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六版
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到：甲方让软景再降三成，人事叫她三点半去办公室一趟。
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四十，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白板上还贴着上周的进度表，有一块磁贴被谁蹭歪了。
林知夏先回甲方“收到，今天出第六版”，再回人事一个“好”。她伸手把磁贴扶正，指腹上沾了一点白板笔的灰。
甲方项目总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比平时慢半拍：“知夏，集团的意思，铺装能省的省，乔木减两档，灌木用苗圃清库存。”
减两档，她懂。树还是那些树，只是小一号，土球小一圈，栽下去第二年就开始掉叶。验收那天看不出来，住进去第三年，业主会在群里骂树。
她打开模型，把乔木的图层单独点亮。屏幕上那些树冠是一团一团的小圆，密得像一片云。鼠标点一下，减一档，圆变小；再点一下，又小。她把数字记在纸上：十四，十二，十。
“效果图呢？”她问，“节点还按原方案？”
“照旧。图要漂亮，落地按预算。”
群里有人跟着回了一个“收到”，后面接一句“树能不能再压一档，反正照片看不出来”。甲方没回。
她记在本子上，笔尖停了一下，没再写什么。她想起 2013 年那个投标，也是这句话——图要漂亮。
会开到三点零五。她合上电脑，才发现中午没吃饭，手有点抖。抽屉里有一包糖，是苏茜上次塞给她的。她拆了一颗，橘子味，甜得发腻，但管用。
去人事的路上她绕了一圈，先去打印间把第六版打了两份。机器吐纸的时候咔了一声，卡了一张，她抽出来，纸角卷了，她用指甲压平。
三点半，人事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背面朝上，纸边露出表格线。
“方案组整体优化，”人事说，“公司很难。你是第一批，条件给到位，N+1。”
她“嗯”了一声。想问第一批之后还有没有第二批，又觉得这问题没意义，于是问：“交接给谁？”
“先给你两周。图、模型、源文件，归档。”
“投标组那边不是缺人？”她问。
人事抬了一下眼睛，又低下去：“那边要能接受长期出差的。你家里……不太方便吧。”
她点头。十二年，两个星期。
签完字出来，走廊尽头的打印机还在响。经过方案组，苏茜摘下一只耳机，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苏茜没追问，拉开抽屉，又拿了两颗糖给她：“开会前吃。”
她捏着糖走到电梯口。电梯口站着几个人，都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一个男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回去，把手机往怀里挪了挪。
她的手机也亮了，是“云栖九里”的业主群，一个邻居发了九张照片：挖机停在入口的铺装上，那排她坚持做四十五公分高的坐凳被撬起来，堆在一边；廊架的木格栅拆了一半，钢架露在外面。
有人问：这是要拆啊？物业回：改造，做停车位。
有人在下面接：早该拆，那凳子那么矮，谁坐得下去。
她站在原地，把照片一张一张点开。那个廊架是 2019 年做的，示范区，卖完房就交给物业。她当时为了坐凳高度跟甲方吵过一次，对方说做这么矮谁坐，她说人才坐四十五，你那是给花盆坐。甲方笑了，最后按她的做了。
有一张照片的角落，她看见坐凳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想起来了。那年夏天，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把车停在旁边，坐在那张凳子上吃了十分钟的饭，头盔放在脚边。她在现场验收，从他旁边走过去，没说话。四十五公分，至少有人坐过一次。
她退出群，往上滑，看见自己三天前发的最后一条工作消息：第六版总平面，请查收。
再往上，是一条没点开的通知，标题里有“梧桐里片区”四个字，发信人陌生。她划过去了。
电梯到了。她进去，按了一楼，又按了负一，最后两个都按了。她想不起来车停在哪一层，也没认真想。
负一层的灯有一盏坏了，亮一下，灭一下。保安老黄从岗亭里探出头，说：“林工，你那车停三天了，我拿张纸给你盖着。”
“谢谢黄师傅。”
“要走了？”
“嗯。”
老黄没再问，回去坐下，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一点。
她站在车旁边，钥匙在手里，没开门。先回了母亲的消息。下午开会静音，老太太发了三条语音，第一条是“降温了”，第二条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房子，你爸又去看了”，最后一条是：“箱底有件灰毛衣，别忘了穿。”
她回：知道了，妈。
发出去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我挺好的。
母亲回得很快：好就好。
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那盏坏灯，亮一下，灭一下。她给苏茜发了两个字：谢谢。苏茜回了一个“别客气”，后面跟着一个歪嘴笑的表情。
手机又亮。人事发来交接清单，附件名叫“方案组林知夏交接_20251124.xlsx”。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一卷图，上周带回家改的总平面，皮筋捆着。她把它拿出来，放进副驾驶。皮筋断了，图纸弹开一角，露出右下角的图签：项目名、专业、比例，还有她的名字。
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没发动，把收音机打开。电台在播一首老歌，她没听清歌词，只觉得声音很吵，又没关。
小区门口有一家炒面摊，她停下来买了一份，加辣。拎上楼，放在桌上，没吃。第二天早上，面坨了，她把它倒掉。
她把图重新卷好，卷得很慢。卷到一半，她停下来，把那两颗糖放进扶手箱，和一支很久没水的笔放在一起。
白板上那张进度表她盯了很久。最后一行写着“12/31 交付”，是别人替她写的，字很胖。她伸手把磁贴捋平，指腹上那点灰蹭在裤子上，蹭不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老家的家庭群，父亲发了一张照片：院子里的柿子树，红了一半。她点开看，又退回消息列表，没回。
第2章 N+1
第二天她八点五十到公司，比平时早十分钟。
工位已经有人来过。显示器旁边多了一个纸箱，行政放的，箱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个人物品请于本周五前清空。她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两折，扔进纸箱。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把卷尺，两管护手霜，一盆死了的绿萝，还有几张 2019 年在云栖九里现场拍的照片，用橡皮筋捆着。照片上那排坐凳刚浇完混凝土，边角还没磨，天很蓝。她把照片放进箱子，又拿出来，塞进包里。
九点交接。她把项目一个个过：云栖九里二期、湖畔里、一所学校操场的改造、一个还没开工的文旅盘。接手的是刚升上来的小组长，比她小四岁，笔记本翻得很快，问到第三个项目时停下来：“知夏姐，这个的模型是哪一版？”
“最后一版在共享盘，文件夹叫 1108_final。”她顿了顿，“后面还有个 1108_final_2，用那个。”
小组长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交接进行到一半，甲方项目总的电话打进来，还是找她。她说了两句，把手机递给小组长：“你跟他说。”
小组长接过去，站直了，声音比刚才高半度：“王总，我是小陈……对，知夏姐这边交接给我……嗯，我下午就改……好，好。”
挂了电话，他擦了擦手心，说：“知夏姐，他下周三要图。”
“那你周三早上给他。”
“来得及吗？”
“来得及。”她说，“反正他会改。”
十点半，IT 来收权限。她的账号被停用，共享盘打不开了。她请 IT 开三天临时权限，对方说要走流程，最后批了半天。她用这半天，把所有文件按项目分好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放一个 txt，写清楚哪一版能用、哪一版是废稿、哪一版是甲方逼着改的。
写到第七个项目，她停下来，觉得这个 txt 像遗书。
中午苏茜拉她去楼下吃粉。店里人多，两个人拼了一张小桌。苏茜问她赔了多少，她说了，苏茜“哦”了一声，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们按什么算的？”
“基本工资。”
“绩效不算？”
“不算。”
苏茜把筷子放下：“那你十二年，就值九万四。”
她没接话。她想说不是十二年整，是十二年零四个月，零头按半年算，所以是十二点五。但她没说。她把碗里的酸笋挑到一边，觉得今天的粉太咸。
“你后面怎么打算？”苏茜问。
