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第三天，我就知道这破书里的反派女总裁是个冤种。
漂亮，有钱，脑子清澈见底。
原书男主设了个三百亿的惊天陷阱，她不但要签，还嫌签字笔不够高档。
我？她的私人助理。
月薪五十万，税后。
这钱我拿得心安理得，但公司倒了，我上哪领工资？
所以当她拧开笔帽的那一刻，我一把夺过合同塞进嘴里嚼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发了疯的狗。
“陆衍，你在干什么？”
我嘴里含着纸糊，口齿不清：
“总裁……这合同有毒。”
她信了。
别问我为什么，反派女总裁的脑回路，你永远猜不透。
但真正的问题是——原书男主已经盯上我了。
他笑着看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挡我财路，我送你上路。
五十万月薪保命这件事，怎么越来越像卖命？
【第一章】
我叫陆衍。
三天前，我还是个正经的996社畜。
三天后，我成了一本烂俗总裁文里的炮灰NPC。
没名字的那种。
原著里我的全部戏份就一句话——“助理将合同递给了总裁”。
然后公司破产，总裁跳楼，男主收割三百亿，抱着白月光女主走向人生巅峰。
至于我？
大概在公司破产的那天被保安连人带工牌一起扔出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他妈穿进来了。
而且，老天给了我一个无比强大的金手指——
原著记忆。
我知道每一个角色的底牌，每一场阴谋的走向，每一个坑的深度。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信息只有在我脑子不乱的时候才想得起来。
而此刻，我的脑子很乱。
因为我的反派女总裁老板——苏挽棠，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拿着一支价值两万八的万宝龙，准备在那份三百亿的合同上签字。
会议室里开着二十四度的空调，冷得我后脖颈发麻。
但我手心全是汗。
合同对面坐着原书男主，叶承舟。
二十八岁，叶氏集团少东，商业天才，长了一张让人想打的俊脸。
此刻他翘着二郎腿，左手端咖啡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
笑得很优雅。
像一只蹲在洞口等兔子的狐狸。
那份合同我看过了。
表面上是一个跨境能源项目的联合投资协议，苏挽棠出资三百亿，叶承舟的公司出技术和运营。
利润五五分。
听起来公平吧？
但合同第四十七页第三条的附加条款里，藏着一颗核弹：如果项目未能在十八个月内达到预期收益的百分之六十，苏挽棠的公司需要承担全部亏损，并将名下核心资产作为违约赔偿。
翻译成人话：这个项目根本不会盈利。
叶承舟已经提前布好了局，项目落地的那块地皮存在产权纠纷，环评根本过不了。
十八个月后，苏挽棠不但要赔光三百亿，还得把整个苏氏集团双手奉上。
原著里，苏挽棠就是这么被吃干抹净的。
然后她从六十八层的总裁办公室一跃而下。
那是全书的第二十三章。
男主在第二十四章参加了她的葬礼，还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了”。
我当时看到那里，把手机摔了。
不是因为心疼苏挽棠。
是因为我月薪五十万啊。
公司倒了，我的五十万没了。
我能不急吗？
“陆助理。”
苏挽棠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播音腔的清冷，但语气永远是那种“我说的话就是圣旨”的笃定。
“笔。”
她伸出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淡粉色的甲油，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把万宝龙递过去。
手在发抖。
她接过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方。
差三厘米。
我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等一下。”
全场安静了。
苏挽棠抬头看我。
叶承舟也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警惕，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
“怎么了？”苏挽棠皱眉。
我张了张嘴。
脑子里有一万种话在打架。
“总裁您不能签”——太直接，她不会听。苏挽棠这个人，你越说不行，她越要干。原著里她的人设就是“天生反骨”。
“这合同有问题”——叶承舟在场，他的律师团也在场，我一个助理说合同有问题，下一秒就会被反问：“你说说，哪里有问题？”
四十七页第三条的附加条款？
我说得出来，但解释不了我一个月薪五十万的助理怎么能看穿一份由顶级律所起草的合同陷阱。
那个瞬间，我想到了原著里苏挽棠对助理的评价。
“陆衍这个人，忠心是有的，但脑子嘛……就别指望了。”
好。
既然你觉得我没脑子。
那我今天就演一个没脑子的。
“总裁。”
我清了清嗓子，表情极其认真。
“这支笔漏墨了。”
苏挽棠低头看了看笔尖。
没有漏墨。
万宝龙两万八的笔，会漏墨？
她重新抬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进水的人。
“陆衍，你在说什么？”
“真的漏墨了。”
我一把把笔从她手里抽走，“您看，墨水颜色不对，偏蓝。咱们苏氏集团的签约用笔，必须是碳素黑。这是您去年定下的规矩，忘了？”
苏挽棠确实定过这个规矩。
但那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话，根本没人当真。
除了我。
我现在当真了。
当得无比认真。
“而且。”我又补了一句，“我刚才检查了一下，这支笔的笔帽内壁有细微的划痕，可能是密封圈老化导致的气密性不足，长期存放后墨水的化学成分会发生轻微氧化，影响签名的长期保存性。”
