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拆迁消息
方晴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她妈电话的。
她当时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调的静音。散会之后，她看见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她妈打来的。
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晴啊！" 她妈的声音兴奋得发抖，"咱们家拆迁了！"
方晴愣了一下。
"什么拆迁？"
"咱们老家那个房子！" 她妈在电话那头喊，"就是那个老院子！拆迁办的人今天来了，说要拆迁！给咱们补偿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方晴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们老家那个老院子，在寿安城南边的一个村子里。那个院子，她从小住到大，后来她出来上学、工作，就很少回去了。那是个破破烂烂的老院子，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墙皮都掉了。
可就是这么个破院子，现在值一百二十万了。
"妈，" 方晴的声音也在发抖，"真的？"
"真的！" 她妈的声音里全是欢喜，"拆迁办的人说，下个月就签字。一百二十万，一分不少！"
方晴站在公司走廊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一百二十万。
她工作十年，攒了不到二十万。她弟方强，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她爸妈一辈子种地，手里的积蓄不超过五万。
现在，这个老院子，突然值一百二十万了。
"妈，" 方晴稳了稳神，"那钱…… 怎么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妈说："什么怎么分？这钱…… 当然是给你弟啊。"
方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妈在电话那头还在兴奋地说着："晴啊，你弟终于能在城里买套房子了。以后他结婚，也有底气了。妈跟你说，这次拆迁，真是老天爷开眼了……"
方晴听着她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个外人。
第二章 重男轻女
方晴早就知道，她爸妈偏心。
从她记事起，她妈就跟她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这句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二十年。
弟弟想吃鸡蛋，她妈就给弟弟煮鸡蛋，她只能吃咸菜。弟弟要买新衣服，她妈就给弟弟买新衣服，她只能穿表姐剩下的。弟弟考上了高中，她妈摆了三桌酒席。她考上了大学，她妈连一顿饭都没请。
她爸更是直接。从小到大，她爸没抱过她，没夸过她。她爸眼里，只有她弟方强。
方晴考上大学那年，她爸说："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不如早点嫁人，给你弟攒彩礼。"
方晴那时候不服气，硬是考上了大学，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勤工俭学，读完了四年。
毕业之后，她留在了寿安城，找了工作，租了房子。她很少回家，因为每次回家，她妈都要念叨："你弟要买房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得帮衬帮衬。"
"你弟要结婚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得给彩礼。"
"你弟生孩子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得给红包。"
方晴不是不帮。她帮了。她给她弟汇过钱，给她弟买过东西，甚至她弟结婚的三金，都是她出的钱。
可她爸妈从来不觉得够。
在他们眼里，她这个当姐姐的，就是要为弟弟付出一切。
就像她妈常说的那句话："你是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好像，她这辈子，就是为了她弟活的。
第三章 父母的青春
方晴后来才知道，她爸妈为什么这么重男轻女。
她爸是家里的独子。她爷爷死得早，她奶奶一个人把她爸拉扯大。她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抱孙子。
她爸结婚之后，第一胎生了方晴。她奶奶脸就沉了。
"又是个丫头片子。" 她奶奶说，"我们老方家，就断了香火了。"
她爸压力很大。
第二胎，生了方强。
她奶奶高兴得不行，摆了十桌酒席，逢人就说："我们老方家，有后了！"
从那以后，她爸就觉得，方强是老方家的根，是老方家的希望。而方晴，就是个赔钱货。
她妈也是。
她妈是家里的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她妈从小就是被当弟弟的保姆养大的。
她妈小时候，要带两个姐姐，还要带弟弟。弟弟哭了，就是她妈的错。弟弟饿了，就是她妈的错。弟弟摔了，就是她妈的错。
她妈十八岁就嫁人了，嫁给了她爸。
嫁人之后，她妈把那套重男轻女的观念，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自己家里。
在她妈看来，弟弟就是天，弟弟就是地，弟弟就是一切。
姐姐，就是要为弟弟付出一切。
方晴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跟她妈聊天。
她问她妈："妈，你为什么这么疼弟弟？"
她妈愣了一下，说："不疼弟弟疼谁？"
"我也是你的女儿啊。"
她妈看了她一眼，说："女儿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弟弟才是咱们家的根。"
方晴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她妈说："什么年代不年代的。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妈也是这么对我的。"
方晴不说话了。
她终于明白，她妈的重男轻女，不是天生的。是被这个社会、被这个家庭、被这个传统，一点点喂大的。
她妈自己，就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
可她妈，又成了重男轻女的加害者。
方晴有时候想，她妈这辈子，也挺可怜的。
她妈从小就被当保姆，嫁人之后又被当保姆，老了又被儿子抛弃。
她妈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可那又怎么样？
她妈伤害的，是她。
她妈偏心的，是她弟。
她妈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弟。可最后，她弟疯了，她妈老了，谁来养她妈？
还不是她。
方晴有时候觉得，这就是命。
她妈的命，她的命，都是这个重男轻女的家给的。
方晴想起小时候，父母对她和弟弟，完全是两种态度。
弟弟过生日，爸妈会买一个大蛋糕，还会给弟弟买新衣服、买玩具。亲朋好友都来庆祝，热热闹闹的。
她过生日，爸妈连个鸡蛋都不给她煮。
有一次，她问她妈："妈，我什么时候过生日？"
她妈说："过什么生日？女孩子家，过什么生日？"
方晴说："弟弟过生日，你们就给买蛋糕。"
她妈说："那不一样。弟弟是男孩。"
方晴不说话了。
她那时候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是不配过生日的。
弟弟上学，爸妈给他买新书包、新文具、新鞋子。
她上学，背的是弟弟用旧的书包，用的是弟弟用剩的文具，穿的是亲戚家孩子穿小了的旧鞋子。
有一次，她想要一个新文具盒。
她妈说："你那个文具盒不是还能用吗？"
方晴说："那个是弟弟用剩的，都破了。"
她妈说："破了怎么了？能装笔就行。女孩子家，要什么新文具盒？"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个破文具盒，眼泪掉了下来。
她那时候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是不配用新东西的。
弟弟生病了，爸妈急得不行，连夜背着弟弟去医院。
她生病了，爸妈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有一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她妈就去给弟弟做饭了。
方晴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她渴了，想喝水，可她起不来。
她就那么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她烧退了，自己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
她妈看见她，说："哟，好了？我还以为你病得多重呢。"
方晴不说话了。
她那时候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是不配生病的。
第四章 红烧肉
方晴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她十岁，弟弟五岁。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有一次，她妈从集上买了半斤猪肉，炖了一锅红烧肉。
那锅红烧肉，香得她直流口水。
她放学回来，一进家门就闻到了肉香。她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锅里看。
那锅红烧肉，炖得油亮油亮的，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她咽了咽口水，问她妈："妈，今天吃什么？"
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没你的事，出去玩去。"
方晴没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肉，眼睛都直了。
