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宜进门的时候，我正给顾腾剥虾。
她扶着鞋柜，换了两次脚，才把鞋脱下来。
塑料袋落在地上，里面的卫生巾滚到餐桌下面。
我看了一眼。
又买这么多？储物柜都塞不下了。
她没接话，弯腰去捡，手刚伸出去，又按住了小腹。
顾腾端着碗，脚往旁边让了让。
嫂子，你这脸色，谁欠你钱了？
我妈敲了敲他的碗。
吃你的。女人每个月都有几天，别招她。
桌上四道菜。
蒜蓉虾，辣子鸡，凉拌黄瓜，还有我妈带来的卤鸭。
许宜看着灶台。
我的面呢？
我把虾壳拢到一起。
顾腾饿了，先给他吃了。我再给你下。
她扶着椅背，没坐。
我六点就给你发消息了。
看见了。
我说今天疼，没吃午饭。下班回来，只想吃一碗热的。
我不是说再给你下吗？
这句话出口时，我还觉得自己有理。
锅里有水，柜里有面。
能费几分钟？
顾腾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碗底磕在桌上。
哥，别吵了。一碗面而已，我赔嫂子十块钱。
他摸出手机。
许宜把手从椅背上挪开。
别转了。
她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锅底剩着半碗汤，葱花贴在边缘，火已经关了。
我起身去拿锅。
你出去坐，我来。
她想把锅递给我，手指刚松，又扣住锅柄。
顾承，今天家里为什么有虾？
顾腾说想吃。
为什么有辣子鸡？
他刚签了房子的认购书，庆祝一下。
那我呢？
抽油烟机还在响。
她的声音不高，我却听得很清楚。
你不是要吃面吗？
许宜点了一下头。
她把锅放回去，洗净双手，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调料盒旁边。
金属碰到瓷砖，响了一声。
我伸手去拿。
她越过我，走向卧室。
面不用煮了。明天我们谈离婚。
我妈先站了起来。
你拿这个吓唬谁？顾承忙了一天，回来给你做饭，你还挑？
卧室门没关。
许宜拉开抽屉，把身份证、银行卡和病历放进包里。
他今天休息。我加班到八点。
夫妻之间算这么清，日子还过不过？
不过了。
我妈的筷子拍在桌上。
顾腾靠着椅子笑了一声。
哥，你可别惯。嫂子就是觉得你离不开她。
我追到卧室门口。
许宜，一碗面，至于吗？
她停下拉拉链的手。
你知道我下周三要做手术吗？
我嘴里的话断了。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
检查单我放在餐桌上，你拿它垫过外卖。住院通知我发给你，你回我，让我提醒你给顾腾转钱。
我掏出手机。
聊天记录往上翻，两张检查单，一段语音，三条文字。
我一条都没点开。
最后一条，是她问我，账户里的十八万为什么没了。
我回了六个字。
先周转，别多想。
那十八万，我记得。
顾腾说厂里有批配件要付款，供应商只等半天。
我确认了转账，还给他打电话，让他别耽误事。
客厅里，我妈又开口了。
顾承，明天记得给你弟转八万，装修订金还没交。
我转过身。
什么装修？
新房装修啊。买都买了，总不能空着。
顾腾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哥，这事明天说。
我堵住门。
厂里的配件呢？
他笑容收住。
你怎么突然查这个？
我打开手机，把给我妈设的定期转账关了，又把顾腾从备用付款授权里删掉。
八万没有。那十八万，明天把货单拿给我。
我妈伸手来夺手机。
为了她一句话，你防自己亲弟弟？
我挡住她的手。
货单拿来，钱对得上，再说别的。
许宜站在卧室里，没有看我。
她把那枚戒指放进了装结婚证的袋子。
【第二章】
第二天六点，我在厨房煮粥。
米倒进锅里，水放少了，锅底很快结了一层。
许宜出来接水，闻到焦味，把燃气关掉。
锅要泡。
我握着勺子。
我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我约了苏禾。
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
我想拉住她，又在碰到袖口前收回手。
昨天是我不对。面给了顾腾，是我没考虑你。
她把水杯放下。
你到现在还在说面。
我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勺子往下滴水。
许宜拿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没有吵架时写下的控诉，只有账单和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她抽出第一张。
这是去年体检后的复查。医生让我尽快去，你说厂里忙，让我等等。
第二张，是请假记录。
我自己去的。检查结束，麻药还没退，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给你妈买降压药。