全场沉默。
叶承舟端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苏挽棠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老虎盯上的兔子。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懂笔了？”
我面不改色：“我昨晚看了三小时的万宝龙维修教程。”
这句话一出，叶承舟那边的一个律师没忍住，笑了。
笑了一声就被叶承舟看了一眼，立刻闭嘴了。
苏挽棠沉默了几秒。
“换一支。”
“好嘞。”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我深吸一口气。
手还在抖。
但第一步成功了。
我争取到了时间。
换笔而已，快的话三分钟，慢的话……
我打开手机，给苏挽棠的秘书发了条消息：
“张秘书，总裁让换一支碳素黑的签约笔，必须是今年新款，笔帽无划痕，密封圈完好。库房里没有的话，去专柜买。”
张秘书秒回：“最近的万宝龙专柜在国贸，开车半小时。”
我回：“那就去国贸。注意安全，不要闯红灯。”
半小时。
来回一个小时。
够我想下一步了。
我回到会议室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叶承舟的声音。
“苏总，您这位助理，挺有意思的。”
语气很温和，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薄薄的锋利。
苏挽棠的声音懒洋洋的：“他就那样，做事认真，但认真的方向经常跑偏。”
叶承舟笑了一声：“认真是好事。不过苏总，这份合同的时效性您也清楚，拖得越久，对方的报价就越不稳定。”
他在催。
“我知道。”苏挽棠说，“等笔来了就签。”
我推门进去，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总裁，笔已经安排了，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苏挽棠的眉毛拧了起来。
“是的，库房没有碳素黑的新款。张秘书已经去国贸专柜了。”
苏挽棠深吸一口气，表情像是在忍。
叶承舟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笑容不变。
“陆助理，其实用这支笔也可以。碳素黑和蓝黑在法律效力上没有区别。”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试探。
一个助理，为什么要拖延签约时间？
是蠢？还是别有用心？
我选择了前者。
“叶总您不懂。”我一脸正经，“我们苏总对细节的要求是很高的。上次有个供应商送来的矿泉水瓶盖是深蓝色的，我们苏总要求换成浅蓝色的，供应商连夜从工厂调货。”
苏挽棠：“……”
叶承舟：“……”
这个故事是我编的。
但苏挽棠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干过类似的事。
“行吧。”叶承舟收回目光，“那就等等。”
他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
那个动作看似随意，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咖啡杯上方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很快。
但足够了。
他记住我了。
一个有可能碍事的助理。
在原著里，这种人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
被扫除。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保温杯，指关节泛白。
没事。
反正原著里我也没有好下场。
区别只是，这一次，我不打算当那个递合同的工具人。
【第二章】
一个小时后，张秘书气喘吁吁地把笔送到了。
全新的万宝龙大班系列，碳素黑墨水，笔帽无划痕。
包装盒都没拆。
我双手递到苏挽棠面前，像献宝一样。
“总裁，请过目。”
苏挽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折腾完了？
她接过笔。
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差三厘米。
又是三厘米。
这三厘米是我和三百亿之间的距离。
我脑子里在疯狂运转。
一个小时里，我想了十七个阻止她签字的方案。
十五个被我自己否了。
太刻意的会引起叶承舟的警觉。太温和的拦不住苏挽棠。
最后剩下两个。
方案A：触发消防警报，强制疏散。
方案B：——
笔尖落下去了。
苏挽棠的字写得很漂亮。
第一笔，“苏”字的草字头，左边一竖，干净利落。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
“总裁！”
门被推开了。
苏氏集团法务总监赵远山站在门口，西装上有一块咖啡渍，头发乱了半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苏总，出事了。”
苏挽棠的笔尖停了。
“苏”字写了一半。
只有一个草字头和半竖。
她抬头，目光冷淡：“什么事？”
赵远山喘了口气，目光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叶承舟团队，犹豫了一下。
“当着外人说不方便，能借一步——”
“说。”苏挽棠把笔放下了。
赵远山咽了口唾沫。
“海川地产那边出问题了。他们名下的望海湾地块，今天早上被法院查封了，涉及一起产权纠纷案。”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注意到叶承舟端咖啡杯的手，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不到零点三秒。
