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惊醒在一九八二
匡以宁是被一阵尖锐的蝉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土墙上贴着的旧年画，红绿颜色已经褪得发白。再往下，是糊着报纸的木窗，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发疼。
她动了动手指，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那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应该握着鼠标，指甲修剪得整齐，戴着一枚银戒。可现在这双手瘦得只剩骨头，虎口处有一道新结的痂。
“以宁，以宁，你醒了？”
葛秀兰端着一碗稀粥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匡以宁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母亲才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鬓角沾着面粉，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一整夜。
“娘，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匡以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她梦见自己三十八岁，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加班。年终决算，账本堆得比人还高，咖啡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后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没有人给她收尸的第二天，事务所照常开门，账还是要有人算。
可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九八二年秋天，回到十九岁，回到清河县靠山屯的这间土屋里。
“梦都是反的。”葛秀兰把粥塞到她手里，“快喝，凉了就腥了。苗家那边，娘再去求求。”
听到“苗家”两个字，匡以宁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苗建军。她的未婚夫，县粮站的干事。前世就是这个秋天，苗家嫌她家穷，嫌她爹在砖窑砸伤了腿，嫌她读书读到高中就没钱再读，托人来说退婚。
她记得那天，苗建军站在院门口，连门都没进，隔着篱笆说：“以宁，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她记得自己当时哭着跑出去，掉进村东头的河里，被人捞上来时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命。后来她嫁给了邻村一个老实却酗酒的男人，熬了半辈子，才靠着自学会计走出大山。
这辈子，她不会再掉进那条河里了。
“娘，不用去求。”匡以宁把碗放下，声音很稳，“他要退，就让他退。”
葛秀兰愣住了，刚要开口，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匡以霞尖细的嗓音：“二婶，苗家的人来了，说是来商量婚事的。”
匡以宁站起来，赤脚踩在凉凉的土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又看了一眼墙上那本挂历。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七日，星期五。
很好。她有足够的时间，把这笔烂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02章 退婚
院子里站了四个人。
苗建军穿着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旁边是他母亲，烫着卷发，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有一个媒人，姓彭，叫彭玉梅，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停地往屋里瞟。
“以宁醒了啊。”彭玉梅先开口，“正好，建军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匡以宁没让他们进屋，就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她记得前世，母亲把人请进屋，沏了最好的茶，最后还是被退了婚，茶也没人喝一口。
“建军，你说吧。”她说。
苗建军清了清嗓子：“以宁，我爹说了，粮站今年要转正，得有个像样的家庭。我家……我家想找个城里的。”
他说得吞吞吐吐，眼睛不敢看她。倒是他母亲接过话：“也不是嫌弃你，就是你爹那腿，医药费是个无底洞。你妹妹还要读书，你家这条件，实在是……”