她妈盛饭的时候，把肉都夹到了弟弟碗里，一块都没给她留。
她问她妈："妈，我也想吃肉。"
她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弟弟长身体呢。"
她那时候小，信了。她把自己碗里的米饭吃完，就看着弟弟吃肉。弟弟吃不完，剩了几块，她妈才夹给她。
那几块肉，她吃得特别香，连油汤都拌了米饭吃了。
弟弟吃着吃着，把一块肉掉在了地上。
弟弟哇地一声就哭了。
她妈跑过来，赶紧把地上的肉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塞给弟弟："不哭不哭，妈再给你夹一块。"
然后，她妈转过头来，瞪了方晴一眼："是不是你碰掉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方晴愣了。
她站在旁边，根本没碰弟弟。
可她妈就觉得是她碰的。
就因为她是姐姐。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
后来她才知道，那半斤肉，本来是给她爸干活回来补身体的。可她妈全给了弟弟。
她爸回来，连肉渣都没吃着。
她爸问："肉呢？"
她妈说："都给强子吃了。孩子长身体呢。"
她爸没说话，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
方晴站在旁边，看着她爸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爸也是个可怜人。
在这个家里，她爸也说话不算数。
第四章 学费
还有一次，她上初中，要交学费。一学期三百块。
那时候三百块，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她爸说："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别读了，在家干活吧。"
她妈也说："就是，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下来挣钱，给你弟攒彩礼。"
方晴那时候倔，说："我就要读！"
她爸气得要打她。她躲到邻居家，哭了一下午。
邻居阿姨是个好心人，姓王，跟她妈关系不错。王阿姨把她拉到家里，给她倒了杯水，说："晴啊，别哭。你爸就是说说气话。"
"王阿姨，" 方晴哭着说，"我想读书。我想考出去。"
王阿姨看着她，叹了口气。
"晴啊，" 王阿姨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你要是真能读出去，以后就别回来了。"
方晴那时候不懂王阿姨的意思。后来她才知道，王阿姨的女儿，也是因为读了书，才离开了那个村子，再也没回来。
后来还是王阿姨劝，她爸才勉强同意让她继续读。但学费，是她自己想办法凑的。
她每天放学去捡废品，周末去帮人摘棉花，辛辛苦苦攒了半年，才凑够了学费。
捡废品的时候，她要躲着同学。
因为她怕同学看见她，怕同学笑话她。
有一次，她在学校旁边的垃圾桶里捡瓶子，被同班的一个男生看见了。
那个男生叫刘强，是班里最调皮的。他看见方晴在捡瓶子，就大声喊："大家快来看啊！方晴捡破烂啦！"
同学们都围过来看。
方晴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几个瓶子，脸涨得通红。
她想跑，可她跑不掉。
刘强围着她转，一边转一边唱："方晴捡破烂，方晴捡破烂……"
方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瓶子往地上一摔，跑了。
那天她跑回家，躲在自己房间里，哭了一晚上。
她妈听见她哭，推门进来，问："哭什么？"
方晴说："同学笑话我捡破烂。"
她妈说："笑话什么？你自己挣的学费，有什么好笑话的？"
方晴抬起头，看着她妈。
这是她妈第一次站在她这边说话。
可她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有本事，以后就别让你弟也捡破烂。你弟要是捡破烂，我可不依。"
方晴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妈还是那个妈。
永远都是先想着弟弟。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这个家，不是她的家。
她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
第五章 弟弟的拳头
方晴十二岁那年，弟弟七岁。
那时候，弟弟已经是家里的小霸王了。
他要什么，爸妈就给什么。他想干什么，爸妈就让他干什么。
他打邻居家的小孩，爸妈说："孩子小，不懂事。"
他把邻居家的玻璃砸了，爸妈说："孩子皮，长大了就好了。"
他甚至打方晴。
有一次，方晴在写作业，弟弟在旁边玩弹珠。弟弟把弹珠弹到了方晴的作业本上，把作业本弄脏了。
方晴说："你别往我作业本上弹。"
弟弟不听，又弹了一颗。
方晴生气了，把弟弟的弹珠收了。
弟弟急了，扑上来就打她。
他七岁，方晴十二岁。可弟弟打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他用拳头打她的胳膊，用脚踢她的腿，用嘴咬她的手。
方晴疼得直叫。
她妈从厨房出来，看见弟弟在打她，不但不拦，还说："晴啊，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
方晴说："妈，他打我！"
"弟弟打你两下怎么了？" 她妈说，"你是姐姐，他打你两下你还能少块肉？"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她妈，半天没说话。
她妈不但不拦，还让她让着弟弟。
弟弟打完了，扬长而去。
方晴站在那里，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手上还有牙印。
她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
还有一次，更过分。
那年过年，家里包了饺子。
方晴包的，她妈擀的皮，弟弟在旁边玩。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
弟弟第一个夹，夹了满满一碗。
方晴也夹了一碗。
弟弟看见方晴碗里的饺子，说："我要吃你的。"
方晴说："我自己包的，我为什么要给你？"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把方晴碗里的饺子，一把抓过去，倒进自己碗里。
方晴急了，说："你干什么！"
弟弟说："我就要吃你的！"
方晴把弟弟的碗夺过来，把饺子倒回去。
弟弟哇地一声就哭了。
她妈跑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给了方晴一巴掌。
"你干什么！" 她妈喊，"弟弟想吃你两个饺子怎么了？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着点弟弟？"
方晴被打懵了。
她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眼泪哗哗地流。
她爸从外面回来，看见方晴哭，问怎么了。
她妈说："这孩子，小气。弟弟想吃她两个饺子，她不给。"
她爸听了，二话不说，又给了方晴一巴掌。
"不孝的东西！" 她爸喊，"弟弟想吃你两个饺子，你还不给？我白养你了！"
方晴站在那里，脸上两巴掌印，眼泪哗哗地流。
她看着她爸她妈，看着她弟，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不是她的家。
从那以后，方晴就很少跟弟弟说话了。
弟弟来找她玩，她不理。
弟弟抢她的东西，她就让给他。
弟弟打她，她就躲。
她不再跟弟弟争了。
因为她知道，争了也没用。
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错的。
弟弟永远是对的。
就因为她是姐姐，就因为她是女孩。
弟弟被宠坏，是有原因的。
他要什么，爸妈就给什么。他想干什么，爸妈就让他干什么。
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看上了同学的一个游戏机。
他跟爸妈说："我要那个游戏机。"
爸妈说："你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
他说："那个不好玩。我就要同学那个。"
爸妈二话不说，就给他买了。
那个游戏机，八百块。在那时候，八百块不是小数目。
可爸妈眼睛都不眨，就给买了。
方晴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游戏机，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长这么大，连个文具盒都没买过新的。
弟弟上初中的时候，学会了逃学。
他天天不去上课，跟一帮小混混在外面瞎混。
老师找上门来，跟爸妈说："方强这个孩子，天天逃学，你们管管。"
爸妈说："男孩子嘛，调皮点正常。长大了就好了。"
老师听了，直摇头。
弟弟逃学逃了一年，初中都没毕业。
爸妈也不着急，说："没毕业就没毕业吧。反正我们家有拆迁款，以后让他收房租就行了。"
方晴听了，心里凉透了。
她拼了命读书，才考上了大学。可弟弟连初中都没毕业，爸妈还觉得无所谓。
就因为他是男孩。
弟弟不上学之后，天天在家闲着。
他今天跟爸妈要三百块钱去喝酒，明天跟爸妈要五百块钱去打牌。
爸妈都给。
方晴看不下去了，说："你们不能这么惯着他。他这么大了，应该出去找个工作。"
她妈说："找什么工作？我们家有拆迁款，还用得着他工作？"
方晴说："拆迁款总有花完的一天。"
她妈说："花完了再说。反正，不能让我儿子受苦。"
方晴不说话了。
她知道，弟弟这辈子，算是被爸妈毁了。
被他们的溺爱，毁了。
第六章 初恋
方晴上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叫李伟，是她的同班同学。李伟家是县城的，条件还行，人也老实。
李伟追了她半年，她才答应。
那是她第一次谈恋爱。
李伟对她真好。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晚上陪她上自习。周末带她去吃好吃的，给她买生日礼物。
方晴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
她以为，她找到了真爱。
可谈了一年，李伟带她去见了家长。
李伟的妈妈，一看见方晴，就问东问西。
"你家是哪儿的？"
"农村的。"
"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你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弟弟。"
