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把三轮车蹬进江城时，后轮已经开始发软。今天他必须先把住处定下来，再接到一单活。他停在城中村的巷口，先摸了摸裤兜，里面的八百块钱还在，再抬头看向一排挨着一排的旧楼。
车斗里只有一只蛇皮袋，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半袋馒头和父亲留下的扳手。车把上绑着水壶，水壶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个电话，是他在车站问来的。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第二个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第三个接通后，女人听完他的要求，报出五百块押金、三百块房租，还要交一百块水电押金。
屋主姓赵，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择豆角。他上下看了周野一遍，目光落到三轮车上。
“睡杂物间，二百五一个月，押金二百。”赵老头说，“窗户小，夏天热，厕所跟楼上的人共用。”
周野把八百块掏出来，手指在钞票边缘停了停。他交出去四百，手里剩下四张一百元，车还要加气，饭也得吃，接不到活就只能睡车上。
巷口挂着一块蓝底招牌，写着搬家、拆装、清运。门前蹲着三个男人，旁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一个穿灰背心的胖子看见三轮车，抬手招了招。
胖子瞥了眼他的胳膊，又看了眼三轮车的车斗。“今晚有一单，三楼搬到对面小区，给你八十，干不干？”
周野没有立刻答应。他蹲下去，先看三轮车后轴，再捏了捏刹车线。刹车皮磨得发亮，钢丝也有点松。他从车头取下扳手，把固定螺帽拧紧半圈，又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
“下坡装满东西，刹不住会撞人。”周野把车停住，“这单有多重？”
“有没有电器？柜子要不要拆？楼道多宽？”
旁边一个黑瘦男人抬起头，他手上缠着一块旧毛巾。“问清楚没坏处。上回那家说没几样东西，结果四层楼搬下来，给钱时还扣了二十。”
胖子瞪他：“马建国，你不爱干就走。”
周野看了看面包车上的纸单，单子只写了“家具杂物”，没有写楼层和电梯。他拿过纸，指着下面一行小字：“这里写着客户自理拆装，搬运费一百八，为什么你给八十？”
胖子一把抽回纸。“中介要抽钱，车要烧油，你们只出力，八十已经不少。”
周野把扳手塞回车头，站直了身子。“那我跟客户把东西核一遍，按八十干两个小时。超过时间，另算。”
胖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报出一个地址，又把一张写着电话的纸拍到车上。“下午五点半到。迟到一分钱没有，磕坏东西你赔十倍。”
周野拿起纸，没有往兜里塞。“损坏按原价赔，先验货再搬。十倍我不接。”
“那你别接。”
胖子转身就走，马建国把毛巾从手上解下来，慢慢站起。“我接。八十总比空着强。”
下午五点二十，三个人到了旧楼下。胖子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周野骑车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客户急着交房，先把东西全搬出来，少说话。”
楼道只有一米多宽，墙面新刷的白漆还没干。三楼的门敞着，里面堆着床架、衣柜、冰柜和一摞摞纸箱。周野站在门口，先看地面，再看纸箱上的标记。
“这台冰柜算电器，边角有旧碰痕。”他说。
屋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清单。“碰痕是原来的，搬完我要验门和压缩机。”
周野拦住他。“床架四件，柜子两只，纸箱二十七个，冰柜一台。清单上写的是二十个纸箱。”
女人数了两遍，脸色变了。“还有七个是厨房用品，搬家公司没算进去。”
胖子把笔往耳朵后一别：“都搬走，别耽误时间。”
“加钱。”周野说。
“总价按清单，超出来的东西要单算。”
林诚在旁边抬起纸箱，手腕被箱底勒出一道红印。他咬着牙没吭声，马建国却把箱子放回地上。
“说好了八十，别把所有活都塞过来。”
胖子回头骂道：“你们不搬，有的是人搬。”
“七个箱子加三十，冰柜搬运加五十。”周野说，“客户点头，我们就干。”
眼镜女人拿过清单，看了胖子一眼。“我按原单付给你们，超出的我直接给工人。”
胖子的脸沉下来。“陈姐，你这样就不合规矩了。”
“你拿着我的钱，单子都没看全，还跟我说规矩？”
陈姐把手机放回口袋，退到门边。“搬不搬给句话，我今晚要交钥匙。”
胖子伸手去拿周野的三轮车钥匙。周野侧身躲开，手掌按住车把。
“钥匙在我这儿，车我自己看着。”
胖子盯着他，手指在半空停了片刻，转身下楼。“爱搬不搬，出了问题自己担着。”
马建国把毛巾重新缠在手腕上。“他走了，钱还算吗？”
“陈姐在这儿，清单在这儿。”周野把纸铺在地上，“先把增加的东西写上，搬完让她签字。”
林诚蹲下来，看着那七个纸箱。“签字能顶钱？”
“能证明我们搬了多少。钱要是少了，至少知道少在哪儿。”
陈姐拿出笔，在清单下面写了七个箱子和一台冰柜，又签了名字。她抬头时，门外的胖子还没走远，脚步声在楼梯里一层层往下压。
第一趟是床架，周野把长的一端朝前，林诚在后面抬着，马建国负责扶墙。楼梯拐角太窄，床架卡住了，周野没有硬拽，他先把前端抬高，等林诚退两步，再把床架斜过去。
林诚脚底一滑，肩上的床架往下沉。周野立刻把另一端压住，床脚擦过台阶，发出刺耳的响声。林诚站稳后，先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把床架抬回去。
七个纸箱搬到楼下时，胖子又从巷口回来。他看见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伸手就要往上加一只柜门。
周野按住柜门。“这一趟超了七个箱子，陈姐记账了。”
“现在算。”
周野把柜门放回屋里，转身对陈姐说：“她要是确认搬完，我们把剩下的装上。钱按单子结，别让我们空手走。”
陈姐拿出手机，给胖子转了原定搬运费，又当着他的面把八十块钱转给马建国，把八十块钱转给林诚，周野那份也转了八十。
“增加的部分，柜子装好后再算。”她说，“我不会让你们白干。”
胖子的脸色变了。“陈姐，你把人挖走，明天这楼里谁给你拆？”
“我找愿意把话说清楚的人。”
胖子伸手指着三人：“从今天起，谁跟着他们接活，谁就别想在这片干。”
周野抬手挡住他。“搬完再说。”
他转过身，拆开柜门上的旧胶带，检查里面的玻璃隔板。柜门一侧的铰链已经松了，少一个螺丝。周野从三轮车的工具盒里翻出一枚合适的螺丝，又用扳手拧紧。
陈姐看着他的动作：“你还会修？”
“能先固定住，回头换新的。”
“那你们平时接不接拆装？”
胖子立刻插话：“他们就是临时工，别把东西交给不懂的。”
周野把柜门合上，连续开关三次，门缝都贴合。“我只按看见的情况说。能修的我说能修，不能修的我不接。”
陈姐点了点头。“把冰柜也搬下去，门胶带缠好。增加的八十，我一起转。”
冰柜比看着重，周野和马建国抬箱体，林诚在后面托底。下到二楼时，周野的鞋底踩到一块碎瓷片，脚下一偏，冰柜立刻往外倾。
马建国把肩膀顶住柜角，林诚抓住扶手，三个人同时停在楼梯上。
他们退回平台，把冰柜平稳落下。周野脱下鞋看了看，鞋底卡着碎片，脚掌被划开一道浅口，血很快渗到袜边。他撕下一截纸箱胶带，垫在袜子外面，又重新穿好鞋。
“还能走。冰柜先别动，换绳子。”
原来的绳子已经起毛。周野从三轮车上解下自己的旧绑带，绕过冰柜底部，又在两侧打了结。那是他花三十五块钱买来的，原本准备拉废铁用。
周野没有回应。他让林诚站到外侧，马建国靠墙，自己在前面看台阶。三个人用十几分钟把冰柜搬下楼，箱体没有碰到墙，柜门也没开。
陈姐验完家具，在清单最后签字，又把增加的八十块钱分别转给三个人。她多看了周野的脚一眼，问：“你们还在这片接活吗？”
“接。”周野把手机号码写在清单背面，“三个人一起接，东西和价钱提前写清楚。”
林诚把纸接过去，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等陈姐锁好门，天已经黑了。周野拿到两百四十块钱，扣掉路上买水和给车打气的十二块，今天手里还剩六百二十八。他把三个人的名字和金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把陈姐的签字清单拍了下来。
周野把三轮车推回巷子，车斗里还剩一块拆下来的柜门。陈姐说那东西没人要，让他顺手带走。柜门底下压着一张旧维修单，日期已经褪色，只有“冰柜”两个字还能看清。
周野把车停到屋檐下，洗了把脸，又从兜里拿出今天挣来的钱。他留出二百五十块房租，单独压在扳手下面，再把剩下的钱分成吃饭、车钱和寄回家的三摞。
是妹妹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哥，培训班那边说明天要交材料费，三百二。你别急着寄，我自己再想办法。”
“材料费我给你。”
“找到了，能住。”
周野看着墙角那张床，又看了眼手里的六百二十八块钱。“够用几天。你把材料准备好，别因为这点钱停了。”
他蹲下来检查三轮车，发现车斗右侧的木板被冰柜压裂了一道缝。要修好，得换两根木条，至少还要花二十块钱。绑带磨掉一截，刹车线也得重新调。
陈姐骑着电动车停在院门外，后座绑着一张皱掉的纸条。
“周师傅，明早有个活，你们三个人能不能接？”
“旧铺面清空，二楼，东西杂，房东只给半天时间。”陈姐把纸条递过来，“钱按人头算，现场点清。还有一台坏冰柜，没人要，清单上让我处理掉。”
周野接过地址，扫了一眼时间。
“接。”
陈姐点头，转身骑车离开。周野把地址压在扳手下面，回头收拾车斗里的东西。那块没人要的柜门被他搬到墙边，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铁皮。
他走到巷口，把三轮车往后倒了半米。
昏黄的路灯照进车斗，里面躺着一只没人要的旧冰柜。
“周野，到了就别站门口，二楼的东西得在中午前搬完。”
陈姐的电话挂得很快，周野把三轮车停在旧铺面门口，抬头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四十，房东给到十二点半。
他拿出扳手，撬开卷帘门旁边的铁锁。里面堆着木柜、旧风扇、纸箱和几件用布包着的家具，楼梯口只留出半个人侧身的位置。
门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捏着清单。
“你就是陈姐找的人？”
“周野。”他接过清单，先看楼梯，再看门口宽度，“几个人搬？”
“你们自己安排，按人头算。东西搬下去，摆到后院，能卖的我自己留，不能要的你们处理。三百块，半天。”
女人把清单往他手里一压，“今天要是搬不完，房东要收一天占用费。我爸的东西放了两年，能带走的都得带走。”
三百块要分给几个人，车费和处理废品的钱还得从里面出。周野摸了摸裤袋，里面只有一百八十七块，隔间的房租后天到期，妹妹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停在手机上：培训班要交下一期材料费，超过一周就退名额。
他把清单夹在扳手下面。
“先看东西。数量对不上，现场重新算。”
女人皱眉，“都是旧东西，差不多就行。”
“钱按人头，东西得按清单。少一件，多一件，最后都说不清。”
她转身往楼梯走，“那你快点。”
楼梯上堆着三只纸箱，箱底被潮气泡软。周野先把最上面的箱子挪到墙边，用鞋尖试了试木板。第二级踏板往下沉，扶手里传出空响。
“这边不能走。”
女人回头，“那从哪儿走？”
周野走到后门，后院和铺面之间有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尽头堆着煤球袋。煤球袋旁边有个外置水泥台阶，宽度够两个人错身。他搬开碎砖，清出一条脚路，又回到楼梯口，把最上面的纸箱拆开。
里面是旧收音机、票据夹和几本账本，底下压着一只铁盒。
“这箱放哪儿？”
“都带下去，别打开。”
“铁盒要单独点。”
女人伸手来拿，周野把铁盒放在清单旁边。
“我只确认数量，不看里面的东西。”
“你们搬东西还管这个？”
“搬坏了要赔，少了也要算我头上。先让你看清楚。”
他拿清单一项项对，两只木椅、缺腿方桌、旧缝纫机、四个纸箱和一台卧式冰柜。清单上备注冰柜坏了，处理掉。
冰柜在二楼最里面，柜门被墙角挡住一半。周野拖开衣柜，掀起电源线，看了看插头和压缩机底部，又用扳手轻敲后壳。里面传出金属松动的响声，电源线外皮也裂了。
“这台不能通电试。”
女人问：“还能修吗？”
“现在看不全。先搬下去，修不修另说。”
“坏冰柜也值不了几个钱。”
“压缩机要是好的，价钱不一样。要是坏的，处理费也不一样。”
他把冰柜、裂开的电线和清单拍下来，发给林诚。林诚回了语音：“别直接插电，后壳松了，搬下去我再看。压缩机能用，最多给你两百五；当废铁，四十到六十。”
周野把语音放给女人听。
女人盯着冰柜，“那就按两百五算，钱给你们。”
“等林诚看完，能修再算。”
九点刚过，马建国和另一个搬运工到了。马建国走上两级台阶便停住，抬手按了按腰侧。
“昨晚那单没睡？”周野问。
“睡了三个小时。”马建国看向女人，“三百是三个人一共，还是每个人？”
女人把清单放到桌上，“三个人一共。陈姐没跟你们说？”
“她说按人头算。”
“人头就是你们几个人来，三百块分。搬不完也按三百。”
马建国的脸沉了下来，“这话得先说。”
女人指着楼上的东西，“嫌少现在就走，我再找人。”
后院传来摩托车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探进头来。
“搬家公司的小李让我来看看。下午我还有活，这边三百，谁干谁拿。别跟我讲清单，搬走就行。”
周野看着他，“你是房东找的？”
“我做中介。你们干不干？”
马建国往前挪了一步，腰侧又绷住，“我能干，价不能这么定。楼梯坏，冰柜要走外台阶，三个人搬完得压时间。”
鸭舌帽男人嗤了一声，“不干就换人。城里搬东西的人多。”
他说完掏手机打电话，女人站在楼梯边，视线落在铁盒上，没替任何一边说话。
周野把清单拿回来，指着最后一行。
“冰柜不算普通件。它要两个人抬，外面台阶还得清路。木柜和缝纫机也要单独算搬运量。三百只能搬前面的东西，冰柜另算，或者你找别人。”
“你跟谁谈价呢？”鸭舌帽男人把烟头弹到地上，“我说三百就是三百。”