葛秀兰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亲家，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定亲的时候……”
“娘。”匡以宁拉住母亲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别哭。
她转头看向苗建军，语气平静得不像十九岁的姑娘：“退婚可以，但定亲时你们家送来的两匹布、二十斤白面、还有那只银镯子，都得还回来。哦对了，还有去年秋天，我爹帮你们家修房顶摔下来那次，医药费你们家说先垫着，到现在也没给。”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彭玉梅的笑僵在脸上：“以宁，你这孩子怎么……”
“我怎么了？”匡以宁笑了笑，“退婚是你们提的，账总得算清楚吧。我是学会计的，最会算账。”
她前世就是靠算账吃饭的。这辈子第一笔账，就从苗家开始。
苗建军的母亲脸色涨红，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拍在石桌上：“够了吧？就当是补偿。”
“不够。”匡以宁把钱推回去，“布是三块二一尺，白面是一毛五一斤，银镯子是你们家祖传的，我不要，我要折成钱。还有医药费，十二块六毛。加起来，一共四十六块八毛。”
她报得一清二楚，连零头都没错。苗建军惊讶地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最后苗家凑了四十七块钱，零头让她抹了。临走时，苗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以宁，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匡以宁把钱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一行人的背影走远，心里没有前世那种天塌下来的疼，只觉得轻松。像是还清了一笔陈年旧账。
匡以霞站在墙角，撇了撇嘴：“退婚了还这么神气，以后谁要你？”
匡以宁没理她。她回屋拿出一个小本子，在第一页写下：
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七日，退婚，得四十七元。
这是她新的人生账本。第一笔，是收入。
第03章 第一笔账
退婚的第二天，匡以宁去了县城。
她把四十七块钱分成了三份：二十块给母亲买药和米面，十块留着给妹妹匡以安交学费，剩下的十七块，揣在自己兜里，那是她的本钱。
清河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半个小时就走完了。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国营饭店里飘着肉香，自由市场在街角，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匡以宁没有急着买东西，她先在市场里转了三圈。
她在看，看什么东西卖得快，什么东西利润高，什么东西是这个年代最缺的。
前世她做过十年会计，也帮朋友做过小生意。她知道，一九八二年，个体户刚放开，胆子大的人已经先富起来了。清河县的人不缺力气，缺的是把山里的东西运出来、把城里的东西运进去的人。
她在市场尽头看见一个老汉，筐里装着红彤彤的山楂，标价一毛钱一斤，半天没人问。旁边卖糖葫芦的却围了一圈孩子，糖葫芦五分钱一串，卖得飞快。
山楂便宜，糖也不贵，熬成糖葫芦，利润能翻三倍。更重要的是，山楂是靠山屯后山上长的，不要钱。
匡以宁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回到屯里，叫上邹小满。邹小满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胆子大，手脚麻利，家里也是穷得叮当响。
“小满，后山摘山楂去。”匡以宁说，“摘多少算多少，回来我熬糖葫芦，卖了钱咱俩对半分。”
邹小满眼睛一亮：“真的？你会熬糖葫芦？”
“我不会可以学。”匡以宁把头发扎起来，“再说，糖葫芦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糖裹着果子吗？”
两个姑娘背着筐上了山。九月的山楂红得发亮，压弯了枝头。她们摘了满满两筐，手被刺划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却都是笑。
晚上，匡以宁在灶台前熬糖。第一锅熬糊了，黑乎乎的，沾在锅底洗不下来。第二锅火太小，糖稀挂不住，山楂滚了一身糖水。第三锅，她盯着火候，糖稀熬到拉丝，迅速裹上山楂，插在高粱秆上，放在凉水里一激——
“成了！”邹小满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脆，甜，还带着酸。以宁，你这手艺绝了。”
那天夜里，匡以宁在账本上写下第二笔：
山楂不要钱，糖一斤八毛，竹签两分，共支出一块一毛。预计做糖葫芦六十串，每串五分，收入三块。
她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那双粗糙的手上。
这双手，以后要数钱了。
第04章 夜市摆摊
第二天傍晚，匡以宁和邹小满挑着担子去了县城夜市。