我不知道你那天做了检查。
我出门前说过。
她把第三张推过来。
这是你弟上个月的账。他说客户招待，报了六千八。那天你在外地，我去商场退衣服，见他跟朋友在珠宝柜台付款。
我抬头。
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宜翻到聊天记录。
我发出去的话就在纸上。
别总盯着我弟，他年轻，要面子。
我把纸按住，指腹压出了折痕。
她没继续往下翻。
你每次问我为什么不说，我都得再给你证明一次，我说过。
厨房里的锅响了一下。
我回头，才发现灶没关严。
许宜走过去拧紧开关。
她做得太顺手，我站在旁边，连一句别碰都没赶上。
我会改。
她拎起包。
你先把自己的账看明白。
门铃响了。
苏禾站在外面，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
她没进门，只把一杯热豆浆递给许宜。
许宜接过去，两只手捧着，肩膀往下松了一截。
我盯着那个动作，嘴里发干。
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许宜回头。
我已经交了住院预缴款。
你哪来的钱？
我卖了婚前买的金饰。
我看向她空着的手腕。
以前那里有一只细金镯，她打字时会把它推上去，怕碰到桌沿。
我竟然没发现它不见了。
苏禾接过她的包。
走吧，先吃饭。
她们出了门。
我给会计乔琴打电话，让她带最近半年的采购账到厂里。
乔琴沉了一会儿。
顾总，你确定要查？
有什么问题？
上个月我找过你，两张供应商收款单账户对不上。你说顾腾经手的，让我按他的要求做。
我握住门把手，没拧动。
今天重新核。
你母亲知道吗？
这是公司账，不是家里饭桌。
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出了一口气。
那你最好先跟她说清楚。网银复核在她手里，库房钥匙也换了。
我赶到厂里，顾腾已经坐在办公室。
他把一沓单子推到我面前。
你要的货单。
我翻开第一页。
十八万，机床主轴组件。
供应商名字没错，章也齐。
我把单子拍给供应商刘经理，直接拨通电话。
顾腾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哥，你什么意思？
核账。
电话接通，刘经理听完金额，翻了半天系统。
顾总，这批货不是赊账的吗？你弟说下个月统一结。我们没收到款。
顾腾的手还压在手机上。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钱呢？
他没答，办公室门被推开。
我妈拿着保温桶进来，先看了顾腾一眼，再把桶放在我桌上。
钱买房了。我让的。
【第三章】
厂里缺钱，你让他买房？
我妈把保温桶盖拧开。
你们两口子有房住，他没有。我当妈的，不能只顾大的。
那是许宜准备看病的钱。
你是她男人，家里的钱你不能用？
我把货单扔在桌上。
用钱和骗钱是两回事。
顾腾站了起来。
谁骗你了？我以后还。你非要在员工面前给我难堪？
门外的脚步停了。
乔琴抱着账本站在走廊，没进来。
我把门打开。
进来，对账。
我妈一把按住账本。
家里的事，你让外人看笑话？
供应商没收到货款，工人不知道下个月工资从哪出，这不是家里的事。
她转头指向顾腾。
还给他！不就是十八万？让许宜记一辈子！
顾腾把车钥匙摔在桌上。
钱进开发商账户了，怎么还？退房扣违约金，你们替我出？
我看着他。
车卖了。
你开什么玩笑？
车也是厂里出钱给你买的。
他脖子绷了起来。
我跑客户，不要车？顾承，你当老板当糊涂了吧？公司六成股份在妈手里，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妈坐在了我的椅子上。
你弟的话没错。这个厂，当年是我拿赔偿款撑起来的。
爸的赔偿款十二万。后来的设备贷款，我签的；技术改造，我做的；客户出问题，我去赔礼。你说你睡不着，让我给你六成股份，我给了。
你现在算这些，是想把我赶出去？
我在问十八万。
她抬手推倒保温桶。
汤沿着桌边往下流，滴在我的裤腿上。
许宜当年就是这么算计的！你爸住院，她攥着钱不肯拿，逼我到处求人！
我脑子里响起那几年她反复说过的话。
许宜嫁进来，只认钱。
许宜不肯为这个家出力。
所以后来每一次，我都让许宜让一步。
我拨了她的电话，开了免提。
我问你件事。我爸住院那年，你有没有出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顾承，你现在问，是准备再骂我一次吗？
我喉咙动了动。
不是。我想知道实话。
十一万六。八万转给你母亲，三万六直接交住院窗口。凭证在旧邮箱。
我妈伸手来挂电话。
我拿着手机退了一步。
许宜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妈也在？
在。
那你问问她，我把婚前存款转过去那天，她说的不用告诉顾承，怕他有压力，还算不算数。