李伟的妈妈听完，脸色就变了。
她把李伟拉到一边，小声说："伟啊，这个姑娘不行。她家是农村的，还有个弟弟。以后她弟弟结婚，不得让她出钱啊？你要是娶了她，以后有你受的。"
方晴站在旁边，听见了。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从李伟家出来，李伟跟她道歉："晴，我妈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方晴没说话。
她心里知道，李伟的妈妈说得对。
她是农村的，她有个弟弟，她以后确实要给弟弟出钱。
她配不上李伟。
方晴主动跟李伟提了分手。
李伟愣了："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 方晴说。
"哪里不合适？"
"就是不合适。"
李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后来，李伟又找了她好几次，她都没理他。
她不是不喜欢李伟。她是不敢喜欢。
她怕自己拖累他。
她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谁娶了她，谁就倒了霉。
与其以后被嫌弃，不如现在就分手。
那天晚上，方晴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一夜。
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她以前不服气。现在她服了。
她这个家，就是个无底洞。她这辈子，都逃不掉。
第六章 第一份工作
方晴毕业之后，留在了寿安城。
她找了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一千五。
一千五，在寿安城，刚够吃饭和租房。
她租了个地下室，一个月三百块。那个地下室，不到十平米，没有窗户，潮得很，墙上都长霉了。
可她没办法。她没钱。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一个小时的公交去上班。晚上下班，再挤一个小时的公交回来。
她的午饭，是自带的盒饭。白米饭加咸菜，有时候加个鸡蛋。
她的晚饭，是路边摊的泡面，五块钱一碗。
她的衣服，都是地摊上买的，一件几十块钱。
可她每个月，还是给家里寄五百。
她妈每次接到她寄的钱，都要说："怎么才五百？你就不能多寄点？你弟要买摩托车了。"
方晴说："妈，我一个月就一千五，寄五百给你，我就剩一千了。我还要吃饭，还要交房租。"
"那你不会省着点花？" 她妈说，"你在城里，穿那么好干什么？你弟还没摩托车呢。"
方晴没说话。
她每个月就一千五的工资，寄五百回家，自己剩一千。她还要吃饭，还要交房租，还要买日用品。
她已经很省了。
可她妈觉得，她花多了。
有一次，方晴发烧了，烧到三十八度五。
她一个人在地下室里，躺着，连起来倒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想跟她说说话。
电话通了，她妈说："晴啊，正好，你弟要买摩托车了，还差两千块钱。你这个当姐姐的，得帮衬帮衬。"
方晴躺在地下室的床上，听着她妈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委屈。
"妈，" 她说，"我发烧了。"
"发烧？" 她妈说，"发烧多喝热水啊。你跟我说干什么？你又不是小孩了。"
方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 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忙着呢。" 她妈说，"你弟还等着我给他做饭呢。钱的事，你抓紧啊。"
电话挂了。
方晴躺在地下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哭了很久。
她长这么大，她妈从来没关心过她。
她发烧了，她妈连一句 "要不要紧" 都没问。
她妈只关心，她能不能给弟弟寄钱。
那天晚上，方晴一个人去了医院。
她挂了急诊，打了点滴。
坐在输液室里，她看着旁边的人，都是有人陪着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怜。
可她又觉得，这就是她的命。
她这个家，就是这样。她这个当女儿的，就是这样。
方晴跟李伟谈了两年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李伟家是县城的，条件还行，父母都是退休工人。李伟本人在一家国企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
方晴带李伟回老家见父母。
她爸妈见了李伟，第一句话就是："你家有房子吗？"
李伟说："有。县城里有一套。"
她爸说："那彩礼呢？"
李伟愣了一下，说："彩礼…… 我们那边一般是六万六。"
她妈撇了撇嘴，说："六万六？太少了。我们这边，最少得十八万。"
李伟愣住了。
方晴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她妈会一开口就要十八万。
那天晚上，方晴跟她妈吵了一架。
方晴说："妈，你要十八万彩礼干什么？"
她妈说："干什么？给你弟攒彩礼啊！"
方晴说："我结婚，为什么要给弟弟攒彩礼？"
她妈说："你是姐姐！你结婚收的彩礼，不就是给你弟攒的吗？"
方晴说："那是我的彩礼！凭什么给弟弟？"
她妈说："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家里的！家里的就是你弟的！"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她妈，半天没说话。
她终于明白了。
在她妈眼里，她就是个给弟弟攒彩礼的工具。
她结婚，就是为了给弟弟换彩礼钱。
方晴第二天就跟李伟走了。
她跟李伟说："对不起，我妈要十八万彩礼，我拿不出来。"
李伟说："我知道。你妈跟我说了。"
方晴说："那你……"
李伟说："我家条件一般，拿不出十八万。可我愿意娶你。我们可以不要彩礼，我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方晴看着李伟，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李伟，谢谢你。"
可后来，他们还是分手了。
不是因为彩礼。是因为方晴觉得，她配不上李伟。
她有这样一个家，这样一个妈，这样一个弟弟。她不想拖累李伟。
她跟李伟说："我们分手吧。我配不上你。"
李伟问为什么。
方晴说："不为什么。就是不合适。"
李伟走了。
方晴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哭了很久。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认真谈的恋爱。
就这么，没了。
第七章 升职
方晴在那家小公司干了两年，工资从一千五涨到了两千五。
可她还是不满足。
她知道，在这家小公司，她一辈子也涨不了多少工资。她得跳槽。
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她报了个夜校，学会计。她每天晚上下班，就去夜校上课，上到九点多，再挤公交回地下室。
学了一年，她考下了会计证。
然后，她跳槽到了一家大点的公司，做会计，工资四千。
四千块，在当时的寿安城，已经不算少了。
可她刚进新公司，就遇到了麻烦。
公司里的老员工，欺负她是新人，什么活都让她干。
复印、打印、倒水、扫地，都是她的活。
加班，也是她的活。
别人下班都走了，她还要留下来加班。别人不愿意干的活，都推给她。
她忍了。
她知道，新人就是这样。你得忍，得熬，得证明自己。
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她干。别人不愿意加的班，她加。
她干了一年，终于熬出头了。
老板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姑娘，虽然话不多，但干活踏实，什么活都能干好。
老板开始提拔她。
第三年，她升了会计主管，工资六千。
第四年，她升了财务经理，工资八千。
方晴升财务经理那天，高兴得哭了。
她一个农村出来的女孩，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靠自己，一步步爬到了财务经理的位置。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说："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她想起她妈说："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
现在，她用实力证明了，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有用。
她不是别人家的人。她是她自己。
可她升了财务经理之后，她妈还是不满意。
她妈每次给她打电话，都说："晴啊，你现在当经理了，工资肯定高了吧？你弟要买摩托车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得多给点？"
方晴听着，心里越来越凉。
她当经理了，工资高了，她妈只关心她能不能多给弟弟钱。
她妈从来没问过她，工作累不累。从来没问过她，吃得好不好。从来没问过她，过得怎么样。
在她妈眼里，她就是个提款机。
永远填不满的提款机。
第八章 十年的账
方晴工作之后，每年都给家里寄钱。
第一年，她工资一千五，给家里寄五百。
第二年，她工资两千，给家里寄一千。
第三年，她工资三千，给家里寄一千五。
她自己租房子，吃泡面，穿地摊货。可她给家里寄钱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
她想着，爸妈养她这么大不容易，她应该孝顺。
可她爸妈呢？
她妈每次接到她寄的钱，都要说："怎么才这么点？你弟要买摩托车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得多给点？"
她爸更直接："你寄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弟以后娶媳妇，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得出个大头？"
方晴听着，心里越来越凉。
她以为，她孝顺爸妈，爸妈会念她的好。可她没想到，在爸妈眼里，她就是个提款机。
永远填不满的提款机。
她弟方强结婚那年，女方要八万八的彩礼。