担子一头是插满糖葫芦的高粱秆，一头是葛秀兰帮忙蒸的红薯。红薯是自家地里长的，烤得焦香，剥开皮，里面金黄流油。
她们找了个靠近电影院的摊位。电影散场的时候，人最多。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邹小满嗓门大，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匡以宁不吆喝，她把糖葫芦摆得整整齐齐，红的果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灯笼。她还特意在旁边放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山楂助消化，吃完电影不积食。
第一个顾客是个穿花裙子的姑娘，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又回来买了三串，说是给家里弟弟妹妹带。
“你这糖葫芦怎么比别人的脆？”姑娘问。
“糖熬得好，火候到了。”匡以宁笑着说，“你下次来，我给你留最新鲜的。”
不到两个小时，六十串糖葫芦卖完了，红薯也卖了十来个。邹小满数钱数得手抖：“以宁，三块四毛！咱俩一天就挣了三块四！”
要知道，砖窑的工人一天才挣一块二。这三块四，是她爹三天的工钱。
回家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邹小满一路都在算：“明天多做点，做一百串，再烤二十个红薯，是不是能挣六块？”
“不能贪多。”匡以宁冷静地说，“糖葫芦做多了卖不完就化了，红薯烤多了凉了就不好吃。咱先稳住，每天多做十串，看看哪天卖得最快。”
她在账本上记下：九月十九日，收入三块四毛，支出糖一块一毛，净赚两块三毛。
葛秀兰看到钱，愣了半天，抹着眼泪说：“以宁，你爹的腿有救了。”
匡德厚的腿是去年在砖窑砸伤的，一直没钱去大医院看，只能在家里养着。匡以宁把钱放在母亲手里：“娘，先别急着去医院。等咱攒够五十块，一次去县医院看个明白。”
她心里清楚，摆摊只是第一步。靠糖葫芦发不了大财，但能让家里先活过来。
真正赚钱的，还在后面。
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想着供销社门口排队买东西的人，想着县城里那些穿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她们缺的不是糖葫芦，是更新鲜、更体面的东西。
比如，城里人爱吃的辣椒酱，比如，冬天能穿的毛衣，比如，过年才能吃到的年货。
她的脑子里，已经列出了一张长长的单子。
第05章 供销社的门
摆摊摆了半个月，匡以宁攒下了三十一块钱。
她没有急着去医院，也没有给自己买新衣裳。她拿着钱，去了供销社，找主任祝逢春。
祝逢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眼镜，整天抱着个茶缸子。他认识匡以宁的爹，知道她家困难，也知道她退婚的事。
“祝大爷，我想跟供销社做个买卖。”匡以宁开门见山。
祝逢春愣了一下，笑了：“你个小丫头，做什么买卖？”
“辣椒酱。”匡以宁把带来的小罐子放在桌上，“我自己做的，您尝尝。”
罐子一打开，一股香辣味就飘了出来。祝逢春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一亮：“香，辣得够劲，还带着点甜。比咱们社里卖的那种强。”
“靠山屯家家都种辣椒，红辣椒晒干了没人收，只能自己吃。”匡以宁说，“我想收村里的辣椒，做成辣椒酱，装在罐子里，供销社帮我卖。卖一罐，我给社里一毛钱。”
祝逢春放下筷子，认真打量起她来。这个姑娘才十九岁，退了婚，摆过摊，现在居然想跟供销社谈生意，条理还这么清楚。
“你有多少罐？”他问。
“现在有二十罐，十天后能再做五十罐。”匡以宁说，“如果卖得好，我一个月能供两百罐。”
“价格呢？”
“一罐八毛，供销社卖一块。您看行不行？”
祝逢春想了想：“行是行，但我得先看看卖得怎么样。二十罐先放这儿，卖完了再结账。”
匡以宁点头：“好，谢谢祝大爷。”
她走出供销社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这是她第一次跟“公家”打交道，比摆摊难得多，但也意味着，她的生意从街边摊，迈进了正经门面。
邹小满在门口等她，急得直跺脚：“怎么样？成了吗？”
“成了。”匡以宁笑了，“小满，回去收辣椒去。咱屯里有多少辣椒，咱就收多少。”
那天晚上，靠山屯的辣椒都快被她们收空了。匡以霞站在自家门口，阴阳怪气地说：“收辣椒能挣几个钱？还不如嫁个好人家。”
匡以宁没搭理她。她在账本上写下：九月三十日，供销社代销辣椒酱二十罐，单价八毛，预计收入十六元。
她知道，辣椒酱只是个开始。等供销社这条路走通了，她就能把山里的核桃、木耳、蘑菇都做成生意。
清河县这么大，缺的东西多着呢。
第06章 嵇慎行
匡以宁第一次见到嵇慎行，是在十月初的一个雨天。
那天她挑着辣椒酱去供销社送货，半路上车轱辘陷进了泥坑里，怎么推都推不出来。雨越下越大，她浑身都湿透了，急得快哭出来。
“需要帮忙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匡以宁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军绿色雨衣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角一直到颧骨。