“先歇一段。”
“歇多久？”
“不知道。”
苏茜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说：“有事找我。”
下午算账。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行数字。
房贷一万八千六，两个人各一半，她那一份九千三。物业水电六百，通勤三百，吃饭一千二。一个月一万一千四。
存款二十三万，两个人共同账户里的，她能动的是一半，十一万五。加赔偿九万四，二十万九千。
她按二十万九千除以一万一千四，得十八点三。她把这个数写下来，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如果周维不打了，一万八千六全落她身上，一个月两万零四百，只能撑十个月。
两个数字并排躺着，一个十八，一个十。她算了三遍，第三遍把自己算烦了。
她给周维发消息：这个月的房贷你打了吗。
过了四十分钟他回：这两天。
她把“十八”和“十”都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先撑一年。
傍晚她没坐地铁，走回去。四站路，五十分钟。
路过一个街角绿地。那是她 2016 年做的，很小的一块地，三张椅子，只有一张在树荫下。现在那张椅子上停着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面是两根葱。
她站了两分钟，过去把车往旁边挪了半米，坐下。
椅子是热的，太阳晒了一天。一个女人拎着菜从她面前走过，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走回来：“这椅子是你做的？”
“不是我。”她说。
“挺好的。”女人说，“中午有送快递的在这吃饭。就是没遮的，夏天晒。”
“那边有树。”她指了指。
“那树下停满车了。”
她“嗯”了一声。她心里清楚：当年这块地的树池只留了六十公分，树长大了根没地方走，长不大，冠幅撑不开。图上画得很好看，落地就变成这样。
她坐了五分钟，起身把电动车挪回原位。手指上沾了一点车把上的灰，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回到小区，她坐在楼梯口没上去，先看了会儿手机。“云栖九里”的业主群还在聊：有人说入口的廊架拆了可惜，有人说那排凳子挺好的，有个阿姨说“我孙子以前天天在那上面爬上爬下”。
她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的光从裤子上透出来。
楼梯口的感应灯灭了，声控的那种。她坐着不动，灯就一直黑着。三楼有人下来，脚步很重，灯亮了，那人看见她坐在台阶上，愣了一下：“小林，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今天休息。”
“哦。”那人往下走了两级，又回头，“你们那行，现在还行吧？”
“不太好。”
“都不太好。”他说完，走了。
晚上她翻柜子，找一卷旧图。柜子最底下压着一摞规范，规范下面是一个硬纸筒。筒身上有她自己的字：梧桐里 2013。
她把纸筒抽出来，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立在门口，靠着鞋柜。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看见纸筒倒在地上，滚出来一截图，露着那个老小区的平面。她把图塞回去，重新立好。
交接到最后，小组长问她：“知夏姐，甲方那个人好不好对付？”
“他说的话，你记下来，然后按最坏的那条做。”
“什么意思？”
“他说‘下次我一定盯住’，你就当这次没人盯。”
小组长愣了一下，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
第3章 梧桐里
2013 年，她二十三岁，入职第四个月，被塞进一个投标组。
项目叫梧桐里，八十年代的老小区，六层砖混，楼和楼之间有一排车棚，锈得厉害。社区想把它改成居民活动的地方。标的不大，三十几万，公司接它是因为“要做点民生的案例”，不赚钱。
组长把任务分给她：“总平面你来。”
她第一次去现场是个雨天。小区门口的路中间高两边低，积水没到脚踝，她踩着砖头跳过去。车棚下面有四个人在打牌，一张小方桌，四个塑料凳。见她拿着卷尺，一个老头问：“量这个干什么？”
“要改。”她说。
“改什么改。”老头把牌放下，“这棚子挺好。”
她量了车棚的宽度，量了那棵老梧桐的胸径，四十八。树根从树池里拱出来，把边上的砖顶开了一道缝。她蹲下去看那道缝，看了很久。
第二次去是社区组织的碰头会。会议室很小，桌上铺着一层塑料桌布。对方看了她一眼：“你多大？”
“二十三。”
“干几年了？”
“四个月。”
对方笑了一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现在做设计的都这么年轻了。”
她坐着，没说话。回去的路上组长说：“别往心里去，他就这样。”
她画了三个星期。中间改过四稿，前三稿都被组长退回来，说“太素”。第四稿她干脆什么都不加，把最东头那间废弃车棚拆掉一半，留一半做廊架，绕着老梧桐做一圈坐凳，树下铺透水砖，边上留一块空地，给老人打太极。她没有做入口广场，也没有做造型树。
出图前一周，她又去了一次现场，想再看一眼那棵树。那天没下雨，车棚下面还是那四个人，牌换了一副，桌上多了个搪瓷缸。老头认出她：“你又来了。”
“来看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他把牌摊开，“你要真改，就把这棚子留着。我们在这儿坐了二十年。”
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回去在图上把车棚留的那一半又加宽了一米。
组长看了说：“留这么多干什么，又不出彩。”
“有人在那儿坐。”
“标书里没人看这个。”
她没改回去。
出图那晚她在打印店待到两点。老板帮她裁图，问她：“这么晚，姑娘你做什么的？”
“画院子的。”
“画的院子有人住吗？”
“有人走，有人坐。”
老板笑了笑，把图卷好，用皮筋捆上。
剖面她画不好，画了三遍都被老陈改。老陈把她的图铺在桌上，用铅笔在边上勾：“你这里，坐凳下面要留空，人坐下去脚才收得回来。”
“留多少？”
“十五。”他说，“你按人腿算，不按图算。”
汇报那天，会议室的投影很暗。她讲到第三页，社区一位负责人打断她：“小林，这个入口能不能做大一点，有个标志性的东西？”
“这块地只有这么宽。”她说，“做广场，树就得移。”
“树可以移嘛。”
“这棵梧桐胸径快五十了，移了活不了。”
对方笑了一下，转头看他们请来的顾问。顾问说：“年轻人有想法。不过第一眼得有记忆点。”
她还想说什么，组长在桌子底下碰了她一下。
回来路上，老陈把她那卷图接过去，在走廊里展开看了一会儿。老陈是组里的总工，五十九岁，手绘出身，衬衫口袋里永远插着两支笔。
“你这里，”他指着树下那圈坐凳，“做多高？”
“四十五。”
“对。”他把图卷起来，“树要种在人的影子里。记住这句，以后用得着。”
那天晚上组里加班，老陈请她吃了碗面。面馆在楼下，八块钱一碗，加个蛋一块五。他把蛋夹到她碗里，说自己胆固醇高。她低头吃，蛋是溏心的，黄流到面上，她把那块面挑起来吃了。
老陈跟她讲过他自己做的第一个广场，九十年代，在城北，一个三角形的地块。他说那时候没有效果图，全靠手绘，画完了拿去给甲方看，对方说“这个树画得跟云一样”。
“后来呢？”
“后来盖了楼。”他说，“我在报纸上看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削铅笔，削得很慢。
标书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抄的。抄到“设计说明”那一节，她发现自己写的字和范本差很远：范本说“营造富有层次的景观空间”，她想写“让人有地方坐”。最后她还是照范本抄了。
抄完她把范本合上，在扉页写了一句：以后我要写自己想写的。
那年冬天中标结果出来，不是他们。中标的方案有一个很大的入口广场，两棵造型朴树，一棵一千八，从外地运来。她在公司的共享盘里看过那张效果图，出入口画得很满，天是橙色的，广场上有六个小人，其中两个是牵着手的。
“图上的小人都是素材。”苏茜说，“谁画都那样。”
第二年她路过梧桐里。广场已经建好了，铺装很亮，没有人坐。那棵老梧桐还在，被围在一圈铁栏杆里，栏杆上挂着“爱护绿化”的牌子。广场中间有个造型灯，白天也亮着，灯罩上落了灰。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去把图纸收进硬纸筒，用马克笔在筒身上写了四个字：梧桐里 2013。写完想了想，又添了两个字：未中标。然后塞进工位最底下的柜子，压在一摞旧规范上。
那时候她以为，这张图只是没中。她没想到它会在纸筒里躺十二年。
第4章 高周转
2016 年之后，公司忙得不像话。
那几年楼盘都要做示范区：先建一个园子，卖房的时候给人看，卖完就拆。园子不能住人，但必须好看。好看的标准是效果图，效果图的标准是甲方老板在手机上瞄一眼。
她一年做七个示范区。三月出方案，四月出图，五月进场，七月开放。中间穿插无数次会议，会议纪要里永远有一句“软景再优化”。
