B3 了。”
“B3 哪个？”
“B3 没有固定车位。”
“知道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往 B3 开。
B3 的灯坏了一半，昏昏黄黄的。
我绕了三圈，才找到一个位置。
旁边是垃圾房。
下车的时候，一股味道扑过来。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公司发不出工资的那个月，我把自己的车卖了，给财务部凑了八十万。
那辆车，就停在这个位置。
战略会。
从下午两点开到五点。
韩昱看了看桌子，嫌座位不够。
“陆顾问，你站一会儿。”
我站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中间有人给我递了把椅子。
韩昱看见了，笑了一下。
“谁给的？这么不懂规矩。”
那把椅子又被搬走了。
我妈生日那天。
我在老宅摆了一桌。
六点整，门开了。
程晚棠进来，身后跟着韩昱。
我妈坐在主位，手里还端着碗。
看到韩昱，她的手停在半空。
“妈，生日快乐。”
程晚棠把一个礼盒放在桌上。
“这是韩昱挑的。”
韩昱拉开我爸常坐的那把椅子，坐下了。
他环顾了一圈。
“这房子采光不错。”
“就是旧了点。”
我妈放下碗。
“这椅子，不是你坐的。”
韩昱抬头，笑得很无辜。
“阿姨，一把椅子而已。”
程晚棠在旁边剥虾。
“妈，人都来了，别扫兴。”
“再说了，这房子以后也是要重新装修的。”
我妈站起来。
她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晚棠。”
“你爸要是还在，你敢吗？”
程晚棠把虾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我爸在。”
“我爸一直都在。”
程晚棠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
“这六年，陆家吃的每一口饭，都是程家给的。”
“你儿子那个董事长，是我爸花钱给他买的一个座位。”
“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妈站在楼梯上，没有回头。
“晚棠，你嫁进来那年，我给了你一对镯子。”
“那是我婆婆传下来的。”
程晚棠笑了一下。
“镯子我收着呢。”
“不过那玩意儿太老气了。”
“我打算熔了，打个新的。”
那顿饭，我妈没再下来。
3
我上楼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爸的照片。
她没哭。
她只是坐着。
程守业约我喝茶。
地点在城南一家老茶馆，他包了整层。
他到得比我早，面前摆着两杯茶。
“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陆，你今年三十四了吧。”
“三十五。”
“三十五。”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算一笔账。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认命了。”
我没接话。
他端起茶，吹了吹。
“男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不是做生意的料。”
“你爸在的时候，公司是他撑着。他走了，是我撑着。现在，是晚棠撑着。”
“你在中间，就是个名字。”
茶馆里很静。
楼下有人在唱评弹，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她做得过分。”
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
“我知道。”
“但她是我女儿。”
“她再怎么错，我也只能站她那边。”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响了一声。
“你要是识相，签了离婚协议，拿百分之三走人。”
“我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你要是不识相——”
他停了停，抬眼看我。
“小陆，你妈年纪大了。”
董事会上，程晚棠提了一个议案。
以十二亿现金，收购新加坡一家叫“昱辰资本”的公司。
标的公司成立十一个月，员工三个人。
净资产，一千一百万。
收购价，十二亿。
会议室里，独立董事老郑举手。
“十二个亿，溢价百分之一万。”
“程总，这个估值，依据是什么？”
程晚棠翻开文件。
“依据是未来。”
老郑愣住了。
“什么？”
“未来三年的订单。”
她把文件合上。
“郑董，你年纪大了，看不懂新经济，我理解。”
“但这个议案，今天必须过。”
投票。
七比二。
老郑投了反对。
另一个反对的，是我。
散会后，我在走廊遇到老郑。
他站在窗边抽烟，手有点抖。
“小陆。”
“你爸在的时候，公司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摁灭。
“你要是不管，就没人管了。”
“郑叔，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日子。”
那天晚上，我在城西一个地下车库见了方既明。
他是律师，也是我爸生前的老朋友。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瑞和那边，最后一笔款到了。”
“多少？”
“四亿七千万。”
“够了吗？”
“够了。”
我把纸袋收进公文包。
“还差一样。”
“什么？”
“十二个亿的流水。”
方既明看着我。
“你确定她会动这笔钱？”
“她已经动了。”
十二月三日，财务部把一笔十二亿的付款申请递上来。
收款方：昱辰资本。
用途：收购款。
审批栏里，第一格是我的名字。
签名很像。
连我写“陆”字时那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像。
我把那张纸拿到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我拍了张照，发给方既明。
他回了四个字。
“笔迹不对。”
我回他。
“留着。”
股东大会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城郊。
我爸的墓在西山公墓，最高那一排。
墓碑上是他五十岁那张照片，笑得有点傻。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
“爸。”
“明天她要开股东大会了。”
“她要定增，要稀释我。”
“要把公司改成程氏。”
风从山上吹下来，松树响成一片。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把墓碑上的灰擦干净。
“你再等等。”
“快了。”
十二月十日，临时股东大会。
议题只有一个：定增。
发行对象是新加坡盛元，募集十五亿，发行价是市价的六折。
如果通过，我的持股会从百分之三十六，稀释到百分之二十八。
盛元加上程家，会超过百分之四十五。
会场在集团大厦顶楼。
我到的时候，程晚棠已经坐在主席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西装。
韩昱坐在第一排。
投票开始。
我举手反对。
七票赞成，两票反对。
议案通过。
程晚棠敲下木槌。
当然，定增还要报会里注册。
快的话，三个月。
她等不了三个月。