她爸妈拿不出来，就找方晴。
方晴那时候刚工作三年，手里攒了三万。她全部拿出来了，又跟朋友借了一万，凑了四万，给了她弟。
她妈说："怎么才四万？还差四万呢！"
方晴说："妈，我真的没钱了。"
她妈脸一拉："你一个月挣那么多，怎么会没钱？你是不是舍不得给你弟花？"
方晴没说话。
她那时候一个月挣四千，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交通通讯五百，剩下的一千，她都攒着。她攒钱是为了什么？为了给自己买个小房子，为了有个自己的家。
可她妈觉得，她的钱就应该给弟弟花。
她弟结婚那天，方晴去了。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连衣裙，是她打折买的，八十块钱。
她弟的新娘子，穿金戴银，浑身上下都是牌子。
她妈看见她，撇了撇嘴，小声说："你看看你，穿得寒酸死了。这是你弟的大喜日子，你就不能穿得体面一点？"
方晴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出了四万，给弟弟娶媳妇。可她妈嫌她穿得寒酸。
那天婚礼，她一句话没说，吃完饭就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很少回娘家了。
可她不回娘家，她妈就打电话来骂她。
她妈说："你翅膀硬了是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吧？你连娘家都不回了是吧？"
方晴说："我不是不回。我是回不起。"
她妈说："什么叫回不起？你回娘家，还能让你花钱？"
方晴说："我每次回去，你们都让我给弟弟买东西。我不买，你们就骂我。我买了，你们还嫌不够。"
她妈说："那是你弟弟！你当姐姐的，给弟弟买东西，不是应该的吗？"
方晴不说话了。
她知道，跟她妈说这些，没用。
她妈脑子里，从来只有弟弟。
方晴三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住了院。
她给她妈打电话，说："妈，我住院了。"
她妈说："住院？严重吗？"
方晴说："不严重，就是做个小手术。"
她妈说："哦。那你好好休息。对了，你弟最近要买车，你能不能借他五万块钱？"
方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她住院了。她妈不问她要不要紧，不问她有没有人照顾，不问她需不需要钱。
她妈第一句话，就是让她给弟弟借钱买车。
方晴的心，彻底凉了。
她说："妈，我没钱。"
她妈说："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当经理了吗？"
方晴说："当经理也没多少钱。我还要交房租，还要吃饭。"
她妈说："你就是不想借。你就是心疼钱。"
方晴说："对。我就是不想借。"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给她妈打过电话。
她妈也不给她打。
她妈觉得，她女儿不孝顺，不帮弟弟，就是白养了。
她妈甚至跟村里人说："我这个女儿，白养了。一点用都没有。"
村里人听了，都摇头。
有人说："人家方晴这些年，给你们家寄了多少钱了？还白养了？"
她妈说："那点钱算什么？她弟结婚，她才出了四万。我们养她这么大，她就出四万？"
村里人不说话了。
他们知道，跟这个老太太说不通。
第八章 弟弟的电话
方晴还没从打击中缓过来，她弟方强的电话就来了。
"姐，" 方强的声音很热情，"听说咱们家拆迁了？"
"嗯。" 方晴的声音很淡。
"姐，" 方强嘿嘿一笑，"那笔钱，我打算在城里买套房子。你看…… 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方晴差点气笑了。
她弟这是来跟她显摆的？还是来让她帮忙的？
"方强，" 方晴说，"那笔钱，妈说都给你？"
"那当然啊。" 方强说得理所当然，"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就我一个儿子。那钱不给我给谁？"
方晴深吸了一口气。
"方强，" 她说，"那个院子，我也有份。我也住过。"
"姐！" 方强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还想跟我抢？"
"我不是抢。我是说，那笔钱，应该有我一份。"
"姐！" 方强在电话那头喊起来，"你嫁出去了！你是别人家的人了！你还回来分娘家的钱？你羞不羞？"
方晴的手在发抖。
"方强，" 她说，"我是你姐。"
"你不是我姐！" 方强喊，"你要是跟我抢，你就不是我姐！"
电话挂了。
方晴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弟，她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居然跟她说，她不是他姐。
就因为那一百二十万。
方晴坐在工位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弟刚生下来的时候，她妈把她抱到床边，说："晴啊，这是你弟。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他。"
她那时候才五岁，踮着脚看摇篮里的弟弟。弟弟小小的，红红的，像个小老头。
她那时候想，以后，她就是他的姐姐了。她要保护他，要照顾他，要对他好。
她真的对他好了二十年。
她给他洗尿布，给他喂饭，给他辅导作业。她工作之后，给他寄钱，给他买东西，给他出彩礼。
可现在，他跟她说，她不是他姐。
就因为那一百二十万。
方晴趴在桌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想起弟弟小时候，也是跟她亲的。
那时候，弟弟刚会走路，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
她去村口玩，他就跟着去。她去河边洗衣服，他就跟着去。她去邻居家串门，他就跟着去。
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有一次，方晴在河边洗衣服，弟弟在旁边玩。
弟弟不小心掉进了河里。
那时候方晴才八岁，弟弟才三岁。
河水不深，但弟弟小，吓得直哭。
方晴二话不说，跳进河里，把弟弟捞了上来。
弟弟浑身湿透了，哇哇大哭。方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弟弟身上，抱着他往家跑。
到家之后，她妈看见弟弟浑身湿透了，不问青红皂白，就给了方晴一巴掌。
"你怎么看的弟弟？" 她妈喊，"他要是淹死了怎么办？"
方晴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手里还抱着弟弟。
她救了弟弟。
可她妈不但不谢她，还打她。
方晴那天晚上，一个人躲在柴房里，哭了很久。
弟弟跑来找她，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不哭。弟弟以后保护你。"
方晴看着弟弟，忽然觉得，这一巴掌，值了。
她又想起弟弟上小学的时候。
那时候，弟弟在学校被人欺负。有人说他是没妈的孩子（其实他妈在，就是不管他）。弟弟气得跟人打架，打输了，哭着回来找方晴。
方晴那时候已经上初中了。
她听弟弟说有人欺负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弟弟的学校。
她找到那个欺负弟弟的男生，把他骂了一顿。
那个男生比她小两届，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再也不敢欺负弟弟了。
弟弟站在旁边，看着姐姐替他出头，眼里全是崇拜。
从那以后，弟弟就跟她说："姐姐，以后谁欺负你，我也帮你出头。"
方晴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弟弟，没白疼。
可现在，弟弟长大了。
他不再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了。
他不再说 "姐姐，以后我保护你" 了。
他跟她说，她不是他姐。
就因为那一百二十万。
方晴趴在桌子上，哭得更凶了。
第九章 回家
方晴决定回一趟老家。
她要当面跟她爸妈说清楚。
那个院子，她也有份。那笔钱，她也该分。
她请了一天假，坐大巴回了老家。
大巴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村口。
方晴下了车，站在村口，看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村子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到处都是拆房子的机器，到处都是搬家的人。家家户户都在收拾东西，脸上带着欢喜的表情。
只有她，心里堵得慌。
她沿着村口的小路，往家走。
路上碰见了几个邻居。
"晴啊，回来了？" 邻居王阿姨跟她打招呼。
"嗯。" 方晴勉强笑了笑。
"回来看看？" 王阿姨说，"你们家拆迁了，高兴吧？"
方晴没说话。
王阿姨看她脸色不对，也没多问，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你爸妈在家呢。"
方晴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家那个老院子，已经被画了个大大的 "拆" 字。
那个 "拆" 字，用红油漆写的，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眼睛，瞪着她。
她推开门进去，看见她爸妈正在收拾东西。
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家具、旧衣服、锅碗瓢盆。她妈蹲在地上，把东西往箱子里装。她爸站在旁边，看着。
她妈看见她来了，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回来干什么？"
"妈，" 方晴站在院子中间，"我回来，就是想跟您说说那笔钱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她妈把一个箱子往地上一放，"那钱是你弟的！你别想！"
"妈！" 方晴的声音也高了，"那个院子，我也住了十八年！我也有份！"
"你有什么份？" 她爸从屋里出来，板着脸，"你是个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那个院子，是我们老方家的，当然给你弟！"
"爸！" 方晴看着她爸，"我也是您的女儿！"
"女儿怎么了？" 她爸瞪着她，"女儿就是外人！你以后是别人家的人！"