我妈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腾转过头，去看窗外。
许宜没有等回答。
凭证我发你。别再拿你爸来问我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流下来的汤水里，鞋底黏着，抬脚时发出轻响。
我妈拿纸擦桌子。
她给是她该给的，老人住院，儿媳妇还想邀功？
我把纸巾盒从她手边拿开。
那你为什么说她没给？
我记错了，不行？
你记错一次，我跟她吵一次。记错了四年。
她把手里的纸团扔向我。
你为了个外人审你妈！
乔琴敲了两下门。
她手里多了一份文件，脸上没了刚才进门时的客套。
顾总，有件事必须核。去年那笔六十万经营贷款，贷款机构刚补发了配偶确认书，说许宜也确认过共同承担还款。
我接过来。
末尾签着许宜的名字。
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二日。
那天她在外省培训，车票还是我订的。
我给许宜发去照片。
几秒后，她打来电话。
我没签过。顾承，你是不是拿我的名字担保了？
我抬头看向顾腾。
他已经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
乔琴又抽出一张转账申请。
还有，那十八万的用途，不是采购。你弟提交给财务留档的备注，被改过。
原始申请上写着四个字。
购房借款。
顾腾从头到尾都知道那不是货款。
只有我，拿着许宜的钱，替他证明我们是一家人。
【第四章】
我没去追顾腾。
先把配偶确认书拍全，再让乔琴把原始凭证封存。
谁都别删文件。备份按公司制度做，留操作记录。
我妈抓住文件夹。
顾承，你弟还没结婚。
所以呢？
真闹出事，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把文件夹抽回来。
许宜做手术的钱没了，她怎么做人，你问过吗？
她扬起手。
我没躲。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拍在桌子上。
我养你这么大，养出个白眼狼！
办公室外有人放下工具。
顾腾隔着门喊了一句。
妈，跟他说不通。他老婆吹两句风，他就姓许了。
我没再接话，联系了贷款机构，又约了律师。
下午，许宜带着苏禾到场。
她脸上没化妆，坐下后先找杯子。
我倒了热水放过去。
她把杯子挪到一旁，拿出身份证。
先核文件。
经办人翻出当时的资料。
贷款借款人是公司，我签了个人保证合同。
这两份签字都是真的。
配偶确认书，是顾腾后补的。
经办人说，他称许宜不方便到场，拿走空白表格，隔天交回。
律师问：你们核验本人意愿了吗？
经办人翻着档案，手指停在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上。
材料里有证件。
有证件复印件，不等于本人签署。我们现在正式提出异议，请保存原件和全部经办记录。
许宜拿出培训签到表、车票记录，又写了当场的签名样本。
她写得很稳。
我坐在旁边，膝盖却一直碰桌腿。
经办人把文件收进资料袋。
我们会启动核查。争议没有核实前，不把这份文件当作她自认债务的依据。公司的还款和顾先生的保证责任，要按原合同处理。
我点头。
我的签字，我认。她没签的，不能算在她头上。
顾腾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一进门就笑。
多大点事，还找律师？
律师把复印件推过去。
这份材料是不是你交的？
是我交的，字不是我签的。
谁给你的？
我哥。
我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顾腾把椅子往后拖。
你那会儿忙，说嫂子知道。现在你们闹离婚，不能把锅甩我身上。
他连停顿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月的工作群。
经办人当天发过催交消息，顾腾回复，嫂子在外地，我带回家让她补签。
我的回复只有一条。
她回来再说。
律师把聊天记录做了留存，要求后续核验原始载体。
顾腾的手指蜷起来。
我记混了。也可能是妈拿给我的。
我妈坐在他旁边，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屋里没人替他们接话。
许宜合上笔帽。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你从哪里拿的？
顾腾看向我。
我想起她办社保转移时，我帮她扫描过资料。
文件存在厂里的电脑上。
顾腾说要整理合同，我把整个文件夹给了他。
我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许宜看了我一会儿。
知道了。
她把杯子推回原处，一口没喝。
走出会议室时，顾腾拦住我。
哥，真查签字？一家人，给嫂子写个保证不就完了？
