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出国疗伤带纪念品，我带回来一个非要见我妈的混血调酒师。
她漂亮，身材好，中文只会几句，我每次约她，都得提前查半小时词典。
兄弟说，别怂，丰富一下人生阅历。
我硬撑一个月，打算挥挥手，给这段异国相逢留个体面的结尾。
结果她拖着箱子堵在登机口。
“许川，机票我买好了。”
我吓得差点把护照扔出去。
更吓人的是，回国第三天，前女友带着抢走我公司的男人找上门。
那男人看见她，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苏小姐？你不是说，不再参与我们的项目了吗？”
第一章
我失恋那天，先失去的不是爱情，是公司门禁权限。
刷了三次，红灯亮了三次。
里面的行政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给赵悦打电话。
她隔着玻璃走出来，身上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份离职协议。
“许川，别闹。贺总马上带投资人过来。”
我看着她递来的笔。
“我们开公司的时候，你说我是合伙人。”
“你有股份吗？”
她问得很轻。
我耳朵里却嗡了一声。
两年前，我跟她拿出积蓄，做餐饮品牌的饮品研发。
为了尽快接上她亲戚介绍的单子，公司登记在她名下。说好等业务稳定，再把我的股份补进去。
这两年，我白天跑门店，夜里测配方，最忙的时候连续四十个小时没回家。
她负责合同和账。
我以为这是分工。
现在才知道，人家分的是家底。
我没有股份，只有研发主管的劳动合同，以及十二万被备注成借款的转账。
还好，当时赵悦嫌我转钱不够快，亲口发过一段语音。
“先借公司周转，下个月签借款确认书。”
那张确认书，她后来真签了。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会是她唯一没能一口吞掉的东西。
贺凯就是这时出来的。
他以前是我们的渠道客户，最近刚投了钱。
那双我见过很多次的皮鞋，停在赵悦旁边。
他接过协议，抖了一下。
“工资、补偿、借款，一共给你十五万。签了，两清。”
我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离职，里面还有一条：我自愿确认此前对公司没有其他债权，所有争议均已解决。
钱却要分十二个月给。
“拿我自己的钱，买我闭嘴？”
贺凯笑了。
“你也可以不签。饮品圈就这么大，你出去问问，谁敢用一个偷公司配方的人。”
我抬起头。
赵悦避开了我的眼睛。
前一天，她还跟我说，贺凯只是看好我们的事业。
我居然替她点了她最爱吃的虾。
那盘虾我一只没吃，全给她剥了。
我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舍不得。
是恶心。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拍下协议。
“借款按确认书到期还，工资按规定结。离职原因写清楚，是公司解除，不是我自愿。”
贺凯脸上的笑淡了。
“你想清楚后果。”
“想清楚了。”
我把笔放回赵悦手里。
“我的东西，你们一件件还。”
那天，我没有砸门，也没有求她。
我去咨询了律师，把劳动合同、工资流水、借款确认书和解除通知分别整理。
该申请的申请，该催告的催告。
不属于我的公司资料，我没带。
属于我的身份证、私人物品，我让行政列单交接。
高航来接我时，我正坐在路边吃包子。
他骂了十分钟，最后问：“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我说：“找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睡一觉。”
他当场给我搜了机票。
我此前办好的西班牙旅游签证还有效，本来是想等公司回款，带赵悦出去过纪念日。
酒店没订，假没休，纪念日倒先成了忌日。
四天后，我落地瓦伦西亚。
在海边一家小酒吧，我点了最便宜的一杯酒。
调酒师俯身听我说话，卷发落在肩头，深棕色的眼睛看得我忘了后半句英文。
我指着菜单，结结巴巴。
她看了两眼，忽然用中文问：“你要甜，还是苦？”
我说：“别苦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把酒单收走。
“那今天，不给你苦的。”
第二章
她叫苏黎。
二十六岁，比我小一岁。
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西班牙人，从小跟着母亲两边生活。她保留的是中国国籍，长期在国外居住。
这些都是后来慢慢聊出来的。
第一天，我只记住了她手臂上有一道浅疤，调酒的时候动作利落，抬眼看人却很认真。
我把酒拍给高航。
照片里不小心带上了她半张脸。
高航的电话立刻打过来。
“你这是疗伤，还是背着兄弟偷偷过好日子？”
我戴上耳机，躲去门外。
“别胡说，人家就是正常上班。”
“正常上班怎么了？你单身，她要也单身，你就大大方方认识。”
“英语不行。”
“谈恋爱又不是考证。你会说你好，会付钱，会尊重人，就先把人当个人聊。”
最后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
没敢空手，买了袋橘子。
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给调酒师送原材料，多少有点毛病。
苏黎却觉得很高兴。
她切开一颗，尝过以后皱了皱鼻子。
“酸。”
我脸一热，伸手想拿回来。
她护住袋子。
“可以用。”
那天，她把橘子做成一杯无酒精饮料，请我喝。
我职业病犯了，第一口就开了口。
“盐放早了，香气压住了。可以最后喷一点盐水。”