他没等她回答，就挽起袖子，蹲下来推车。泥水溅了他一身，他也不在乎。两个人合力，车子终于从泥坑里出来了。
“谢谢你，同志。”匡以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叫什么名字？”
“嵇慎行。”男人说，“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在县武装部工作。”
匡以宁愣了一下。她前世听说过这个名字。嵇慎行，靠山屯隔壁村出来的，是全县有名的战斗英雄，后来转业到县里，娶了个城里的姑娘，日子过得不错。只是前世她跟他没什么交集，只在集市上远远见过一次。
“我是靠山屯的匡以宁。”她说，“今天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吃糖葫芦。”
嵇慎行笑了，疤也跟着动了一下：“糖葫芦就不用了，你这辣椒酱，能卖我一罐吗？我娘爱吃辣。”
匡以宁从筐里拿出一罐，塞到他手里：“送你了，就当是谢礼。”
“那不行。”嵇慎行掏出一块钱，硬塞给她，“一码归一码。”
他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匡以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嵇慎行转业后，本来分到县供销社当副主任，却因为得罪了人，被调去了武装部当干事，蹉跎了好几年。
她不知道这辈子他还会不会走那条路。但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第二天，嵇慎行真的来了，带着他母亲做的玉米饼子，说是回礼。两个人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吃饼子，一边聊天。
“你一个姑娘家，做生意不怕人说闲话？”他问。
“怕什么？”匡以宁咬了一口饼子，“闲话能当饭吃吗？我爹的腿要治，我妹妹要读书，我得挣钱。”
嵇慎行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见过很多姑娘，哭的、闹的、认命的，却没见过这样眼睛里有光的。
“以后送货，要是车再陷进泥里，就来武装部找我。”他说，“我力气大。”
匡以宁笑了：“好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没有想到，这句随口的话，后来会成真很多次。
第07章 辣椒酱与订单
二十罐辣椒酱，三天就卖完了。
祝逢春打电话到村里，让匡以宁赶紧再送五十罐过去。他说，县城里好几家国营饭店都来问了，想长期订货。
匡以宁接到消息，立刻带着邹小满开工。葛秀兰负责洗辣椒、晾辣椒，匡以安放学回来帮忙贴标签，匡德厚坐在炕上，用一只好腿踩着石磨磨辣椒面。
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院子里飘满了辣味，呛得人直咳嗽，可谁都舍不得停下来。
“以宁，这辣椒酱到底有啥不一样？”邹小满一边装罐一边问，“我也吃过别人家的，没你这个香。”
“秘诀在油。”匡以宁说，“我先用菜籽油把花椒、八角炸香，再把辣椒面倒进去，小火慢熬，最后放一点白糖提鲜。油要多，辣椒要晒足三天，这样放一个月都不会坏。”
这是她前世跟一个川菜师傅学的方子。那时候她在事务所加班，师傅总给她带一罐辣椒酱，说是“穷人的下饭菜，富人的开胃菜”。没想到，三十年后，这个方子成了她翻身的本钱。
五十罐送到供销社，第二天就被订走了三十罐。剩下的二十罐，祝逢春留了五罐自己吃，十五罐摆上了柜台。
“以宁，你得想想，怎么把产量提上去。”祝逢春说，“光靠你家几口人，一个月最多做两百罐。饭店那边要得多，你供不上，人家就找别人了。”
匡以宁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回到屯里，找了五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按天给工钱，一天八毛，中午还管一顿饭。婶子们一听有钱挣，还管饭，都抢着来。
她把做辣椒酱的步骤拆开：洗辣椒的归洗辣椒，熬油的归熬油，装罐的归装罐。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既快，又不容易泄露方子。
一个月下来，她算了一笔账：辣椒酱一共卖了二百三十罐，收入一百八十四块，除去辣椒、油、罐子、工钱，净赚九十七块。
九十七块。在一九八二年，这是一笔巨款。
葛秀兰拿着钱，手都在抖：“以宁，咱家有钱了，你爹的腿，可以去县医院了。”
匡以宁点头：“明天就去。顺便，给以安买双新鞋，给小满买件新衣裳。”
那天晚上，她在账本上写下：十月三十日，辣椒酱净赚九十七元。累计存款一百四十六元。
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知道，离翻身还远着呢。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而且走得很稳。
第08章 分家风波
钱挣多了，麻烦也就来了。