她慢慢学会一件事：怎么不加钱还让图好看。树用小一号的，位置往前挪半米，在透视里显得大；水面做大，因为水不要钱；灯多做，因为晚上开放；草坪必须平，因为照片里不能有阴影。
这些技巧没人教，是她自己摸出来的。摸出来那天，她有点得意，也有点难受。
还有一件事她也学会了：效果图里要放小人。小人一来，图就活了；放情侣，显得温馨；放孩子，显得宜居；放一只狗，显得有生活。她做图的时候会挑素材，挑那种背影的、不露脸的，因为一露脸就假。
2017 年有一个项目赶开放，她连着两个通宵。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在打印店门口等开门，手里拿着 U 盘，坐在台阶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扫地的阿姨在她脚边扫。
湖畔里开放那天她去了。园子里铺着白石子，水面上飘着雾，几个穿旗袍的姑娘在拍照。一个看房的客户问销售：“这个园子以后一直这样吗？”销售说：“交房之后会改，这是示范。”
客户“哦”了一声，还是签了。第二年她路过，园子果然拆了，白石子被铲走，雾森的水管扔在绿化带里，只剩几棵小树。
2019 年，她做主创的云栖九里。入口要做一排坐凳，她定四十五公分。
甲方设计总监不同意：“做这么矮，谁坐？”
“人坐。”她说，“四十五是膝盖的高度。”
“你图上是三十八，我看过。”
“图上标错了，我改。”
对方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最后还是按她做的。施工队进场那天，她发现苗木被换了：说好胸径十四的香樟，到场是十二。她拦在卡车前面，给施工队老板打电话。
来的是甲方设计管理部的周维。他三十出头，晒得很黑，先给司机递了根烟，才蹲下去量土球。
“差不多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差两公分。”
“知夏，”他把烟盒塞回兜里，“这样，今天先卸一半，按十二的进场，剩下一半我去跟苗圃说，补四棵十四的，台账上写十四。你这边验收单先签，我担着。”
“补不回来呢？”
“补不回来我再想办法。”他笑了一下，“别站卡车前面，危险。”
施工队老板在旁边点头：“周工说了算。”
那天最后只卸了一半，另一边拉走了。补的那四棵一直没来。台账上写着十四，树是十二。
验收那天她提了一次，周维说：“现在换要重新报进场，工期赶不上。下次我一定盯住。”
“下次”这两个字，他后来还说过很多次。
验收那天下午她在现场站了很久。有人在那排凳子上坐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把头盔落在脚边，又折回来拿。她站在廊架下面，看完了，没走过去。
那道划痕她后来才在照片里看见：凳子侧面的混凝土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可能是车把蹭的。
傍晚周维请她在工地旁边吃盒饭。塑料凳子很矮，两个人坐着，饭盒放在膝盖上。
“你这凳子做得挺好。”他说。
“没人坐。”
“刚才那个不就坐了。”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一双，又说，“不过说实话，做矮了确实不好卖。下次做五十，听着也体面。”
她接过筷子，没说话。饭盒里是青椒炒肉，肉很少，青椒切得很大块，她挑着吃。
那年年底，云栖九里拿了行业里的一个奖。年会上老板说，三年内要做到区域前三，说在座的都是合伙人。她坐在第三排，穿一条不太合身的裙子，觉得这句话离自己很近，又很远。
散场的时候苏茜问她：“这个奖，给钱吗？”
“不给。”
“那有什么用？”
“能写进简历。”
苏茜笑了一声，把外套穿上：“走吧，地铁末班车。”
她在门口等车，周维发来一条消息：凳子的事，恭喜。下次有项目还找你。
她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后来她慢慢明白，周维这种人不会害你，也很少真的帮你。他只是让事情在当天过去。
那几年她学会用甲方的话说话。汇报的时候不说“这里需要一个停留的空间”，说“这里要有个能拍照的点”；不说“树池要做深”，说“这个树以后是卖点”。说顺了口，回家跟周维说话也带着这个腔。
有一次汇报完，甲方老板很高兴，说“这版图有生活”。散会她一个人在楼梯间站着，想“生活”是图上的六个小人，两个牵手，一个遛狗，三个背对着镜头。
那年她做过一个统计：一年画的小人，加起来大概四百多个。没有一个是坐着吃饭的。
她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叫“拿不出手”。里面存着十几张图，都是她自己画的，没有甲方，没有预算，树画得很大，坐凳画得很宽。她从来不打开，也不删。
有一次系统重装，那个文件夹丢了。她找了半天，没找回来，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接着改图。
年会之后有一阵她想辞职。简历改到一半，看到招聘要求里“五年以上示范区经验”，她把简历存了，没投。
那年她二十六岁，觉得再等等，等做到主创再说。后来做到了主创。再后来，公司开始裁人。
第5章 八十九平米
2019 年秋天，他们开始看房。
起因是房租涨了。她租的那间一室户在六楼，没有电梯，房东说要涨八百。周维说：“买吧。”
他们看了三个周末，一共十一套。第一套在市区，四十平米，房龄比她大；第二套带一个天井，天井里堆着前房主的旧沙发；第三套什么都好，就是对门在装修，甲醛味冲鼻子。中介小姑娘带他们爬了六层楼，一边爬一边说：“姐，你们这个预算，要么远，要么小。”
有一套的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让他们自己看。看完他说：“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咬牙买了，后面十年不敢换工作。”
她没接话。出来的时候周维说：“这老头说话真难听。”
“他说的是实话。”
最后定在外环外，八十九平米，两室一厅，总价四百二十万。从小区门口到地铁站要走十四分钟，从地铁到她公司要换乘两次，单程一小时四十分钟。
首付一百二十六万。她工作六年，存款三十七万；周维出二十九万；她父母拿了六十万，是卖掉老家一间门面房的钱。还差的部分她跟表姐借了十万，说好两年还。
周维的父母出了两万，说是“给你们添个冰箱”。她没说什么，把这两万记在账上，写在“家电”那一栏。
签合同那天她手抖，签自己名字的时候写错了一个笔画。中介说没关系，重签一张。她重签的时候把笔握得很紧，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小点。
房产证写两个人的名字，没写份额。中介问要不要做个约定，周维说：“写这个干什么，一家人。”
贷款三百万，三十年，月供一万五千九。装修又贷了二十万，每个月多两千七。加在一起，一万八千六。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这一行，写完又数了一遍零，怕自己算错。
他们还在共享表格里建了一页，标题叫“月供”，两列：她，他。每个月各自往还款卡里转九千三。头两年那一页填得很齐，后来空格越来越多。
那年冬天他们领了证。婚礼本来定在三月，后来取消了，只请同事在楼下饭店吃了一顿，八个人，花了不到两千。她穿一件红色毛衣，周维穿一件深灰夹克。苏茜喝多了，抱着她说：“你终于有家了。”
她母亲在电话里问：“就这么办了？”
“就这么办。”
“也行。”母亲说，“省下钱，房子大点好。”
装修是她自己画的图。她给客厅留了一整面墙做书架，把阳台往外推了三十公分。施工的师傅看了半天，说：“你这图别人看不懂。”
“你看得懂就行。”
师傅笑了：“看得懂。就是你这儿留的插座太少，以后要拖线板。”
后来果然拖了三个线板。
装修到第三个月，她和工头吵过一次。客厅的砖送错了颜色，工头说“差不多”，她说“差很多”。两个人在毛坯房里站着，地上全是灰。最后工头换了，换完说：“你这人，比我老婆还难说话。”
第二年春天交房。毛坯，水泥地，墙上有别人画的线。她母亲从老家来，站在客厅里量窗帘尺寸，量了三遍，说“这个宽度做双层好看”。
母亲住了一个星期，每天做饭，把菜装在小碟子里，摆好才叫她吃。走的那天她把冰箱塞满，冻了三盒饺子，说“忙起来就煮这个”。
她在阳台上放了一盆桂花。苗木市场买的，三十块钱，很小一棵，种在塑料盆里。周维说这么小什么时候能开花，她说桂花不看大小，看年份。
2021 年，行业到了顶。公司年会上她拿了年度主创，奖杯是亚克力的，很轻。老板在台上又说了一遍那句话，还是三年，还是区域前三。
她坐在第三排，穿一条新买的裙子，这回没觉得近。散场后她没打车，坐地铁回去，一路上把奖杯放在膝盖上，怕碰坏。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周维还没睡，在客厅看手机。她把奖杯放在电视柜上，他说：“这个能当摆件。”
“先放着。”
那年冬天，她在阳台上给桂花换盆。根已经长满了，她从塑料盆里把它拔出来，土球散了一半。她蹲在那儿，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手上全是泥。
周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这盆花，比你上心。”
“它不催我改图。”
那天风很大，楼下的树被吹得响。她把吹落在阳台上的叶子捡起来，按进盆土里。