她没听明白。
我用翻译软件打出来，又找她借了一小杯原液。
她看着我的手，忽然问：“你也是，做这个？”
我点头。
“以前是。”
她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以前？”
我没解释，只把杯子推过去。
她尝完，眉毛抬了一下，又尝了一口。
然后，她从吧台下面拿出本子。
我以为她要记配方。
她却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留出一行，递给我。
我写下许川。
苏黎看着那个川字，用指尖描了一遍。
“这个，我会。”
回酒店路上，我把这事告诉高航。
他在电话那头拍桌子。
“约啊！”
“人家刚认识我。”
“那就约白天，公共场合，喝咖啡。成不成给句准话，别自己先判自己死刑。”
我花二十分钟打好邀请，又删掉十分钟。
发出去以后，手机直接扣在床上。
不到一分钟，她回了。
“明天。市场。你陪我挑水果。”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压住。
结果第二天，苏黎带着我在市场里转了三个小时。
试了六种橙子，闻了四种草本植物，还跟摊主讨价还价。
她把一袋东西塞到我怀里，笑得很无辜。
“约会，也可以干活。”
我没出息地想，来都来了。
后来几天，来都来了，成了我最常用的借口。
她问我要不要去看本地的饮品比赛，我说来都来了。
她请我帮忙测一款不含酒精的菜单，我说来都来了。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陪她去听音乐，我脑子空了半天，还是那四个字。
她听多了，居然学会了。
有一次雨下得急，我把外套递给她，自己淋了一肩膀。
她把我拉进屋檐下，抬手擦掉我眉骨上的水。
距离一下近了。
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问：“你每次都说来都来了，是不想来吗？”
我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
我盯着她手里的外套。
“怕你觉得，我太想来。”
苏黎没再笑。
她把外套披好，伸手勾住了我的小指。
那天回酒店，我沿着同一条路多走了两圈。
直到赵悦的电话打过来。
第三章
“你跑国外去了？”
她第一句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是质问。
我刚刚翘起的嘴角落了下去。
“有事说事。”
“公司要推新品牌，你在国外玩得挺开心，留下一堆烂摊子。”
我停在路边。
“公司已经解除我的劳动合同了。”
她顿了一下。
“你写的那些原料替代方案，小蒋看不懂。你远程给他讲一下。”
小蒋是新招的研发助理，刚毕业，月薪不到我当时的一半。
我以前带过他，知道不是他看不懂。
是贺凯不肯按原定标准采购。
“交接材料写得很清楚。”
“许川，别这么计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听笑了。
以前，我给门店培训做到凌晨，赵悦也说，别计较。
以前，客户临时加了六款产品，她说，别计较。
连她没时间跟我去医院看胃病，也是我该懂事。
原来她喜欢的不是我。
是一个不用付额外成本的人。
“工作咨询可以。”我说，“请发正式需求，我报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你们。”
我挂断，手指还在发抖。
没过多久，小蒋私下发来一张照片。
贺凯正在会议室做发布计划。
投影商的品牌名字叫海岸计划。
里面有一页熟悉的配方结构，是我离职前完成的职务成果。
我没有自欺欺人地说那就全是我的。
我在公司拿工资做的工作，归属该怎么算，有合同和法律。
让我不舒服的是，介绍里写着欧洲调饮团队联合研发。
下面还放着一张模糊的女性工作照。
小蒋说：“川哥，他们要把你做过的那部分全删掉。”
我放大照片。
女人侧对镜头，头发扎起，手里举着量杯。
我盯着她手臂上的浅疤，心跳忽然快了。
当天下午，我去酒吧时，苏黎正在搬一箱杯子。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见我没笑，她把箱子放下。
“出事了？”
我把照片递过去。
“这是你吗？”
她只看了一眼，表情就变了。
她没急着解释，先放大图片，又翻到上一页的公司名称。
接着，她用中文，一字一句地问：“这家公司，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中文不算流利，但这句话说得很完整。
我的指尖一点点凉了。
“我以前在那儿上班。”
苏黎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关掉翻译软件，调出一封邮件。
附件里是一份拒绝合作的书面通知。
收件人，贺凯。
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她又点开另一份文件。
那是两个月前，贺凯发给她的所谓原创配方，邀请她做本地化调整，并授权使用她的工作照。
合作一直停在评估阶段，没有签成。
而那份配方的最下面，有一行我太熟悉的备注。
给阿悦做的第一杯，少糖，不放她过敏的杏仁。
那不是公司项目。
那是我开公司前写在私人笔记里的东西。
我从没发给过客户。
只有赵悦知道本子的密码。
苏黎指着那一行，慢慢说：“我问他，阿悦是谁。他说，是团队里的测试代号。”
我胸口猛地堵住。
分手以后，我一直安慰自己。
钱算清楚，人就算清楚。
可他们连我当年一腔热血写下的那点心意，都不肯放过。
苏黎把手机放下，去后面拿来自己的电脑。
她给我看完整往来邮件。
贺凯要求她删去来源不明的备注，尽快出一份认可报告。
她没答应。
双方为此停止接洽。