谁签的，谁说清楚。
你想毁了我？
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开。
你敢写她名字的时候，想过这句话吗？
他咬住后槽牙，转身给我妈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我收到厂里保安的消息。
库房和办公室都换了锁。
我妈让他传话。
从今天起，厂里不许我进。
【第五章】
我到厂门口，顾腾已经把一张通知贴在玻璃上。
暂停我处理公司业务。
盖着公司公章。
老工人周进拿着工装站在门内，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被顾腾拦下。
现在谁管事，看清楚。
我看完通知，拍了照片。
公司决策按章程办。你一张通知，不是完整手续。
顾腾抱着胳膊。
那你去告啊。妈是大股东，她要换负责人，你拦得住？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她站在二楼窗边，隔着玻璃接通。
你把律师撤了，先让许宜认个错，钥匙就给你。
她认什么错？
把家闹散的错！
六十万的合同是我签的。出了事，你们把门关上，责任也关在外面？
她把窗户推开。
不愿意担，你当初别当老板。平时别人喊你顾总，你不是挺受用？
院里站着十几个工人。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把烟掐了。
我没有砸门。
律师在电话里说得清楚，股东知情权、管理权限和担保责任要分开处理，别让一次冲撞把证据弄乱。
我把书面查账要求交给门卫，要求签收，又给主要客户发了业务核验通知，只说明权限争议和交付核查，不下未经证实的结论。
没过多久，最大的客户韩经理打来电话。
顾承，你们内讧，我不管。周五上午验收，十套组件，一套都不能少。
按合同验。
我刚看了你弟发的预验收照片，铭牌不对。你最好过来看一眼。
照片发来，我放大右下角。
那批组件的外壳，是旧型号。
我立刻问顾腾。
他站在门里面，接起电话，故意把声音放大。
外壳换了供应商，型号不影响。你现在不是负责人，别乱搅和。
合同写的是新件，生产批次呢？
到时候给客户看。你要真为厂里好，就别挡我接单。
我向韩经理说明照片疑点，要求到货前核验序列号。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我生产线周一就要开，你们只有三天。不是退钱就完事。
电话挂断，许宜发来一条消息。
让我晚上回去拿自己的东西。
房子是她婚前买的。
结婚时，我妈说男方住女方的房子不好听，让我对外说是我们一起买的。
我说了四年。
现在我拎着一个纸箱进门，看见许宜把我的证件、衣服、充电器都分好了。
她连抽屉里的旧发票都没有扔。
我把箱子放下。
厂里出事了。
她正在给病历排序，手没停。
需要我提供签字争议的材料，我会配合。
我不是来让你帮忙的。
那你告诉我，是希望我现在不要提离婚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
顾承，我每次想说自己的事，你家就会有更大的事。你弟买房，你妈失眠，你厂里缺钱。轮到我了，总得再等等。
我抱起纸箱，纸板边缘硌住掌根。
这次不用等。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清单。
共同财产、已知债务、我的婚前财产，都在这里。债务性质让律师核，别靠我们两个吵。
我看见最后一项。
医疗预留款十八万。
她没写让我赔多少，只在后面列了账户来源和每次存入的日期。
我点头。
我会认真看。
临走前，我问她住院是哪栋楼。
她把门拉开。
苏禾陪我。你先把自己签过的东西看清楚。
【第六章】
那天夜里，我住在厂区旁的快捷酒店。
纸箱放在床尾，最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领口补过两针。
我给许宜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补的。
字打了一半，又全删了。
她不该连补衣服的日期，都负责提醒我。
我给律师发了完整的债务清单，又把个人账户流水导出。
账一笔笔往下拉。
顾腾的车险，我付的。
我妈给亲戚送礼，我付的。
顾腾说客户要抽好烟，我付的。
每一笔都不算能让我停下来的数字，加在一起，却比许宜的手术费多了几倍。
我把能暂停的非必要支出全部取消，联系二手车行评估自己的车。
第二天，车行的人问我为什么卖。
还钱。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
剐蹭多，价格要压。
我跟他核完同型号成交价，谈到中午，才签了转让手续。
扣掉剩余车贷，拿到九万多。
我没有直接转给许宜。
先让律师核了用途和债务情况，再跟她协商写进财产处理方案，明确这笔款项计入最终结算，不拿转账换任何承诺。