她需要这笔钱，在年报审计之前，把那个窟窿填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陆砚，你输了。”
她站起来，走到台前。
“既然今天人齐，我再说一件事。”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我怀孕了。”
“孩子是韩昱的。”
会场炸了。
闪光灯一片。
有记者挤到前排，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
“程总，您和陆董——”
“我们正在办离婚。”
她笑了一下。
“协议我已经拟好了。”
“他净身出户。”
那天晚上，我回老宅。
钥匙插不进锁孔。
锁换了。
我妈坐在台阶上。
脚边一个行李箱，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我爸的照片。
天在下雨。
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妈。”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砚儿，他们说房子是公司的。”
“公司是她的。”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车从门口开过去。
车速很慢。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
程晚棠坐在里面。
她看着我们，看了一会儿。
“陆砚。”
“你妈当年求我爸救你们家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
车窗升上去。
车开走了。
尾灯在雨里，红得像两只眼睛。
我扶我妈起来。
她很轻。
六十一岁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砚儿，我们去哪？”
“回家。”
“家在哪？”
我没回答。
我把她扶上车，关上门。
然后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
是方既明三天前发来的。
“瑞和持股百分之六点四，已经完成过户。”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九点。”
“准时。”
4
离婚协议送到我手上。
四十七页。
第一条：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第二条：陆砚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
第三条：陆砚将其持有的陆氏控股百分之三的股权，无偿转让给程晚棠。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条。
“乙方不得就婚姻存续期间的任何事项，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
“包括但不限于名誉、精神损害及其他。”
我把协议放下。
“我可以签。”
程晚棠抬起头，有点意外。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爸那块表。”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一块破表。”
“你早说啊。”
公司年会。
地点在市中心那家五星级酒店。
我没被安排座位。
站在最后一排，靠着消防通道的门。
台上，程晚棠和韩昱一起切蛋糕。
主持人问：“程总，明年有什么愿望？”
她接过话筒。
“明年，陆氏会改名。”
“改成程氏。”
台下鼓掌。
韩昱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笑出声，抬手打了他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
像很多年前，她打我的时候。
年会进行到一半，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我的位置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我爸的照片。
相框被拆了，照片揉成一团。
上面有一个鞋印。
我蹲下去，把照片捡起来，一点一点展开。
照片皱了。
我爸的脸，正好在鞋印的位置。
韩昱站在不远处，端着一杯香槟。
“不好意思啊陆顾问。”
“刚才没看见。”
我把照片折好，放进内袋。
“没事。”
“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我妈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照片铺在桌上，用一本书压平。
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韩昱来十七楼找我。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股权收购意向书》。
收购方：程氏控股。
收购标的：陆砚名下全部股权。
收购价格：一元。
“陆顾问，签了吧。”
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
“程总说了，给你留个体面。”
“一元钱，也是个价钱。”
我翻开文件，看了两页。
“我这些股份，按今天的收盘价，值六十亿。”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但你也知道，你留不住。”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跟一个坐过牢的人做生意。”
他把笔推过来。
“哦，对了，你还没坐过牢。”
“快了。”
她报案后的第二天，我在城西车库见了方既明。
他把一叠文件摊在引擎盖上。
“三件事。”
“第一，瑞和持股百分之六点四，加上你和你母亲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后，你这边是百分之五十点四。”
“第二，鼎晖那十五个亿的债权，上周完成转让，质权在我们手上。”
“第三，笔迹鉴定出来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
“付款审批单上的签名，是描摹的。”
“描摹自你去年签的一份董事会决议。”
我把文件合上。
“她什么时候报的案？”
“昨天下午。”
“那就等她。”
方既明看着我。
“她为什么这么急？”
“年报审计，一月十号进场。”
“她需要一个名字，签在那些单子上。”
“你打算进去？”
“她需要我进去。”
“只有我进去了，这个案子才会立案。”
“立案了，那十二个亿才会被冻结，才会被查。”
他看了我很久。
“你妈那边。”
“别告诉她。”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十点。
董事会。
我坐在长桌末端。
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黑色夹克，胸前挂着证件。
“陆砚先生？”
“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
“请你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程晚棠坐在主位，手捂着嘴。