马建国蹲下捡起烟头，起来时扶了一把门框。
“周野，别为了这一单把我腰搭进去。”
楼上忽然传来木板断裂声。最靠楼梯口的纸箱往下一滑，箱角撞在踏板上，铁盒滚了半圈，停在女人脚边。
周野伸手按住箱子，肩膀被箱角顶了一下。他先把纸箱里的东西分开，把重的账本贴墙放稳，再把空箱压在踏板断口上。
“马哥，你先搬轻的，腰别扛重心。小梁，你跟我走外台阶。”
鸭舌帽男人冷笑，“还真把自己当队长了。”
周野抬眼看他，“你要接，就把价格和清单写下来。你不写，我也不干。”
“我没工夫跟你磨。”
“那你现在就走。”
后院安静了一秒，女人先开口：“你们要加多少？”
“冰柜两百，缝纫机和方桌算重物，另加一百。三个人的半天工还是三百，搬不完按实际数量结。”
“加三百？”
“冰柜先由林诚看，搬运费按一百算，修不修是你的事。”
女人看向楼梯，手指压在铁盒盖上，“能保证不磕坏？”
“清单上的东西，我搬下来让你一件件点。坏了我认。”
鸭舌帽男人转身走了，“你们爱搬不搬。”
周野把三轮车倒到后门，车斗贴着水泥台阶，车轮下垫好两块木板。小梁找来旧棉被，马建国把缝纫机脚架包住，三个人开始往下送东西。
搬方桌时，马建国的腰在转弯处僵住，手一松，桌角往下坠。周野把桌腿顶住，肩膀贴紧桌面，稳住了桌子。
“放地上。”马建国咬着牙说。
周野让小梁退到台阶下方，自己把桌面推到墙边，等桌腿落稳才松手。马建国扶着栏杆喘气，脸色发白。
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递给他。
“你去买护腰，今天这单我跟小梁做。”
马建国没接，“我不是来拿钱的。”
“你腰伤了，后面谁带队？这五十算预支，今天少做的工我照算。”
“你自己怎么办？”
“我还能搬。”
马建国最后收下钱，坐到后院矮墙边给陈姐打电话。周野让小梁搬轻箱，自己和女人抬缝纫机。到了台阶转角，女人忽然松了一只手。
“我爸的东西，我也来。”
缝纫机落到车斗里，女人去摸旧布包，里面露出一只木相框。相框玻璃裂成两道，照片里是个戴眼镜的老人，站在原铺面门口，手边摆着那台冰柜。
女人把照片压回去，问：“你们收不收旧照片？”
“照片不占地方，先装好。”
“我不是问这个。”
周野看了一眼铁盒，“你要是怕丢，就自己拿着。清单上没写。”
她把铁盒抱到胸前，声音低了些，“里面是我爸留下的账。”
周野转身搬最后一只纸箱，箱底刚离地就裂开，几本账本和纸张散了一地。女人急忙蹲下去捡，周野按住纸边，把页码排回去。
“少了吗？”女人问。
“账本五本，票据夹一个，铁盒一个，都在。”
她冲后院喊：“小梁，搬下来的东西别跟废品混，全部放右边。”
小梁应了一声，把纸箱往墙边挪。马建国算完账，抬头说：“陈姐说按三个人算，每个人一百。冰柜搬运费一百，重物再加一百，合计五百。她让你先收四百，剩下一百等冰柜看完。”
女人拿出手机，“我给五百。”
周野摆手，“冰柜还没看。”
“我不想再找人了。”
“先点东西。”
女人拿清单站在后院，把木椅、方桌、纸箱、缝纫机和铁盒一项项划掉，最后走到三轮车边，拍了拍冰柜柜门。
“这个也算我的东西。你们搬到店里去，林师傅什么时候能看？”
“今天下午。”
“那我跟你们去。”
周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房东从前门进来，站在楼梯口催：“还剩什么？十二点半我得验房。”
周野把布包固定在车斗里，用旧棉被垫住冰柜边角。小梁站在车尾，马建国扶着侧门，三个人把冰柜慢慢抬上木板。
冰柜卡在台阶中间，车轮往后一滑，周野的手掌被木板边缘擦破，车把也撞出闷响。女人伸手顶住柜门，没让它弹开。
“停。”
周野蹲下去，把木板塞进轮胎前方，又让小梁把纸箱垫在后轮旁边。马建国隔着两步喊：“先把车摆正，别硬拉。”
周野把三轮车往前推了半尺，车轮压住木板后，冰柜才滑进车斗。
女人盯着冰柜上的旧划痕，“这道口子以前就有。”
“我拍过照。”
周野把手机递给她，照片里，冰柜右侧的划痕和裂开的电线清清楚楚。女人看了片刻，从手机上转了五百块。
“搬运费我给全。冰柜修不修，等林师傅看。”
周野收到账，先转了一百五给马建国，又给小梁转了一百。剩下的钱里，他留出三百准备交房租，另外五十买护腰和车胎补片。手机刚放回口袋，妹妹的电话打了进来。
“哥，培训班那边说材料费今天能补交，晚了就要重新排队。”
“你先把名额留着。钱我晚上转过去，别跟人借。”
“你那边够吗？”
“够。搬完这一单就够。”
“你别又把自己累病了。”
周野看着掌心的擦伤，拿布缠住，“我知道。”
女人锁上旧铺面的卷帘门，抱着铁盒坐进后院的小三轮。周野把冰柜推到车尾，准备去找林诚，走出两步，女人忽然叫住他。
“周师傅。”
周野回头。
“我爸以前说过，柜子里有一笔钱，等一个叫周野的人来取。”她把铁盒放到冰柜旁边，盯着他的脸，“我当时以为他记错了。”
周野没有接话，只把手放在柜门拉手上。
女人打开柜门，里面掉出一张折过的纸，落在车斗边缘。
她弯腰捡起来，纸面展开，抬头看清收款人后，声音停住了。
那张汇款单上写着周野的名字。周野把纸折好：“明早先去银行查清楚。”
周野把三轮车停在废品站门口，车斗里的旧冰柜滑了半寸，铁门磕在车帮上，发出一声闷响。
站里的称重员抬头看了一眼，摆手道：“这个不收，拉走。”
周野扶住冰柜，手背被锈皮划出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眼柜门，转身问：“压缩机还能转，为什么不收？”
“有氟，拆起来麻烦。你放那儿，二十块，自己承担清运。你要是不放，赶紧走，后面还有车。”
女人站在三轮车旁，把那张折过的汇款单攥在手里。“我爸留下的东西，我只知道柜子里有个铁盒。”她把单子递过去，“收款人确实是你。”
汇款单已经泛黄，日期是六年前，金额一千二，收款人栏写着周野，后面的地址只剩下江城两个字。
周野把单子翻到背面，没有银行盖章的兑付记录，便把单子递回去。
“这钱现在取不了。”他说，“先别按这个算。”
称重员又敲了敲铁门。“到底卖不卖？旧冰柜放门口占地方，坏了我不赔。”
周野看了看车斗里的冰柜，又摸了摸裤兜，里面只剩三百八十六块。隔间房租后天到期，妹妹上午发来消息，说培训班的材料费还差一百六。
他把单子还给女人，拿起父亲留下的扳手，蹲到冰柜后面。
“看坏了你别赖我。”称重员皱眉道。
“我不拆你的东西。”周野说，“这台柜子是她家的，我修不修，和你没关系。”
站里的人笑了两声，称重员把烟头吐到地上。“修好了也没人要。”
“借你两分钟电，我付电费。”
“十块。”
“通上电，压缩机转了，我给你十块。没转，我不占你电。”
称重员掐着烟，伸手指向柜门。“先交。”
周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元钞票，压在称台边上。“开。”
称重员收了钱，扯下接线板递给他。周野把插头插上，柜内灯没亮，压缩机也没声。
他没有拔插头，用扳手柄碰了碰压缩机外壳，又俯身摸电源线，摸到接头处时停住了。
他从三轮车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旧胶布，先拔掉电源，再把接头剥开。铜丝只剩半截，另一头压在锈蚀的接线片下面。周野用钳子剪去发黑的部分，把两端重新拧紧，再用胶布缠住。
周野重新插电，压缩机闷响一声，柜身跟着震了一下。女人伸手按住柜门，里面传出风扇转动的声音。
“电路通了，制冷还不够。”
称重员把接线板抽走。“电用完了。你要修，拉去别处。”
女人说：“你把它拉走，我给你一百五，修好归我，修不好也算你的工钱。”
周野转过头。“一百五不够。”
“修冰柜要换干燥过滤器，还要抽空加冷媒。配件我得先垫钱。”
周野把工具收回箱里。“单子没兑付，不能拿来抵工钱。”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沓零钱，数出一百三十块，放在冰柜顶上。
周野推回去三十，只留下那一百。“我接这活，先收一百材料钱。修不好，剩下的钱退你，人工我收五十。修好了，你再给一百。”
女人盯着他，随后把钱重新递过去。“行。”
周野收钱时，手机响了，是马建国打来的。
“周野，你在哪儿？”马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东桥那边有个搬家活，三楼，晚上八点，客户只给两百四。中介说要扣八十，我肩膀今天抬不起来，你能不能来搭手？”
周野看了眼旧冰柜。“我这边有台柜子要拉去林诚那儿，得先拆。”
“你先来搬，柜子晚上再弄。我把那八十给你，工钱咱们平分。”
周野皱眉。“你别硬扛。把地址发我，我找林诚一起去。中介扣钱的事，让他把明细发群里，别只在电话里说。”
电话挂断，周野把一百块塞进内袋，推起三轮车，女人赶紧扶住冰柜侧面。
废品站门口的台阶很高，前轮上不去。周野把车头调斜，先用木块垫住轮胎，再让女人按住柜门。
车轮终于跨过台阶，冰柜往后一沉，车把带着周野的手腕往下坠。他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车斗上，扳手从工具箱里掉出来，滚到路边。
女人弯腰捡起扳手，递给周野。“还能走吗？”
“我来推。”
“你推左边，别碰车把。”
两人一前一后把车推过巷口。周野的右腕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控制方向。走了不到一百米，车胎压到一块碎砖，冰柜猛地向外偏，三轮车停在排水沟边，车轮离沟沿只剩一掌。
“先别动。”周野说。
女人僵在原地。“要掉了吗？”
“车没掉，绳子松了。”
他把柜门用旧布条绑住，又把工具箱和纸箱搬下来，放到路边。周野蹲下来，把绳扣重新穿过车帮的铁环，右腕一用力就疼，他换成左手，绳子打了两次结，才把冰柜固定住。
此时手机又响了，是妹妹发来的语音。
“哥，老师说材料费明天交，晚一天也能报名。你别着急，实在不行我先不报。”
周野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拍了张照片，发给妹妹。
“明天交上，剩下的我晚上想办法。”
林诚的旧家电铺就在前面，卷帘门只拉了一半。林诚从里面钻出来，看见冰柜，先看周野的手。
林诚翻了翻冰柜后面的管路，又拿手电照着接口。“这台柜子有年头，漏点可能在蒸发器。修好不难，费时间。”
女人问：“要是修不好呢？”
“那就把剩下的材料费退你。”周野说，“已经坏掉的配件算我的。”
林诚抬起眼看他。“你材料钱收了一百，配件不止一百。”
周野把旧冰柜推到工作台边。“她家里等着用。能修就修，修不了早点说。”
“去。你帮我看一眼肩膀不舒服的马建国。”
“你们三个都去，谁收钱？”
“按工时记，客户给多少，先把中介那一笔单独写出来。剩下的三个人分。”
“中介不愿意写呢？”
周野低头拆开后盖。“那就不接。”
周野把旧冰柜转过来，沿着铜管一寸寸看。油污在接头下方结成一圈，手电照过去，能看见细小的气泡。
“这里。”他喊。
林诚回来，拿布擦干净接头，重新测了一遍。“漏点找到了，接头裂了。换管，换过滤器，抽空，再补冷媒。”
女人站在门口问：“今天能好？”
“顺利的话，半夜前。”
女人怔了怔，把钥匙放到工作台上。“我信你一次。”
天黑后，周野和林诚赶到东桥。马建国站在楼下，右肩夹着一条毛巾，身边摆着一台旧冰箱和两个纸箱。中介男人坐在电动车上，手里捏着一张转账截图。
“客户给两百四，”中介说，“我安排车，联系时间，扣八十，很合理。”
马建国把手机递给周野，群里只有客户发的地址和一句“费用现场结算”，没有中介说的那笔安排费。
周野问：“车是谁的？”
“我租的。”
“搬运工具谁带的？”
“你们自己的。”
“那八十凭什么扣？”
中介把截图往前一递。“不满意可以走，后面有人等着。”
马建国按住肩膀，低声道：“周野，别僵，先把活干了。”
周野看向中介。“两百四，现场转给我们。你要收介绍费，让客户单独给你。今天的搬运按三个人工时算，谁受伤谁停手。”
周野走到客户楼下，抬头喊：“老板，您要是确认两百四给搬运工，我们现在上去。中介扣不扣钱，是您和他谈，别从我们的工钱里拿。”
三楼的人探出半个身子。“我说过两百四，搬完我转。”
林诚把手机举起来。“我在录费用确认。你同意就上楼，不同意我们现在走。”
中介把电动车一蹬，转身走了。客户在楼上喊：“人走了你们还搬不搬？”
周野拎起绳带。“搬。先把费用写清楚。”
三个人忙到晚上十点，马建国只负责楼下接应，重物由周野和林诚配合抬。两百四转到账后，周野把八十块单独转给马建国。
马建国盯着手机。“我只做了一半。”
“你肩膀撑到现在，剩下的算你今晚的工钱。”
回到林诚铺子时，右腕已经抬不高了。林诚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把两根铜管摆在工作台上。
“今晚别干了。”林诚说，“我来焊。”
“你焊接头，我来固定管路。”
“手都这样了，还分什么？”
“活是我接的。”
林诚拿起焊枪。“那你只看着，别逞强。”
周野坐在工作台旁，用左手扶住管路。林诚把裂开的旧接头截掉，换上新管，再更换过滤器。抽空时，真空泵的声音压过了街上的车声。
凌晨一点，冰柜重新通电，压缩机转了起来。过了十几分钟，柜内温度开始往下掉。周野把一杯水放进去，又在旁边贴了张纸，写上开机时间和检测结果。
“她得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用。”
“收尾款呢？”
周野算了算材料费和人工。“她明天给一百，够我补回今天垫的钱。”
林诚从柜台上拿来一张名片。
“隔壁城中村的房东，赵姐，前几天问过修冰柜。她那台坏了，屋里几个租客要用，原本找我，我没空。”
周野接过名片，看到背面写着地址和一句话：修好再付，坏了不收。
“她知道你介绍我？”
“我刚才给她发了照片。”林诚说，“她说明早来看。”
第二天一早，女人赶来，打开柜门，看到贴在里面的检测纸，又把剩下的一百块递给周野。
“汇款单我去银行问过了。”她说，“查不到原来的记录，只能确认已经过期。”
周野接过钱，没有问她父亲还欠过谁。
巷子口停下一辆黑色电动车。赵姐摘下头盔，先看了看林诚，又看向工作台上的旧冰柜。
“这就是你修好的？”
“刚修好，开机两个小时，温度在降。”周野说。
赵姐走近，拉开柜门，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冷气。
“我那台比这个大，明天能去看看吗？”
周野看了眼自己肿起的右腕，又看向门边的三轮车。
“能看。先说清楚故障和价钱，修好再收钱。”
赵姐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要是能修好，我手底下还有七间出租屋，旧家电不少。”
她留下地址，骑车离开。