她收到方案，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觉得，钱补回来，我们就能继续？
不是。
那我收。该怎么结算，照书面来。
好。
她没有道谢。
我把手机放下，坐了很久，才去买了一碗面。
老板问加不加辣。
我脱口而出：不加，她胃不好。
老板抬头看向我身后。
那里没有人。
住院那天，我还是去了医院。
没进病房，在护士站外等到苏禾出来。
她抱着一叠单子，看到我，停了脚。
她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我来送原件，律师说签字核查要留她那份。
苏禾接过资料。
还有事？
医生怎么说？
按检查结果安排治疗，医生会跟她本人沟通。
我点头，退到墙边。
一辆推车从走廊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缝，连响了几下。
病房门开着。
许宜坐在床边，护士正在核对身份和过敏史。
问到既往用药时，她拿出手机，把记录逐条念出来。
我站在门外，一个答案都不知道。
护士问陪护是谁。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是……
朋友。
苏禾先走过去，接住护士递来的单子。
我陪她。
许宜看见了我。
她没有赶人，也没招手。
我把那半步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接水。
我伸手想拿杯子，她把杯子换到了另一只手。
顾承，我自己可以。
我在外面等，有事你叫我。
别等。
她按下热水按钮，水柱冲在杯底。
你等一天，回去以后，你妈会说，你守了我一天。我不领情，就是我没良心。
我不会让她再说这些。
可我也不想再为这些话解释了。
杯子装满，她松开按钮。
我让开路。
走出医院，我给我妈打电话，问了父亲住院那笔钱。
她先骂许宜翻旧账，再说一家人何必计较。
我把凭证上的日期和金额念给她听。
你拿到八万以后，为什么还跟我说，她一分钱都不肯出？
我妈在电话里喘了两口气。
她条件好，我不压着点，你以后在家里还有位置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抵住路边的栏杆。
铁锈沾在掌心，擦不掉。
所以你不是记错了。
我都是为你好！
别再去医院。你去了，我会请院方帮忙拦你。
她开始喊我的名字。
我把电话挂了。
这一次，我没有给许宜发消息，告诉她我做了什么。
【第七章】
周五验收前，韩经理给厂里发了正式核验要求。
我作为原项目技术负责人，被他要求到场说明。
顾腾不能再拿换锁堵我。
他站在库房门口，把安全帽递过来，帽檐朝下。
哥，今天是客户的事，别带家里的脾气。
我接过安全帽。
那就只说货。
库房里摆了十只木箱。
油漆味还没散，箱角钉得很新。
周进把撬棍插进第一只箱盖，顾腾抬手拦住。
封箱检验过了，拆了影响交付。
韩经理把合同翻到验收条款。
开箱抽检，写着呢。
顾腾扯了扯嘴角。
当然能检。我是怕耽误你时间。
箱盖被掀开。
外壳擦得干净，铭牌边缘还有胶痕。
我蹲下去，手电照进接口。
里面有一圈磨损。
顾腾说：运输试装留下的。
我没跟他争，要求按标准记录外观，再核序列号。
韩经理带来的检验员报出编号，原厂服务人员接通视频，现场查保修登记。
第一套，两年前交付过。
第二套，维修返厂记录在上季度。
第三套，登记在一家已经搬迁的工厂名下。
韩经理把笔合上。
合同要的是新件。
顾腾额头开始出汗。
供应商坑我，我也是受害者。
我让乔琴拿出采购合同。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复印件。
这批是从腾跃配件商行采购的。经办人顾腾，审批附件里没有比价记录。
韩经理看向他。
腾跃是谁的？
顾腾抬脚踢了一下空木箱。
我朋友的。朋友做生意不行？
我拿出依法查询到的登记信息。
经营者就是他。
库房里停了几秒。
周进的撬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腾，我们这个月加班费还压着。你拿旧件来卖给自己家厂？
你懂什么叫渠道？
顾腾冲他迈了一步。
我挡在两人中间。
别碰人。账继续核。
乔琴翻到下一页。
除了这批组件，另外三家客户本该支付公司的五十万元，被顾腾通知转到了商行账户。
客户提供了付款回单和他发去的收款变更信息。
有两条信息里，他还用了我的名义。
顾总交代，暂走这个账户。
我把手机交给韩经理核对。
这几条不是我发的，也没有我的授权。是否涉及违法，交给办案机关查。今天先按合同处理你们的货。
韩经理盯着我。
你弟的问题，不能让我们生产线停。
对。公司承担合同责任，我不推。
我拿出提前联系好的两家供应商方案。
新件没法当天凑齐，但能先提供符合要求的替代设备租用，等新件到位再更换。
额外费用和违约责任，都按双方确认的方案由我们承担。
韩经理看完报价，没有立刻签。