方晴站在那里，看着她爸她妈，只觉得心寒。
她爸她妈，从头到尾，都没把她当自家人。
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外人。一个可以随便利用的外人。
"好。" 方晴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就走。
"你走！" 她妈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方晴没回头。
她走出那个老院子，站在村口，眼泪哗哗地流。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从小叫爸妈的人，现在把她赶出来了。
就因为那一百二十万。
方晴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哭了很久。
王阿姨路过，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过来劝她。
"晴啊，" 王阿姨说，"别难受。你爸妈就是那样的人。重男轻女，改不了的。"
"王阿姨，" 方晴哭着说，"我也是他们的女儿啊。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王阿姨叹了口气，坐在她旁边。
"晴啊，" 王阿姨说，"你听阿姨一句。以后，你就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你爸妈那边，能帮就帮，不能帮就拉倒。你不能一辈子都为你弟活。"
方晴看着王阿姨，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王阿姨说得对。
可那是她爸妈。她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
王阿姨是方晴家的老邻居。
王阿姨家在方晴家隔壁，两家做了三十年的邻居。
王阿姨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嫁去了省城，小女儿嫁去了县城。两个女儿都很孝顺，每个月都给王阿姨寄钱，逢年过节都回来看看她。
王阿姨这辈子，没儿子，可她过得比谁都好。
方晴小时候，经常去王阿姨家玩。王阿姨对她很好，经常给她塞吃的。
有一次，方晴考试没考好，被她妈骂了一顿，跑出去哭。王阿姨把她拉到家里，给她煮了一碗荷包蛋。
"晴啊，" 王阿姨说，"别哭。一次考不好没关系。"
方晴吃着荷包蛋，看着王阿姨，忽然觉得，王阿姨比她妈还亲。
王阿姨经常跟方晴说："晴啊，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以后，你一定要考出去。"
"考出去？" 方晴那时候小，不懂。
"嗯。" 王阿姨说，"考出去，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个家。以后，过你自己的日子。"
方晴问："那您呢？"
王阿姨笑了笑，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年轻人，应该走出去。"
方晴那时候不懂王阿姨的意思。后来她才知道，王阿姨年轻的时候，也想走出去。可她没走出去。她嫁在了这个村子，生了两个女儿，过了一辈子。
王阿姨把她的梦想，寄托在了方晴身上。
王阿姨拍了拍方晴的手，说："晴啊，你听阿姨一句。以后，你就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你爸妈那边，能帮就帮，不能帮就拉倒。你不能一辈子都为你弟活。"
方晴看着王阿姨，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王阿姨给她煮荷包蛋。
她想起小时候，王阿姨跟她说 "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她想起王阿姨这辈子，没儿子，可她过得比谁都好。
方晴忽然明白了。
女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嫁人，不一定非要生儿子。
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过好自己的日子。
第十章 闺蜜的话
方晴从老家回来，就病倒了。
她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八，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给闺蜜王芳打了个电话。
王芳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王芳在寿安城当医生，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
王芳一进门，看见方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你怎么搞的？" 王芳摸了摸她的额头，"烧这么厉害！"
方晴看见王芳，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王芳把她送到医院，打了点滴，又陪她回了家。
在医院里，王芳给她跑前跑后，挂号、拿药、陪护。方晴躺在病床上，看着王芳忙来忙去，忽然觉得，有个好朋友，比有个爸妈强多了。
回到家，王芳给她煮了粥，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喝。
"说吧，怎么回事？" 王芳说。
方晴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王芳说了。
从接到拆迁电话，到回娘家吵架，到她爸妈把她赶出来。
王芳听完，气得直拍桌子。
"什么？你爸妈要把一百二十万全给你弟？" 王芳的脸涨得通红，"方晴，你爸妈是不是老糊涂了？那个院子，你也有份啊！"
"我说了。" 方晴的声音很哑，"可他们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王芳气得不行，"方晴，你不能就这么算了。那笔钱，你也该分！"
"可我怎么分？" 方晴苦笑了一下，"那是我爸妈。我总不能去法院告他们吧？"
"为什么不能？" 王芳说，"那是你的合法权益！"
方晴不说话了。
她知道王芳说得对。可那是她爸妈。她怎么能告自己的爸妈？
王芳看着她，叹了口气。
"方晴，" 她说，"我知道你为难。可你想想，你爸妈这么对你，你值吗？"
方晴的眼泪又下来了。
值吗？
她也不知道。
王芳在她家待了一下午，给她做饭，给她收拾屋子。
临走的时候，王芳说："方晴，你记住。以后，你就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你爸妈那边，能帮就帮，不能帮就拉倒。你不能一辈子都为你弟活。"
方晴点了点头。
王芳走了之后，方晴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王阿姨在村口跟她说的话。
"以后，你就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她想起王芳在医院跟她说的话。
"你不能一辈子都为你弟活。"
是啊。
她不能一辈子都为她弟活。
她得为自己活一次。
王芳是方晴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们是在大学宿舍认识的。王芳睡方晴上铺，是个东北姑娘，性格豪爽，说话直来直去。
大一的时候，方晴家里条件不好，每天吃泡面。王芳看不下去了，就把自己的饭分给方晴吃。
"你吃我的。" 王芳说，"我妈每周给我寄一罐肉酱，我一个人吃不完。"
方晴知道，王芳是怕她不好意思，才说 "吃不完" 的。
从那以后，她们就成了好朋友。
王芳家里条件也不好。她是东北农村的，家里有个弟弟。她爸妈也是重男轻女，跟方晴爸妈一样。
可王芳不一样。
王芳大三的时候，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她爸妈让她退学，给弟弟攒彩礼。王芳说："我不退。你们要是逼我，我就自杀。"
她爸妈没办法，只好让她读完了大学。
毕业之后，王芳留在了寿安城，当了医生。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方晴问过她："你不想你爸妈吗？"
王芳说："想什么？他们都不想我，我想他们干什么？"
方晴听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不如王芳。
她没有王芳的勇气。她做不到跟家里断绝关系。
可王芳的话，她听进去了。
"你不能一辈子都为你弟活。"
从医院回来之后，王芳经常来看方晴。
她给方晴带饭，给方晴带水果，陪方晴聊天。
有一次，王芳带了一本书来，给方晴。
书名叫《走出原生家庭》。
方晴翻开书，第一页就写着："你长大了，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
方晴看着那句话，眼泪掉了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她爸妈跟她说的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老师跟她说的是："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
只有王芳跟她说："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
方晴抱着那本书，哭了很久。
可她没想到，她弟会主动给她打电话。
那是她从老家回来后的第三个月。
她弟方强，给她打了个电话。
方晴愣了一下。她弟从来不给她打电话。每次打电话，都是她妈打。
她接了电话，说："喂？"
她弟说："姐，是我。"
方晴说："我知道是你。什么事？"
她弟说："姐，我……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
方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两万块。她弟一开口就是两万块。
她弟说："姐，你就借我吧。我最近要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缺启动资金。等我赚了钱，就还你。"
方晴说："什么生意？"
她弟说："就是…… 就是搞个工程。"
方晴说："你不是不上班吗？怎么又要做生意了？"
她弟说："我这不是想干点正事吗？"