周野把那张地址纸压在工具箱上，转身去推三轮车。工作台上的旧冰柜压缩机还在响，柜门内侧贴着他的检测纸，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明早九点，赵姐家。
周野到赵姐家时，右腕还肿着，他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外，先把工具箱提下来，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表。
赵姐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捏着那张地址纸。“你来得正好，五号房的冰柜昨晚坏了，租客说今天中午还不修，就要搬走。”
“先看机器。”周野把扳手放在门边，活动了一下手腕，“修不修得成，要拆开才知道。”
赵姐领他进一楼储物间。屋里堆着旧床垫、塑料盆和几台拔掉插头的电器，靠墙那台卧式冰柜歪着门，底下垫了两块砖，冰柜里空着，插头却烫得发软。
周野蹲下去，摸了摸电源线，又看了眼插座。“这台用多久了？”
“买来六年，搬过三次。”赵姐说，“房客说压缩机不转，昨晚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插座谁换的？”
赵姐顿了一下。“房客自己找人弄的，收了我一百二。”
周野把插头拔下来，捏着外皮问：“有收据吗？”
“人都没留名字，哪来的收据？”
外头传来女人的声音：“赵姐，我上午要交班，你说好九点就能修！”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她看见周野，目光落到他的三轮车上，又看回赵姐。“这人能修吗？我同事说这种旧冰柜换压缩机得五六百。”
赵姐皱眉：“你先别催。”
周野把冰柜门打开，里面的塑料内胆已经裂了一道口子，裂缝旁粘着透明胶带，冷藏室的温度计停在二十七度，电源一断，数字还亮了两秒才灭。
“压缩机没转，不等于压缩机坏。”他说，“我先查线和启动器，真要换件，我把旧件给你看。”
年轻女人看着他：“那我中午回来，修不好我就退房。”
她说完就走，赵姐追到院里骂了两句，回来时把门一关，声音压低了。“你给我个准话，今天能不能搞定？七间房的电器都等着修，我不能一台一台停租。”
周野没接她的话，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测电笔和螺丝刀，父亲留下的扳手压在最下面，碰到箱底，发出一声响。
“先把事实查清。”他说，“价钱也得先说清。”
赵姐盯了他两秒，往旁边让开了。
周野把冰柜后盖的螺丝一颗颗拧下来，右手使不上力，就用左手压住扳手，身体靠着柜体借劲，后盖拆开后，里面积着厚灰，启动器外壳有烧黑的痕迹，接线端子也松了。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碰，先拔掉插头，又把赵姐叫到旁边。“你看这里。这个端子压不紧，通电会发热。启动器外壳烧了，压缩机还得测。”
赵姐低头看了看，“换这个贵吗？”
“我得问林诚。他店里有旧件，价格我不替他报。”周野拿出手机，按了两次才拨通。
林诚在电话那头说：“同型号启动器，新的四十五，拆机件二十。你要是确定压缩机没问题，拿旧的来换，十五给你。”
周野把型号念了一遍，又问：“压缩机电阻怎么测？”
“你先看端子有没有烧死，测完把数报我。别让人拿个启动器就说全机坏了。”
电话挂断，赵姐伸手去拿周野的工具。“那就换新的，四十五我出。”
“先测。”
他蹲得久了，右腕开始发麻。周野把盖板撑在地上，找出万用表，先碰外壳，再碰三个端子，表针动了几下，停在一个不稳定的位置。他换了接触点，又重新测了一遍。
“压缩机线圈还能用。”他说，“启动器坏了，线头也得重压。插座这边的接头松，换件以后还会烧。”
赵姐看向墙上的插座。“那一百二白花了？”
“那人只换了外壳，里面的接头没动。”
年轻女人在门外喊：“赵姐，我真的没时间了！”
周野把万用表收回去，“插座要重新接，冰柜启动后得看一段时间。你要是只让我换启动器，我可以现在做，坏了我不包后面。”
赵姐立刻说：“按你说的来。材料钱我照付，修好给你六十。”
“人工和材料分开写。”
赵姐脸色变了。“一台旧冰柜，你还要写这么细？”
“以后七间房都要修，今天不写，明天说不清。”
她盯着他，伸手把手机递过来。“行，你发我。”
周野拍下型号，又给林诚发了位置。林诚回了一句：旧件我让人送过去，但要你们自己来取。
这时马建国打来电话，声音有些急。“周野，你上午有空吗？南门那边有家电要搬，四楼没电梯，客户给八百，中介说咱们三个人到手四百。”
周野看了眼赵姐，又看了看冰柜后面的线。“几台？”
“一个双开门冰箱，一台洗衣机，还有两张床。客户晚上六点前必须搬完。”
“中介扣四百？”
“他说有车、有单、有保险。”
周野低头看自己的三轮车，车斗边缘还绑着旧冰柜的木板。“你们有没有见到客户合同？”
“没有。现在去问，人家说不接就换队。”
马建国压低声音：“我右腿今天不太舒服，真要干，得找个人顶楼梯。你要是来，咱们至少能拿六百。”
周野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四十，林诚的旧件送来还要一会儿，赵姐的冰柜修好后得通电观察。妹妹昨天发来的消息还在手机里，培训班那边催着交第二期费用，月底前少一笔都不行。
赵姐把胳膊抱在胸前。“你答应我今天修好，不能修到一半跑。”
周野问马建国：“客户电话给我。”
“你想直接问客户？”
“问清楚楼层、时间和钱。四百块的活，不能拿我们的腰去填。”
马建国把号码发来，周野走到院子里拨过去，对方是个男的，听见他问价格，先说中介已经讲过了。
周野继续问：“八百是搬运费，还是连拆装、上楼和旧家具清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们不就是搬东西吗？”
“冰箱不拆门，四楼转角过不去。洗衣机要断水，床架要拆。八百只算搬运，现场多出来的活要另算。”
对方说：“那我找别人。”
电话断了。
马建国在那头骂了一句，随即咳了起来。“你这话一问，单子没了。”
“没问清楚，去了也会少钱。”
“可我们今天要吃饭。”
周野没有接话。他回到屋里，把新的插头外壳放到地上，先用剪线钳剪掉烧软的线头，再剥开一小段绝缘层。赵姐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去搬吧，冰柜我让房客等。六十块我照给。”
周野把线头理直。“搬运一天，四百到手也不一定。这里修好，七间房的电器才有后面的活。”
赵姐皱眉：“你倒会给自己找理由。”
“我先把这一台做完。”
他用压线钳把新端子固定好，接线的位置留出足够余量，又把松动的插座拆开。墙里的线比外面看着旧，铜丝发黑，接头用胶布缠了三层。周野剪掉发硬的部分，重新接好，再用绝缘胶带缠紧。
林诚派来的人骑电动车送到院门口，手里只有一个纸盒。“二十五，林诚说你下次去店里结。”
周野打开纸盒，核对型号和触点，确认尺寸一样才递钱。赵姐拿出手机扫给他，连同之前说的六十一起转了八十五。
到账提示响起时，周野先把记录截了图，发给赵姐。“材料二十五，人工六十。插座是你自己出的材料，今天没另收。”
赵姐看了半天。“你不会把我那七间房都按六十算吧？”
“每台先看故障，能不能修也写清楚。”
他把启动器装回去，盖上后板，插好电源，冰柜发出低沉的启动声，过了几秒，侧面的铜管开始有轻微震动。周野没有马上起身，拿温度计放回柜内，又用手背碰了碰插头。
五分钟后，插头没有发烫，压缩机的声音也没有变。
赵姐走近一步。“能用了？”
“先等半小时。温度降下来，才算修好。”
年轻女人又折回来，看见冰柜响着，脸色松了些。“我中午回来拿东西，要是晚上又坏呢？”
周野把维修记录递给她。“插座接头已经重做，启动器换了新的。你先用两天，声音变大就断电，打电话给赵姐。别自己再找人拆。”
女人接过纸，看见上面写着日期、故障和费用，点了点头。“那我不搬了。”
赵姐的手机同时响了，她看完消息，脸沉下来。“六号房的洗衣机漏水，房客把地板泡了。周野，你跟我去看看。”
院门口的马建国也来了，他把旧安全帽放在三轮车上，右腿站得有些僵。“那单没接成。中介找了别人，客户后来又打电话，说愿意按六百算，但要我们今晚十点前搬完。”
周野看了眼自己的右腕，又看向还在运行的冰柜。“今晚我能去，但得把拆装和楼层写清楚。你腿不舒服，别扛双开门冰箱。”
马建国咧了咧嘴。“少你一个，我还真不放心。”
赵姐拿出一把钥匙，在掌心转了两圈。“六号房的洗衣机先不急，我让房客关水。你们晚上搬完，明早回来给我看另外两台旧冰柜。”
周野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六号房、洗衣机、漏水，又写下赵姐的号码。手机里，妹妹发来一条语音，问他培训费能不能在周五前转过去。
他站在储物间门口，先把刚到账的八十五块分出二十五，放进工具箱旁边的小铁盒，再给妹妹回消息：“周五前转一部分，剩下的我想办法补齐。你先把课上完。”
马建国在门外问：“你还接不接今晚的活？”
“接。”周野合上记录本，“但按说好的干。”
下午六点，他们把搬运的楼层、车辆和费用写在纸上，客户看完才让人开门。周野搬到第三趟时，右腕疼得握不紧，他把重物交给旁边的工友，自己负责垫布、看门框和拆螺丝。马建国没再逞强，洗衣机上楼时换了两次手。
十点二十，最后一张床板放进屋里，客户当场转了六百。马建国把钱分成三份，又单独拿出车费和买水的钱，拍照发给客户确认。没人拿着一沓钱去争，三个人各自收到了一百七十多。
周野回到城中村时，赵姐的院门还开着。储物间里的冰柜已经降到六度，温度计旁边贴着他的记录纸。赵姐坐在门槛上，身边放着两只旧电饭锅和一台缺盖的电风扇。
“明早八点，先看六号房。”她说，“看完我把剩下几间的钥匙给你。”
周野把三轮车推进院里，问：“房租还是按原来的交？”
“我给你留一间靠里面的隔间，免你来回跑。租金从你干活的钱里扣，账单我写清楚。”
周野看了看自己住的那间狭窄隔间，又看向她手里的钥匙。“先试一个月，维修和房租分开算。”
赵桂香点头：“我叫赵桂香，说话算数。”她把一串钥匙放到周野手里，“你先替我守一晚。”
周野把钥匙串挂在腰上，刚推开六号房的门，脚边就滚出一只玻璃罐。
罐口磕在水泥地上，里面的硬币散了一地，赵桂香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记账本，脸色比天还早的光线沉。
“别踩。”周野蹲下去，把硬币一枚枚捡进罐里，又抬头问，“这屋里还有东西？”
“租客昨晚搬走，留下两张床板、一只柜子，还有这堆废铁。”赵桂香往里指了指，“房东下午来看，地面得清出来。你要是能收就收，不能收我找人拖。”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床板压住柜门，柜子后面露出半截旧冰箱，电线被剪断，底部还有水渍。他伸手摸了摸插头，又把冰箱门拉开，闻到里面发酸的味道。
“冰箱还能修，先别拆。”他说，“柜子和床板我搬走，废铁按斤算。人工和房租分开写。”
赵桂香翻开记账本，指着昨天那一页：“昨晚守门两个小时，算二十。六号房清理，今天干完算一百八。你住的隔间租金四百五，月底一起扣。”
周野看着那行数字，手里的硬币停在半空。他兜里还剩三百六十七块，母亲昨天发来一条语音，说妹妹培训班的报名费要在三天内交齐，差一百八十，那笔钱他已经答应想办法。
院门外传来三轮车刹车声，马建国把车停在墙边，扶着腰下来，车斗里放着两卷旧地毯和一只拆下来的木门。他走路比前几天慢，左腿落地时总要停半拍。
“周野，下午有个搬家活。”马建国把手机递过来，“中介说四个人，干完一趟给八百，晚上结。”
“六楼，没电梯。两家东西，先装车，再送到南桥。”马建国说，“中介扣车费和保险，最后还能剩六百多。”
周野把最后一枚硬币放回罐里，站起身说：“接。但先问清楚结算人、总价和扣什么。口头说完，干完再改，大家都吃亏。”
“以前你们拿到过全钱吗？”
中介杜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马，今天人凑齐就行，客户催得紧。八百是总价，车费到时候再算，别磨蹭。”
周野伸手按住手机边缘：“杜哥，四个人的八百，是给工人的，还是客户给你的总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后笑了一声：“你谁啊？新来的别管这么多。”
“我负责装车。”周野说，“把结算方式发文字，大家看完再出发。”
“爱干不干。”杜平挂了电话。
到了搬家地点，楼道里已经堆满纸箱。客户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站在门口催，女人抱着一只纸盒，反复说里面有碗。
杜平带着一个年轻人上来，手里夹着一张打印单：“四个人，三小时，搬完就走。家具磕坏了，从工钱里扣。”
杜平用手指敲着纸：“刚才电话里说过，四个人一共八百。你们干活，我负责接单，别站着占楼道。”
楼道里的纸箱挪动了一下，露出墙面上一块新补的灰。周野把打印单拿过来，先看搬运地址和物品数量，单上写着三张床、两只衣柜、一台冰箱、六十箱杂物，客户签字栏却空着。
“先把数量补上。”他说，“送到地方让客户签收，途中有损坏也按物件说清楚。”
杜平伸手要抢回单子，周野把单子压在纸箱上，手指点着空白处：“四个人，八百总价，每人两百。车费、停车费、损坏怎么扣，写在这里。”
“你干不干？”杜平问。
周野把手机打开，拍下单子正面，又拍了楼道里的物件和墙面。动作很慢，杜平伸手拦了一下。
客户男人从门里走出来：“拍吧，东西不少，少了我也找不着。”
杜平脸色变了变，伸手把单子夺走，随手写了两行，把“车费另算”改成“车费已含”。他又在最下面写了“轻微磕碰每件扣五十”，把单子递给马建国。
马建国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每件扣五十，太高了。”
“那你们别搬。”杜平转身去开电梯旁的安全门。
楼道里只剩下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马建国握着纸，左手的指节压出白印。周野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发给马建国和林诚，又把客户的签字栏拍了一张。
“先把物品分三类。”周野说，“床和柜子两个人抬，箱子一人清点，一人跟车。冰箱底部垫板，别在楼梯上硬拖。”
马建国看他：“你要是把时间拖没了，杜平不结钱怎么办？”
“他现在也没答应结清。”周野把一卷旧地毯铺在冰箱底下，“先让每件东西有数。”