最后一封邮件里，她明确写了，不授权使用照片，不同意以她的名义宣传。
日期就在我出国前一天。
“我不知道，你是那个人。”她说。
我没有立刻接话。
她往后退了半步，给我留出距离。
“你可以先核实。”
那句话，让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赵悦每次被问住，都说你不信我。
苏黎却把能给我看的东西，一件件放到了我面前。
我核对完日期，又给小蒋发消息，让他不要继续替我接触公司的内部材料，更不要冒险往外传东西。
我只问他，发布会是不是公开宣传。
他说是，链接已经发出来了。
我点开链接。
最醒目的一行字，是欧洲专家倾力推荐。
下面，赫然写着苏黎的名字。
第四章
苏黎当天就给贺凯发了正式异议邮件。
我坐在旁边，看她把每个附件按时间排列。
她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
只是抿着嘴，把错用的照片一张张截下来。
她越安静，我心里越难受。
“对不起。”我说。
她停下打字，皱眉看我。
“为什么是你？”
我愣了一下。
“他们找上你，跟我有关。”
“做错的人，是他们。”
她把电脑转回去。
“许川，不要替别人道歉。”
那天以后，我们之间少了一层客气。
我把公司的事简单讲了。
没卖惨，也没故意把自己说成受害圣人。
我告诉她，我当时明知道股份手续不齐，却嫌谈这些伤感情。
借款确认书，也是我妈催着留的。
苏黎听完，问了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为什么，你怕她不开心，不怕自己没保障？”
我拿着水杯，半天没出声。
她没继续追问，只把一份新菜单推到我面前。
“帮我试。付钱的。”
我下意识摇头。
“不用，顺手的事。”
她把菜单收回去。
“那不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最后我先笑了。
“行，先说工作量。”
这是我第一次跟喜欢的人，把钱谈得明明白白。
结果没有任何东西因此变坏。
她按约付给我测试费用，我按约交付调整记录。
工作做完，我们一起去吃饭。
她会从我盘子里偷一小块炸鱼，被我看见以后，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甜点推过来。
我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不停证明自己有用。
有时只需要坐在那里。
她就愿意靠近。
贺凯回邮件时，措辞很轻巧。
说是合作人员理解错误，已经要求修改。
但公开页面没撤。
那张照片，只从正中间移到了后面。
苏黎又保存了一次页面。
我问她要不要找律师。
她点头，说回中国后处理会方便一些。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回国？”
“妈妈在宁州。她膝盖手术后，我想陪她。”
宁州也是我的城市。
我刚认识苏黎时，提过一次，她当时只点了点头。
现在再想，她后来问我的那些街道和商场，似乎都有了原因。
“你原本就打算回去？”
“有想过，没定时间。”
她看着我，忽然补充：“现在，想快一点。”
我低头喝水，差点呛着。
我的签证停留期还没到，但回程机票早就订好。
一个月，够我逃开一些事，也够我生出不该轻易许诺的念头。
临走前两天，我买了一条手链送她。
不是贵东西，我挑了很久。
苏黎戴上后，抬起手腕给我看。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送礼物的时候，一直在看地面。”
我揉了一下掌心。
“我回去以后，可能会很忙。官司，公司，重新找活。你别……”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别什么？”
别等我。
这三个字到了嘴边，我没说出来。
我舍不得。
更怕她真的点头。
苏黎把手放下。
“你没有问我想什么。”
我站在那里，耳朵发热。
“我不是不想。”
“那你说想。”
那天，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没拿来都来了当挡箭牌。
“我想继续见你。不是旅行没结束时见，是回去以后，也想。”
她盯了我几秒。
终于笑了。
“好。记住。”
我以为那是一句约定。
直到两天后，我在登机口看见她。
她推着行李箱，手腕上戴着那条手链，另一只手朝我晃了晃登机牌。
“许川，机票我买好了。”
我当场站起来。
“你怎么不提前说？”
她走过来，把箱子塞给我。
“怕你又替我决定。”
第五章
我带着苏黎出机场时，高航正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欢迎许川重新做人。
我看见的瞬间就想掉头。
苏黎却念了出来。
“重新……做人？”
高航看见她，嘴巴慢慢张开。
他把纸揉成一团，迅速塞进兜里。
“嫂子好。”
“别乱叫。”我耳根一下热了。
苏黎偏头看我。
“这个词，我知道。”
高航笑得差点把车钥匙掉地上。
上车以后，他趁放行李的工夫，把我拽到一边。
“我让你丰富阅历，没让你直接把人领回来。”
“她妈就在这儿。”
“那你紧张什么？”
我说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车里的苏黎，压低声音。
“许川，人家跨了那么远过来，你别用上一段的账，罚这一段的人。”
我抓着车门，没动。
这一个月，我确实在变好。
但一回来，熟悉的路，熟悉的公司楼标，手机里还没处理完的催款消息，全把我拽回了原处。
我没房，租的地方就一室一厅。
银行卡上的钱，一部分要留给律师和生活，一部分要给我妈应急。
工作没着落，之前攒下的客户，也不知道还能剩几个。
我不是怕苏黎吃苦。
我是怕她看清这些以后，后悔在机场找我。
结果她第一件事，是让我送她去母亲家。