先看货，再谈。我不会因为你认错，就替你省钱。
应该的。
顾腾站在旁边，突然笑了。
你真会装。拿公司的钱赔客户，再把自己摘干净？
我把个人保证合同也放在桌上。
我签过的责任，我没摘。你拿走的钱，也别想靠一句供应商坑你就算了。
律师联系了警方提交材料，又申请依法处理后续证据保全与追偿。
公司账户流水、客户付款记录、原厂检验信息，都分开装好。
顾腾伸手想拿走采购单。
韩经理先压住了纸。
这是验收争议材料。你别动。
我妈赶来时，箱子已经全部拆开。
她看着地上的旧件，先把顾腾拽到身后。
能用不就行了？都是自家人，非要把他往死里整？
周进把手套摘下来。
赵总，我们干出来的东西卖给客户，是要用的，不是摆着看的。真出事故，您替谁认？
我妈嘴张了张。
没人再低头。
她转向我，声音压了下去。
你让客户先走，咱们关门说。
我把那十八万的转账凭证摆在旧件旁边。
门关了这么多年。今天不关了。
【第八章】
当晚，顾腾发了一段视频。
只有二十几秒。
画面里，我挡住他，抬手把他推离资料桌。
前面他伸手抢文件的部分被剪掉了。
配的文字说，我为了独吞家产，逼亲弟弟背债，还赶走年迈的母亲。
我妈在评论里留了一句。
养儿不如养狗。
亲戚的电话接连打进来。
有人问我是不是被许宜挑唆。
有人劝我，当哥哥的吃点亏，家还在。
还有人说，我弟只是借钱，我把事闹大，以后谁给我养老。
我没有逐个争。
先让律师固定视频和评论，再联系厂里按规定保存完整监控。
韩经理也发来消息。
他不愿公开露面，但同意向调查人员提供完整验收录像和情况说明。
第二天，顾腾又找到了许宜。
她术后还在观察，手机里突然多了几十条消息。
家族群里，有人说她一结婚就盯着厂子的股份。
顾腾发了那张配偶确认书，配上一句，她自己签字借钱，现在全赖给我。
苏禾把截图转给我。
你管不住你家人，至少别让她在病床上看这些。
我赶到医院。
许宜坐在床上，手背贴着留置针固定胶布。
她没有哭，正在给律师整理截图。
我站在床尾。
对不起。
她抬眼。
这句话先留着。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要求删除，保全证据。涉及你的部分，由你的律师决定怎么追责。我会在家族群里把我知道的事实说清楚，不放你的病历和隐私。
不要替我接受道歉。
不会。
也别说你终于看清了，是我教会了你。
我指尖发僵。
她把手机翻过去。
我不是来教你做丈夫的。我的钱、我的病、我的时间，不该拿来给你上一课。
病房外有人喊家属去取餐。
苏禾起身出去。
我留在原地，许宜闭上眼，往枕头上靠。
还有事吗？
没有。你休息。
我出了病房，坐在楼梯间，把要发的文字改了三遍。
最后没有写顾腾有多坏。
第一句写我。
这些年，我多次没核实事实，就指责许宜不顾家。父亲住院的款项、家用支出、她的检查和就医，我都做过错误判断，也拒绝听她说明。
后面列出已获授权公开的付款凭证，以及签字争议正在核查的事实。
涉及医疗的内容全部删去。
视频则只说明有完整记录，已提交律师，不用网上投票决定谁有罪。
我在家族群里发完，又单独联系那些转发的人，要求停止传播。
二舅打来电话。
你这样发，你妈以后还怎么见人？
许宜被你们说了四年，你问过她怎么见人吗？
长辈说几句，你们年轻人别往心里去。
那你现在去群里说，你之前转发的内容没有核实。
他不说话了。
你说一句就行。
电话挂断。
过了十分钟，群里出现一条撤回后的新消息。
二舅承认自己没弄清事实，删掉了转发。
紧接着，有人退群。
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发抖。
你真要让我抬不起头？
是你先说她没给钱。
我是你妈！
这句话不能改银行流水。
她哭了，边哭边骂我。
我听她骂完，告诉她，基本赡养费用我会按法律义务承担，以后直接支付必要项目，不再交由顾腾代管。
厂里的钱，也必须回到公司账户，不能拿亲属关系抵账。
她在那头反复说我变了。
我看着医院楼下的缴费窗口。
一个男人拿着单子来回跑，跑到妻子身边，先弯腰问她冷不冷。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那句话，我四年没问过几次。
【第九章】
最终那次对账，约在律师事务所。
我妈要求一家人单独谈。
我拒绝了。
律师在，财务在。涉及客户的钱，客户代表也在。谁的权利，谁到场。
顾腾来得很早。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外套，坐下就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车卖了。十八万我先还一半，这事到这儿。
我没看钥匙。
不是只有十八万。
乔琴把核对表推过去。
挪走的十八万，转入商行的五十万，还有以旧充新的采购差额，逐笔列明。
不属于同一性质的钱，分开核算，没有混着往他头上加。
公司真实发生的贷款和经营亏损，也单列出来。
顾腾翻到最后一页，猛地合上。
你们算好了让我死？
律师把原始凭证目录放在旁边。