四个人开始搬。周野扛第一张床板下楼时，肩膀被门框顶了一下，手里的绳扣松开，床板往旁边滑。他及时把膝盖顶住，马建国从后面托住另一端，两个人把床板放平，重新扎紧。
第二趟上楼，杜平站在拐角催：“快点，客户按小时算。”
马建国把一只纸箱放到墙边，转身看着杜平：“搬。账也要算。”
到了中午，三轮车装满，六十箱物品用粗笔写了编号。林诚从维修铺赶过来，带了一卷封箱带和一支记号笔。他没上楼，只站在车旁逐箱核对，把客户女人写在纸上的箱号抄了一遍。
“客户的冰箱我接过维修。”林诚把单子递给周野，“底脚有旧裂纹，我在旁边写了。送到地方先让客户看。”
南桥那边的楼下没有停车位，周野把车停在路口，和马建国一前一后抬冰箱。客户男人下楼时，周野先让他看底部裂纹和侧面的旧划痕，再把冰箱放到门口。
“这些是搬之前就有的。”客户男人蹲下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清单上签字，“其他东西我一件件对。”
女人数到第五十八箱时停住了：“还差两箱。”
周野回头看车斗，车斗角落压着两只小纸箱，外面没有编号，箱口用旧胶带封着。他把箱子搬下来，撕开胶带，里面是厨房的玻璃罐和一袋调料。
周野看向客户：“这两箱要不要写进清单？”
“写。”女人说，“刚才我漏了。”
周野把编号补上，让客户在旁边签名。客户又看了看冰箱底脚，问杜平：“这次的搬运费我已经转给你了吧？”
“我转的是三千二，清单里写的搬运和运输全包。”男人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调出来，“你们给工人怎么结？”
杜平接得很快：“他们四个人八百，车费和损耗按合同扣。”
周野把那张单子递过去：“合同上没有车费金额，也没有损耗验收。今天四个人从十点搬到现在，六楼下楼，再送到南桥，物品全部签收。客户已经确认三千二全包。”
杜平把手里的笔一摔：“搬东西哪有不磕碰的？楼道墙皮掉了一块，冰箱也有划痕。”
“墙皮在我们搬之前就补过。”周野打开刚才拍的照片，把时间和墙面递给客户看，“冰箱侧面的划痕也在装车前拍过。杜哥要扣，先把哪件东西、什么时间、谁验收写清楚。”
旁边有住户停下来看。杜平把脸转开，叫那名年轻人：“去把车开过来，先走。”
马建国堵在车门边，手还扶着腰：“钱没结，车不走。”
周野按住他的胳膊：“别堵车。我们去旁边说，客户在场，账能对上。”
四个人跟着客户到了物业值班室。周野把打印单、物品清单、装车照片和签收单按顺序摆在桌上，物业人员看完，叫杜平也坐下。
“客户付三千二，搬运总价八百。”杜平说，“剩下的是运输和平台费用。”
“平台费用多少？”物业人员问。
杜平翻了半天手机，拿不出明细。
客户男人指着转账记录：“我只认我签的清单。工人干了活，钱不能压在这里。”
周野没有替谁答应。他看向马建国：“八百按四个人分，每人两百。车费和平台费要有单据，再从总价里算。”
杜平咬着牙：“你们想得美。”
林诚把维修铺的收款码放到桌上：“客户愿意的话，先把四个人的八百转给他们。杜平和客户的运输账，单独对。”
杜平马上起身：“不行，客户跟我签的。”
客户男人拿出手机：“我转。杜老板，你把运输单据发过来，少一张我少认一张。”
周野报出四个人的姓名和金额，客户逐一确认。马建国收到两百时，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转账记录，半天没说话。
周野的手机也响了，到账两百，那笔钱正好够妹妹培训班的报名费。他看了几秒，把其中一百八十转给母亲，备注写了“报名费”。
转账成功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肩膀上的疼这才往下沉。
周野把清单折好，递给马建国：“以后每次开工前拍一份，送完让客户签。工钱先定，扣款后说。”
马建国把清单收进胸前口袋：“你来带队，行不行？”
周野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鞋底，又看向门外那辆三轮车：“我先把账做明白。固定带队要算车、油和时间，不能光靠一股劲。”
回到小卖部时，天已经黑了。赵桂香把一碗热面放在柜台边，又拿出一张新纸。
“下午六号房清完了。”她说，“冰箱林诚愿意收，按修好后的价给。你先拿一百五，剩下的钱等卖出去再结。”
周野接过纸，看见上面写着房租四百五、守夜二十、清理一百八，下面还空着一行。
“马建国刚才来过。”赵桂香说，“他说以后工友接活，想借小卖部的桌子记账。我说地方可以用，账本不能混。”
马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皱掉的文件袋，林诚跟在他后面，脸上沾着油灰。
“周野，明天有个铺面要搬。”马建国说，“客户愿意按清单结，活不算大，三个人一天能干完。”
周野拿出纸笔：“地址、时间、总价先写。”
马建国把地址说完，林诚补了一句：“客户还问能不能顺便把旧冰柜修好，给你留了维修机会。”
周野刚端起碗，门外停下一辆白色面包车。杜平从车上下来，手里夹着几张纸，身后跟着两个搬运工。
他推开小卖部的门，把纸拍在柜台上。
“账还没完。”杜平说，“今天的损耗和管理费，得从你们工钱里扣。”
周野放下筷子，伸手拿起那张纸。中介拿出一张扣款单，马建国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周野把扣款单按在柜台上，先看马建国的名字，再看最下面的合计。
“二百八十六。”他念出金额，手指压住那行小字，“搬运损耗一百八，管理费一百零六。”
杜平把纸往回抽：“看清楚了就签字，签完拿钱。”
马建国站在门口，肩膀还留着白天抬柜子时磨出的灰。他伸手去拿单子，杜平已经把纸折了一下，夹回腋下。
“我的钱，凭什么不给我看？”
“你们接活从我这里接，车是我的，客户也是我找的。”杜平拍了拍纸角，“东西磕了碰了，当然从你们身上扣。想拿钱就按规矩来。”
小卖部的门只开着半扇，外面的雨水顺着门槛往里淌。赵桂香拿抹布堵在砖缝边，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账本合上。柜台上摆着两盒方便面，标签都被潮气卷了边。
周野把手里的碗推到一旁：“货单拿出来。”
杜平笑了：“你还查账？”
“货单、交接单、客户签字，三样对不上，扣款就不能算。”
“你一个收废品的，懂什么交接？”
周野没接这句话。他把扣款单按回柜台，指着马建国的名字：“先说哪件东西坏了，谁验的，坏在哪儿。”
杜平脸上的笑收了些：“你们搬的时候摔了一个电视柜，客户说抽屉关不上。还有一台冰柜通电不制冷，客户要退钱。”
“电视柜是谁搬的？”
“马建国。”
马建国向前一步：“柜子到地方时，抽屉就卡着。我让客户当场看的，他说先放进去。”
“你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杜平抬手点了点门外，“今天这活你们还想不想接？”
周野看着那张纸，没去抢。他知道马建国在等他开口，赵桂香也在看着他。店里没有人再动筷子，雨声落在铁皮棚上，账本旁边那只旧计算器亮着红色的零。
杜平把笔扔到柜台：“签了，今晚把钱结一半。剩下的，等客户满意再说。”
周野把笔推回去：“先把证据对上。”
杜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要是觉得自己有本事，明天别来找我。”
白色面包车在巷口倒了两次才转出去。车尾灯擦过积水，红光很快没了。
马建国一拳砸在掌心：“这钱又没了。”
周野拿起扣款单，沿着折痕压平：“钱还在客户那边，账在他手里，先把货找出来。”
“怎么找？”
“打电话。”
杜平的号码没人接，周野便按货单上的客户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一个男人接起来，声音带着困意。
周野报了自己的名字，又问电视柜的抽屉和冰柜的情况。男人说电视柜确实有一格卡住，冰柜也不制冷，搬运工走后他就没再碰。
“冰柜现在还在插电吗？”周野问。
“插着，灯亮，里面不凉。”
周野拿出废纸，在背面写下地址：“您看一下冰柜后面有没有积水，旁边的插座有没有发热。别拆外壳，等我们过去看。”
马建国皱眉：“现在去？”
“雨停前过去，客户还没把东西退掉，能修就能把损耗说清。”
赵桂香从货架底下取出一把旧雨伞：“面包车走了，你们坐公交？”
周野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他从口袋里数出三张十元钞票，压在柜台上：“车费我出，回来再算。”
赵桂香把其中一张推回去：“小卖部的伞拿去，坏了算你的。”
周野接过雨伞，和马建国走出门。马建国没有带工具，周野回头进店，从三轮车座位下面取出父亲留下的扳手，又拿了一把螺丝刀。工具碰在一起，发出短促的响声。
客户住在旧小区六楼。楼道窄，冰柜卡在厨房门口，门上贴着搬家时留下的胶带。周野先看插头和线，插座没有发热，冰柜外壳也没有凹陷。他让客户拔掉电源，蹲下来摸后面的散热网。
“这里全是灰。”他说。
客户站在旁边：“灰多就不制冷？”
“散热出不去，机器一直费劲。还得看里面有没有启动。”
周野让马建国把冰柜往外挪半尺。马建国弯腰抱住底边，腰刚发力，脸色就变了，右腿往后撤了一步。
周野立刻松手：“你扶门框，别抬。”
“我能抬。”
“你抬坏了，明天就真没活。”
马建国咬着牙扶住门框。周野用扳手拆下后面的护网，把堵在散热片上的灰团一点点拨开。里面的风扇转得很慢，转几圈就停一下。他用手电照着看，发现风扇叶片边缘卡着一截断掉的塑料扎带。
客户问：“这个要换大件吗？”
“先把卡住的东西取出来，再试。”
他用螺丝刀把扎带勾出来，手背被金属边擦了一下，立刻缩回手。那东西掉在地上，旁边沾着搬运时留下的白色泡沫屑。周野捡起泡沫屑，又看了看冰柜底部。
“这台柜子搬过来以前就有人拆过后盖。”他说，“螺丝少了一颗，护网边也有旧弯痕。”
客户愣了愣：“我从二手市场买的，卖家说只是搬家。”
周野重新装好护网，让客户通电。风扇转快了，压缩机响了几声，冷气从柜内慢慢出来。客户拿温度计放进去，盯着数字往下跳。
马建国站在一旁：“这能算我们损坏的？”
“至少现在能运行，具体温度还要等一会儿。”周野把手机拿出来，“你把刚才的情况拍下来，时间也留着。客户确认后，让他在单子上写清楚。”
客户看着他：“你们不是中介派来的？”
“中介派来的，钱也得按事实算。”
客户拿出原来的交接单。周野接过来，看到冰柜那一栏写着“外观旧，通电待检”，旁边有客户的签字。电视柜那一栏写着“抽屉卡顿，搬运前已告知”。
马建国低头看着纸，呼吸慢了下来。
客户把冰柜温度计递过来，数字已经降到八度。他又拉了拉电视柜抽屉，抽屉顺着轨道滑开，卡住的位置是里面那块变形的隔板。
“这也不是刚摔的。”周野指着隔板上的旧裂口，“裂口边缘都发黑了。”
客户拿手机拍了照片，给杜平发过去。过了几分钟，杜平回了一条语音。
“客户说没问题就算没问题？你们修好是你们应该做的，管理费照扣。明天早上八点，签新单，不签就别接活。”
马建国把手机按灭：“他还真把自己当老板。”
周野看着那条语音，没有回骂。他让客户在交接单上补写了两句，写明冰柜通电后恢复运行，电视柜抽屉卡顿在搬运前存在。客户签了字，又问维修费多少。
“清灰和处理卡带，收八十。”周野说，“要是明天又不制冷，您再打电话，我过来复查。”
客户转账时停了一下：“你们有收据吗？”
周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废纸，写下日期、地址、处理内容和八十元，签了自己的名字。客户把钱转到他手机上，随后把交接单拍给他。
“这张给你留着。”
周野收好照片，转身对马建国说：“这八十先算维修费，修理不是替中介白干。”
马建国点头，却没有笑：“杜平那边的活怎么办？”
两人下楼时，杜平又打来电话。他开口就问客户有没有签新单，听到周野拒绝，语气沉了下来。
“你们今晚去了客户家，谁让你们去的？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客户叫我们去查冰柜，交接单上有记录。”
“我说了明天签新规矩。每单扣三成，车损、投诉、空跑都算你们的。”
周野停在楼梯转角：“三成扣什么，写进单子里。”
“你现在跟我谈条件？”
“有客户签字的，按事实结。没有凭据的扣款，我不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杜平说：“那你们别想在这片接活。”
周野挂了电话，把维修单折进上衣口袋。马建国看着他：“明早你真不去？”
“去也行，先把单子拿出来看。”
“他不给呢？”
“那就换个接法。”
他们回到小卖部时，赵桂香正给他妹妹盛面。周野指了指女孩：“我妹妹叫周小雨。”。女孩坐在靠墙的小凳上，脚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口露出培训学校的信封。
周野把雨伞靠在门边，先把八十元转给赵桂香保管：“维修费，别和搬运钱混。”
赵桂香看了眼手机：“你留着交房租。”
“房租还差多少？”
“隔间下月涨一百，房东下午来过，说明天要答复。”
周野拿出纸笔，把这笔钱写进账里。马建国站在柜台外，手里捏着客户签字的照片。他犹豫片刻，问赵桂香能不能借地方用一下。
“借什么？”
“接单。地址、人数、楼层、有没有电梯，先把这些问清楚。客户愿意直接结，就按人头和车费算。修理的活单算，谁干谁拿。”
赵桂香把账本往旁边挪：“电话费和纸钱算谁的？”
“第一周我出。每单留照片，客户确认了再分。”
林诚正好从巷子里进来，手上拎着一只拆下来的旧温控器。他听完，把温控器放到柜台上：“我铺子里能接小家电和冰柜，检修费提前说清楚。搬运的人别碰电，坏了也别往他们头上扣。”
马建国看着两人，伸手把客户签字的照片递给周野：“那我明天叫两个工友过来，先试一单。”
周野点头，又从八十元里抽出二十，递给马建国：“今晚你没抬完，车费和上楼的时间算你的。维修是我做的，剩下的再分。”
马建国没接：“你也出了车钱。”
“车钱从维修费里算，账分开。”
马建国盯了他一会儿，把钱收下：“行。以后谁接的活，谁把单子拿回来。”
门外又响起摩托车声，周小雨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她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培训录取通知，还有一张缴费单，金额印得很清楚。
周野看见后，伸手拿过缴费单：“什么时候报到？”
“下个月三号。”
“学费我来想办法。”
周小雨把通知从他手里抽回去，折成两半，塞进帆布包里。她低头拉了两次拉链，才把声音压稳。
“哥，我不想回村了。”
店里几个人都停了手。
周野看着她：“那就留在这儿学。”