第二件事，是跟我约好第二天下午见。
“你今天睡觉，处理你自己的事情。”
她拿回行李箱，朝我摆手。
“我不是包裹，不需要你一直接收。”
我站在小区门口，忽然笑出了声。
她每次都能把我脑子里那点拧巴，直接拎出来。
第二天，我们见了我咨询过的律师，姓杜。
杜律师看完材料，先把事情分开。
我的工资和解除劳动关系争议，走各自应走的程序。
公司借款，按证据和合同追偿。
公司任职期间形成的成果，不是我觉得委屈，就能全部拿回。
至于苏黎的照片、姓名和宣传推荐，她是独立权利人，能自己提出要求。
“别把能证明的事，跟出气的话混在一起。”
杜律师看着我。
“你们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故事好听，是材料完整。”
我点了点头。
苏黎也点头，还认真记下两个她不太理解的词。
出了律所，她问我午饭吃什么。
我说带她吃面。
她一路问加不加辣，到了店里，却先把外套挂好，拿纸擦了两张凳子。
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的人，坐在一家人均二十块的面馆里，研究老板送的泡菜。
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个味道，能做饮料。”
我差点把面喷出来。
“求你放过客人。”
她笑着踢了我一脚。
那顿面吃到一半，赵悦的电话来了。
她说想谈，语气终于没那么硬。
我让她发具体事项。
她回了一句：“我就在你家楼下。”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
她还知道我的新地址。
分手后，我从两个人合租的房子搬走，押金都没要，只想少点纠缠。
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人不会把退让当结束。
她只会觉得，你还可以再退。
我让她去小区门口的咖啡店，不接受上门谈事。
苏黎看出我神色不对，放下筷子。
“我能去吗？”
“是赵悦。”
她拿起包。
“那更要去。我有自己的事，要问他们。”
半小时后，贺凯推开咖啡店的门。
他先看见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接着看见我身边的苏黎。
那点笑，没了。
第六章
“苏小姐？”
贺凯停在桌边，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
“你不是说，不再参与我们的项目了吗？”
苏黎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为什么还用我的照片？”
她说得不快。
每个字却很清楚。
赵悦看看她，又看看我，脸色变了。
“许川，这是你找来的？”
我抬眼。
“你们找她的时候，问过我吗？”
贺凯很快拉开椅子坐下。
“这里面有误会。我们的宣传外包了，底下人没及时处理。”
苏黎翻出邮件。
“你回复我，已经撤掉。昨天还在。”
贺凯没看屏幕，先朝旁边客人扫了一眼。
“公共场合，没必要这么大声。”
苏黎的音量明明一直很正常。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我们谈具体问题。你要是觉得不适合，我们就改成书面沟通。”
贺凯盯了我两秒，终于收起那套熟人姿态。
“行。你要多少？”
我没出声。
他朝苏黎抬了抬下巴。
“照片的事可以补授权费。小许这边，借款跟工资也不是不能提前给。大家各退一步。”
赵悦跟着接话。
“发布会下周就开了，几十家门店在等。你们这个时候闹，所有人都会受影响。”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慢慢往上顶。
我被赶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说会影响我的生活。
我按正规程序要钱，倒成了不顾大局。
“谁闹了？”我问。
赵悦皱眉。
“你别抠字眼。”
“我的欠款、她的授权，是两件事。欠款不能买她点头，她也不是我拿来谈价的人。”
苏黎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没看她，手却不抖了。
贺凯靠回椅背。
“许川，你是不是以为，找个外国面孔就能把事情闹大？真做生意，没人关心你这点委屈。”
苏黎直接打断他。
“我有中国护照。你看过我的资料。”
贺凯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她接着说：“就算没有，你也不能这样。”
赵悦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才认识多久？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拿以前那点事跟你诉苦。”
这句话落下，苏黎没有立刻反驳。
她转过头，看了看我。
我胸口骤然发紧。
尽管知道赵悦在故意挑拨，那一瞬间，我还是产生了熟悉的羞耻。
好似失业、被欠钱、租房住，都是我该藏起来的过错。
下一秒，苏黎问我：“你吃饱了吗？”
我怔住。
她皱着眉补充：“刚才的面，只吃了一半。”
我突然很想笑。
也确实笑了。
“没有。”
“那谈完吃饭。”
她转回去，把一张打印好的联系方式放在桌上。
“我的律师。撤宣传，保留记录，后续找她。”
贺凯没动。
赵悦盯着我，脸色已经发白。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推进去。
“我的事项也交给律师。你们今天要是只想让我撤回主张，那不用谈了。”
贺凯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市场就认你？我们已经请了更好的研发。你离开，公司照样转。”