搬进新家第一年，她请同事来吃饭。八个人挤在客厅，桌子是从阳台搬进来的。苏茜带了一瓶酒，喝到一半说“你们这个阳台真好”，然后去阳台上站着看楼下的树。
“这小区树多。”她说。
“都是老的。”林知夏说，“比我岁数大。”
第二年秋天，那盆桂花开了。花很小，米粒一样，一股甜味从阳台飘到客厅。周维说：“真开了。”
“我说了看年份。”
他站在阳台上闻了一会儿，说：“明年换个大的盆。”
后来那个大盆一直没买。
贷款批下来那天，银行发了一条短信，她读了三遍，读不懂那几个字的意思。周维在旁边说：“就是过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吃饭，桌子太小，一个菜放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她说：“以后每个月要还一万八千六。”
“还得起。”他说。
风把一次性的桌布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住。
第6章 停摆
2022 年三月，第一个项目停了。
甲方发来一纸通知，说“因集团资金安排，本项目暂缓”。四月，第二个停了。五月，第三个也停了。三个项目的回款节点都卡在那里，公司账上的钱不够发工资。
六月，公司开会。老板站在投影前面说了很多，最后落到一句：“全员降薪百分之三十，绩效暂不发。”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散会的时候，坐她旁边的男同事小声说：“降完还剩多少？”
她算了一下，一万一。
八月，待岗通知发到每个人邮箱：从九月一日起居家待岗，期间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百分之八十发放，社保正常缴纳。
她算了一下，两千零七十块。
待岗那阵子，她每天的时间是这样过的：早上起来先看工作群，群里没人说话；十点打开电脑，把之前没做完的图打开，看一眼，关掉；中午煮一碗面；下午改简历，改到第三行就停住，因为不知道能写什么；晚上等周维做饭。
那段时间周维也失业了。他七月被裁，比她早一步。他做了八年设计管理，简历投出去，面试了四家，三家压价，一家问他“能不能先做三个月项目制”。
他回来那天，她正在阳台浇花。他进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那家让我下周一去。”
“多少钱？”
“一万六。”
“你以前多少？”
“两万八。”
他没说去不去。她也没问。第二天他没去。
他在家待了八个月。
那八个月是他们婚姻里最好的一段。后来她回想，也觉得奇怪。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下午四点开始准备晚饭，六点半她到家，桌上一定是热的。
他学会了做红烧肉，学会了炖汤，学会了把排骨先焯一遍水。他还在阳台上给桂花搭了一个小架子，说这样晒得均匀。
存款从四十万掉到二十七万。每个月的房贷从共同账户里扣，扣完那一行数字，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开始去超市买打折的菜。晚上八点半以后，生鲜区会贴黄标，五折、六折。她学会了看那个时间点，也学会了不看别人的购物车。
九月的一个晚上，他们第一次认真算“如果离开这个城市”。
她把纸摊在桌上：房子现在能卖多少，贷款还剩多少，中介费多少，卖完剩多少。他算另一边：回老家能做什么，他表哥的装修公司要不要人，她能不能在县城接活。
房子挂了四百三十万，中介说这个价没人看。挂四百一十万，来了两组，都是投资客，压到三百九十万。
数字算完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卖房不亏，但也不剩什么。回去能活，但活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再等等吧。”他说。
“等什么？”
他没答上来。他去厨房盛饭，回来把碗放在她面前，说“先吃饭”。
那顿饭吃到一半，楼道的灯坏了，一闪一闪。他起身去门口看电箱，回来坐下，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她低头吃了。她想，这块肉也许是这半年里他做得最好的一块。
那年十一月，他接了一个电话，是他以前的一个甲方，在苏州做代建。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回来跟她说：“年后去苏州。”
“多久？”
“先干着看看。”
“那房贷呢？”
“我照样打。”
她“嗯”了一声。那盆桂花已经长得比她膝盖高了，她把枯的叶子掐掉，没说话。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行李箱很小，一个登机箱，装了他半年的衣服。她在门口站着，他说：“我两周回来一次。”
“路上小心。”
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挥了挥手。窗关着，他大概看不清。
待岗第四个月，她去面试过一家小公司。公司在居民楼里，三室一厅，客厅摆着四台电脑。老板问她：“你能画施工图吗？”
“能。”
“我们这边主要是画施工图，方案不用你管。”
“多少钱？”
“九千。”
她说回去想想。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堆着别人的旧鞋柜和一辆儿童车。她没去。
回家她没跟周维提这件事。他问“今天出去干什么了”，她说“买东西”。
有一晚她半夜醒，客厅有光。周维坐在沙发上，笔记本开着，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在投简历，一份一份地投，投完把页面关掉，再开下一个。
她没起来，闭着眼装睡。他回房间的时候脚步很轻，床垫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待岗的时候她常去社区的活动室，那里有暖气。她坐在最后一排，看人排队领东西。有一次一个大爷为了一张登记表跑了三趟，第三趟坐在她旁边，说“我这辈子没这么折腾过”。
她想起梧桐里那个广场，想起那些没人坐的椅子。回去的路上，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人推门进去，门太重，得用肩膀顶。
回到家，周维在切菜。她说：“我们这样下去不行。”
他停了一下刀：“那你说怎么办。”
她没说出来。锅里的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白汽腾起来，把两个人隔开。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把阳台上的桂花搬进屋里，放在窗边，叶子掉了一半。周维说这花活不了，她说能活。
过完年，枝子上真发了两个芽。她蹲在盆边数了两遍，怕是自己看错了。周维在厨房里喊“吃饭”，她应了一声，没动。
第7章 单程
他走后的第一个月，她才知道房贷是怎么扣的。
十五号早上七点十二分，银行发来短信：还款成功，本期扣款一万八千六。她坐在床边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共享表格那一页——“月供”，两列，她和他。那个月他打了，九千三，一分不少。她在自己的那一列填上九百三……不对，是九千三，她数了两遍零，删掉重填，填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的工资降完之后是一万一。扣掉九千三，剩一千七。地铁一个月两百六，话费八十，中午在公司楼下吃最便宜的那家，一顿十五。她算到最后，发现不够。她又在表格下面加了一行，叫“其他”，填了“私活”。那一格是空的，空了两个月。
三月的一个下午，她去谈一个口袋公园。项目很小，四十万，一块两百多平米的空地，夹在两家便利店中间。
对方姓吴，四十来岁，桌上摆着一盒抽了一半的烟。他翻她的方案，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你这个，没什么可看的东西。”
“这块地小，做不了大东西。”
“做个雕塑呢？”
“雕塑比这块地还贵。”
老吴笑了一下：“你们设计院的人，说话都这样。”
她把图往前推了一寸：“这里有个树池，边上一圈坐凳。上午太阳在东南，树影刚好盖住坐凳。中午放学的小孩会在这儿等家长。”
“你怎么知道？”
“我蹲了两天。”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两天？”
“第一天下午四点到六点，第二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中午有七个小孩在这儿等，都站着，站二十分钟。”
老吴把烟按灭，说：“行，就按你这个做。不过字要写得好看点，要留档。”
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谈下一个项目。回来的地铁上她把合同抱在怀里，站了十一站，没舍得换手。
四月，她坐高铁去苏州看他。
他住在工地旁边的公寓里，一室一厅，比他们的家小，但很干净。冰箱里有鸡蛋、牛奶、两盒切好的水果。他说这边食堂便宜，一顿十块，项目部报销一半。