周小雨摇头，把那张折过的通知重新取出来，压在柜台上。
“我也不想让你供我。”
雨水顺着小卖部后墙往下淌，周野踩着一只空饮料箱，把柜台上那张缴费单挪到干燥的地方。
纸角还是湿了，三千六百八十元的数字被水汽晕开一小片。
周小雨站在柜台里面，手指压着帆布包的拉链。赵桂香拿抹布堵住门槛，外面的水还是往店里漫。冷柜下面垫着两块砖，砖缝里塞着几张旧纸箱，纸箱已经软透了。
“先把水挡住。”他说，“钱的事，明天白天算。”
马建国的声音带着雨气。周野拉起半扇卷帘门，马建国弯腰钻进来，裤腿湿到膝盖，手里捏着一张被雨打皱的名片。
“北桥那边有个仓库漏水，今晚要处理。”马建国把名片递过去，“装货的老板急着护机器，叫了两个师傅都没来。林诚说你会看冰柜管路，也懂怎么找漏点，让我问你去不去。”
“多少钱？”
“先给三百，明早不漏了再补七百。”
赵桂香抬眼看了马建国一眼：“谁说的？”
“老板娘，电话里说的。”
“电话里说的钱，到了地方就不一定了。”赵桂香把抹布拧干，水从她手腕流到地上，“周野，你别一听见活就往外跑。”
“仓库几层？”
“老楼，四层，上面是平顶。”
“有没有上屋顶的楼梯？”
马建国顿了顿：“有楼梯，屋面边上没有护栏。老板说带着工具就行。”
周野把名片塞进胸前口袋，转身去拿父亲留下的扳手。工具袋里的螺丝刀、卷尺和绝缘胶布都在，他又从货架后面拖出一卷旧防水布。
周小雨抓住他的袖口。
“哥，别拿我的报名费去垫。”
“我不拿。”
“你每次都这么说。”
周野把工具袋搭到肩上，低头看她：“我去看活，能不能做，到了现场再定。钱没落袋，我不答应替你交整笔。”
周小雨松开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两点前回来。”
北桥仓库的卷帘门开着半人高，里面亮着三盏白灯。几个纸箱堆在墙边，水从天花板的裂缝往下滴，落在一台立式冷柜上，柜门上的广告纸已经卷边。
“先上去把水堵了，机器淋坏了你赔不起。”男人侧身让出路，“干完给八百，材料算你的。”
“电先断。”周野说。
蓝雨衣男人皱眉：“断了机器怎么办？”
“人踩进水里，机器也保不住。”
马建国走到配电箱边，按下总闸。灯灭了半边，仓库里只剩门口的路灯照进来。周野打开手电，沿着泥线往后走。他在后墙看见一片新刷过的水泥，水泥边缘有细小的白色粉末，墙上方却没有水痕。
周野站起来，照向冷柜后面。冷柜背板靠墙太近，底下压着一根被踩扁的排水软管。软管口堵着碎布和铁锈，里面的水沿着墙根往外返，正好淌到立式冷柜下面。
“楼上。”蓝雨衣男人指了指后门，“四楼房东说他看过，屋顶没事。”
“屋顶还是得看。这里的水也要处理，两个地方一起堵，才知道剩下的是哪一处。”
男人把手电从他手里拿过去，照着楼梯口：“你赶紧上去，别在下面磨。”
四楼楼梯积着水，扶手上全是灰。马建国走在周野后面，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瓷砖，身子猛地往旁边歪。周野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自己的肩膀撞上墙，工具袋砸在台阶上，扳手滚出去两级。
“腿怎么样？”周野问。
马建国扶着墙，咬着牙活动脚踝：“旧伤，能走。”
“你在下面守着，叫他们把电线全提高。屋顶我先看一圈。”
“我跟你上去。”
“你留下，真要搬东西，下面缺人。”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下走。蓝雨衣男人在后面催：“还看不看？这雨再下半小时，里面全泡了。”
周野推开四楼的铁门，风把门往墙上撞了一下。屋顶铺着旧水泥，积水连成几片，排水口旁堆着塑料袋、碎砖和半截木板。靠西边的墙根压着一条黑色橡胶管，管口被水泥封住，旁边还有一块新换的补丁。
他蹲下来，用扳手柄敲了敲补丁边缘。声音一处发闷，一处发空。
“排水口堵了，西墙补丁下面也进水。”周野指着屋面，“先清排水口，再把补丁边上的松层铲掉。今晚只能临时封住，想彻底修，得等天晴拆开看。”
“得有安全绳。”
男人往屋顶边上扫了一眼：“楼里以前有一条，挂在水箱旁边。你自己找。”
周野走到水箱旁。水箱底座上留着两个铁环，铁环边缘有新鲜的划痕，地上散着几截被剪断的绳纤维。安全绳的卡扣还在，绳身已经没了。
“绳子呢？”
“谁知道。”男人说，“你们干活的人不是都带吗？”
“我带的是工具。”
“八百块钱的活，你还要我给你配全套？”
周野站起身，雨水从帽檐落到脚边。他把手电照向屋顶边缘，那里离地面四层，下面是仓库后巷，雨水把地砖冲得发亮。
“没有绳，我不走边沿。”
“那你下来吧。”男人转身就走，“我找别人。”
周野收起手电。他没有争，先把西墙补丁和排水口拍了几张照片，又用卷尺量了水箱到排水口的距离。男人听见卷尺回弹的声音，回头骂了一句：“你还量什么？干不了就别耽误时间。”
仓库里，马建国已经把插线板挂到铁架上，赵桂香不知什么时候打来了电话，声音从周野手机里传出来。
“你在哪儿？”
“北桥仓库。”
“屋顶上去了吗？”
“看过了，没有安全绳。活能做，条件不够。”
赵桂香沉默两秒：“那就别做。”
蓝雨衣男人在旁边听见了，冷笑一声：“一个小卖部老板娘也管工程？”
赵桂香说：“你把照片发回来，我找熟人问问这楼谁管。钱少一点可以，命别拿去抵。”
电话挂断后，蓝雨衣男人把手里的八百元现金拍在木箱上。
“现在给你三百，剩下七百你做完拿。你们要是嫌危险，明天一分钱没有。”
“刚才说八百，后来又变三百加七百，数没变，条件变了。”周野看着那沓钱，“排水和室内软管我能先处理，屋顶边上的活等你把安全绳找来。”
“你还挑活？”
“我按能负责的做。”
男人把钱收回去，指着门口：“那你负责什么？”
周野没回答。他打开工具袋，取出软管，把堵在冷柜后的旧管换到排水桶里，又用胶布把接口缠紧。马建国帮他抬冷柜，周野一手托住底座，一手把管口固定到桶里。水顺着软管流出去，冷柜下面的积水慢慢退开。
周野又让马建国拿来干纸板，垫在两只插线板下面，把仓库里靠墙的纸箱往里挪了半米。水滴从天花板落下来，暂时落进了空桶。
“地面处理了，冷柜能保住。”周野说，“屋顶还没封，今晚要有人盯着水位。要是桶满了，电不能开。”
“你这就算完了？”
“下面这部分完了。”
“那我给你一百。”
马建国抬头：“说好的三百。”
蓝雨衣男人把脸转向他：“你们爱干不干。”
仓库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戴雨帽的女人快步进来，身后跟着林诚。女人看了眼冷柜，再看地上的积水，先问：“谁把电断的？”
“我。”周野说。
“做得对。”女人把手里的钥匙串放在木箱上，“我是仓库的租户。刚才房东打电话说，屋顶有人要爬上去处理。”
蓝雨衣男人赶紧说：“他们不肯干。”
林诚拿出手机，点开周野发来的照片：“屋顶安全绳被拆了，排水口堵死，西墙补丁也有问题。你让人夜里上去，出了事算谁的？”
女人看向蓝雨衣男人：“你是房东找的临时工头，还是仓库负责人？”
男人没有接话，伸手去拿钥匙串。
周野按住木箱上的钥匙。
“先把三百结了。”他说，“室内处理已经完成，照片和位置都在群里。屋顶那部分，等安全措施补齐再谈。”
女人从钱包里数出三张一百元，递给马建国。
“我先付，明天从房租里扣。”
蓝雨衣男人急了：“你凭什么扣？”
“凭机器还在。”女人把钱塞到马建国手里，“你要找人夜里修，就按安全的办法找。”
马建国看了周野一眼，把其中一百递给他。
周野只拿了两百。
“剩下一百算林诚跑腿和材料。”
林诚皱眉：“我没要。”
“你把人带过来，别让马哥一个人扛。”
马建国把钱又塞回周野手里：“我腿没坏。”
“你明天还要带人搬货。”
两人推了两次，周野最后把一百放进工具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他今晚没有拿到剩下的七百，还搭进去一卷胶布和一截软管，回去的路费也得自己出。
凌晨一点多，雨小了一阵。蓝雨衣男人不肯再谈屋顶，仓库租户却不放心机器，林诚便提出明早带正规维修队来。周野把排水口照片转给他，又在纸上记下冷柜型号和需要的配件。
“明早九点前给我答复。”林诚说，“屋顶要是能安全上去，我把这一单交给你做，人工按八百算，材料另结，写清楚。”
“我带马哥一起，安全绳和两个人的防护由你们准备。”
“可以。”
“先看现场，条件不够就不接。”
回到小卖部时，赵桂香已经把门口的水扫干，周小雨坐在柜台边，缴费单压在一只玻璃杯下面。她看见周野进门，先看他的衣服，再看他手里的工具袋。
“你没上屋顶？”
“看了，没爬。”
“活呢？”
“拿到两百，明早有一单能谈。”
“我明天去培训点，问能不能先交一部分。”
“你去问。”周野脱下湿外套，“我也去问老板，能不能按两次结。”
“你不是说你来想办法？”
“我说一起想。”
周小雨抬头看他，手指压住缴费单的边角。过了一会儿，她把纸重新折好，没有塞回包里，而是放进柜台抽屉。
“那我不退了。”
赵桂香把一碗热面放到周野面前：“先吃，钱算清楚再睡。”
林诚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北桥仓库的屋顶。雨水还在排水口边积着，水箱旁的铁环空着，地上只剩几截断绳。
消息只有一句：明早不用等，租户说机器开始报警，今晚必须再上去看一眼。
周野放下筷子，抓起工具袋，又看了看抽屉里的缴费单。
凌晨两点，他站在漏水的屋顶边，手电扫过水箱底座，照见那条被拆掉的安全绳。
凌晨两点，周野蹲在北桥仓库的水箱边，手电照着空掉的铁环。安全绳断口齐整，旁边的绳头被人收走了，只有一小段纤维卡在锈缝里。
屋顶排水口已经堵了一半，雨水漫过鞋底，往水箱底座下渗。仓库里传来报警声，隔着楼板一阵一阵地响，机器每响一次，周野就低头看一眼手里的表。
他没往水箱上爬。出门前，他给周小雨发了条消息，说屋顶只看不动，让她先睡。
周野把工具袋放在干燥的女儿墙边，先拍下绳环、断口和积水的位置，又走到铁梯口，量了量从楼顶到配电箱的距离。手电光落在地上，几道新擦痕从铁梯旁边一直拖到水箱底座，像是有人搬过重东西。
电话接通时，林诚还在铺子里。
“看见什么了？”林诚问。
“安全绳被拆过，排水口堵了，配电箱那边有进水风险。”周野盯着报警灯，“我先断开仓库这一路的电，机器今晚不能再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别上水箱，等我叫人。”
“我不上去。你让租户把总闸旁边那把钥匙送上来，电箱锁着，我动不了。”
北桥仓库的租户是做冷藏食品的，夜里还有两名工人在楼下搬货。周野下楼时，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迎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平台接的单，机器坏了算谁的？”
周野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刚拍的照片。
“先把电断了，损失还能少点。责任等记录核清。”
灰夹克看了两眼，伸手就要拿手机。周野把手收回，把照片发给林诚，又发到工友群里存了一份。
“照片我留着。”他说，“你们把总闸钥匙给我，其他话天亮再说。”
男人骂了句麻烦，叫人拿钥匙。周野隔着手套合上开关，报警声停了，仓库里只剩雨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他回到隔间时，赵桂香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那张护理培训缴费单还在抽屉里，边角被她压着，旁边放着周野今天收来的铜线，秤上显示三十七斤。
“晚饭没动几口。”赵桂香把一只塑料袋推过去，“面包，路上吃。”
周野打开袋子，手机先响了。
平台客服发来一条通知：北桥仓库订单产生设备事故，客户申请赔偿两万八，要求周野在上午九点前确认责任，否则冻结账户。
赵桂香看见金额，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这钱从哪儿来？”
“还没认。”
“他们要是从账户里扣呢？”
周野把手机放到柜台上，屏幕上的订单编号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待处理标记。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另一只手翻开工具袋，把昨夜用过的电笔和卷尺分别擦干。
“先把证据补齐。”
早上七点半，周野赶到林诚的维修铺。林诚把卷帘门拉到一半，马建国已经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右腿伸直，膝盖下垫着一块折好的纸箱。
“平台的人刚联系我。”马建国把手机递过来，“说今天有家店要搬两台冷柜，四个人，晚上十点前干完，价钱按一台算。出了磕碰，工人自己赔。”
周野看了一眼报价，搬两台冷柜给六百，平台抽掉一百八，剩下的钱还要四个人分。
“你这腿能搬吗？”他问。
“能走，抬不了急转。”马建国把纸箱往旁边挪了挪，“不接，工友今晚没活。接了，出了事就拿我的旧伤说话。”
林诚从柜台下拿出一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维修单、收货单和几张打印的聊天记录。
“北桥那单的客户投诉，已经挂到你名下了。”他说，“平台客服说你昨晚私自断电，导致冷库温度上升，还说你拆了安全绳。”
周野接过文件夹，先看订单时间。平台显示接单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完工时间是两点二十六分。可他的手机相册里，第一张照片显示的时间是两点零三分，断绳和积水都拍得清楚。
“订单上写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排查报警原因，处理漏水。”林诚指着打印单，“没有拆绳，也没有高空作业。”
周野把照片一张张调出来，放大绳环边上的锈粉。断口附近没有新鲜磨痕，水箱底座下却多了四个拖动留下的印子。
马建国看着屏幕，问：“你能证明是谁搬的？”
“现在证明不了。”周野把手机收回，“我能证明我到场前，绳子已经断了。”
林诚点开平台上传页面，指着一行小字：“他们要你先签事故确认，签了才给你申诉入口。”
“签了就等于我认了。”
“那账户会冻。”林诚说，“你这周还有三单。”
门外有人喊林诚的名字。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女人站在台阶下，手里抱着文件袋，身后停着一辆小货车。她是北桥仓库的租户代表，姓陈。