先是匡以霞的母亲，也就是匡以宁的大伯母，带着匡以霞上门了。大伯母一进院子，就坐在石桌旁不走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辣椒酱的方子是匡家祖传的，挣了钱得分家一半。
“大伯母，方子是我自己琢磨的，跟祖传没关系。”匡以宁平静地说，“再说了，我爹腿伤的时候，你们家连一碗粥都没送过，现在来分钱，是不是晚了点？”
大伯母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一家人的时候，我爹在砖窑砸伤腿，是我娘一个人背回来的。”葛秀兰难得硬气了一回，“一家人的时候，以宁退婚，你们家还看笑话。现在挣钱了，就是一家人了？”
大伯母还要闹，匡以宁的爷爷来了。老爷子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间，重重地敲了三下地。
“分家。”老爷子说，“今天就分家。”
匡以宁愣住了。她没想到，爷爷会主动提分家。
老爷子看着大伯母：“老大媳妇，你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以宁家穷的时候，你躲得远远的。现在人家挣钱了，你又想来占便宜，没这个道理。”
他转头看向匡以宁：“以宁，爷爷做主，把东边的三间土房、后山那两亩辣椒地，都分给你家。大伯家拿西边的房子和前面的水田。以后各过各的，谁也别眼红谁。”
大伯母还想说什么，被老爷子一眼瞪了回去。
分家那天，匡以宁请老爷子吃了顿饭。饭桌上，老爷子拉着她的手说：“以宁，爷爷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你爹老实，你娘心软，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匡以宁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前世，分家是十年后的事，那时候她已经嫁人了，家里的事她管不着。这辈子，分家提前了十年，她终于能护住这个家了。
晚上，嵇慎行来了，提着一袋苹果。他听说分家的事，特意来看看。
“分了好。”他说，“分了清净，你以后做生意，也不用看人脸色。”
匡以宁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怎么知道我做生意会越做越大？”
“我看人准。”嵇慎行笑了，“你眼睛里有股劲儿，跟我当年在部队里见过的那些尖子兵一样，不服输。”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到很晚。月亮升起来，照在辣椒架上，红红的辣椒像一盏盏小灯。
匡以宁在账本上写下：十一月五日，分家。得土房三间，辣椒地两亩。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底。
第09章 大集与危机
十一月中旬，清河县赶大集。
这是入冬前最大的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匡以宁带着邹小满，拉了满满一车货：辣椒酱、糖葫芦、烤红薯，还有她新做的核桃酥。
核桃酥是她的新尝试。靠山屯后山有核桃树，往年核桃熟了没人收，烂在地里也是烂。她把核桃仁碾碎，和上面粉、白糖、猪油，烤成酥饼，又香又脆，一出炉就被抢光了。
大集上人山人海，她们的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邹小满负责收钱，匡以宁负责装货，两个人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中午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男人带着两个人走过来，说是县工商所的，要查她们的营业执照。
“我们是摆摊的，要什么执照？”邹小满急了。
“没有执照就是投机倒把。”男人板着脸，“东西先扣下，跟我们走一趟。”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挣钱挣得太显眼了，遭人眼红了。”
匡以宁心里一沉。她知道，一九八二年，个体户的政策还在摸索，很多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当成典型抓起来的。前世她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没想到会轮到自己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站出来：“同志，我们有供销社的代销证明，辣椒酱是供销社让卖的。糖葫芦和红薯是自家种的，农副产品不用执照。核桃酥是我自己做的，用的也是自家的核桃。”
她从包里拿出祝逢春开的证明，还有供销社的收据，一样一样摆在男人面前。
男人看了证明，又看了看她，语气缓和了一点：“证明是真的，但大集上摆摊，还是要去所里登记一下。”
“我现在就去登记。”匡以宁说，“但货不能扣，这是我和乡亲们一个月的辛苦钱。”
正僵持着，嵇慎行来了。他穿着武装部的制服，走到男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男人脸色变了变，挥挥手：“行了，登记的事，明天去所里补办。今天先卖吧。”