眼睛睁得很大。
演得像真的。
我站起来。
“好。”
手铐扣上来的时候，金属很凉。
我被带着往外走。
经过韩昱身边，他举起手机，对着我。
“陆董，笑一个。”
我没笑。
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看向程晚棠。
她也看着我。
嘴角有一点点往上。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我听见她说话。
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陆砚。”
“你妈那半边脸，医生说消肿了。”
“另外半边，我还想再打一次。”
电梯门合上。
数字从三十七往下跳。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我被带走的当天下午，程晚棠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地点在集团大厦一楼的发布厅。
她换了一身白西装，站在台上，眼睛红红的。
“陆砚的事，我很痛心。”
“他是我丈夫，也是我共事六年的伙伴。”
“但我不会包庇任何人。”
她低下头，停了两秒。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泪正好掉下来。
“从今天起，陆氏集团进行全面自查。”
“所有不合规的操作，一律追责。”
台下闪光灯一片。
有记者问：“程总，陆氏的牌子会换吗？”
她擦了擦眼睛。
“会。”
“明年一月一日，陆氏集团正式更名为程氏集团。”
“这是我先生当年答应我的。”
第二天下午。
会见室。
隔着一层玻璃，程晚棠坐在对面。
她穿一件驼色大衣，化着妆，头发做得很精致。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点换洗衣服。”
她把纸袋放在台子上，往这边推了推，又停住。
“哦，忘了，这里不让递东西。”
她笑了笑，把纸袋收回去。
“那就扔了吧。”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陆砚，你瘦了。”
“这里面伙食不好吧。”
我还是没说话。
她忽然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把你妈那套房子挂出去了。”
“中介说，那个地段，能卖两千八百万。”
“钱到账，我给韩昱订了辆车。”
她盯着我的脸，像是在等什么。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我看着她。
“说什么？”
“你赢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对。”
“我赢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大衣。
“陆砚，你在这里好好待着。”
“外面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你爸那块表，韩昱说太旧了。”
“拿去当铺，换了两万块。”
她走了。
玻璃上映着我的脸。
很平静。
他们不知道。
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
5
看守所的灯，二十四小时不关。
第一夜，我睡得很沉。
六年来，第一次。
第二天上午，提审。
审讯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盏白得刺眼的灯。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
年轻的先开口。
“陆砚，十二月三日的付款审批单，是你签的吧。”
“不是。”
“上面是你的名字。”
“名字可以描。”
“我们已经做了笔迹鉴定。”
我把手放在桌上。
“那你们应该已经知道结果了。”
年轻的愣了一下。
年纪大的那个翻了翻材料，抬头看我。
“十二月三日，你在哪？”
“香港。”
“有证据吗？”
“出入境记录，航班号，酒店入住，峰会签到，还有会场监控。”
我一口气报完。
“你们可以调。”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年纪大的合上材料。
“陆先生，你好像一点都不慌。”
“我没做过。”
“所以不慌。”
第四十八小时，铁门开了。
“陆砚，出来。”
方既明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一份《不予批准逮捕决定书》。
“检察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你实施了犯罪行为。”
“取保候审。”
我接过决定书，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
“几号了？”
“十二月二十五。”
“还有六天。”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九点。
陆氏集团大厦，三十七楼，股东大会。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
程晚棠坐在主席台上。
看见我，她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
我走到长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临时股东大会，通知十五天前就发了。”
“议题有两个。”
“第一，改选董事会。”
“第二，追认那十二个亿。”
程晚棠笑了。
“陆砚，你是不是关傻了？”
“你有多少股份？”
“百分之三十六。”
“我这边，百分之四十七。”
“你算错了。”
我把文件翻开。
“十二月三十一日零点，表决权委托到期。”
“你手上那百分之三十三，是我的。”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恢复了。
“就算到期，我还有百分之二十四。”
“加上我妈的百分之八，百分之三十二。”
“鼎晖的百分之十五，跟我一致行动。”
“百分之四十七。”
“你还是输。”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周慧兰女士的百分之八，已于十二月十日，撤销对你的委托。”
“同一天，她重新委托给瑞和资本。”
“期限三年。”
程晚棠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可能。”
“她签的是我的委托书。”
“委托书第十三条。”
我看着她。
“委托人有权随时单方面撤销。”
“十二月十日，撤销通知书用 EMS 寄到你的办公室。”
“前台签收了。”
“你连拆都没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继续说。
“瑞和资本，注册在香港，实际控制人是我。”
“过去十二个月，它在二级市场买了百分之六点四。”
“加上陆氏控股的百分之三十三，我个人的百分之三，我妈的百分之八。”
“百分之五十点四。”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程总，现在是谁输？”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换眼神，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