“周师傅，平台叫我来谈。”陈女士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机器里有两箱货温度不对，客户退货，平台说你承担全部损失。你签个确认，我这边就不追究别的。”
周野没有碰文件袋。
“别的是什么？”
陈女士看了眼林诚，压低声音：“屋顶安全绳是谁拆的，仓库老板自己清楚。你们做零工的，拿到钱就走，别把事情弄复杂。”
“我拿到的钱是三百二十。”周野说，“赔两万八，我签不了。”
陈女士的脸沉下来，“那你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平台接单。”
她拿起文件袋转身，马建国撑着凳子站起来，腿刚落地就疼得弯了腰。周野伸手扶住他，把凳子推回原位。
“先坐着。”周野对他说。
平台的人十点到维修铺，穿蓝色马甲，胸牌上写着调度员。她把一张责任确认书放在桌上，纸面上列了三项：私自上屋顶、拆除安全绳、违规断电。
“你只要确认事故发生在你的服务期间，”调度员说，“平台可以替你和客户协商，账户也能继续使用。”
周野拿起确认书，指着第二项：“安全绳在哪儿拆的？”
“客户提供的情况。”
“现场照片呢？”
“客户没有上传。”
“那我签什么？”
调度员把笔往前推了推，“你们这些临时工，平台给你订单，出了问题就别推。”
林诚按住了文件夹，没让周野去拿笔。
周野打开手机，把昨夜发给林诚和工友群的照片调出来，又点开通话记录。两点零一分，他给林诚打过电话；两点零三分，拍下断绳；两点十二分，平台订单页面还显示“等待客户确认”。
“我到场后才拍照，照片有时间。”周野把手机放在桌上，“断电后，报警停了。你们说机器继续坏，拿检测单来。”
调度员盯着屏幕，没有伸手。
马建国从旁边开口：“我们接单时，平台只给地址，不给现场照片。现在出了事，什么都往工人身上压？”
“你们可以不接。”调度员说，“没人逼你们。”
周野看着那张六百元搬运单，又看了看马建国的膝盖。店里还有两名工友在门口等消息，他们把手套放在脚边，没人说话。
他拿起搬运单，撕下自己的那一联，递给马建国。
“今天这单不接。”
马建国抬头，“你也不接？”
“风险没写清楚，谁接谁赔。”周野把那张纸推回平台人员面前，“把货物重量、楼梯宽度、搬运保险和验收标准补到单上，再谈价格。”
调度员冷笑，“你们还挑条件。”
“我们挑的是能不能活着把钱拿到手。”
周野说完，把那三百二十元的维修结算截图发给平台，连同照片、通话记录和林诚的现场说明一起上传。他没有签责任确认，也没有把陈女士的文件袋带走。
代价很快来了。
平台账户显示暂时冻结，原本排在下午的两单被系统退回。周野算了算，少了四百六十元，妹妹的培训费还差八百二十六，赵桂香抽屉里那张缴费单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林诚拿出一张新的维修单。
“城南有家粮油店，冷柜线路老化，老板愿意先付检查费。”他说，“钱不多，二百，现场要给报告。你去不去？”
周野把工具袋背上。
“去。”
“平台单接不了，你这算私下接活。”
“有收据，有验收，按规矩来。”
林诚把店里的旧测温仪塞给他，“带上。别只修，报告写清楚哪根线、哪个开关、谁签字。”
下午三点，周野和林诚到了城南粮油店。冷柜靠墙摆着，插座边缘发黑，老板一听要先停机检查，立刻皱眉。
“停两小时，我的冻货怎么办？”
“继续用，线路再热，损失更大。”周野把测温仪放到柜顶，“你选。”
老板盯着冷柜看了半分钟，拉下旁边的闸。周野拆开面板，发现接线端子松动，保护管也被老鼠咬破。他没有直接换零件，先把故障位置、停机时间和柜内温度写进纸单，让老板签字。
林诚在旁边补充报价，老板压了两次价，最后按三百六十元成交，先付二百检查费，剩下的修好后结。
周野花一小时把线路整理好，更换了林诚店里现成的保护管，又把旧端子带回去，准备拆出还能用的铜片。冷柜重新通电后，温度数字慢慢降下来，老板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周野收好二百元，把其中一百八十转给赵桂香，让她先交妹妹的培训费。
晚上七点，平台申诉页面终于有了回复。
“经客户补充材料，平台暂判你承担事故责任。”客服发来语音，“赔偿金额会从后续订单中抵扣，若不服，可以继续申诉。”
周野打开附件，客户上传了一张仓库记录表。表格从凌晨一点到两点半，只有一行字：周野到场，设备异常，责任待定。
他往下滑，记录页的页码从第六页直接跳到了第八页。
周野把手机递给林诚。
“第七页呢？”
林诚接过手机，翻出之前保存的订单截图。旧截图里，附件栏明明显示七份文件，现在只剩六份。
门外，马建国拿着重新修改过的搬运单走进来，纸上多了重量、楼层和验收签字栏。
“平台刚把单子发回来了。”他说，“价钱没涨，条件改了。”
周野看着屏幕上的责任通知，没接那张单子。他点开申诉入口，上传旧截图，再往下翻客户记录。
页面卡住了。
刷新之后，平台把事故责任全部压到周野身上，订单记录却少了一页。
手机页面卡在“责任确认”四个字上，周野把拇指移开，先看了眼三轮车车斗里的东西。
“客户催得紧，平台说十分钟内不点确认，就扣咱们履约分。”他说，“可这张单子加了三条新条件，搬坏了家具全算咱们的，等电梯也算超时。”
赵桂香从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探出身，手里夹着一张缴费单。“周野，房东上午来过，说隔间下个月涨两百。还有你妹妹培训班的尾款，月底前得交。”
周野接过缴费单，金额下面压着一条红线。他的手机刚响过一次，妹妹发来的语音只有半句：“哥，老师说晚两天也行，可我……”
林诚蹲在三轮车旁，用手背碰了碰漏水桶的底。“桶底裂了，等会儿车上还得垫东西。你要接这单，先把车修好。”
“修车要钱。”马建国看着他，“不接单，今天三个人都白等。”
周野掏出钱包，里面只剩一百七十六块。他把钱分成两叠，一叠塞回裤兜，另一叠放到柜台上。
“补胎三十，买防水布二十，剩下的留给我妹妹。”
赵桂香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把钱收起来。“你带人，钱要算清。三个人吃饭也得算进去。”
周野把那张搬运单铺在冰柜盖上，压住被风吹起的角。“这单先不点。”
“先看它到底改了什么。”
他把手机里的旧截图调出来，放到冰柜上，手指沿着附件栏往下滑。旧单里有客户拍的楼道照片、物品清单、搬运前确认，还有一段关于木床磕碰的备注。现在的页面少了两项，责任通知却多出一行：搬运人员已确认现场条件。
“这里。”周野把屏幕转给他们，“原来写的是客户确认物品状态，现在变成咱们确认所有风险。”
林诚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接过手机看了一遍。“截图有时间，平台后台删了附件，也不能把时间删掉。”
周野把旧截图转发到三个人的手机，又拿出纸笔，把每件物品的数量、尺寸和现状写下来。冰柜门缝里结着一层黑灰，木床的左侧床脚已经裂开，空调外机上的铜管被剪过，车斗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的新货。
他蹲下来，用卷尺量木床，量到第二次时，马建国问：“你量这个干什么？”
“客户说搬到五楼，电梯不进大件。”周野把数字写在单子背面，“楼道宽一米一，床架一米三。要拆。拆之前谁确认，拆之后谁负责，都得写清楚。”
马建国接过卷尺，沿着楼梯口比了比，脸色更难看。“这单原来报的是两个人两小时，实际上得三个人，至少四小时。”
“平台报价不会动。”周野说，“客户如果愿意补，咱们直接写在现场单上。”
手机响了。平台客服发来一段固定回复，要求他们先接受订单，争议可在完成后申诉。
马建国把纸按住。“他们让咱们先干，干完再说。”
“把客服回复保存。”他说，“我们去现场，只做确认，不先签责任。”
“你就是带队的？”男人问。
“周野。”
“我姓郑。东西搬上去，四百八，两个小时结束。”郑先生指了指木床，“床别拆，能抬就抬，抬不上去算你们没本事。”
马建国把手放到木床边，没抬。“五楼楼道转不过去，床脚已经裂了，得先拆。”
周野看见那条字，抬眼问：“平台给你的报价是多少？”
郑先生报了个数，比他们拿到的少了一百二十。平台把差价和责任都压在搬运这边，还给客户留下了“超时不承担”的选择。
“我们按现场确认算。”周野拿出单子，“床拆开，外机分两趟，冰柜上楼，四个人三小时，八百。等电梯、清理楼道、临时增加的东西，都单独写。”
马建国往后退开半步，旧伤那条腿落地时慢了些，手掌压住了膝盖。
周野看见了。“建国哥，你先别搬重的，负责楼下清点和签字。”
马建国盯了他两秒，把手放下。
郑先生转身要走，周野叫住他。“先把物品现状拍清楚。床脚裂口、冰柜门、外机铜管，都在单上。你签字，我们再动。”
“怕平台把原来的损坏算到我们头上。”
周野拿出手机，把镜头对准床脚的裂缝。“现场条件不一致，我们先停。”
郑先生伸手要挡镜头，周野把手机收回，往后退到楼道外。“照片已经拍到，别碰我的手机。”
“先把事实留下。”
郑先生转身进楼，嘴里骂了一句。不到一分钟，他又拿着一张纸出来，纸上写着八百，却把“搬运人员自行承担损坏和超时费用”那行圈了出来。
“签了就开工。”他说。
周野看着那行字，没有伸手。
马建国把自己的工作手套摘下来，露出手腕上的旧护具。“我家里今天要交药钱，周野，咱们不能每单都硬顶。”
他把单子翻到背面，重新写了三项：木床拆分后按件计费，原有损坏由客户确认，平台之外的追加费用现场结算。每写一项，他都把手机拍下来，发到马建国和林诚的群里。
郑先生皱眉。“我不签这些。”
“那就不搬。”
“你们来一趟也要收钱？”
“平台规则是取消扣款，现场没有开始搬，我不收你的钱。”周野把单子收回，“但你要是让我们先动，再说损坏归谁，我不会接。”
郑先生盯着他，伸手拿手机打电话。周野把三轮车往旁边推了半米，给后面的电动车让出路。车胎没气，车斗又重，他弯腰推了两步，右手被车把磨得发红。
林诚忽然指着单元门边的配电箱。“周野，床架能从一楼窗户进吗？窗台到楼梯口有一米六，拆成两片就够。”
“窗户外面是停车棚，不能从外面吊。”周野看了一眼，“可以走楼梯，但得把纸箱清掉，先量好转角。”
郑先生听见了，走过来问：“你到底想怎样？”
“八百，四个人三小时。你签现场单，超出三小时每小时一百五，原有破损不算我们的。现在就能开工。”
“七百。”
“七百五，建国哥只做清点，林诚负责拆装，搬运按三个人算。”
郑先生低头看了看楼梯，又看向屋里堆满的箱子。沉默几秒，他拿笔在单子上签了名字，补了一句：“楼道清理不另算。”
周野没有争这句，拿手机把签字拍清楚。“清理到能安全通行，杂物搬到一楼指定位置，范围写在这里。超过部分另算。”
开工后，周野先把木床翻到墙边，拆掉已经松动的床脚，把螺丝装进透明袋，袋上写了“郑家木床”。林诚蹲在旁边收线，马建国站在一楼门口，清点每一件物品，搬一件就在纸上画一笔。
两只冰柜到二楼时，楼梯拐角卡住了。周野没有硬顶，他让林诚先扶住上端，自己把底部抬高，转过半圈，再把冰柜放稳。冰柜门没有碰到墙，墙皮却掉下一块。
周野抬头。“墙皮掉的位置在我们上楼前已经拍过，照片里有。”
马建国把手机举起来，照片上能看见墙角的旧掉漆和地上的灰。“时间十点二十七，搬第一台之前拍的。”
他们用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才把大件搬完。最后一趟，马建国扶着楼梯栏杆，把清点单递给郑先生签字。郑先生看见上面写着“木床四件、冰柜两台、外机三台，原有裂损一处”，拿笔的手停了停。
“你们这是防我。”
“这是防咱们自己记错。”周野说。
郑先生签了字，现场转来七百五十元。平台那边的订单仍旧挂着未完成，客服催他们点击结束。周野只在平台上传了现场单、原始截图和照片，备注里写明客户已现场付款，要求平台取消责任确认。
马建国看着到账记录，算了半天。“七百五，扣掉平台抽成和车费，三个人分，一人不到两百。林诚还得拿拆装钱。”
“按刚才写的分。”周野把钱分成四份，“建国哥一百六，林诚二百，剩下我和车费。”
“你带队，怎么拿得比我还少？”
“我还有车要补胎。”
林诚没接钱，指着周野手背。“你的手破了。”
“去我铺里擦药，车胎我给你补。”林诚把钱推回去一部分，“拆装的钱我拿一百五，剩下的你留着。平台要是申诉不回来，这单就算给你买了个教训。”
周野看着到账页面，没有把那一百五塞回去。“说好的就按说好的。谁干了多少，谁拿多少。”
他给妹妹发了两百元，又给赵桂香转了一百，备注写着“房租先交一部分”。手机很快收到妹妹的回复：“哥，我把培训班尾款往后排了，先用这钱买教材。”
周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傍晚，平台发来处理结果，确认客户现场签收，责任争议进入复核，订单没有再扣他的履约分。钱还没退，收入却留下了记录。赵桂香把收据压在糖盒下面，告诉他房东答应下个月再谈涨租。
天黑前，马建国、林诚和另外两个在城中村干搬运的工友来到了小卖部。一个叫陈广的男人把一沓纸放在柜台上，纸张边缘被汗水浸软了。
周野打开一看，全是身份证复印件。
“我们听建国说了。”陈广说，“以后接单，别再用平台那种口头价。你要是愿意带队，我们把证件给你，合同你替大家签。”
周野抬头。“合同得写清楚，谁接单，谁干活，钱怎么分，出了问题谁负责。你们先看，不能空着签。”
马建国把自己的复印件往前推了一寸。“你带我们走这一趟，账没乱，责任也没让人推过来。我们认你。”
柜台上的五张身份证复印件压住了那张涨租通知。周野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背面写着陈广的电话号码。
门外，林诚的旧家电铺亮了灯。马建国站在门边，问：“明天有一单，六楼，客户说早上八点等。接不接？”
周野看了看车胎，又看向那叠复印件。
“先把合同写出来。”他说，“明早带着合同去谈。”
马建国点头，其他人也把各自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周野拿出父亲留下的扳手，压住纸角，翻开空白的记账本，写下第一行：接单人，周野。
周野把最后一根绑带穿进三轮车的铁环，车胎又瘪了一截。
他蹲下去按了按，车身立刻向左歪。明早八点，六楼搬家那单还等着开工，车胎要是撑不住，客户不付尾款，马建国那边三个人的工钱也得往后拖。
赵桂香从小卖部门口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张皱掉的车票。
“周野，你娘到了。”
周野起身时，绑带从车边滑下来，砸在脚面上，他弯腰捡起，抬头看向巷口。一个灰布包放在赵桂香脚边，母亲背着旧布袋，正站在卖菜摊旁边看路牌。她穿着家里那件深蓝外套，袖口洗得发白，手里还拎着一只保温桶。