这话原本该让我难受。
可我听完，只觉得轻松。
“那你更应该按时还钱。”
出了咖啡店，苏黎走得很快。
我追上去，发现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生气了？”
“对。”
她停下，扭头看我。
“我准备了很多中文。刚才，没说出来。”
我愣了一秒，终于没忍住，笑弯了腰。
她恼了，伸手捶我胳膊。
“不许笑。我只记得，那句。”
“哪句？”
她认真回忆，然后咬字极重地说：“你要点脸。”
我笑得眼眶发热。
过去一个月，我总怕她受委屈。
可真正站出来替我们划清界限的，一直是她。
我握住她的手。
不是碰一下，不是试探。
她愣了愣，手指慢慢收紧。
当天夜里，贺凯的反击就来了。
第七章
最先发消息的是一个老客户。
他给我转来一段朋友圈截图。
没点名，却把我说得清清楚楚。
某前员工因能力问题离职，携外籍人士恶意索赔，试图阻碍企业正常经营。
下面还有一句，相关证据已保存。
赵悦点了赞。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头像，后槽牙咬得发酸。
苏黎坐在旁边，刚洗完头，发梢还有水。
她今天来我家，是帮我把要用的材料分类。
看见我脸色变了，她把毛巾搭到椅背上。
“怎么了？”
我没把手机递给她。
不是不信她，是那段话写得太脏。
下面还有贺凯几个朋友的附和，说女人远道而来无非图钱，让我别把私生活当筹码。
我手指已经点进输入框。
第一个字打出去前，杜律师的电话来了。
我刚才把截图发给了她。
她只说了一句：“别在最生气的时候替对方补充传播。”
我胸口起伏了几下，把那串字删掉。
接着按她的建议，记录原始链接、账号和发布时间，保存相关内容。
能通过合法方式固定的证据，先固定。
涉及我的不实指控，律师单独发函。
我不在网上吵架，但也不继续沉默。
第二天，我给曾经合作过的几位客户发了简短说明。
解除劳动关系有书面文件。
债权追偿有确认书。
我与原公司没有在进行中的业务合作，后续服务以独立合同为准。
没有哭诉，没有前任出轨的细节，也没有暗示谁该站队。
发完以后，我开始写新的报价单。
苏黎看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数字。
“太低。”
“先把客户接回来。”
她没直接跟我争，而是拿来纸，算我跑店、测试、培训需要多少时间。
算到第三行，我自己也看不下去了。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价格便宜一点，态度好一点，别人就愿意留住我。
可那不是生意。
那是我拿自己的损耗，去换别人一句好说话。
我把报价重新调了一遍。
当天，有两个人婉拒，一个没回复。
最后回消息的是姚姐。
她在宁州开了三家简餐店，以前找公司做过饮品升级。
“我不管你们私事。周五来店里，带三款能卖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坐了好半天。
苏黎问怎么了。
我说：“有活了。”
她眼睛立刻弯起来。
“那开工。”
我租不起实验室，就按要求找了一间可以合法使用的共享餐饮研发空间。
合同按天签。
原料少量买，损耗一笔笔记。
我和苏黎把能分开的工作分开，她提供的专业服务单独约定报酬，不因为我们在谈恋爱，就全算成帮忙。
她擅长风味表达，我熟悉国内门店的成本和出杯流程。
第一轮，我们做得很兴奋。
姚姐一口下去，直接皱眉。
“好喝。但我的店员忙起来，没空拿镊子摆那片皮。”
我赶紧记。
“你这杯出餐三分钟，午高峰我能被骂死。”
苏黎听完翻译，默默把装饰盘收起来。
姚姐又喝了第二杯。
“这个可以。多少钱？”
我报了成本。
她抬眼看我。
“损耗算了没有？”
我把明细递过去。
她逐项看完，脸色总算松了。
最后，她选了两款试卖，签了一个小额试用项目。
没有一夜翻身，也没有豪掷几百万的伯乐。
合同总额不大。
当定金到账的时候，我盯着银行短信，喉咙发紧。
这是我离开赵悦以后，挣到的第一笔研发服务费。
不是谁施舍。
是客户看完东西，愿意为我的工作付钱。
苏黎把手机举起来，要给我拍张照。
我说别拍，脸太傻。
她已经按下快门。
“我要记住。”
“记住什么？”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一顿正经大餐。
刚坐下，姚姐又发来消息。
贺凯找她了。
说我的新方案涉嫌使用老公司的商业秘密，谁跟我合作，后果自负。
我手里的菜单，慢慢合上了。
第八章
这次，我没有先问怎么办。
我把我们最近的研发记录整理好，连同原料采购票据、测试照片、版本时间和合同，一起发给杜律师。
新项目不是把旧配方换个名字。
从目标客群、成本要求，到具体原料和流程，全都重新开始。
我知道赵悦了解我的习惯。
也知道贺凯会盯着我。
所以每一步，我都留了记录。
律师看过以后，让我继续保留完整材料，不对未经确认的细节作公开断言。
然后，针对贺凯直接干扰交易的具体行为，发出了正式告知。
我也约姚姐见了一面。
她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许川，我开店，不是陪你打官司。”
“明白。”
我把资料放下。
“所以我给你看的不是我受了多少委屈，是项目有没有独立完成，合同怎么保障你的风险。你看完再决定。”
姚姐翻到最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以前做事也细，就是一谈到自己，就含糊。”
我没吭声。
她把合同收起来。
“试卖继续。要是不好卖，照样换你。”
我笑了。
“应该的。”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海岸计划的发布会，没有取消。