等人走了，邹小满腿都软了：“以宁，吓死我了。要是货被扣了，咱就白干了。”
匡以宁拍拍她的肩：“别怕。做生意就是这样，有顺的时候，也有坎。坎过去了，路就宽了。”
那天大集，她们一共挣了二十八块六毛，是摆摊以来最多的一天。
晚上回家，匡以宁在账本上写下：十一月十五日，大集收入二十八块六毛。教训：做生意，要有证明，要有靠山，要有规矩。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嵇慎行正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10章 新的账本
一九八二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匡德厚的腿在县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骨头长歪了，要做手术，手术费要一百二十块。匡以宁毫不犹豫地交了钱。
手术很成功。匡德厚出院那天，拄着拐杖，能自己慢慢走路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辣椒架，笑得像个孩子：“以宁，爹这条腿，是你给挣回来的。”
葛秀兰也变了。她不再整天抹眼泪，开始跟着匡以宁学记账，学算成本。匡以安的成绩提上来了，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县里的高中。
小年那天，匡以宁盘了一年的账。
糖葫芦挣了六十多块，辣椒酱挣了一百八十多块，核桃酥和红薯挣了四十多块。加起来，净赚三百一十二块。除去给父亲看病的一百二十块，家里还剩一百九十二块。
一百九十二块，在靠山屯，是头一份。
吃年夜饭的时候，匡以宁拿出一个新的账本，红皮的，比旧的厚很多。她在第一页写下：
一九八三年，目标：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卖辣椒酱、核桃酥，再卖点布和日用品。让爹娘不用再下地，让以安安心读书。
她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见嵇慎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酒。
“不请我进去吃年夜饭？”他笑着问。
“请。”匡以宁让开身子，“不过我家没有好菜，只有辣椒酱拌饭。”
“辣椒酱拌饭就够了。”嵇慎行走进来，坐在她对面，“以宁，我转业的事定下来了，分到供销社当副主任。以后，你的辣椒酱，我帮你卖到全县去。”
匡以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前世听说，嵇慎行被调去武装部蹉跎了好几年。这辈子，他居然分到了供销社。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别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的路，以后会越走越宽。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了。邹小满在院子里放烟花，匡以安捂着耳朵笑，葛秀兰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匡德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
匡以宁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忽然很满。
前世，她三十八岁倒在账本上，孑然一身，什么都没留下。这辈子，她十九岁，手里有一本账，账上有钱，有家人，有朋友，还有一个站在门口、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人。
她拿起笔，在新账本的最后一行写下：
一九八三年正月初一，晴。新的账本，新的开始。
她相信，这本账，会越算越厚，越算越亮。
（第一卷 完）
第11章 小店开张
正月十五刚过，匡以宁就开始找铺子了。
她看中的是县城主街东头的一间小铺子，原来是家修鞋铺，店主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把铺子转出去。铺子不大，只有两间房，一间做店面，一间做库房，后面还有个小院子，正好可以熬辣椒酱。
房租一个月十二块，押一付三，一共四十八块。匡以宁咬了咬牙，交了钱。
葛秀兰心疼得直念叨：“十二块一个月，咱家一个月才挣多少啊，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娘，不怕。”匡以宁一边刷墙一边说，“摆摊是游击队，开店是正规军。供销社那边一个月要两百罐辣椒酱，光这一项，一个月就能挣八十块。再加上零卖，房租肯定能挣回来。”
嵇慎行来帮忙搬货，顺便带来了供销社的正式合同。合同上写着：匡以宁的辣椒酱，由供销社独家代销，每月最低订货两百罐，价格八毛一罐，月底结账。
“有了这个合同，你就不用怕了。”嵇慎行把合同递给她，“这是我跟祝主任磨了三天才磨下来的。你放心，合同在，订单就在。”
邹小满也来了，她现在是店里的第一个伙计，一个月工资十五块，比砖窑的工人挣得还多。她站在新刷白的墙前，兴奋得脸都红了：“以宁，咱真有自己的店了？这墙上要不要写个招牌？”