周野快步过去，接过布包。
“怎么没提前说？”
“你妹妹说你最近接了活，我来看看。”母亲把保温桶递给他，“里面是鸡蛋，路上没洒。”
周野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七分。车胎还没补，客户发来的地址停在楼道口，马建国已经在群里问过两次，今晚住哪儿也没有着落。隔间里那张折叠床只够一个人翻身，母亲来了，连铺盖都得临时借。
赵桂香把她拉到檐下，避开过路的电动车。
“先住我后屋，地上能铺一张席子，水电费你们别急着算。”赵桂香说，“不过周野，今晚那单做完得回来拿被子，别让老人跟着你在外面晃。”
周野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零钱，他把车票钱数出来，又把一张五十元放进母亲手里。
“这是车费，您收着。”
母亲没接，手指按住他的手背。“我带了钱。”
“您留着买菜。”
话说完，他把钱塞进她外套口袋，又跑到林诚铺子门口借气筒。林诚从拆开的洗衣机后面抬起头，递给他一只旧气压表。
“胎压别打满，车上有冰柜和柜子，太硬了反而容易顶坏。”林诚说，“晚上回来，我给你看看轴。”
周野点头，给轮胎补气时，母亲站在旁边看着那本空白记账本。第一页上写着接单人，周野，下面已经添了两行货物和定金。
她没问挣了多少，只问：“今天很忙？”
“忙完就能交一笔房租。”
他把气压表收进工具袋，骑车往约好的小区赶。车轮碾过积水，后座的绑带跟着车身一下下拍响。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旁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马建国和两个工友已经把木板、毛毯放在墙边，楼道入口却被一只坏掉的旧沙发堵了半边。
“你就是周野？”男人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三分钟，先把主卧衣柜搬下来。价格我在平台上已经写清楚了，四个人，六百，损坏自己赔。”
马建国抬了抬下巴，“电梯呢？”
“坏了，物业说今天修。”
男人指着楼梯，“六楼而已，动作快点。衣柜拆不拆都算你们的时间。”
周野没有先碰衣柜。他走进屋里，拿卷尺量了门框和楼梯转角，又看衣柜背板上的螺丝。衣柜宽一米八，整件抬下去，三楼的平台刚好卡住。楼梯扶手外侧有一段松动，下面就是水泥台阶。
男人皱眉，“量什么？你们不是干搬运的吗？”
“先把能拆的拆开。”周野指着衣柜侧板，“两块侧板，四个门，背板一起拆，重量能轻一半，转弯也不撞墙。”
“拆坏了算谁的？”
“开工前先拍照，零件按袋装，螺丝一颗不少。”周野把手机递给马建国，“你拍门板和柜角，客户站旁边看。”
男人盯着他们，伸手拦住手机。“平台订单不需要这些。”
“平台只写总价，没写六楼楼梯，也没写电梯坏。”周野把卷尺收回工具袋，“现在把情况记清楚，搬完按清单结账。”
马建国用粉笔在墙边纸箱上写下三项：衣柜拆装，冰柜下楼，书桌两张，又在后面加上楼层和电梯停用。男人嫌麻烦，嘴里骂了一句，还是拿出手机看着他们拍照。
周野拆下第一个柜门，先用毛毯垫住地面，再把螺丝倒进透明袋。母亲坐在小区门房外的长凳上，保温桶放在脚边，她没有进楼，只隔着玻璃门看着。
半小时后，陈广从面包车后面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单，先扫了周野一眼，又看马建国，“这单是我给你们找的，平台那边我已经垫了保证金，六百里面扣一百八，剩下你们四个人分。”
马建国把手里的柜门放到毛毯上，没接那张单子。
“昨天说的是扣一成。”
“客户临时加了楼层，风险我替你们担。”陈广晃了晃手机，“不愿意做，有的是人。”
两个工友看着楼道口，手上的防滑手套已经磨出灰。早上出门时，他们只带了半天饭钱，今天要是空手回去，房东不会等他们解释。
陈广又把一张空白确认单递给周野。“签了，干完就结。别在客户面前讲那些规矩，砸了大家的饭碗。”
周野接过单子，没有落笔。他看见纸张右下角印着平台订单号，六百元的服务费旁边还有一项楼层附加费，金额是二百四十。陈广的手指正压住那一栏。
“这二百四十也算在六百里？”
陈广把纸抽回去。“客户给多少是客户的事，你们拿固定工钱。”
“那就让客户把订单给我看。”
周围安静下来。面包车的车门没关，里面堆着几床旧被子。客户男人站在楼梯口，听见这句话，走过来问：“你们还没说清楚钱怎么算？”
陈广抢先开口，“他们是我带来的临时工，平台只跟我结算。”
周野把刚才拍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客户看。“您订单写的是八百四十，包含六楼无电梯。陈师傅拿给我们的单子写六百，还要从里面扣一百八。您确认一下，最后给谁结算？”
客户接过手机，脸色变了。他翻了几下订单，又看向陈广。
陈广伸手去拿，“客户资料不能随便看。”
周野退开半步，把手机收回。“这是我的手机，照片是我拍的现场。钱不必现在决定，先把物品清单签了。”
陈广压低声音，“你今天要是撂挑子，后面没人敢给你单。”
周野看着楼梯上拆开的柜门，伸手指向最下面那块背板。
“这块板受潮了，搬的时候容易裂。按原价做，我把它单独包好。要是按你说的六百，还要我们自己赔，我现在就停。”
这是今天的第一单，也是他答应马建国要拿来写进账本的活。停下来，四个人的时间全砸在这里；继续按陈广的价，出了问题，赔掉的钱会比工钱多。
马建国走到他旁边，把粉笔递给客户。
“您在清单上签字，哪些东西有旧伤，咱们当场写。”
客户接过粉笔，在纸箱上写下冰柜右侧凹痕、书桌掉漆、衣柜背板受潮。写完后，他看了眼楼梯，“那就按订单价结给你们，陈师傅的中间费我不管。”
陈广脸色发沉，“你们这是抢单。”
“我们在搬您的东西。”周野说，“您要是愿意让他结算，我们照做。您要是按订单直接结给接单人，清单在这里。”
客户把粉笔放下，“我直接结。”
陈广转身就走，鞋底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重重擦了一下。隔了几秒，他又回头，伸手指着周野。
“今天这单干完，别再找我。”
周野没有拦他。他把空白确认单揉成团，塞进工具袋，和马建国一起把衣柜门立到墙边。母亲从门房外站起来，保温桶的盖子松了，鸡蛋在里面轻轻碰响。
“你们缺一个人？”她问。
“缺。”马建国把手套递给周野，“但老人别搬东西。”
“我给你们看着清单。”母亲接过纸箱，坐回长凳，把客户签过的那张纸压在膝盖上，“谁拿了哪件，我记着。”
周野把冰柜固定在小推车上，先检查底脚，再让两个人站在前后。楼梯很窄，他让马建国走下方，自己站上方扶住柜体，转弯时先停住，再把车头往里收。没有人抢着往下冲，冰柜每到一个台阶都停一下，底脚落稳后才继续。
搬到三楼时，一个工友的鞋底打滑，身体撞到墙上。周野立刻让他靠边坐下，从工具袋里拿出备用手套。
“你歇十分钟，剩下的我和建国换着来。”
那人急了，“我不干，钱怎么算？”
“按清单算半天工，你没搬完的部分我补。”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别把自己顶坏，今天的钱记你半天。”
周野把冰柜交给马建国，自己下楼去拆书桌。两张桌子的抽屉卡得厉害，他用父亲留下的扳手轻轻撬开滑轨，先取出变形的螺丝，再把抽屉单独装进纸箱。客户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新打印的清单。
“你这工具挺旧。”客户说。
“旧工具能看出螺丝受没受力。”周野把滑轨放平，“硬拉会把桌板带裂。”
客户没再催。他拿出手机，给小区物业打了电话，要求把停用的电梯检修情况写进维修记录。等冰柜和衣柜全部下楼，他又打开平台界面，当着周野的面确认了八百四十元订单。
扣掉材料袋和临时借来的小推车费用，四个工人分到的钱比陈广说的多。那名歇过的工友拿到半天工钱，仍把手套还给马建国。
马建国把账写在周野的本子上，笔尖停在最后一栏。
“陈广的单没了，往后怎么办？”
周野看着客户签字的清单，“先把这张留好。”
客户听见了，走过来，把自己的名片压在本子上。
“我在附近还有两套房，月底要换家电。你们不走中介，按清单报价，能接吗？”
周野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了地址、楼层和电梯情况，又把预计人数写在名片背面。
“先看现场，再报价格。定金到账才排时间。”
客户点头，“明天下午给你电话。”
这笔钱到账后，周野先给马建国三个人转了工钱，又把材料费和小推车费记进账本。剩下的钱，他分成两份，一份装进贴身的钱包，一份装进铁盒。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铁盒盖上。
“给你妹妹交培训费？”她问。
“下周到期。”周野说，“房租也要补一部分。”
“你自己留够吃饭的钱。”
“留了。”
赵桂香从巷口送来一床薄被，林诚也把修好的车胎推过来。马建国站在小卖部灯下，把那张客户签过的清单拍进群里。
“以后谁接到单，先把楼层、物品和钱写清楚。”他说，“愿意跟着干的，晚上到铺子里来。”
周野把客户名片夹进记账本，正要合上，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号码，她明明就站在门边。
他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野，我看过你住的地方了。”
周野抬头。母亲站在隔间门口，手里提着刚铺好的薄被。那间屋的窗户被旁边的楼房挡住大半，窗台上放着他的扳手和几只螺丝盒。
母亲没有夸他，只问城里的房间能不能晒到太阳。
母亲还站在门口，手里的被角压在胳膊下。周野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看窗台上的扳手。
“能晒两个小时。”他说，“下午楼顶会有一点光。”
“你妹妹下个月培训要交两千四，老师说晚一天就少一节实操课。”她把纸板抽出来，床脚立刻往下一沉，“还有这屋的押金，房东说月底要补六百。”
周野弯腰把床脚重新垫住，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记账软件。屏幕上有几笔刚收的搬运钱，客户答应三天后结清，眼下能动的现金只有一千七百八十。
赵桂香那边他一早打过招呼，押金晚两天交。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三轮车链条的响声。周野探头往下看，车斗里塞着客户退回来的旧柜子，前轮旁边的胎皮已经磨出白线，昨天装冰柜时磕掉的挡泥板还用铁丝绑着。
“周野，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林诚说，“有家家具店要搬货，六点前得送到江北。三轮车接不了，货主问我们有没有面包车。”
“两张床垫，四把椅子，六个纸箱。今天一单给六百，超时扣两百。”
“他们还要押身份证复印件，怕司机跑货。”
周野把手机攥紧，问：“地址发我，先别答应扣钱。”
他下楼时，母亲跟在后面，她把那只装着零钱的布袋塞进他手里。周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三张百元钞票，还有一把硬币。
“我不用。”
“我也没说给你。”母亲把布袋抽回去，“给你妹妹交饭钱。”
周野站在三轮车旁，把磨白的轮胎又踩了一下，胎面软得往下陷。他拿出扳手，先把松动的车轴螺母拧紧，才骑车往林诚的铺子赶。
林诚的维修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旧面包车，右后门下沿凹进去一块。车旁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这车今天租。”男人把纸递过来，“四百一天，油钱你们出，晚回来按两天算。”
周野接过纸，没急着签，他蹲下去看后轮，轮胎花纹还在，胎压却偏低。车底没有明显漏油，排气管接口挂着黑灰。他伸手摸了摸发动机盖的温度，又问：“这车刚跑过？”
“刚熄火的车，水温没降，发动机有没有开锅，听不出来。”周野站起来，“先打着，开十分钟回来再算。”
林诚从铺里拿出一只螺丝刀，挡住男人踢烟头的脚：“车要是有毛病，货坏了谁赔？把钥匙给他。”
男人不情愿地把钥匙甩过来。周野坐进驾驶位，先看仪表，再踩刹车，随后松开手刹，沿着巷子慢慢开了一圈。拐弯时，车身后面传来咯噔一声。
“后门锁扣松，刹车软，备胎没固定。”周野把问题一项项写在纸上，“这车能开，装满货不能按四百算。”
男人抢过纸：“不租拉倒。”
家具店老板赶了过来，穿着拖鞋，手里拿着送货单。他看见车，又看见周野手里的纸，脸色立刻沉下来。
“我六点前要收货。”老板说，“车有没有问题你们自己担着。司机签字，货少一件赔三百，晚一分钟扣五十。”
老板掏出手机，给中介打电话。中介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别磨蹭，车主都等着收钱。”
周野把送货单拿过来，对着纸箱上的编号核对。六个箱子里有两个没有封条，床垫包装也被叉车划破了一角。他拿手机拍下破口，又让老板在单子上写清楚数量和原有破损。
老板把笔拍在他胸口：“你们搬不搬？”
周野没接笔，转头看马建国：“建国哥，你腰今天能不能抬床垫？”
马建国把护腰往上勒了一格：“能走，不能扛。”
“那就不让你扛。你在后门看绑带，林诚跟我搬，另外两个人抬箱子。”
周野把送货单放回老板手里：“要。车况和扣款写清楚，货物原有破损也写清楚。身份证复印件不押，驾驶证给你看，车开回来再结算。”
“你以为你是谁？”
“今天把货送到的人。”
周野看了看车门锁扣。要是现在走，妹妹的培训费没有着落；要是签了，路上任何一件事都可能从六百里扣掉。
他把送货单上的时间栏划出两行，写下“装车前数量六箱，床垫包装已有破损，车况由车主确认”，再递给老板。
“你签这几项，我现在搬。”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接过笔，写下名字。
男人骂了一句，把车钥匙扔到车顶。周野踩着后保险杠去够钥匙，落地时脚底一滑，膝盖撞在车门边，车门被撞得往里一响，锁扣彻底卡住，后门只开了一半。
马建国立刻扶住他：“腿怎么样？”
周野没回答，先把门往上托。林诚从工具箱里取出扳手，递给他：“锁扣歪了，先把螺栓松开。”
周野蹲下来，用扳手卸掉两颗螺栓。锁扣的位置挪开半寸，后门重新合上又弹开。他把一截废旧皮带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穿过车门内侧的拉环，绕到车厢固定环上，打了一个能随时解开的结。