苏黎的照片已经从页面上撤下了。
可宣传话术只改了几个字，变成由具有欧洲经验的专业团队参与评估。
这句话单看不一定有问题。
问题在于，他们对已经交过意向金的客户，仍旧暗示原来的海外顾问会来。
姚姐也收到过邀请。
她之前考察过这个项目，还没交钱。
这次把宣传材料转给我们，只问了一句。
“你们说的专业顾问，是不是她？”
苏黎看完，脸都沉了。
她给对方项目负责人发去书面澄清，明确自己从未达成正式合作，更未提供推荐或背书。
贺凯这回没有再装看不见。
他直接给她打电话。
苏黎按了免提，当着我的面告知对方，她会保留这次沟通记录。
贺凯沉默片刻，语气放软。
“苏小姐，事情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我们可以现在补签，你开个条件。”
“不要。”
“许川给你多少？我们可以按行业最高标准。”
她手指一紧。
“这跟他给不给钱，没有关系。”
贺凯没耐心了。
“你们年轻人讲感情，我理解。但你得考虑清楚，你母亲也住在宁州，以后总要跟人打交道。”
我伸手拿过手机。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停了。
随后，他笑了一声。
“我提醒她别把关系弄僵，你激动什么？”
“那你就把意思写下来，发给我们的律师。”
我挂断电话，掌心都是汗。
这是我这段时间最想冲过去找他的一次。
我不怕他骂我穷，也不怕他说我没本事。
可苏黎母亲刚做完手术，跟这些事情毫无关系。
他知道怎么戳人。
也知道自己说得模糊，能随时往回收。
苏黎伸手抱住我的腰。
“别去。”
她大概看见了我的脸色。
“不是怕他。是不要给他机会。”
我站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第二天，我陪苏黎去看她母亲。
苏阿姨听完经过，没有追问我能不能摆平，也没有嫌我惹麻烦。
她只是把物业和楼下门岗的电话存好，提醒我们保存信息，有具体骚扰就及时求助。
“生气可以，别替坏人把自己的路堵了。”
我坐在她对面，背挺得很直。
苏阿姨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不是来面试的，吃水果。”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得咔嚓一声。
苏黎在旁边捂着嘴笑。
临走时，苏阿姨把一只旧保温袋递给她。
里面是两盒家常菜。
“你们做东西忙，别总靠外卖。”
我接过袋子，手指被里面的热气烫了一下。
从被公司赶出来到现在，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日子不是只剩打仗。
晚上，姚姐发来一条新消息。
发布会上有公开问答环节。
她已经把苏黎的澄请转给主办方。
主办方回复，希望苏黎能到场，当面核实宣传争议。
贺凯还不知道。
第九章
发布会那天，我穿了件干净衬衫。
没有借名表，没有开豪车。
高航送我们过去，停车前问我要不要再捋一遍说辞。
我说不用。
我们不是去砸场子。
苏黎是应主办方邀请，去说明她自己的授权问题。
我只是陪同。
至于我的工资、借款，已经进入处理流程，不拿来跟一场发布会交换。
高航看着我，忽然乐了。
“行，你总算不靠憋着装体面了。”
我拍了他一下，下车。
会场不大，来了几十位餐饮经营者，还有几家供应商。
我认识的人不少。
有的朝我点头，有的低头看手机。
这些反应，我都能理解。
谁都不想被别人的纠纷拽进去。
贺凯在台上说得很顺。
海外视野，本土落地，成熟研发，一站服务。
这些词，我以前也替他写过。
当时真觉得，只要方案做好，客户赚钱，我们就能把公司养大。
如今再听，只剩刺耳。
赵悦坐在前排，拿着手机拍摄。
主持人宣布进入问答后，姚姐先举了手。
她没提我。
只拿起之前收到的资料。
“我想确认，贵方此前介绍的海外顾问，有没有正式合同？她的授权范围包括哪些宣传？”
贺凯的表情停了一下。
随即笑道：“我们跟很多专业人士都有交流，具体商业合同不方便公开。”
姚姐没接他的绕弯。
“那资料上这位苏黎女士，是不是参与了联合研发，并同意为产品推荐？”
会场里安静了一点。
贺凯终于看见坐在侧面的我们。
他握话筒的手明显收紧。
赵悦也转了过来。
她看见苏黎身旁的我，脸色一下变了。
主办方负责人从第一排站起，接过话筒。
“这一项我们收到正式异议。今天请当事人到场，就是希望事实说清楚。”
苏黎站起来。
她没有往台上冲，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我是苏黎。”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纸展开。
“中文不是我最熟练的工作语言，所以我准备了文字。内容我已经确认。”
有人轻轻点头。
我坐在她旁边，仰头看着她。
她今天没戴任何夸张首饰，只有那条手链。
手腕很稳。
她从收到初次接洽说起，只说跟自己相关的事实。
评估过材料。
没有签成合作。
没有完成联合研发。
没有授权使用姓名和照片进行宣传推荐。
发现后，多次要求停止。
每个时间点，都有对应的邮件和页面记录。
主办方提前核验过部分原件，现场屏幕展示的文件遮去了无关个人信息。
她讲完，放下纸。
“今天我来，不是评价这个品牌的产品。我只是说明，他们不能替我说，我做过什么。”
会场里有人翻起了手中的宣传册。
前排一个老板站起来。
“我们签意向的时候，你们销售说她会负责后续研发培训。这个也是误会？”
贺凯的额角出了一层汗。
“销售表达可能不够严谨，我们会内部核查。”
又有人问：“那你们已经收的服务费，里面到底包含谁的服务？”
贺凯看向赵悦。
赵悦已经放下手机，嘴唇抿得发白。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拽住苏黎。