“要写。”匡以宁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木板，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四个字：以宁小店。
字是她前世练过的，不算多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嵇慎行把木板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字不错，就是缺个落款。”
“落款就是我。”匡以宁笑了，“以宁小店，店主匡以宁。”
开店前的三天，她们忙得脚不沾地。熬辣椒酱、烤核桃酥、进布、进日用品，还要把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匡以安放学就跑来帮忙，把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
开张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鞭炮一响，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
匡以宁站在门口，大声说：“以宁小店今天开张，辣椒酱八毛一罐，核桃酥五毛一斤，头三天买一送一，欢迎大家进来看看。”
人群一下涌了进来。不到半天，辣椒酱就卖出去四十罐，核桃酥卖了二十斤，连布都卖出去好几匹。
晚上盘账，一天净赚三十一块。葛秀兰数着钱，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以宁，咱家真的起来了。”她说。
匡以宁在新账本上写下：二月初二，小店开张，首日净赚三十一块。目标：三个月内，把供销社的订单做到每月三百罐。
她合上本子，看着店门口那块木板。木板在夕阳下泛着光，四个字格外清晰。
以宁小店。这四个字，是她重生以来，写得最稳的一笔账。
第12章 年后的第一单
小店开张一个月，生意越来越好。
供销社的订单从每月两百罐涨到了三百罐，国营饭店也找上门来，一次就要五十罐。匡以宁又请了两个婶子帮忙，店里每天都忙得团团转。
这天中午，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苗建军。
他穿着粮站的制服，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以宁，我……我是来买辣椒酱的。”
匡以宁正在算账，头也没抬：“辣椒酱八毛一罐，在架子上，自己拿。”
苗建军拿了一罐，又放下，低声说：“以宁，我听说你开店了，恭喜你。其实……其实我当初退婚，是我爹逼我的，我心里一直……”
“苗建军。”匡以宁放下笔，看着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现在是粮站的干事，我是开小店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买东西，我欢迎。你要说别的，就请回吧。”
苗建军的脸一下红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嵇慎行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筐鸡蛋。
“以宁，供销社的鸡蛋到了，我给你捎了一筐。”嵇慎行把筐放下，自然地站在匡以宁身边，“这位是？”
“粮站的苗干事，来买辣椒酱。”匡以宁介绍得客客气气。
苗建军看了看嵇慎行，又看了看匡以宁，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付了钱，拿着辣椒酱，匆匆走了，连找零都没要。
邹小满凑过来，小声说：“以宁，你看见没，苗建军看嵇大哥的眼神，酸得跟醋似的。”
匡以宁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苗建军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有些账，一旦结清了，就再也不会重算了。
下午，供销社又来了一单大生意。祝逢春亲自跑来，说市里有个食品公司想订一千罐辣椒酱，要贴自己的牌子，价格可以给到九毛一罐。
“这是好事啊。”匡以宁眼睛一亮，“一千罐，就是九百块。祝大爷，这单我接了。”
“接是接了，但你得保证质量。”祝逢春叮嘱，“市里的要求高，辣椒要晒足，油要熬透，罐子要洗干净，一点都不能马虎。”
匡以宁点头：“您放心，我的方子不会变，质量不会降。宁可少挣钱，也不能砸牌子。”
那天晚上，她召集了所有帮工，开了个短会。她把一千罐的任务分下去，每个人负责一道工序，每天做一百罐，十天交货。
“大家辛苦点，等这单做完了，我给大家发奖金。”她说，“每人五块。”
婶子们一听有奖金，干劲更足了。院子里灯火通明，熬辣椒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匡以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人群，心里很清楚：这一千罐，是她从县城走向市里的第一步。
这一步走稳了，以宁小店，就不再只是一个小店了。
第13章 春天来了
一千罐辣椒酱，十天就交货了。