“你胖了。”她说。
“这边油大。”
晚上他在厨房煮面，动作还是那样：先烧水，水开了下面，面浮起来加一次凉水。他一边煮一边说这边的事，说代建的流程，说甲方多讲道理，说他带的两个年轻人。
“你在这边，是不是比在家好？”她问。
他停了一下，说：“这边事情清楚。”
“家里的事情不清楚？”
他没答，把面捞出来，两碗，她那碗多一个蛋。
她吃了两口，说：“房贷我算过了，我那一半勉强够。你那边要是紧，跟我说。”
“不紧。”他说，“说好的事。”
那两天他带她去看了他做的项目，一个还在挖土的学校，一个已经在用的社区中心。社区中心门口有一排椅子，坐了三个人，一个在晒太阳，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打盹。
“这椅子谁定的？”她问。
“我定的。”
“多高？”
“四十五。”他说，“你以前说过。”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回去的高铁上她买了一瓶水，没开。
五月，公司里剩下的项目越来越少。她开始接私活，第一单是苏茜介绍的一个阳台改造，两千八，改了四稿。
白天在办公室坐着，假装很忙；晚上回家画别人家的阳台。有一晚画到两点，屏幕上的阳台很小，两平米，她给它画了一个花箱，一条窄凳。
“两平米也要坐凳？”业主问。
“能坐一个人。”
“一个人坐那儿干什么？”
她想了想，回：“抽烟。”
业主笑了，说就要这个。
六月，楼下那对小夫妻开始吵架。几乎每晚十点半，声音穿过楼板，一句一句很清楚，说的是钱，说的是谁家出的多。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手里是改到第五稿的图。有一晚吵得凶，摔了一个东西，玻璃碎的声音。她把音乐打开，又关掉，因为怕显得自己在偷听。
第二天在电梯里遇到那个女的，眼睛肿着。女的看了她一眼，说：“昨晚吵到你了。”
“没事。”
“他总觉得这个房子是他买的。”女的说，“其实首付我出了一半。”
她“嗯”了一声。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去，谁也没再说。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阳台上的桂花死了一半。她去苏州那两天没浇水，回来叶子卷了。
她把枯枝剪掉，剪到还剩三根。周维打电话来，问“桂花怎么样”，她说“还活着”。
“我下个月回来一趟。”他说。
“好。”
他回来了三天。第一天在家睡觉，第二天去见了两个老同事，第三天下午走。走之前把冰箱填满，把阳台的架子修了一下，把她的电费交了。
“电费我自己交。”她说。
“顺手。”
他拎着箱子出门，她送到电梯口。电梯来了，他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之前说：“别画太晚。”
她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跳到十。回家把那三根桂花枝看了一遍，浇了水。
八月台风，小区停电一夜。
她点了一根蜡烛，坐在地板上，把第二天要交的图铺开。蜡烛光晃，看不清楚，她干脆不看，坐着听外面的风。楼上有人在敲墙，敲了三下，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敲三下。
她起身敲回去两下。这是这栋楼里的暗语，她后来才知道——停电的时候，谁家敲墙就是问一句“有人吗”。
第二天电来了，她把冰箱里的东西全扔了。开门的时候楼道里全是化了的味道。
九月，她去银行打还款明细。柜员问她要不要打满一年，她说要。纸很长，从柜台上垂下来，一条一条，每一条后面写着剩余本金。
她拿着那张纸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算：还了三年，本金只少了二十几万，前面全是利息。
“这么算没用。”旁边一个等号的男人说，“你算总利息，不如算月供占你收入多少。”
“占八成。”
“那有点危险。”
“我知道。”
那天回去她给周维发了消息：房贷的事，我们是不是该坐下来算一次。
他回得很快：等我回来算。
他回来那三天，那张纸一直放在桌上。他看见了，拿起看了两行，又放下，说：“算这个干什么，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第二年那张纸还压在抽屉底下，边角发黄。
那年秋天公司又走了一批人。她的工位旁边换了三次人，最后空着，放了一台没人用的打印机。
十月，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又两位同事离职，工位清空，请勿堆放私人物品。
她那天在群里看了很久，没说话。晚上苏茜打电话来，说自己开始拍视频了，问她要几张院子的照片。
她翻了半小时，发现自己手里没有一张自己做成的项目的照片。示范区拆了，广场没人去，口袋公园还没验收。最后她发过去一张工地的照片：土堆、几棵树、一段矮墙。
苏茜说：“就这个，挺好的。”
“这有什么好的。”
“真的。”苏茜说，“有土。”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脑前面，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公司没了，我自己能不能做。
她把这个问题写在本子上，下面列了三行：能接活，会画图，没有客户。写完看着第三行，把本子合上。
十二月，她做完了那个口袋公园。验收那天老吴来了，绕着走一圈，说：“这个树怎么这么小？”
“预算就这么多。”
“小是小，倒是有人坐。”他指了指树下，两个老太太坐在坐凳上择菜。
他签了字，临走说：“以后还有这种小项目，我找你。”
“好。”
送走老吴，她一个人留在现场待到天黑。冬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她坐在坐凳上，坐了很久，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张超市的小票。
她想起 2013 年在梧桐里量树的那天，也想起周维在苏州说“这边事情清楚”。小票在口袋里被她捏皱了，她也没拿出来看。
回家的路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今年的项目做完了。母亲问“他回来没有”，她说“回来了三天”。母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三天也是回来。”
她“嗯”了一声，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
第8章 苏茜
2024 年春天，第一轮裁员。
方案组原来十二个人，这一轮走完剩五个。苏茜在名单上。
她走的那天下午收拾得很快，一个纸箱，两个帆布袋。抱着箱子站在电梯口，回头对林知夏说：“你也别撑了。”
“我还行。”
“你不行。”苏茜说，“你上次笑是什么时候？”
她答不上来。
苏茜后来做了家居博主。她本来就会拍照、会写文案，能把一张普通餐桌拍得让人想搬家。她先在自己家拍了三条视频：一条讲餐桌怎么选，一条讲怎么用一百块改一面墙，一条拍她家猫睡在窗台上。第三条有两万赞。
半年就有了收入，接广告，带团购，一个月比在设计院时多。她有一次拍视频，林知夏在旁边看着，她对着镜头说“这个灯我用了三年”，说完收工，转头说：“你那些材料知识，随便讲一条都能火。”
“我不会对着镜头说话。”
“你就当甲方面前汇报。”
“甲方面前我也不敢说真话。”
苏茜笑了，说：“那你更该来。”
周维去苏州之后，两周回来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他回来那天她会提前把冰箱填满，像接待一个客人。房贷他还打，但不总是准时，有时候打一半，说“这个月手头紧”。她把那半格补上，在共享表格里填两个数。
那年夏天老陈内退。他六十二岁，公司让他“顾问化”，工位搬到最里面那排，没有项目，只带新人。他自己提的退休。走的那天请组里剩下的几个人吃饭。
饭桌上他喝了点酒，说：“我这一辈子，建了三个广场，两个被拆了。”
没人接话。他自己笑了笑，把酒喝完。
他走了以后，那个工位空了很久，桌面擦得很干净，只剩一个压文件用的铁镇纸，忘了带走。
饭后他把一个布袋子给她：“用了二十年，给你。”
里面是一套针管笔，从 0.1 到 0.8，笔杆上的字都磨掉了。
“你别光会改图。”他说，“画图的人，不能只会改图。”
“陈工，你回去做什么？”
“种菜。”他说，“我家后院那块地荒了十年。”
她拿着那袋笔回家，放在书架上，一直没打开。
她还是留着。工资还是一万一千，扣完房贷只剩一点。她开始接私活。
第一个私活是苏茜介绍的：一个别墅的小庭院，八十平米，报价八千。业主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男的做生意，女的喜欢网红花园。
第一版她做了三稿，业主选了一稿。第二周说，能不能把树换成那种很红的树。她换了。第三周说，汀步不要这种，要石材的。她换了。第四周说，能不能加一个秋千。
第五周女业主发来一张别人的院子照片：“就要这种感觉。”
她看着那张照片，认出来是某本书上的案例，那个院子做了一个很大的水池，池边铺着白石子。她把照片存下来，照着改。