哪一笔有异议，说具体的。我们核证据，不核嗓门。
他指着五十万那一栏。
客户是我找的，我拿提成怎么了？
乔琴打开劳动合同和薪酬记录。
你的提成每月结算。这五十万是货款，不是提成。
公司本来就是我家的！
公司财产和个人财产不是一回事。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
你以前答应过照顾他。
我把手臂抽出来。
给工作，教业务，帮他还车贷，我都做了。照顾不包括替他承认假签字，也不包括让许宜没钱看病。
顾腾拍桌站起。
别把她说得多无辜！她不是一直想让你分家？她现在得意了吧？
门被敲了两下。
许宜走进来，苏禾陪在旁边。
她手里拿着贷款机构出具的书面核查反馈。
机构已查明当初没有与她本人核验，顾腾提交的材料来源存在问题，不再据此向她主张配偶确认责任。
签名及相关材料涉嫌伪造的问题，另按程序调查。
许宜把反馈放到桌上。
我来只说我自己的事。
顾腾伸手去翻。
看见落款，他的手停住了。
这不可能。你们认识人？
律师把此前工作群记录、经办说明摆在一旁。
材料由谁拿走、谁交回，记录都在。你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
顾腾转向我妈。
不是你说签了没事？你说嫂子嫁进来，就是一家人！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让你拿钱，没让你学她写字！
屋里静了。
顾腾嘴唇动了几下。
乔琴把正在记录的笔停住，抬头看他。
他猛地抓住桌上的水杯，又放下。
水泼出来，顺着资料袋往下淌。
我那时候真以为没事。哥，我不是要害你们，我就想买套房。
我看着他。
你可以告诉我缺钱。
告诉你，你会给那么多吗？你只会让我再等等！
话冲出来，他自己先僵住。
许宜坐在另一边，没有接话。
我终于听见了那三个字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再等等。
我让许宜等了四年，顾腾一次都不肯等。
他手机响了。
来电是此前联系他的办案人员，通知他按要求到场接受询问，携带相关材料。
他接完电话，手里的手机没放稳，磕在桌角。
哥，你把报案撤了。我卖房，我还钱，你说多少我还多少。
律师开口。
是否追究刑事责任，由办案机关依法决定，不是顾先生一句话能取消。退赔可以如实反映，但不能交换伪证，也不能要求受损方改口。
顾腾向我挪过来。
那你说你原谅我，说我们是误会。
不是误会。
我是你弟！
许宜也是我妻子。我以前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现在不能再拿你是我弟，让别人替你受着。
他膝盖撞到椅腿，整个人跌坐下去。
伸手撑了两次，没撑起来。
眼泪落在外套前襟，他抓着我的裤脚，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知道错了。那房子我不要了，车也不要了。哥，你帮我这一次。
我把裤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退赔写进协议，资金进监管账户。该核实的继续核实，该承担的各自承担。
我妈蹲下去扶他，没扶动，自己也坐到了地上。
她看着许宜，嘴唇抖着。
你帮他说句话。我给你赔不是，那些话，我以后不说了。
许宜把文件装回袋子。
您说我不孝的时候，不止说给我一个人听。您要更正，就去对听过的人更正。
我都这样求你了。
我没让您坐在地上。
她站起来，苏禾扶住她的手臂。
我想过去，又停住了。
许宜走到门口，回头叫我的名字。
顾承，离婚协议里还有两处要改。我发给你的律师。
我妈猛地抬起头。
他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离？
许宜看了我一眼。
我先开口。
清账是清账，离婚是离婚。不是我把别人的错揭出来，她就必须忘掉我的。
我妈张着嘴，没再发出声音。
门合上。
顾腾坐在地上，反复念着自己不要房子了。
桌上的资料没有少一张。
【第十章】
离婚登记的冷静期里，我每天都在算钱。
不是算许宜能分走多少。
是算工资什么时候发，客户替换设备什么时候到，真实的经营贷款用什么还。
顾腾先处置了车，又在律师协助下处理房屋权益和退赔安排。能够追回的款项进入指定账户，剩余部分依法追索。
这些钱没有直接落进我的口袋。
公司欠工人的，先按清偿安排支付；欠客户的，照补救方案履行；有争议的，留足材料继续处理。
我妈最初不肯签公司后续处置文件。
她坐在办公室，说宁愿厂子烂掉，也不让我占便宜。
周进把工资表放在她面前。
您跟儿子争气，不能拿我们家里的饭钱争。
她翻了一页，看见每个人的工时和签名，手掌压住了纸。
顾腾的律师又打来电话，要求家属准备真实、完整的退赔材料，不得再删改记录。
她听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股份处理了，我以后靠什么？