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喝了一口。
但我看见了。
海川地产。
望海湾地块。
这两个名字，在这份三百亿合同的第二十一页出现过。
那是整个跨境能源项目的核心选址。
换句话说——
项目的地基，塌了。
苏挽棠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合同，翻到第二十一页，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合上合同，抬头看向叶承舟。
“叶总，望海湾地块是你方负责落实的，对吧？”
叶承舟放下咖啡杯，笑容依旧从容。
“苏总，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不过请放心，产权纠纷是小事，我已经让法务在处理了。不影响项目整体推进。”
“查封了还不影响？”赵远山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承舟看了赵远山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但赵远山明显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小半步。
苏挽棠敲了敲桌面。
“今天先到这里吧。”
叶承舟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苏总，合同已经谈了三个月，所有条款都确认过了。仅仅因为一个还没有定论的产权纠纷就暂停签约，对双方的合作诚意——”
“叶总。”
苏挽棠打断了他。
她把那支全新的万宝龙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笔先放您这儿。等望海湾的事情有了结论，我们再签也不迟。”
叶承舟看着那支笔。
沉默了两秒。
“好。”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的袖扣，朝苏挽棠点了点头。
“那就等好消息。”
他带着律师团离开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很规律，不急不缓。
但我注意到，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
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挽棠、赵远山和我。
苏挽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赵远山。”
“在。”
“望海湾的事，查清楚。三天之内，我要完整的报告。”
“明白。”
赵远山转身要走。
“等等。”苏挽棠又开口了。
“这个消息，你怎么这么巧，今天知道的？”
赵远山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陆助理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条微信。”赵远山说，“他说让我查一下望海湾地块最近有没有异常动态。”
苏挽棠的目光转向了我。
那目光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扫一遍。
“陆衍。”
“在。”
“你怎么知道望海湾有问题？”
这个问题，我早就准备好答案了。
“我不知道。”我说，表情非常诚恳，“我就是觉得那块地名字不吉利。望海湾，‘亡’‘还’‘完’，不吉利。”
赵远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挽棠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她说：“你信风水？”
“不信。”
“那你为什么觉得名字不吉利？”
“直觉。”
苏挽棠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份只签了半个“苏”字的合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直觉还挺准。”
我谦虚地笑了笑：“那是。”
苏挽棠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怀疑。
还有一点点——
不，我可能看错了。
“行了，出去吧。”她挥了挥手。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到走廊拐角，我松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靠在墙上，我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
备注是“叶承舟”。
对，你没看错。
他加了我的微信。
昨天签约前的商务晚宴上，他主动跟我换了联系方式。当时他说的是：“陆助理辛苦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语气真诚得像在哄小孩。
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把我当棋盘上的棋子了。
一个可以收买的、不重要的棋子。
他发的消息很简短：
“陆助理，今天辛苦了。改天请你喝杯咖啡。”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留着。
钓鱼需要饵，有时候也需要假装自己是一条鱼。
我关掉手机，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没关系。
水可以凉。
人不能凉。
我陆衍今天能保住这三百亿，靠的是运气。
但下一次，叶承舟不会再给我运气了。
一个小时的缓兵之计，换来了三天的调查期。