“只能撑这趟。”他说，“回来必须修。”
“开。车主同意车况写单，路上慢一点。”
两个工友先把纸箱按编号排好，重的放在底部，床垫立在中间，椅子用废纸板隔开。马建国站在车尾，用手掌压住每一件东西，检查绳子有没有压到包装破口。
装到最后一个箱子时，家具店老板指着那只没有封条的箱子：“这个别拍，客户不让看。”
周野看了一眼箱底，四角都没有受潮痕迹，重量却比同样大小的箱子重了不少。他没有拆箱，只让老板在单子上补写“外箱无封条，内件由发货方确认”。
老板脸色难看，还是照写了。
江北的仓库堵在一条窄路尽头。到地方时，送货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半。仓库门口站着两个收货人，先数箱子，再看床垫的破口。
“这个床垫坏了，扣三百。”其中一个人说。
周野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装车前就有，老板在单上签了。”
家具店老板跟在后面，刚要开口，周野把签字那一栏指给他看。老板咬了咬牙，对收货人说：“先收，破口按原样登记。”
周野把六个箱子的编号重新报了一遍，又让两个工友把每件货放到对应位置。马建国站在门口，逐项让对方在单子上签收。仓库里的人只好拿笔落名。
回到铺子已经八点多。车主检查车门时，张口就要周野赔五百。
周野把装车前拍的车门照片递过去。照片里，凹痕和掉漆已经在车上，时间显示是五点零二分。
“锁扣是我临时固定的，划痕原来就有。”他说，“修锁扣的钱我按实际发票出，车门外面的漆不算我。”
林诚拿着手电照了一遍，指着松动的螺栓：“锁扣底座早就裂了。你要五百，先把修理单拿出来。”
车主接过手机，最后把合同揉成一团。
家具店老板结算时只肯给四百，说晚了半小时。
周野把签收单推到他面前：“送到时间按仓库收货记录，六点三十六。你要求六点前收货，但路上堵车不是我们造成的，六点三十前你也没把货装好。”
老板盯着他：“你们以后还想不想接我的活？”
“想接，所以每一笔都写清楚。”
林诚把老板写好的收货单抽走，放进自己的账本：“四百五，车钱、搬运钱分开。你要长期用人，就按这个结。”
老板沉默片刻，转了四百五十。周野拿到手机上的到账通知，先转出两百四十给马建国和两个工友，再把一百八十转给林诚，自己留下三十。
马建国看着金额：“你只拿三十？”
“车是林诚找的，车钱还没算。今天先按人头分，车的修理另算。”
林诚没有收那一百八十：“车是我借来的，修理费我出一半。你把三十拿着，明天还有一趟。”
“家具店老板刚才给我发消息，问我们能不能每周跑三天。”林诚把手机递给他，“他不要中介，要我们自己带车。他说车不用买，按趟结。”
手机屏幕上还有母亲发来的消息：你妹妹报名费，老师只给留到明早。
周野看了看三十元到账记录，又看向铺外那辆旧面包车。明早要交两千四，租车按趟结，手里的钱够不上。可直接买车更不行，车门、刹车和保险，每一样都要现金。
“我不买。”周野说，“先租，先跑三趟，账款按周结。能稳定收钱，再谈车。”
马建国把护腰取下来，递给他一张纸：“我联系两个兄弟，他们有证，能按规矩搬。明天谁不舒服谁就换下来，别拿腰硬顶。”
周野把纸折好，塞进账本。他骑三轮车回到隔间时，母亲已经把妹妹的报名表压在扳手下面，旁边放着两碗赵姨送来的面。
“钱还差。”周野把三十放到桌上，“明天我去拿预付款，先交一部分，剩下的让老师缓两天。”
母亲没收钱，只把报名表推给他：“你先签字。培训继续，住处我和你妹妹去赵姨那里过渡。你别拿买车的钱填这个窟窿。”
周野拿起笔，在家长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后，他给家具店老板回了电话。
“明天七点，三趟，按趟结。装车前看货，送到签收，车况和扣款都写单。”
电话那头答应了。
第二天清早，林诚把租车合同拿来，车主也在。合同上写明每天租金、车辆原有损伤、临时故障处理和每趟货款结算方式。周野逐项看完，在末尾签了字。
马建国带着两个工友把新的反光条贴到车尾，林诚拿刷子蘸着白漆，在两扇后门中间写下：周野搬运。
母亲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张培训缴费单，妹妹的名字还在签字栏下面空着。
林诚把钥匙抛给周野：“三趟跑完，老板给你结一千二。别超载，别抢时间。”
周野坐进驾驶位，先踩了两下刹车，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车厢。马建国把绳结重新检查一遍，才退到路边。
他下车关门，绕到车尾，把两扇后门合拢。面包车后门关上时，车身上第一次印上了他的名字。
雨水从城中村巷口的棚布上往下滴，周野把钥匙插进面包车门锁，锁芯卡住了。
他蹲在车边，手里还捏着刚收回来的押金条，三趟搬运的尾款没拿到，客户只给了八百块，说等家具摆好再结。马建国站在车尾，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段没有护栏的楼梯。
“先别搬。”马建国把绳子从车厢里抽出来，“地上的水进电梯口了，纸箱再往里推，底下全要泡。”
门口的女人抱着一台小电风扇，急着催他们。
“师傅，房东说今天必须清空旧房，床先搬进去，别的东西湿了算我的。”
“算你的？”周野抬头看她，“我们按三趟算钱，东西损坏也要写清楚。”
女人脸色变了：“你们搬家还怕这个？中介那边都说好了，八百一趟，搬完就结。”
马建国把手里的单子递过来，纸上写着每趟四百，三趟一千二，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中介电话打过去，一直没人接。
周野摸了摸纸角，纸上有水印开的毛边，下面压着一行小字：楼层、等待、拆装另计。
“这行字谁填的？”他问。
女人把电风扇放在门槛上，“中介填的，我没细看。你们先干活，钱少不了。”
他把押金条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马哥，把纸箱先搬到楼梯转角，离水远点。床垫留车上，等她把楼道清出来。”
女人挡在门口：“你们不搬，我就找别人。”
“可以。”周野起身，把电风扇搬回墙边，“先把损坏怎么算写在单子上。”
马建国压低声音：“周野，硬顶会丢这一单。”
“丢了也得有个数。”周野把单子摊在窗台上，“三趟一千二，今天结清。等待超过半小时，每趟往后顺延。箱子泡坏，按买价赔。”
“床垫先搬，出了问题我自己认。”
周野这才回身，先把旧毛毯铺在楼梯转角，再把纸箱一个个竖起来，箱底离开积水，搬起来轻了些。马建国负责抬前端，他托着后面，脚每一步都踩在干的砖面上。
旧房在城中村另一头，车停在一排临街的铁皮棚旁边。周野下车时，车厢里传出一声闷响，他打开后门，发现那台旧冰柜的底脚顶住了木板，车身颠簸后往旁边滑了半掌宽。
马建国拽住绳子：“这台得两个人下。”
“先看底脚。”周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固定螺丝，右侧螺丝少了一颗，剩下那颗也已经松了。冰柜要是顺着斜板滑下去，砸坏柜门，客户能把三趟钱全扣住。
林诚的旧维修铺就在对面，他隔着卷帘门喊：“周野，工具包里有十号扳手，拿出来。”
周野回头：“你怎么在这儿？”
“给人送一只风扇，刚好看见你们的车。”林诚把一只旧木楔递过来，“先垫住轮子，车没停平。”
周野把木楔塞进后轮下，又拿扳手拧紧底脚。他没有直接把螺丝拧死，先把冰柜往回推了两寸，等底脚落稳，再一圈圈收紧。马建国按住柜体，车厢里的绳子也重新绕过两道横梁。
林诚看着他手里的动作，说：“这活儿要是做完，客户问你多收钱，你怎么说？”
“单上没写维修。”周野把扳手放回包里，“能保证运输，就算在搬运里。真换零件，再另算。”
女人走到车边，听见这句话，立刻接上：“冰柜刚才撞了一下，你们得赔。”
周野打开手机，把装车前拍的照片调出来，冰柜右侧的旧凹痕、掉漆的位置都在照片里，时间显示得清楚。马建国也拿出搬运前的清单，指着那一栏。
“右门掉漆，底脚缺螺丝，装车前已经有。”周野把手机递给女人，“现在底脚拧紧了，柜门能正常开合。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现场试。”
女人拉开柜门，又重重关上，门缝没变，里面的隔板也没有松动。
周野点头，把照片发给自己，又发给客户，客户沉默了半天，签了第二张单。
等他们回到旧房，第三趟的东西已经被人挪到了楼道口。中介终于打来电话，声音隔着杂音传出来。
“楼层高，客户着急，你们先搬，尾款晚上转。至于那张单，按原来谈的八百一趟，别拿纸上的一千二说事。”
周野把手机开了免提，马建国正在车尾整理绳子，林诚站在铁皮棚边，女人抱着一只纸箱，几个人都听见了。
“你给我们发的单子写的是一千二。”周野说。
“那是给客户看的，你们拿到手还是八百。年轻人，活儿还想不想要？”
电话挂断了。
马建国把绳子砸回车厢，旧伤那条腿往后撤了半步，他扶着车门，缓了一会儿才说：“第三趟搬完，咱们少四百。药费我先垫。”
周野看着他裤腿下绷紧的膝盖，伸手把最重的木柜从车里拖出来。
“马哥，你搬轻的，重柜我和林诚抬。”
林诚把手上的木楔塞进工具包，走过来抓住柜子另一边。
“我只帮这一趟，店里下午还有人取电机。”
女人急了：“你们三个人一起上，钱也不会多。”
“钱不会多，时间会少。”周野将柜子转过门框，柜角擦过墙面，灰粉落了一地，“你要按八百结，三趟就按八百算。你要按单子结，今天一千二。两种选一个。”
马建国搬完一只藤椅，撑着膝盖说：“这单要是照八百结，下次中介还这么压。”
周野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第三趟剩下的物品分成两堆，重柜、冰柜和床架放在一起，轻箱、椅子和小家电放另一边。
“林哥，你抬床架这头。马哥，你看车厢里的空位，别让箱子压到冰柜。”
马建国皱眉：“你腿也累了。”
“累了能歇，账不能乱。”
他们用了四十分钟把第三趟搬完，周野的手掌被床架边缘磨破了皮，毛巾缠住后，他坐在门槛上，把三张签字单按顺序摆开。
女人拿出八百块现金，放在纸上。
“中介说了，就这些。”
周野没有把钱拿走，他掏出手机，点开接单群，把三张单子的照片发出去，又写明楼层、等待时间和尾款金额。群里很快有人回话，有人说自己也被扣过，有人问能不能以后直接找他们。
女人把那八百往前推了推。
“我也没多拿钱。”
“我知道。”周野把钱分成两摞，“你付八百，中介拿走四百。你把剩下四百转给我们，账就清了。你不转，我留着单子，明天让中介来对。”
女人咬了咬嘴唇：“我哪有四百？”
“那就先转两百，剩下两百写欠条，七天内结。”周野指了指单子，“欠条写你欠，不写中介欠。你要搬进来过日子，别让这笔账压在你头上。”
女人看了他很久，拿出手机转了两百，又找来一张纸，写下日期和金额。周野收起纸，退回了八百现金里的一百。
“你还要买锁和胶带，这一百留着。”
林诚把那张欠条拍下来，存进接单群的文件里。
钱结完已经快六点，周野算了算，今天到手一千零二十，离合同上的一千二少了一百八，油钱和午饭还没扣。马建国拿到三百二十，林诚收了两百，剩下的钱周野装进塑料袋，贴上日期。
回到维修铺时，母亲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培训缴费单摊在膝盖上，妹妹的名字旁边已经多了一行手写的说明：可分两次缴纳，首期六百。
“学校刚打电话。”母亲把单子递给他，“老师说过了明天，名额就给别人。”
周野把塑料袋里的钱倒在柜台上，一张张数，数到六百时停住，把钱推到母亲面前。
“先交首期。”
母亲没收：“那你住哪儿？隔间房东下午来过，说下个月要涨两百。你这辆车也不能停在巷口，昨晚有人把后视镜碰坏了。”
林诚从卷帘门后面拿出一把旧钥匙，放在柜台上。
“我铺子后面有个八平米的储物间，墙面潮，门能锁。房东本来要租给人放货，今晚我去谈，租金按六百算，押一付一。你们搬进去，车停后院，别再堵巷口。”
周野看着钥匙，没有马上拿。
“你店里呢？”
“我睡维修台旁边。”林诚指了指里面，“我先撑两个月，等接单群做起来再说。”
马建国把一杯热水放在柜台边：“别全靠林诚。以后接单，钱走明账，谁干多少写多少。中介那种单，咱们接之前先看清楚。”
周野把今天的三张单子夹进文件袋，又拿出二百块递给马建国。
“马哥，买护膝。剩下的工钱明早给你，今天我先把妹妹的名额稳住。”
马建国没接：“我还能走。”
“能走也得护着。”周野把钱塞进他手里，“以后还要一起干。”
天黑前，林诚带他们去看储物间，门在维修铺后面的窄巷里，门框上挂着旧铁牌，原来的号码已经掉了一半。屋里只放着一张折叠床和一个木箱，墙角有两块发霉的纸板。
周野蹲下检查墙根，又拿手电照了照电表。
“漏水不严重，插座只有一个。床靠里，箱子放门边，电线沿墙走，别压住门。”
林诚笑了：“还没租，就开始安排了。”
“先看清楚，住进去才不麻烦。”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拿着合同站在巷口。他听完价格，伸出两根手指。
“押一付二，水电另算。你们做搬运，车进出多，门坏了你们赔。”
周野把合同翻到最后，指着维修责任那一栏。
“门锁老化、电线漏电，交房前写清楚。车只停后院，不进屋。押一付一，租金六百五，先签三个月。”
房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维修铺里挂着的接单表。
“六百五不能少。”
“可以。”周野拿出今天剩下的钱，数出六百五，“但门牌要换新的，钥匙给两把，电表交房时拍照。”
房东接过钱，掏出钥匙。林诚把旧铁牌拆下来，周野去附近五金店买了一块白底蓝字的门牌。
天刚擦黑，母亲拿着抹布擦门，周野踩在折叠床上，把新牌拧到门框上。
牌子上写着：周家。
螺丝拧紧时，手机响了，是村里的邻居发来的照片。
周野点开照片，老屋的窗户亮着灯，门口还挂着母亲留下的旧灯罩。妹妹在照片下面问：哥，江城那边有门了吗？
周野抬头看了一眼新门牌，把照片转发给她。
“有了。先住下，慢慢添东西。”
消息刚发出去，房东在巷口喊：“周野，明早八点前把车挪走，后院要进一辆货车。”
周野从床上跳下来，抓起车钥匙，门牌下方，合同里写着的水表数字还没拍。他回头对母亲说：“妈，你先别收拾，等我回来一起核表。”
母亲点头，把那张培训缴费单压在新门牌的影子下面。
手机又亮了一下，接单群里有人发来一张明天的搬运清单，地点后面标着一句话：不经过中介，按单结，需两个人核价。
周野看完，把清单打印出来，夹进文件袋，转身走向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