方晴听着她弟的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太了解她弟了。他说 "搞工程"，十有八九是赌钱输了，或者跟人喝酒吃饭欠了账。
她弟说："姐，你就借我吧。我保证，半年就还你。"
方晴说："我没钱。"
她弟说："姐，你当经理了，怎么会没钱？"
方晴说："我当经理也没多少钱。我还要交房租，还要吃饭。"
她弟说："姐，你是不是还在生爸妈的气？"
方晴说："没有。"
她弟说："那你就借我吧。都是一家人，你还跟我计较？"
方晴说："我说了，我没钱。"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方晴坐在工位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弟从来不给她打电话。一打电话，就是借钱。
在她弟眼里，她这个姐姐，就是个提款机。
需要钱的时候，就叫一声 "姐"。不需要钱的时候，连个电话都没有。
方晴想起小时候，弟弟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
那时候的 "姐姐"，是真心的。
现在的 "姐"，是要钱的。
方晴摇了摇头，继续工作。
她不会再给弟弟钱了。一分都不会。
第十一章 弟弟的婚事
方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她不会再跟娘家来往，娘家也不会再来找她。
可她没想到，半个月后，她妈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她妈的语气不一样了。
"晴啊，" 她妈的声音很软，"你弟要结婚了。"
方晴愣了一下。
"他不是刚结婚两年吗？"
"离了。" 她妈的声音低下来，"那个女人，嫌你弟没本事，跟他离了。"
方晴没说话。
"晴啊，" 她妈继续说，"你弟又谈了一个。人家女方说了，要在城里买套房子，还要二十万彩礼。不然就不结婚。"
方晴的嘴角抽了抽。
她就知道，她妈打电话来，不会有好事。
"妈，" 方晴说，"你们不是有一百二十万吗？"
"那钱……" 她妈的声音支支吾吾，"那钱都给你弟买房子了。现在…… 现在还差二十万彩礼。"
方晴差点笑出来。
一百二十万，都给弟弟买房子了。现在还差二十万彩礼，来找她了。
"妈，" 方晴说，"我没钱。"
"晴啊！" 她妈急了，"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他要是结不了婚，我和你爸就死不瞑目！"
"妈，" 方晴的声音很冷，"当初拆迁款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着给我一份？现在要彩礼了，想起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妈说："晴啊，以前…… 以前是妈不对。妈给你道歉。你就帮帮你弟，啊？"
方晴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妈给她道歉了。
这是她妈第一次给她道歉。
可这个道歉，是为了弟弟的彩礼。
不是为了这么多年的偏心，不是为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只是为了弟弟的彩礼。
方晴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 她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方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抱着她，给她唱摇篮曲。
她想起小时候，她发烧了，她妈背着她走了十里路去看病。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虽然偏心，但也疼过她。
那些温暖的记忆，是真的。
那些偏心的伤害，也是真的。
方晴坐在阳台上，眼泪哗哗地流。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方晴后来才知道，弟弟结婚之后，根本不上班。
他天天在家躺着，饿了就叫外卖，闲了就打游戏。
他老婆上班，赚钱养家。他在家当全职老公。
他老婆不乐意了，说："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躺着，像话吗？"
弟弟说："我家有拆迁款，我用得着上班吗？"
他老婆说："拆迁款总有花完的一天。"
弟弟说："花完了再说。反正，我不上班。"
他老婆气哭了。
可他不在乎。
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爸妈宠着他，惯着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责任。
弟弟结婚半年，就开始跟他老婆吵架。
吵架的原因，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老婆说："你怎么又把脏衣服扔地上？"
他说："你洗一下不就行了？"
他老婆说："我上班也累，你就不能自己洗？"
他说："我是男人，我洗衣服像话吗？"
他老婆气得直哭。
可他不在乎。
他觉得，女人就是要洗衣服做饭照顾男人的。他从小到大，他妈就是这么做的。
他觉得，他老婆也应该这样。
方晴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她是从王阿姨那里听说的。
王阿姨说："你弟那个媳妇，天天哭。说你弟不上班，不干活，还发脾气。"
方晴听了，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那是她弟。那是她爸妈惯出来的。
她早就说过，这样惯下去，弟弟会毁了的。可没人听。
现在好了，弟弟真的毁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跟那个家断绝关系了。
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第十二章 二十万
方晴想了三天。
她手里有十五万积蓄，是她工作十年攒下来的。她本来想给自己买个小房子的首付。
可现在，她妈让她拿出二十万给弟弟当彩礼。
她没有二十万。她只有十五万。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给她妈十万。
不是因为她心软。是因为她觉得，那毕竟是她爸妈。她不能真的看着他们死不瞑目。
转账那天，方晴一个人坐在银行里，坐了很久。
她手里拿着银行卡，看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半天没动。
这十万块钱，是她工作十年攒下来的。
她每天吃泡面，穿地摊货，住地下室。她攒了十年，才攒了这十五万。
现在，她要拿出十万，给她弟当彩礼。
她弟拿了这十万，会感激她吗？
不会的。
她弟只会觉得，这是她应该给的。
就像她妈说的："你是姐姐，你不帮他谁帮他？"
方晴坐在银行里，眼泪掉了下来。
她把银行卡递给柜台，说："转十万。"
"转到哪个账户？" 工作人员问。
方晴说了她妈的账号。
转账成功了。
方晴拿着回执单，走出银行，站在大街上，只觉得浑身无力。
她给了十万，她妈还会嫌少的。
果然。
她刚走出银行，她妈的短信就来了："晴啊，怎么才十万？人家女方要二十万呢！"
方晴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给了十万，她妈还嫌少。
她把手机关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这辈子，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她上大学的时候打工，把钱寄回家。她工作之后，每个月寄钱。她弟结婚，她出了四万。她弟生孩子，她给了五千。现在，她又给了十万。
可她爸妈，从来没觉得够。
在他们眼里，她这个当女儿的，就是个提款机。
永远填不满的提款机。
那天晚上，方晴一个人在家，喝了一瓶红酒。
她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
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让了二十年。
让到最后，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存款。
只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娘家。
方晴给了十万块钱之后，她妈还是不满足。
她妈又给她打电话了。
她妈说："晴啊，你弟要买房子，还差十万。你这个当姐姐的，能不能再帮衬帮衬？"
方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她刚给了十万。她妈又要十万。
她妈说："晴啊，你就再帮衬帮衬吧。你弟要是买不上房子，他媳妇就得跟他离婚。你忍心看你弟离婚吗？"
方晴说："妈，我真没钱了。我刚给了你十万，我自己的存款都快空了。"
她妈说："你不是当经理了吗？你怎么会没钱？"
方晴说："当经理也没多少钱。我还要交房租，还要吃饭，还要给自己攒钱。"
她妈说："你攒什么钱？你一个女孩子，攒钱干什么？"
方晴说："我攒钱，是为了给自己买个小房子。我也想有个家。"
她妈说："你家不就是我们家吗？你买什么房子？"
方晴不说话了。
她妈永远觉得，她的家就是娘家。可她的娘家，从来没把她当家人。
她妈见方晴不说话，又换了个口气。
她妈说："晴啊，妈求你了。你就再帮衬帮衬你弟吧。你弟要是离婚了，我们家就完了。"
方晴说："妈，我真的没钱了。"
她妈说："你没钱？你是不是不想给？你是不是还在生爸妈的气？"
方晴说："我没有。"
她妈说："那你就再给十万。"
方晴说："我说了，我没钱。"
她妈急了，说："方晴！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白养你了！"
方晴说："对，我不孝。我白养了。"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方晴坐在工位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妈又骂她不孝。
从小到大，她妈一不满意，就骂她不孝。
可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她上大学的时候打工，把钱寄回家。她工作之后，每个月寄钱。她弟结婚，她出了四万。她弟生孩子，她给了五千。现在，她又给了十万。
可她妈还是不满意。
在她妈眼里，她就是个提款机。永远填不满的提款机。
方晴摇了摇头，继续工作。
她不会再给了。一分都不会。
第十三章 弟弟的第二次婚姻