三天。
七十二小时。
我得在这七十二小时里，找到叶承舟的把柄。
不是为了苏挽棠。
是为了我的五十万月薪。
【第三章】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在原著里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我去翻了苏氏集团的旧档案。
不是电子档。是纸质档。
苏氏集团的档案室在总部大楼的地下二层，常年恒温恒湿，除了一个姓刘的老档案员，一年到头没人去。
刘叔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像见了鬼。
“陆助理？你来干嘛？”
“查点资料。”
“查啥资料？你们不都用电脑吗？”
“电脑上的不全。”
刘叔狐疑地看着我，但还是给我开了门。
档案室很大，铁皮柜子一排排立着，像墓碑。
我要找的东西，在第三排第七列的柜子里。
叶承舟和苏氏集团的合作历史。
原著里，叶承舟和苏挽棠的纠葛不是从这份三百亿的合同开始的。
三年前，两家就有过一次合作。规模不大，一个商业地产项目，总投资八亿。
那次合作很顺利。
太顺利了。
顺利到苏挽棠对叶承舟建立了完全的信任。
而那次合作，就是叶承舟下的第一步棋。
他故意让苏挽棠赚了钱，建立信任，然后用三年时间编织了一张三百亿的大网。
养肥了再杀。
经典的杀猪盘。
但原著里有一个细节，作者一笔带过了——三年前那个八亿的项目里，叶承舟的合作方里还有一家公司。
锦达投资。
这家公司在项目结束后的半年内就注销了。
在原著里，它完全是个背景板。
但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因为我查过。
锦达投资的实控人，叫周延。
周延是叶承舟的大学室友。
也是他最信任的“白手套”。
我在档案柜里翻了两个小时，手指上全是灰，终于找到了那份三年前的合作协议。
协议上，锦达投资作为第三方评估机构出现。
评估望海湾地块价值的那份报告，就是锦达投资出的。
而现在，三百亿合同里望海湾地块的评估报告，出自另一家公司——鼎盛评估。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鼎盛评估的工商信息。
法人代表：张志强。
股东结构：自然人独资。
看起来和叶承舟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继续往下挖。
张志强的前就职单位——锦达投资。
巧不巧？
我把这几份文件翻拍下来，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里。
密码是苏挽棠的生日。
别误会，不是我对她有什么想法。
纯粹是因为好记。
全公司都知道她生日。
每年那天楼下花店的花被订空。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刘叔在门口抽烟。
他看了我一眼：“找到你要的东西了？”
“找到了。谢谢刘叔。”
“你小子。”刘叔弹了弹烟灰，“别惹事啊。”
我笑了笑：“我是那种惹事的人吗？”
刘叔没说话。
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你是。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
拉上百叶窗。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时间线。
三年前：叶承舟通过锦达投资（白手套周延的公司）与苏氏合作，项目成功，建立信任。
两年前：锦达投资注销。周延从公开视野消失。
一年前：叶承舟提出三百亿跨境能源项目合作。
半年前：鼎盛评估（张志强，前锦达投资员工）出具望海湾地块评估报告，估值偏高百分之四十。
三天前：望海湾地块因产权纠纷被法院查封。
现在：合同暂停签署。我有三天时间。
逻辑链条很清楚。
叶承舟利用白手套公司虚增地块估值，诱骗苏挽棠投入三百亿，项目注定失败，苏氏集团的核心资产将成为违约赔偿。
但问题是——这些证据还不够。
锦达投资已经注销了，工商档案虽然可以查到和周延的关联，但不能直接证明叶承舟是幕后指使。
张志强曾在锦达投资工作过，但跳槽本身不违法。
评估报告估值偏高，但评估本身就有主观性，对方可以辩称是“市场研判”。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叶承舟和周延之间的资金往来。
或者——张志强出具虚假评估的指令邮件。
这些东西，我拿不到。
我只是个助理。
但有一个人能拿到。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
苏挽棠的弟弟，苏渡。
原著里，苏渡是个废物。
标准的纨绔少爷，整天飙车泡妞花天酒地，苏挽棠对他恨铁不成钢。
但原著里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苏渡大学学的是计算机。
而且，他退学前，在学校的CTF战队里排名第三。
这个人，是个被浪费的天才黑客。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
“苏少，我是你姐的助理陆衍。有个活儿，挺有意思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发送。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什么活？”
“帮你姐查个人，可能需要翻翻人家的数字垃圾桶。”
“违法吗？”
“灰色地带。”
“多少钱？”
我笑了。
果然是苏家人，开口就谈钱。
“不要钱。但事成之后，我帮你在你姐面前说好话，让她把你的信用卡额度从五万恢复到五十万。”
这次回复更快了。
“发资料过来。”
我把叶承舟、周延、张志强三个人的信息打包发了过去。
然后靠在椅子上，喝了口枸杞水。
已经第二杯了。
保温杯里的水还是凉的。