她不是多了不起的人物，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拿过能震住全场的头衔。
可他们把一个根本没达成的合作，包装成了最吸引客户的一部分。
现在，那个被放在宣传册里的人，亲自站起来说，不是。
他们没法再用一个抽象词糊弄过去。
贺凯忽然把话筒朝我一指。
“许川，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赢？你在公司做的东西，不都是拿公司资源做出来的？现在带人来搅局，还想装无辜？”
所有视线转到我身上。
我站了起来。
心跳很快，但嘴没有发干。
“我在职期间的工作成果，按合同和法律确定归属。我没有在这里主张它们全是我的。”
我看着他。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能不能证明苏黎授权过宣传。你拿我的劳动关系争议，替代不了这件事。”
贺凯张了张嘴。
我把话说完。
“你之前对外说我恶意索赔，我已经通过律师要求澄清。具体欠款和劳动争议，按程序处理，我不会在这里煽动别人替我裁决。”
会场里静了两秒。
姚姐把资料合上。
“贺总，别换话题。我们问的是花的钱买到了什么。”
这句话，比我骂一百句都有用。
贺凯脸上的镇定彻底绷不住了。
他把话筒往桌上一放，发出刺耳的一声。
“做生意哪有宣传一字不差的？你们就没做过推广？一个没谈拢的顾问，被他拉来装什么受害者！”
主办方负责人立刻打断。
“请控制措辞。”
赵悦急忙站起来，想把贺凯拉到一边。
他甩开她的手。
“我早就说，别给他留那些东西！”
这句话出来，赵悦的脸彻底白了。
我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趁机编出更多猜测。
有些人一急，就恨不得让所有人陪他一起难堪。
我没必要接。
主办方宣布暂停活动，安排已付款客户另行核对合同事项。
没人当场被抓，没人跪下求饶。
但一张张原本对着产品的脸，已经转向了合同。
贺凯最怕的，不是我骂他。
是别人开始认真问，他到底承诺过什么。
走出会场时，赵悦追了出来。
“许川。”
她叫得很急。
我停了一下。
她眼圈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满意了？”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两年前，她蹲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跟我说等赚了钱，我们就去旅行。
当时我真信。
那些高兴不是假的。
所以后来的疼，也不是假的。
可我已经不想用那些旧事，替现在的她找理由了。
“我没有让你用她的照片。”
我说。
“也没有让你们欠钱不还。”
赵悦的眼泪掉了下来。
“贺凯说，这次项目做成就把投资款补齐。我真的没办法。”
我心里最后那点牵扯，忽然松了。
她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不愿承担选择的代价。
所以我的工资可以拖，我的借款可以拖，我的名声可以拿去挡。
到了今天，还该由我体谅她没办法。
“你有办法。”
我看着她。
“你只是没选那个对得起我的办法。”
苏黎站在几步外，没有催，也没有走过来宣示什么。
我转身朝她走去。
这一次，以后再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突然变得顺风顺水。
发布会争议之后，海岸计划有客户要求解释，有客户按合同提出终止合作，也有人决定继续观察。
主办方撤下了相关推荐内容。
贺凯删掉那条指向我的朋友圈，却不肯立刻道歉。
杜律师告诉我，删除不等于事情没有发生，后续按证据处理。
我没再盯着他的账号。
因为姚姐店里的第一轮试卖数据出来了。
两款产品，一款复购不错，另一款卖不动。
我拿着报表看了半小时，承认是自己判断失误。
苏黎设计的风味很完整，但那家门店的顾客不喜欢太明显的草本气味。
我们按合同做了一次调整，没有额外收费。
姚姐看完新的操作卡，终于把剩余两家店的升级也交给了我。
钱不算多，事不少。
但每完成一个节点，就结一个节点的款。
我晚上回家，把到账短信给我妈看。
她戴着老花镜，反复确认上面的数。
“这是你自己挣的？”
“当然。”
她抬手拍了我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怕我为了撑面子，去借不该借的钱，做不该做的事。
失恋以后，我跟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事。
说得她后来听见我电话响，都先看我的脸色。
那天，我陪她把一锅汤喝完，把所有进展都说清楚。
不只说好的。
也说我还有多少钱，接下来的账怎么安排，可能会遇到什么风险。
她听完，肩膀终于放松了。
“以后就这么说。你不说，我才乱想。”
苏黎第一次来我妈家，是周末。
我妈提前一天给我打电话，问她吃不吃辣，能不能吃猪肉，要不要准备刀叉。
我说她在宁州长大过一阵，筷子比我用得还稳。
我妈还是紧张。
等苏黎进门，规规矩矩喊了一声阿姨，她手里的围裙都攥皱了。
饭桌上，我妈没敢多问。
苏黎却主动说起自己的情况。
她回国，不只是因为我。
她想陪母亲，也想试试国内的工作机会。
她已经跟一家酒店谈过培训合作，等具体条款确定再签。
说到这里，她看了我一眼。
“但买那一天的机票，是因为许川。”
我正喝汤，勺子撞在碗边。
我妈看着我，笑得眼睛都眯了。
“这个傻小子，没少让你费心吧？”
苏黎认真点头。
“很会替我担心。不太会问我。”
我低下头，耳朵烫得厉害。
饭后，我送她下楼。
她突然问：“你妈妈是不是担心，我住不习惯？”
“有一点。”
“你也担心？”
我没再急着否认。
“担心。也担心你跟着我，暂时过不上太好的生活。”