方晴给了十万块钱之后，就没再跟娘家联系。
她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把所有跟娘家有关的东西都删了。
她开始过自己的生活。
她报了个瑜伽班，每周去三次。她开始学画画，每周去两次。她还养了一只猫，叫花花。
花花是只橘猫，胖乎乎的，特别黏人。
每天方晴下班回来，花花就跑过来，蹭她的腿，喵喵叫。
方晴抱起花花，摸了摸它的头，说："花花，以后就咱俩过了。"
花花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她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她升了职，工资涨了。她租了个大点的房子，有阳台，有阳光。她给自己买了新衣服，买了化妆品。
她开始打扮自己。
她好久没打扮过了。
以前，她总觉得，打扮给谁看呢？反正也没人看。
可现在，她想通了。
打扮给自己看。
她这个样子，是为了自己。
一年后，她从王芳那里听说，她弟方强又结婚了。
那个女方，要了二十万彩礼，还要了一套房子。她爸妈把拆迁款都拿出来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终于把婚事办了。
可婚后没过半年，那个女方就跑了。
卷走了方强手里剩下的所有钱，跑了。
王芳跟她说的时候，方晴正在给花花喂罐头。
她听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猫。
"你不回去看看？" 王芳问。
方晴摇了摇头。
"不回去。" 她说。
王芳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方晴知道，她爸妈现在肯定后悔了。可那又怎么样？她已经被伤透了。
她不会再回去了。
可她没想到，事情还没完。
过了两个月，邻居王阿姨给她打电话了。
"晴啊，" 王阿姨的声音很着急，"你爸中风了。你妈也气病了。你……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方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她想回去。可她又不想回去。
她恨他们。可她毕竟是他们的女儿。
方晴后来从王阿姨那里，听说了弟弟被骗的全过程。
那个女方，叫小梅，是邻县的。
小梅长得很漂亮，嘴也甜。她第一次上门，就叫方强 "强哥"，叫爸妈 "爸"、"妈"，叫得可亲了。
她妈高兴得不行，说："这个闺女好，懂事。"
小梅说，她要二十万彩礼，还要一套房子。
她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拆迁款一百二十万，八十万买了房子，二十万给了彩礼，剩下二十万，给小梅花了。
小梅买衣服、买化妆品、买首饰，挥金如土。
她妈看着，一点都不心疼。她觉得，儿媳妇花儿子的钱，天经地义。
可结婚没过半年，小梅就跑了。
她卷走了家里剩下的所有钱，跑了。
她跑了之后，方强才发现，小梅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她是个惯骗，专门骗那种手里有拆迁款的农村小伙子。
她之前已经骗过三个人了。
方强是第四个。
方强人财两空，一下子就疯了。
他每天在村子里晃悠，嘴里念叨着 "我的钱呢"、"我的媳妇呢"。
他有时候坐在路边，跟人说："我媳妇跑了。她把我的钱都带走了。"
人家说："你报警啊。"
他说："报警？报什么警？她是我媳妇。"
人家看他那个样子，都摇着头走了。
他爸妈管不住他，只好把他锁在家里。可他每天砸门，砸窗户，闹得鸡犬不宁。
最后，他们只好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
王阿姨跟方晴说这些的时候，方晴正在给花花喂罐头。
她听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猫。
"你不回去看看？" 王阿姨问。
方晴摇了摇头。
"不回去。" 她说。
王阿姨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方晴知道，她爸妈现在肯定后悔了。可那又怎么样？她已经被伤透了。
她不会再回去了。
第十四章 父母的晚年
方晴是从邻居阿姨那里听说她爸妈住院的事的。
邻居阿姨给她打电话，说："晴啊，你爸妈住院了。你爸中风了，你妈也气病了。你……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方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她想回去。可她又不想回去。
她恨他们。可她毕竟是他们的女儿。
那天晚上，方晴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夜。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抱着她，给她唱摇篮曲。她想起她爸，虽然严厉，但每次她放学回来，都会给她留一个烤红薯。
那些温暖的记忆，是真的。
那些偏心的伤害，也是真的。
方晴坐在阳台上，眼泪哗哗地流。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第二天，她还是回去了。
她买了一堆补品，坐大巴回了老家。
医院里，她爸躺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她妈坐在旁边，头发全白了，老了十岁。
她妈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晴啊……"
方晴站在门口，看着她妈，半天没说话。
她妈老了。
以前她妈虽然偏心，但身体硬朗，说话声音很大。现在，她妈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她妈拉着她的手，哭着说："晴啊，以前…… 以前是妈不对。妈对不起你。"
方晴的眼泪也下来了。
"妈，" 她说，"别说了。"
她在医院守了三天，给她爸擦身，给她妈打饭。
第一天，她妈跟她说了很多话。
她说了她弟的事。她说她弟现在疯疯癫癫的，每天在村子里晃悠，嘴里念叨着 "我的钱呢"、"我的媳妇呢"。
她说了她爸的事。她说她爸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她说了家里的事。她说拆迁款都给了她弟，她弟又被骗了，现在他们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方晴听着，没说话。
她妈说着说着，就哭了。
"晴啊，" 她妈说，"妈以前对不起你。妈不该那么偏心。妈不该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弟。妈错了。"
方晴看着她妈，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虽然偏心，但也疼过她。
她想起她妈背着她走了十里路去看病。
她想起她妈给她留的烤红薯。
那些记忆，是温暖的。
可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第三天，她要走了。
她妈拉着她的手，说："晴啊，以后…… 以后常回来看看。"
方晴点了点头。
她走出医院，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她原谅他们了。
不是因为他们值得原谅。是因为，她不想再背着仇恨过一辈子了。
方晴后来从王阿姨那里，听说了父母住院期间的事。
她爸中风之后，半边身子不能动，躺在床上，话也说不清楚。
她妈照顾他，照顾了没几天，就累得不行了。
她妈给她弟打电话，让他回来照顾。
她弟说："我凭什么照顾？拆迁款不是都给我了吗？你们找她去。"
她弟说的 "她"，是方晴。
她妈说："你姐…… 你姐不怎么管我们。"
她弟说："那是你们活该。谁让你们把钱都给我了，还得罪了她。"
说完，她弟就挂了电话。
她妈拿着电话，坐在那里，哭了。
王阿姨说，她妈那段时间，天天哭。
她妈跟王阿姨说："我后悔啊。我真后悔。"
"我当初要是不那么偏心，晴儿也不会跟我们这么生分。"
"我当初要是把拆迁款分她一半，她弟也不会这么恨我们。"
"我这辈子，就毁在这个重男轻女上了。"
王阿姨劝她："现在说这些，晚了。"
她妈说："是晚了。我知道晚了。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我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这么对晴儿了。"
王阿姨说："你现在对她好点，还来得及。"
她妈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我伤她太深了。"
方晴听王阿姨说这些的时候，正在给花花梳毛。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妈后悔了。可那又怎么样？伤害已经造成了。
她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跟她妈亲了。
她做不到。
第十五章 弟弟的疯
方晴从医院回来之后，没过多久，邻居王阿姨又给她打电话了。
"晴啊，" 王阿姨的声音很沉重，"你弟…… 你弟疯了。"
方晴握着电话，愣了一下。
"疯了？"
"嗯。" 王阿姨说，"他每天在村子里晃悠，嘴里念叨着 ' 我的钱呢 '、' 我的媳妇呢 '。有时候还打人。你爸妈管不住他了。"
方晴没说话。
"晴啊，" 王阿姨说，"你……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方晴沉默了半天，说："我…… 我有空就回去。"
挂了电话，方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她弟小时候的样子。
他小时候，也是个可爱的孩子。他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他摔疼了，就哭着找她。他被人欺负了，就找她帮忙。
那时候，他是她的弟弟。
可现在，他疯了。
因为那一百二十万。
因为他爸妈的偏心。
那天晚上，方晴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她弟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等等我。"
她梦见她回过头，看见她弟小小的，红红的，像个小老头。
她梦见她伸出手，拉着她弟的手，说："弟弟，姐姐带你回家。"
可她弟忽然不见了。
她站在一片废墟里，到处都是碎砖烂瓦。她找啊找，找不到她弟。