第六周改了水池，第七周加了一圈灯带。业主的微信一条接一条，有时候是凌晨一点，说的是“林工，我在小红书上看到”。
一直改到第七版。第七版画完是凌晨两点，她存盘，站起来，看见屏幕上那个院子：红色的树，石材的汀步，白色的秋千，还有一圈灯带。
她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关掉。
她打开抽屉，拿出老陈那袋笔，抽了一支 0.3 的，在打印出来的图纸背面画了几笔。她画的是梧桐里那个方案：车棚，老梧桐，一圈坐凳。
画完她把纸翻过来，正面还是那个网红院子。
第七版交出去，业主说“就这样吧”，尾款打了，扣了三百，说“有一处颜色不正”。她没争。
苏茜第一次直播，她坐在旁边看。苏茜对着手机讲一块地毯，讲了四十分钟，卖了三十多单。下播之后苏茜说：“你看，就这么简单。”
“我讲不出来。”
“你先拍一条，不发，自己看。”
她回家真拍了。手机架在窗台上，对着那盆桂花，她说了三句话：“这是桂花。这个盆太小了。明年要换。”说完按停，看了两遍，删了。
私活不是常有。好的时候一个月三千二，差的时候两个月没有一单。单子大多是苏茜介绍的，她管这叫“转发”。
苏茜说：“你自己也发发，发两张图，配两句话。”
她发过一次，配文写的是“一个院子”。发出去两天，三个赞，一个是苏茜，一个是她母亲，一个是她自己。
冬天老陈寄来一箱橘子，是他后院那两棵树结的，皮很厚，酸。箱子里夹了一张纸条：笔用了没有。
她打电话过去。老陈在电话那头喘气，说刚在地里翻土。
“陈工，我还在原来那家。”
“还在？”
“还在。”
“图还画吗？”
“画。”
“那就行。”他说完，又问，“坐凳还是四十五？”
“还是四十五。”
他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苏茜有一次问她：“你后悔学这个吗？”
“不后悔。”她说，“后悔的是我信了那些话。”
“哪些话？”
“三年做到区域前三。”
苏茜笑了：“那种话，我们组年会也说过。第二年就没了。”
第9章 红线
2025 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之后，她在家待了三个星期。
每天早上七点醒，躺着，等楼下的人出门上班，楼道安静了，她才起床。窗帘一直拉着。她怕楼下的人看见她白天在家。
第七天她开始整理电脑。把十二年的文件按年份归档，一个个文件夹看过去，发现自己做过四十多个项目，建成的不超过十个。
她把那些建成的项目名写在一张纸上：三个广场，两个示范区，一段沿河步道，一个学校门口。写完数了一遍，八行。
那三个星期里，她把梧桐里那张图打开过一次。图已经发黄，铅笔的线还清楚，那圈坐凳画得很细，连坐凳下面的十五公分都标了。
她看到天亮。第二天把图重新卷起来，塞回纸筒。
十二月三号，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林工吗？我这边是做旧改的一家建设单位。梧桐里片区的微更新，想请你来看看。”
她愣了两秒：“梧桐里？”
“对，就是长乐路那个老小区，八几年的房子。”
她说好。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小区门口的水泥路还是那样，中间高两边低，一下雨就积水。广场还在，铺装很亮，边角已经翘起来两块。没有人坐。那棵老梧桐还在，被一圈铁栏杆围着，栏杆上“爱护绿化”的牌子换成了新的。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冠比她记忆里更大，把半个广场都罩住了。
一个拎着菜的男人拦住她：“你是来改造的吧？”
“是。”
“停车位多划几个。”他说，“现在晚上回来根本没地方停。”
“我记一下。”
“还有，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
“好。”
男人走了。她把这个要求写在本子上，写完在后面加了一句：停车位和坐凳不冲突，可以错开。
来接她的是顾明远。四十二岁，穿一件深灰冲锋衣，安全帽拎在手里，说话很快。
“预算两百八十万，含施工。”他边走边说，“我们要做三个节点：入口一个打卡点，中间一个彩绘墙，东头一个小装置。报上去要能出片。”
“这个小区最缺的不是打卡点。”她说。
“缺什么？”
“缺能坐的地方。”
他停下，看了她一眼：“林工，我做这个项目三年了。居民提的意见里，排第一的是停车，第二是晾衣服，第三是遛狗。没人提坐的地方。”
“因为没地方坐，他们就不坐了。”
“那你说，坐的地方怎么出照片？”
“出不了。”她说，“但有人会坐。”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她，是那种“我听过很多次”的笑。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说：“我以前也画图。画了七年，后来不画了，因为画的都没建。”
“你现在建。”她说。
“我建的是能报上去的。”
他们一路走到东头。原来的车棚早拆了，空出一块三角地，大约两百平米，堆着杂物和两部废弃的自行车。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画过的那张图。
“这块地，”她说，“给我。”
“这块地不在红线内。”
“那就调红线。”
他笑了：“你知道调红线要多久吗？”
“知道。”她说，“三个月。”
“三个月，我这个项目就验收了。”
“那就让它晚三个月验收。”
他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说：“你先看看现场，做个方案。下周开会。”
会开在十二月十号。会前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把三张图摊在副驾驶上，按顺序理了一遍。第一张是给他们看的，第三张是她想做的。她知道会有人问造价，也知道有人会问树。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她带三张图。
第一张是打卡点：彩绘墙、灯带、造型树。第二张是彩绘墙的备选。第三张是一个很小的平面：树池、坐凳、透水砖、一块空地。
“前两张是给你们出照片的。”她说，“第三张是给人用的。”
有人问第三张的造价，有人问树池的覆土，有人问坐凳会不会被电动车占。
她说造价可以压，说坐凳前面可以留一排车位，说树池做深一点，树就能长大。
她都答了。最后顾明远问了一句：
“林工，你上一次建成的东西，现在还有人用吗？”
她想起云栖九里被撬起来的坐凳，想起街角那张停着电动车的椅子，想起梧桐里那个没人坐的广场。
“有一个。”她说，“一个送外卖的，在那张凳子上吃过十分钟饭。”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顾明远低头翻了翻图纸，说：“那就按第三张做。彩绘墙砍掉，装置砍掉，钱挪到这块地上。”
有人还想说话，他抬手压了一下：“出了问题我负责。”
散会后他在走廊上叫住她：“林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送外卖的，”他说，“是真的吗？”
“真的。”
他点点头，走了。
她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着那瓶他给的水，没开。
后来她才知道，项目方为什么会找上她：这个项目的预算太低，报名的三家设计院都退了，剩下一家把报价翻了一倍。她是名单上最后一个还肯接的人。
顾明远在电话里没提这些，只说“看过你以前做的项目”。她后来问是哪个，他说：“梧桐里旁边那个广场，我路过十年，没见人坐。”
第10章 苗木表
一月五号进场。
工地围挡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工程名和一串电话。她戴着安全帽站在东头那块三角地，脚下是冻硬的红土，两部废弃自行车还在。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手套薄，指尖一会儿就没知觉了。
工地边上搭了一间板房，四平米，一张折叠桌，一个电水壶。她每天早上八点到，先烧一壶水，灌进保温杯，剩下的倒进一个旧脸盆，洗手用。
施工队的老板姓李，四十多岁，去年做过两个老旧小区。他把苗木表摊在车斗上：“林工，树我拉了，你看看。”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表上写胸径十四，车上那几棵朴树，最粗的一棵不到十二。
“李老板。”
“哎。”
“这棵多少？”
“十四。”他说，“量过的。”
她从包里拿出卷尺，蹲下去，绕着树干量一圈，站起来：“十点八。”
李老板笑：“差不多。这种树，差一两公分看不出来。”
“差一两公分，三年后看得很清楚。”
“林工，预算就这么多。”他把表折起来，“你要十四的，行，加钱。你加吗？”
她没说话。预算两百八十万，砍掉彩绘墙和装置之后，树是省出来的钱。
她给顾明远打电话。他在开会，说“我十分钟后回你”。十分钟后他回过来，听完，说：“林工，这个事你定。你觉得不行，就让他们换。”
“换要加钱。”
“加多少？”
“六万。”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六万我这边出不了。你再跟他们谈谈，能不能一部分一部分换。”