坐在程晚棠左手边的那位董事，慢慢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程晚棠环顾了一圈。
“你们……”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们别忘了，这六年是谁在养你们。”
没有人说话。
“我爸给了十五个亿！”
她忽然提高音量。
“十五个亿！没有那十五个亿，陆氏早就死了！”
“现在你们跟着他，来咬我？”
她转向我。
“陆砚，你敢说你没有拿过程家的钱？”
“拿过。”
我看着她。
“所以我用了六年，连本带利，做了一百八十亿。”
“这六年，你从公司拿走的，我也一笔一笔算着。”
程晚棠盯着那份股权确认书，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二项议题。”
我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银行流水。
“十二月三日，陆氏集团向昱辰资本支付十二亿。”
“十二月五日，昱辰资本向开曼群岛一个账户转账十一亿九千万。”
“十二月七日，这笔钱分成四笔，进入三个私人账户。”
“其中一笔，三千万。”
“收款人，韩昱。”
韩昱站起来。
“这是诬陷！”
“诬陷？”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新加坡会计与企业管制局的注册资料。”
“昱辰资本唯一股东，是你。”
“注册资本，一千新币。”
“还有这个。”
我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
宴会厅，水晶灯，三百多个人。
啪。
第一声。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啪。
第二声。
然后是程晚棠的声音。
很清楚。
“还是轻了。”
“重扇。”
“这段视频，我存了七十五天。”
“原始文件，三份备份，两个公证处。”
门开了。
还是那三个人。
黑色夹克，胸前挂着证件。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走向主席台。
“程晚棠女士。”
“韩昱先生。”
“涉嫌职务侵占、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故意伤害。”
“请跟我们走一趟。”
韩昱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被两个保安按住。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毯，还在喊。
“我是被利用的！”
“是她！都是她让我干的！”
程晚棠站在原地。
她没有跑。
她看着我。
“陆砚。”
“你从来没爱过我。”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爱过。”
“在你第一次说‘重扇’之前。”
她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手铐很亮。
她停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六年前。”
“你签委托书那天。”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陆砚，你真可怕。”
“不。”
“我只是记性好。”
6
案子审了七个月。
检察院起诉了四项罪名。
职务侵占，十二亿。
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定增利益输送。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二级。
伪造公司印章。
程晚棠在庭上哭了三次。
第一次，是检察官播放那段视频。
第二次，是法医宣读我妈的伤情鉴定。
左耳，永久性耳聋。
左眼，视力零点零二。
第三次，是她回头找她父亲。
旁听席上，那个位置是空的。
程守业没有来。
韩昱的家人来了。
一个瘦小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韩昱的换洗衣服。
她一直没哭。
直到法警把韩昱带出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忽然喊了一声爸爸。
韩昱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走了。
那个女人这才哭出声。
程晚棠坐在被告席上，回过头，看着那一幕。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愧疚。
是茫然。
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抢来的这个男人，原来还有另外一个家。
韩昱在最后陈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以为她能罩住我。”
旁听席上有人笑出了声。
后来我才知道。
韩昱在老家有老婆，有孩子。
孩子三岁。
他上一个公司，也是这么进去的。
也是女上司，也是“真爱”，也是几百万。
只不过那一次，他跑掉了。
这一次，他没跑掉。
判决下来那天，是七月。
程晚棠，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韩昱，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
我妈搬进了新房子。
朝南，有个小院子。
她在院子里种了六盆月季。
左耳听不见，她就侧着右耳跟人说话。
有一天我回去吃饭。
她坐在桌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砚儿。”
“嗯。”
“那块表，找回来了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
赎它的时候，当铺老板多要了我三万。
表盘上有一道划痕。
秒针还在走。
“找回来了。”
“还准吗？”
“准。”
我把表戴在手腕上。
表带有点松。
六年了，我瘦了。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个走。
关灯之前，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
照片还是皱的。
鞋印还在。
我没有换。
我走出大厦。
雨停了。
夜风很凉。
手机响了。
是许闻。
“陆董，程晚棠的减刑申请，被驳回了。”
“嗯。”
“还有，韩昱在里面跟人打架，加了两年。”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然后我上了车。
后视镜里，陆氏集团的大楼越来越小。
楼顶的牌子还是四个字。
陆氏集团。
她说过要改成程氏。
没改成。
车子汇入车流。
我打开收音机。
财经频道在播一则消息。
“陆氏集团今日复牌，股价涨停。”
我关掉收音机。
窗外的城市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九点零七分。
表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