我怀疑这个保温杯有问题。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保温杯的时候。
三天。
第一天已经过了大半。
叶承舟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在做两件事：第一，搞定望海湾的产权纠纷，至少在表面上搞定；第二，搞定我。
搞定我的方式有很多。
收买。
恐吓。
或者——
手机震了。
叶承舟的微信。
“陆助理，明天中午有空吗？国贸那边新开了一家日料，据说不错。”
我看着这条消息。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来了。
第一步，收买。
我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然后加了一句：
“叶总请客的话，我吃三千块钱以下的。超了我AA。”
他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
明天中午，我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但鸿门宴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一次，我想试试——
当一回樊哙。
【第四章】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国贸三期B座负一层，一家叫“�的”的日料店。
装修很低调，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木板上烫了个“鮨”字。
这种没有招牌的店，人均一般两千起。
我到的时候，叶承舟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包间不大，原木色的装修，一股淡淡的柏木香。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陆助理，久等了。”
我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干燥，力度适中，温度偏凉。
握手这种事，能看出很多东西。
力度太大的人在炫耀控制力，力度太小的人在敷衍，温度偏凉说明他不紧张——或者，他很擅长不紧张。
坐下来，菜已经点好了。
金枪鱼大腹，海胆手卷，炙烤和牛寿司。
还有一壶温好的清酒。
“不知道陆助理口味，我先点了几样招牌。”他给我倒了一杯酒。
“叶总客气了。”我端起酒杯，“我这人不挑，有肉就行。”
他笑了。
“陆助理很实在。”
寒暄了几句，菜上来了。
金枪鱼大腹入口即化，脂肪的甜味在舌尖炸开。
好吃。
真他妈好吃。
我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陆助理在苏总身边多久了？”叶承舟夹了一块海胆，语气随意。
“三年。”
“三年。那也算老人了。”
“算不上。苏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能留三年的，主要是因为我这人好养活。”
他又笑了。
“苏总对人要求很高吧？”
“还好。”我嚼着和牛，“主要是脾气有点急。但人很好，该发的钱从来不少。”
“月薪五十万，确实不少。”
我夹和牛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我的薪水。
这说明他在来之前做过功课。
一个助理的薪水，对叶承舟来说根本不值得调查。
除非——他觉得我不只是一个助理。
我继续嚼和牛，若无其事。
“五十万也不禁花。北京房租就去了两万，再加上吃喝养车，一个月剩不下多少。”
“所以——”叶承舟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来了。
正题。
“陆助理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更好的平台？”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诚恳。
眼神里甚至有一种“我是在为你好”的关切。
如果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我可能真的会被打动。
“叶总的意思是？”
“我旗下有一个投资基金，缺一个执行合伙人。年薪加分红，大概是你现在的三到五倍。”
三到五倍。
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五十万。
月薪。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清酒入喉，有一丝微甜。
“叶总，说实话，这个条件很诱人。”
“但是？”
“但是我这人有个毛病。”我放下酒杯，“认死理。跟了一个老板，就不太想换。”
叶承舟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微妙。
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格。
“陆助理。”他的声音低了半个调，“我能理解忠诚。但忠诚也要看对谁。苏总的能力，你比我清楚。望海湾的事，只是一个开始。苏氏集团的问题不在外部，在内部。”
他开始播种了。
播种怀疑的种子。
“你什么意思？”我皱眉，配合地露出不安的表情。
“苏总太感性了。做生意不能靠感觉。三百亿的项目，她做尽职调查了吗？风控报告她看了吗？她只看到了利润率，没看到风险敞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是事实。
苏挽棠确实没有做充分的尽职调查。
因为三年前那次合作太顺利了，她对叶承舟的信任已经超过了她对风控流程的尊重。
而这，恰恰是叶承舟设计的。
我点了点头，表情沉重。
“叶总说的……有道理。”