她挂了电话，站在风里。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在工地上拍了桌子。不是真拍，是把苗木表拍在车斗上，声音很大。
“李老板，这六棵，你今天拉走，换十四的来。钱我去要，要不来我自己垫。”
李老板看了她一会儿，把烟灭了：“行。你这个人，我认。”
第二天他真拉走了三棵，换来的三棵，量一下，十三点五。她没再说话。剩下三棵，一直没换。
她在那张苗木表上把三棵的数量改了，用红笔，改了两次，纸都划破了。
第二件事是老梧桐。
按方案，树池要扩，栏杆要拆。居民听说是“要动那棵树”，一下子来了十几个。
“这树不能动！”一个老太太说，“我在这住了三十八年，这树比我儿子还大。”
“不动。”她说，“就是把栏杆拆了，让树根能喘气。树池太小，根伸不开。”
“拆了栏杆，小孩掉进去怎么办？”
“树池里做坐凳，边上做矮墙。”
老太太不信。她一户户去谈，谈了两天，六户。有人让她进，有人隔着门说话。
第三户的男人问她：“你们做完了，谁管？过两年坏了，找谁？”
“保修两年，之后归物业。”
“物业？”他笑了一声，“我们这物业，钱倒是收得勤。”
她没接话，把手机号写在纸上，贴在门上：“坏了打我电话。”
最后那位老太太姓周，七十岁，让她进屋喝了一碗酒酿。酒酿是热的，里面卧了一个蛋。屋里暖气很足，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你们这些人，”周阿姨说，“来了画个图就走。上一个也是，广场建好，一个人都没来坐过。”
“这次我常在。”她说。
周阿姨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添了一勺酒酿。
后来周阿姨每天早上烧一壶姜茶，端到板房门口。她不喝姜，但每次都喝完。
一月二十六号晚上，周维发来一条消息：我们分开吧。
她在板房里看到这条消息，手里还拿着变更单。
她回了两个字：好。
过了十分钟，他打来电话。她接了。
“房子怎么办？”他问。
“卖了吧。”
“现在这个价，卖不了几个钱。”
“卖得掉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知夏，我这两年……”
“不用说了。”她说，“你那边稳定了，就好好干。”
他“嗯”了一声，挂了。
从二月起，他没再往还款卡里打过钱。那张卡的短信提示来了三次，都是“余额不足”。她把赔偿金转了进去，转完看着余额，坐了很久。
板房的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响。她把变更单上的签字补完，字比平时用力，笔尖划破了纸。
换树之后的第三天，一个工人拿着图纸来找她：“林工，这个坐凳，是砖砌还是混凝土？”
“砖砌，外面抹灰。”
“图上没写清楚。”
她把图铺在车斗上，蹲着看了一会儿，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剖面：“底下三七灰土，上面两层砖，抹灰的时候留缝。”
工人蹲下来看，看了半天说：“你这么画我就懂了。”
“以后我都在现场画。”
他笑：“那你别走。”
李老板后来跟她说，他去年干过一个老小区改造项目，甲方也是同一家单位。“那些人，图一出就催，钱一到就拖。”他说，“你这样的，我见得少。”
“我这样的怎么了？”
“轴。”他说完自己笑了，“轴的人干不长。”
进场第二周，李老板带来一个年轻人，说是他儿子，学园林的，刚毕业，找不着工作，先跟着干。
那孩子第一天就问：“林工，这行还有前途吗？”
她想了想，说：“你先学会量树。”
他真去量了，量了一天，回来手冻得通红，说：“李工说差两三公分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她说，“三年后。”
第11章 覆土
二月，母亲来了。
老太太坐了一夜火车，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咸菜，一个是那件灰毛衣。
“你怎么瘦成这样。”母亲说。
“忙。”
母亲在她那间出租屋住了三天。房子是十二月租的，一室户，月租三千二，离工地两站路。她把大房子腾出来挂牌，自己搬到这里。搬的时候只带了两箱衣服、一箱书，和那盆桂花。
母亲进门先把窗户打开，说“这屋子有股味”，然后把咸菜放进冰箱，把灰毛衣摊在床上，用手抚平。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做这些，没说话。
第三天母亲说：“带我去看看你做的那个园子。”
工地还没成形，一堆土，几棵树，一段刚砌的矮墙。母亲在将来要放坐凳的地方坐下，坐了半小时。
“这地方好。”母亲说，“晒得到太阳。”
“还没建好。”
“建好了也这样。”母亲说，“我看得出来。”
那天风大，母亲把围巾分了一半给她，绕在她脖子上。两个人坐在土堆上，谁也没说话。母亲的头发白了一片，她伸手想拂掉上面的土，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母亲走的那天说：“要不回来吧。家里那间房空着。”
“再等等。”
“你别学他。”母亲说，“等来等去，人就等老了。”
“妈，我这边有事。”
母亲没再劝，把咸菜放进冰箱，把灰毛衣放在床上，走了。
二月十四号，她去民政局。
那天排队的人不少，前面一对小夫妻在吵，女的一直在说“我早就说过”。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里的人问：“都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
周维点了一下头。
协议是她拟的：房子挂牌出售，卖完各一半；存款各一半；她的公积金归她，车归他。她加了一条：父母那六十万，从她那一半里还。
周维看了很久，说：“这六十万，本来就是我们该还的。”
“我父母的钱，我还。”
“行。”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小点，和她当年签购房合同时一样。
出来的时候下雨。他撑开伞，往她这边偏了偏，她把伞推回去：“你自己用。”
“知夏。”
“嗯。”
“对不起。”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想起 2022 年那八个月，想起他每天下午四点开始做饭，想起最后那块肉。她说：“你也别太难为自己。”
然后她走进雨里，走了两百米才想起没打伞。
三月，树池的覆土出了问题。
按图要填一米二，施工队只填了八十公分，上面直接铺了透水砖。
她蹲下去用手刨，刨到砖底下的土，一捏就散。
“李老板。”
“哎。”
“覆土不够。”
“够了。八十公分，树活得了。”
“活得了，但长不大。”她说，“根扎不下去，刮大风就倒。”
李老板不耐烦：“林工，你天天在这盯着，我干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工地。灯是临时拉的，一盏，挂在钢管上。她拿卷尺量树池的深度，在一米二的位置画了线，然后开始自己往里铲土。
铲到第七铲，李老板来了。他没说话，拿过另一把铲子，跟她一起铲。
两个人铲了一个小时。铲完他直起腰：“行了。明天我叫人把砖起了重铺。”
“钱呢？”
“算我的。”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设计院的人半夜来铲土。”
三月的一个周末，老同事聚会。十二个人来了七个，四个已经转行：一个做保险，一个做房产中介，一个去了教培，一个去了社区工作。
有人问她：“你还在画图？”
“在。”
“一个月多少？”
她说了。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打圆场：“她那个是情怀。”
她又说了一句：“上个月离婚了。”
桌上更安静了。苏茜在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吃。”
散场的时候，做保险的那个同事塞给她一张名片，说：“想转行找我。”
她把名片放进包里，回家扔进了抽屉。
母亲走后，她把那件灰毛衣穿上了。毛衣很旧，袖口起了球，领子有点松。她穿了一个星期，没洗，因为洗了会缩。
三月工地的风格外大。她站在树池边，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掏出来是母亲留的，上面写着老家的电话和一个名字——“你三舅，他说镇上要修个小广场，问你回不回去做”。
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母亲带来的咸菜她吃了半个月。早上配馒头，中午配面。有一天下工，她坐在树池边，用一次性筷子夹咸菜，风吹得塑料袋响。
一个路过的大爷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在这儿吃饭？”
“嗯。”
“这有什么好吃的。”他摇摇头走了。
三舅那个电话她拨过一次，响了两声，她按掉了。第二天三舅打回来，问“是不是你”，她说是，又问“镇上那个广场多大”。
“八千平。”
“预算呢？”
“没定。”
她说“我这边有项目，走不开”，挂了。挂了以后她在树池边站了一会儿。
有天收工晚了，她路过那家面馆，门口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她想起自己没吃晚饭，进去点了一碗，坐在靠门的位置。