市里的食品公司很满意，当场结了九百块钱，还说下个月再订两千罐。祝逢春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匡以宁是清河县的“辣椒状元”。
匡以宁拿到钱，先给帮工们发了奖金，又给母亲买了件新衣裳，给妹妹买了几本新书，给邹小满买了一块手表。剩下的钱，她存进了信用社，存折上的数字，第一次超过了一千块。
一千块。在一九八三年，这在靠山屯是天文数字。
春天来了，后山的桃花开了，粉红的一片。匡以宁带着全家人去山上踏青，匡德厚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葛秀兰挎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和点心。匡以安跑在最前面，追着蝴蝶笑。
嵇慎行也来了，他提着一壶水，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一家人，目光温柔。
走到山顶，匡以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清河县。县城不大，房子矮矮的，炊烟袅袅，远处是她的小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以宁。”嵇慎行走到她身边，忽然认真起来，“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很久了。”
匡以宁的心跳了一下。她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一心想挣钱，不想谈别的。”嵇慎行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雨天帮你推车，我就喜欢你了。你是个好姑娘，有主意，有担当，我想跟你一起，把日子过好。”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山风吹过来，桃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
匡以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前世，想起自己三十八岁倒在账本上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她有了家人，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店。现在，又有了一个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嵇慎行，笑了：“嵇慎行，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嵇慎行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匡以宁接着说，“你可以先帮我一个忙。我的店想开分店，想把辣椒酱卖到市里去，想让以安考上大学，想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这些事做完了，我就答应你。”
嵇慎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远处，匡以安在喊：“姐，嵇大哥，快来，桃花开了！”
匡以宁拉起嵇慎行的手，往山下跑去。山风在耳边呼呼地响，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她知道，春天真的来了。
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掏出随身带着的小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一九八三年春天，存款一千零四十六元。欠嵇慎行一顿饭，欠自己一个未来。
未来很长，账本很厚，她慢慢算，不着急。
（全文完）
后记
写完这个故事，我最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翻身从来不是靠运气，而是靠一笔一笔算清楚的账。
匡以宁重生回来，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一夜暴富。她有的只是一双会算账的手，一颗不认命的心，和一本随身带着的小账本。退婚要算账，摆摊要算账，做辣椒酱要算账，分家也要算账。账算清楚了，心里就亮堂了，路也就走稳了。
这个故事里的人名，我特意避开了常见的那一批。匡以宁、嵇慎行、邹小满、祝逢春，这些名字不算好听，也不算时髦，但它们属于一九八二年的清河县，属于靠山屯的土路和辣椒架，属于那个刚刚放开手脚、人人都在找活路的年代。
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喜欢以宁的这股劲儿，那这本账就没有白算。下一卷，她要把小店开到市里去，要让辣椒酱走出清河县，要让嵇慎行等的那句话，有一个正式的答案。
账本还很厚，故事还很长。我们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