我把核算后的方案推给她。
先承担已经发生的责任。您的合法权益按实际价值处理。基本生活，我依法负担。顾腾买房、应酬、做生意，不再从这里出。
你就非得分这么清？
以前没分清，才走到今天。
她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签下名字。
没有拥抱，也没有一家人吃饭。
她走的时候，把那只保温桶留在桌上。
我叫住她，让她带走。
桶是您的。公司的东西，按清单走。
她抱着桶，站了几秒，转身出了门。
我没有接手一个被家人掏空、再靠许宜贴钱维持的老板位置。
业务按约收尾，能继续履约的部分，在客户同意下作了安排。设备处置、欠款清偿，都留书面记录。
我去一家设备维修公司应聘。
负责人认识我，开口就问：听说你厂里出了事？
出了。管理失职，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现在来应聘维修，不来找人接债。
他把一台故障设备的图纸推过来。
先看这个。
我看了半小时，指出故障排查顺序，又去车间做了实操。
傍晚，他拿出试用合同。
薪水不如以前给自己的账面工资，但按月发，不需要我再拿家里的钱补窟窿。
我逐页看完，才签字。
离婚登记那天，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
许宜来了以后，没有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也没拿工作和还款进度当开场白。
她坐在我旁边，核对协议上的账户。
剩下的财产结算款，金额、期限、违约责任，都写得清楚。
我把还款计划递过去。
按这个时间，不会再让你催。
她看完，收进文件袋。
账户不变。转账注明用途就行。
叫号声响起。
我们一起走到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又分别询问是否自愿。
许宜说：自愿。
轮到我，我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
无名指上那道浅痕已经快看不见了。
自愿。
笔递到面前，我握住，签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电话打进来，没有谁突然冲进来劝我们再想想。
工作人员把证件递出来。
许宜接过，检查了一遍，放进包里。
我从口袋里拿出家里的钥匙。
钥匙圈上还挂着她买的开瓶器，边缘磨掉了漆。
还有这个。
她接过去，把钥匙拆下来，开瓶器推回给我。
这个你留着。
我想问她能不能再一起吃顿饭，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她已经站起来了。
走到门口，我叫住她。
许宜。
她停下脚，没有转身靠近。
以前你说难受的时候，我总让你喝点热水。其实我连水都没给你倒过。
她握着包带，听完了。
我没有往下说。
再说，就是把自己的后悔交给她，让她替我收拾。
她看了一眼手机。
车到了，我走了。
好。
台阶下面，一辆车亮起双闪。
她拉开车门，自己坐进去，把包放到身侧。
车开出去以后，我才发现，开瓶器还攥在掌心。
硌出了一道印。
回车间时，周进给我打电话，确认最后一笔工资已经到账。
收到了，数对。你那边上班怎么样？
今天有两台设备要检修。
那你忙，注意手。
我把手机收好，戴上手套。
下午，同组的师傅接了个电话，拿着工具在工位前站了半天。
组长问他怎么了。
我媳妇发烧，想让我早点回去。可这台还差最后一道检测。
我看了一眼流程单。
我能接。交接给组长确认，你把前面的数据留全。
他把记录递来，逐项指给我看。
我核完，签了交接。
他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保温杯。
差点忘了，她让我顺路带粥。
我握着笔，点了一下头。
别忘。
那天回到租住的房间，已经过了饭点。
厨房很窄，灶台上只有一口锅。
我洗了青菜，烧开水，把面放进去，又打了一个鸡蛋。
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妈，问我能不能去跟顾腾的律师说，之前的材料里有些话只是气话。
我擦干手，回复她。
材料都是核实过的事实。有新的情况，让律师按程序提交。
她又打来电话。
我没有关火出去接。
先把面盛好，关严燃气，才告诉她，事实不会改，必要的配合我会做。
挂断电话，面还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吃完，洗净碗筷。
沥水架上只放着一只碗。
我拿抹布擦掉灶边的水，把另一双没用过的筷子收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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