面上来的时候，她看见门口那块绿地里，南天竹的果子红了一小片。
第12章 建成
三月二十八号，房子成交。
挂牌四个月，降了三次价，最后三百六十八万。还掉贷款、中介费、税费，剩下八十二万，一人四十一万。
她给父母打回去四十万，剩下二十万打了欠条，写明两年内还。母亲在电话里说：“不用还，你留着。”她说：“还。”
签字那天她在中介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中介说“恭喜”，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确实是一笔钱。
四月十二号，围挡拆了。
没有剪彩，没有仪式，也没有拍照。施工队把最后一车渣土拉走，李老板跟她握了个手：“林工，下次有活叫我。”
上午十点，第一个来的是周阿姨。她拎着一张小凳子，站在树下看了看，把自己的凳子放在坐凳旁边，坐下了。
“高度正好。”她说。
“您试试靠背。”
周阿姨往后靠了靠，说：“这个好，靠着不累。”
中午来了三个老人，两副象棋。下午四点半，楼下的小孩放学，四个孩子围着树池跑，一个爬上矮墙，被周阿姨喊下来。
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她坐了很久，孩子睡着了，她也没动。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绕着树走了两圈，走过来问她：“这是谁做的？”
“设计院。”她说。
“哪个设计院？”
她说了名字。老头点点头：“做得好。以前这块地堆垃圾。”
“您常来坐。”她说。
“我腿不好，走不远。”他说，“以后就在这儿了。”
顾明远下午来了一趟，绕一圈，站在入口看。
“这个角落不上镜。”他说。
“嗯。”
“真要来人看，估计一眼就走。”
“有人坐就行。”她说。
他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又放回去——小区里不让抽。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两分钟，说：“我妈住的小区，也有这么一个角，一直堆着杂物。”
“让她来这坐。”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验收资料，下周给你。”
“好。”
“林工。”
“嗯。”
“你这半年，挺不容易的。”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
“都这样。”她说。
他点点头，走了。
傍晚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树池里的土是新填的，踩上去有点软。老梧桐的枝子上已经发了新芽，很小，浅绿色。她抬头看，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低下头。
矮墙上有孩子用粉笔画的一条线，歪歪扭扭。她想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手机响了一下，是苏茜：图我看了，比网红院子好看。她回了一个字：嗯。
天黑之前，她起身把地上的几张宣传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新做的，铁皮的，上面印着“可回收”“其他垃圾”，字是白色的。
开放一个星期后，她又去了一次，没打招呼。上午十点，凳子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在看手机，两个在下棋。棋盘的角上压着一块石头，怕风吹。
坐凳上有瓜子壳，扫在一起，堆在墙根。树池里有烟头，两个。
她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有个人回过头看她，她收起手机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照片设成了电脑桌面。周阿姨的身影在照片的右下角，很小，只看得见一顶帽子。
竣工图归档那天，她在图签上签字。签字的地方有一栏叫“设计人”，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看了很久。这一栏她填过几十次，只有这一次，签完的东西真的立在地上。
她把图纸折好，装进档案袋，袋口用线绕了两圈。
验收会开在四月十八号。建设单位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位负责人绕着场地走了一圈，说：“这个项目太素了，没有亮点。”
顾明远说：“亮点在人，人来了就是亮点。”
对方没接话，签了字。
散会他走到她旁边，说：“签字了。”
“嗯。”
“后面还有两年保修，有问题你找我。”
“好。”
那天晚上她把在工地拍的照片整理了一遍，一共两百多张。她挑了四张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梧桐里 建成”。这是她第一次给建成的项目单独建文件夹。
以前的项目，图交出去就完了。
第13章 退线
五月，她去注册了一个工作室。
名字想了很久，最后叫“退线设计”。工商的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是专业术语。
办公室在小区外面一栋老楼的三层，二十平米，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钉了一块软木板。月租两千六，押一付三，她把手里剩的钱数了三遍。
她把 2013 年那张图裱起来，挂在软木板旁边。图已经发黄，边角有一道折痕，是她当年卷得太急留下的。装框花了一百八，玻璃是最便宜的那种，反光。挂的时候钉子敲了三次才敲正，第三次她手一抖，锤子碰到拇指，指甲下面一小块青。
第一个月没有项目。她接了两个私活：一个屋顶花园，一个巷子里的小面馆。报价都不高，但够付房租。
她给自己定了两条规矩：不接要出照片的活，不改第七版。
工作室第一个月的账她记在一个本子上：房租两千六，水电一百二，打印四十，收入八千。
月底她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不回去了。”
“想好了？”
“想好了。”
母亲在那头停了一会儿，说：“那你把毛衣穿着。”
“穿着呢。”
挂了电话，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二个月的第一行：六月一日，晴。
开张那阵子接的头一个私活，业主是个开面馆的男人，店在巷子里，门口有一块两米宽的地。他要种点绿的，预算两千。
她给他做了一个很小的方案：一个花池，三棵南天竹，边上一条石凳。石凳四十五公分。
“这么矮？”他问。
“等人坐。”
一个月后她路过，石凳上坐着一个等位的人，手里捏着号牌。
第二个月，顾明远打来电话。
“林工，手上有个项目，另一个老小区，比梧桐里还老。”
“预算多少？”
“一百九十万。”
“那就只能做一角。”
“对。”他说，“我做这个，不是为了出照片。红线我提前给你调了，那块三角地，这次在范围里。”
她答应得很快，快到自己也愣了一下。
“合同我发你邮箱。”他说，“工作室地址，发我一下。”
她把地址发过去。他回：离梧桐里两站路，方便。
六月的一个下午，她去苗木市场。市场在城郊，一排排树苗立在泥地里。她挑了一棵朴树，胸径十公分，不粗，树形正。
老板问她种哪儿。
“先种在阳台上。”她说，“明年再移。”
“阳台种不活。”
“先活过这个夏天。”
回办公室的路上下了雨。她没带伞，抱着那棵树走进小区，把树放在长椅上，自己也坐下。
雨落在新叶上，落在矮墙上，落在她手背上。她想起 2013 年那个下午，老陈说，树要种在人的影子里。
一个撑伞的老人从她面前走过，停下问：“姑娘，这树是你的？”
“是。”
“这么小，种不活。”
“试试。”
老人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说：“拿着。”她说不必，老人把伞放在长椅上，自己走了，走两步回头说：“明天还我。”
她撑着那把伞，坐在椅子上，看雨。
她抬头看那棵老梧桐。现在树下有坐凳，有人坐着，影子刚好落在人身上。
手机亮了一下。顾明远发来一条消息：合同签了，下周一开工。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雨大，早点回去。
她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把树往怀里挪了挪，没走。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树抱回办公室，放在窗台上，浇了水。楼下的路灯亮着，灯下有人在走路，走得很慢。
她坐下来，把第二天要出的图打开。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画自己想画的图。
画到十一点，她关了电脑，锁门，下楼。小区门口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人，抽着烟。她看了一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