她停住脚步。
“许川，我不是来另一种生活。”
她把手伸进我的掌心。
“我有工作，有家人，有自己的钱。我选择你，不是把这些都交给你负责。”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歪头。
“这次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你想要什么？”
楼道口有人经过，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我想跟你好好谈恋爱。不是异国旅行的一段经历，也不是你回国顺便见的人。”
苏黎嘴角弯了。
“这句话，我等很久。”
我低头靠近一点，又停下。
她抬眼看我，轻轻说：“可以。”
那个吻很短。
我却在回家的电梯里，盯着不锈钢门上的字迹，看了整整八层。
到家后，我妈正在收拾桌子。
看见我的脸，她忍不住摇头。
“行了，嘴收一收。”
过了几个月，事情陆续有了结果。
我的劳动争议在调解中达成书面协议，公司分两次付清应付的工资及补偿。
十二万借款，在法院主持调解后约定了明确的履行安排。我没有接受口头承诺，到账一笔，就核对一笔。
苏黎的宣传授权争议另行解决，对方撤下相关内容，并发布澄清。
关于贺凯对我的不实表述，双方在律师沟通后，他对原先传播范围内的部分客户作了书面更正。
没有哪个结果能让过去的难受彻底作废。
但那些欠着我的东西，终于不再只能靠我忍。
赵悦后来单独联系过我一次。
她说公司要缩减业务，贺凯也准备退出。
她问，如果当初早点把股权办下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
“问题不在手续，是你觉得我可以一直被亏待。”
她没有再回复。
我也没有再等。
那年秋天，我租下一间很小的工作室。
不是临街旺铺，也没有气派前台。
但合同仔细看过，消防和用途核过，设备按需要一件件买。
高航来帮我装桌子，拧螺丝拧得满头汗。
“你说你都跨国恋了，创业怎么还这么抠？”
我蹲在旁边扶桌腿。
“谈恋爱不影响算账。”
他愣了一下，笑着骂我终于学会了。
苏黎带着午饭进门，听见后，把袋子放在桌上。
“算账，先算我的。”
她递来一份合作服务清单。
下个月，她会参与一个新项目。
工作量、交付标准、费用，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完，在需要确认的地方签了名字。
高航伸长脖子。
“你俩真不嫌麻烦？”
苏黎把属于她的那份收好。
“清楚，才不麻烦。”
我赞同得不能再赞同。
以前我觉得，爱一个人，就得把自己的边界拆光，才算足够真诚。
现在才知道，能把彼此当成独立的人，认真商量每一件事，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工作室开张，没有剪彩。
我妈和苏阿姨做了一桌菜，姚姐送了两盆绿植，高航给我买了个计算器。
说是镇店之宝，专治恋爱脑不算账。
吃完饭，大家陆续离开。
苏黎坐在新吧台前，让我给她做一杯饮料。
“甜的，还是苦的？”我问。
她撑着下巴看我。
“你决定。”
我拿出橘子，切开，尝了一口。
有一点酸。
她立刻笑了，显然也想起了那个市长，和我拎着水果站在酒吧门口的蠢样。
我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这次没给那杯饮料起任何人的名字。
配方属于工作。
喜欢她，是我的私心。
我可以把两件事都做好，不必再弄混。
她喝完，满意地点头，忽然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第一页，是她的名字。
下面，是一个写得端端正正的许川。
我的字。
原来她一直留着。
“还有空位。”她说。
“写什么？”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下次旅行，去哪里。”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我坐在陌生国家的酒吧里，连一句完整的邀请都不敢说。
我只想让日子别再那么苦。
后来高航让我大胆试试，我咬着牙往前走，天天拿来都来了给自己壮胆。
现在，那个让我不敢多看的人，就坐在我的工作室里，等我决定下一次共同出发的地方。
我接过笔，没有写地名。
先写下了两个人都有空的日期。
再抬头问她：“这次，你想去哪儿？”
苏黎看了我几秒，笑着把椅子拉近。
“进步很大，终于先问我。”
我也笑。
她靠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许川，那天在机场，你为什么那么慌？”
我没有再装潇洒。
“怕你来了，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握住我的手，把那个本子往我们中间推了推。
“我没有想一个很好的人。”
“我认识你，然后买了机票。”
门外，高航回来取落下的车钥匙，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站在门口，长长叹了口气。
“我当初真就随口一劝。”
我抬头看他。
“谢谢，回头请你吃饭。”
“吃饭不够。”
他看了看苏黎，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
“以后要是办婚礼，我坐主桌。”
我还没开口，苏黎已经点头。
“这个，可以先记。”
她说完看向我，眉眼间全是笑。
这次，我没慌。
我拿起笔，在本子的下一行，认认真真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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