她喊："弟弟！弟弟！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呼呼地吹。
方晴从梦里醒过来，满脸都是泪。
花花趴在她旁边，蹭了蹭她的手。
方晴抱起花花，摸了摸它的头。
"花花，" 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花花喵了一声。
方晴笑了。
她没做错。
错的是她爸妈的偏心。错的是这个重男轻女的家。
她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有错吗？
方晴从精神病院回来之后，王阿姨给她打了个电话。
王阿姨说："晴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弟在精神病院，情况不太好。"
方晴问："怎么不好？"
王阿姨说："他天天不吃饭，就坐在那里，嘴里念叨着 ' 我的钱呢 '、' 我的媳妇呢 '。护士给他喂饭，他也不吃。"
方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王阿姨说："你妈天天去精神病院看他，哭着劝他吃饭。可他不听。他谁的话都不听。"
方晴说："那怎么办？"
王阿姨说："能怎么办？医生说，他这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得慢慢养。可他这样不吃不喝，怎么养？"
方晴不说话了。
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恨过她弟。恨他跟她抢拆迁款，恨他说她不是他姐。
可现在，听说他这个样子，她心里还是难受。
那是她弟。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弟弟。那个她从河里捞上来的弟弟。那个她替他出头打架的弟弟。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王阿姨又说："晴啊，你有空，再去看看他吧。他有时候会清醒过来，喊着要姐姐。"
方晴说："我……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方晴坐在沙发上，抱着花花，想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弟弟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
她想起弟弟掉河里，她把他捞上来，弟弟抱着她的脖子说："姐姐，以后我保护你。"
她想起弟弟上小学，被人欺负，她替他出头，弟弟站在旁边，眼里全是崇拜。
那些记忆，是温暖的。
可现在，那个弟弟，已经不在了。
那个弟弟，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坐在精神病院里喊 "我的钱呢" 的男人。
方晴抱着花花，眼泪掉了下来。
过年之前，方晴去了一趟精神病院。
她本来不想去的。可她妈天天打电话哭着说："晴啊，你就去看看你弟吧。他天天喊着要姐姐。"
方晴拗不过她妈，还是去了。
精神病院在城郊，一个很偏的地方。
方晴下了大巴，又打了个车，才到。
医院门口，有个铁栅栏，里面是一栋灰色的楼。
方晴走进医院，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护士领着她，去了弟弟的病房。
病房里有六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病人。
弟弟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他穿着一身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瘦得脱了相。他坐在床上，眼睛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强，" 护士说，"你姐姐来看你了。"
弟弟没反应。
方晴站在门口，看着弟弟，半天没动。
这就是她弟？
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弟弟？那个她从河里捞上来的弟弟？那个她替他出头打架的弟弟？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方晴走过去，在弟弟床边坐下。
"方强，" 她叫了一声，"我是姐姐。"
弟弟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呆呆的，没有神采。
他看了方晴半天，忽然说："你是谁？"
方晴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是姐姐啊。" 她说，"方晴。你不认识我了？"
弟弟看了她半天，忽然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说。
方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不认识她了。
他连她是谁都不认识了。
方晴坐在弟弟床边，陪了他一下午。
她跟他说话，他不怎么理。她给他削苹果，他不吃。她给他读报纸，他不听。
他就坐在那里，眼睛盯着窗外，嘴里念叨着："我的钱呢…… 我的媳妇呢……"
方晴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恨过他。恨他跟她抢拆迁款，恨他说她不是他姐。
可现在，看着他这个样子，她恨不起来了。
他就是个可怜人。
被爸妈宠坏了，被拆迁款害了，最后疯了。
临走的时候，方晴给弟弟留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
她跟护士说："这钱，你帮我给他存着。他需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护士点了点头。
方晴站起来，最后看了弟弟一眼。
弟弟还是坐在那里，盯着窗外，嘴里念叨着。
方晴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弟弟叫了一声。
"姐姐……"
方晴愣了一下，回过头。
弟弟还坐在那里，盯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说。
方晴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流。
他还记得她。
他只是，疯了。
从精神病院回来之后，方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过了一个月，护士给她打电话了。
护士说："方小姐，你弟弟最近情况不太好。他天天不吃饭，也不说话，就坐在床上发呆。我们劝他，他也不听。"
方晴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护士说："他嘴里天天念叨着 ' 姐姐 '。我们想，他是不是想见你？"
方晴说："我……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方晴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那个地方，让她心里难受。
可她弟想见她。
那是她弟。那个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弟弟。那个她从河里捞上来的弟弟。那个她替他出头打架的弟弟。
他现在疯了，只想见她。
她能不去吗？
方晴第二次去了精神病院。
这次，她带了很多东西。她给弟弟买了新衣服，买了水果，买了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奶糖。
她走进病房，弟弟还坐在床上，盯着窗外。
方晴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方强。"
弟弟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次，他的眼睛，好像有了一点神采。
他看了方晴半天，忽然说："姐姐？"
方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认出她了。
这次，他真的认出她了。
方晴坐在他床边，说："是我。我来看你了。"
弟弟看着她，忽然哭了。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他说："姐姐，我错了。"
"我不该跟你抢拆迁款。"
"我不该说你不是我姐。"
"姐姐，我错了。"
方晴抱着他，也哭了。
她说："没事。姐姐不怪你。"
"你好好治病，等你好了，姐姐带你回家。"
弟弟抱着她，哭了很久。
方晴在精神病院待了一下午。
她给弟弟削苹果，给他剥奶糖，给他讲小时候的事。
弟弟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那是方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跟弟弟这么亲近。
临走的时候，弟弟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方晴说："来。姐姐下次还来看你。"
弟弟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方晴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眼泪哗哗地流。
她不知道弟弟的病能不能好。她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到小时候那样。
可她知道，她不会再恨他了。
他是她弟。
永远都是。
第十六章 新年
那年春节，方晴回家了。
她给她爸买了轮椅，给她妈买了新衣服。她给弟弟的儿子包了个大红包。
一家人吃了顿饭，虽然不怎么说话，但至少是和和气气的。
她弟没来。
她弟疯了之后，就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她爸妈去看过他一次，他不认识他们了。
吃饭的时候，她妈不停地给她夹菜。
"晴啊，多吃点。"
"晴啊，你看你，瘦了。"
"晴啊，以后…… 以后常回来。"
方晴没说话，只是默默吃饭。
她爸坐在轮椅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他看着方晴，眼里有泪。
方晴知道，她爸也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