他看到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陆助理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为自己考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这是我私人号码。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
烫金的字，手感很好。
“谢谢叶总。”
我把名片放进口袋。
午饭结束，叶承舟抢着买了单。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陆助理，好好想想。”
我目送他上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像在看一枚已经落入口袋的棋子。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
凉的。
叶承舟犯了一个错误。
他以为我是那种可以被收买的人。
他以为月薪五十万的助理看到一百五十万会动心。
他说的没错。
我确实会动心。
但问题是——他给的是空头支票。
如果苏氏集团倒了，他还需要一个“执行合伙人”吗？
他需要的是一个内应。
一个能帮他在签约前消除一切障碍的内应。
等合同签了，苏氏破产了，我这个“执行合伙人”的价值就归零了。
我掏出手机。
苏渡的消息在十分钟前到的。
“哥，你让我查的那个周延，有意思。他人虽然消失了，但他老婆没有。他老婆上个月在海南买了一套别墅，全款，一千二百万。钱是从一个离岸账户打过来的。离岸账户的开户行在开曼。你猜这个离岸账户的受益人关联公司是谁的？”
我回：“叶承舟。”
苏渡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句：
“但这个还不够。离岸账户的信息我拿不到原始文件，只能看到资金流向的痕迹。要锤死他，还需要国内这边的配合。比如——张志强。”
张志强。
鼎盛评估的法人。
出具望海湾虚假评估报告的人。
如果张志强愿意做污点证人，整条链就通了。
问题是——张志强凭什么背叛叶承舟？
我想了想。
翻到了手机里存的一张截图。
那是昨天我在档案室拍的。
三年前那份合作协议的附件里，有一份锦达投资的员工名单。
张志强的名字在上面。
但旁边还有一个名字——
张志芳。
张志强的姐姐。
在锦达投资注销之前，她是公司的财务负责人。
而在注销之后，她失踪了。
原著里没有交代她的下落。
但我有一个猜测。
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我给苏渡发了一条消息：
“再帮我查一个人。张志芳。锦达投资前财务总监。重点查她现在的状态。”
然后我关上手机，走进地铁站。
三天的期限。
已经过了一天半。
时间不多了。
【第五章】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
我还在办公室。
保温杯里的枸杞已经泡到第四遍了，水的颜色比白开水还淡。
桌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鼎盛评估的工商变更记录、望海湾地块的历年交易记录、海川地产近三年的诉讼信息。
手机亮了。
苏渡。
“哥，张志芳找到了。”
我坐直了身体。
“在哪儿？”
“在精神病院。”
我愣了。
“北京郊区一家私立精神卫生中心。住了两年了。费用由一家叫‘安泰信托’的公司按月支付。安泰信托的实控人——”
“叶承舟。”我接上了。
“你怎么都知道？”苏渡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我没有解释。
两年前，锦达投资注销。
同一时间，张志芳入住精神病院。
这不是巧合。
张志芳是锦达投资的财务总监，她掌握着叶承舟通过锦达投资进行资金运作的所有原始数据。
她是知道太多的人。
叶承舟没有杀她。
他选了一种更阴毒的方式——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一个“精神病人”说的话，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而且，由他控制的信托公司支付费用，等于把张志芳的生死攥在手里。
张志强知道这件事吗？
他当然知道。
他替叶承舟出具虚假评估报告，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姐姐在叶承舟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
这条线通了。
叶承舟——周延（白手套）——锦达投资——张志芳（财务总监，被灭口关进精神病院）——张志强（弟弟，被胁迫出具虚假评估）——三百亿合同。
完整的链条。
但我需要把张志强从叶承舟的控制下拉出来。
方法只有一个。
先救他姐。
我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半。
还有一天半。
够了。
如果快的话。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赵远山。
“赵总监，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
“陆衍？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疲惫。
“关于望海湾的调查报告，我有一些补充材料想给你看看。”
”……你手里有什么？“
”锦达投资和鼎盛评估之间的人事关联，叶承舟的离岸资金流向痕迹，以及——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关键证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在办公室？“
”在。“
”别走。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保温杯里的水彻底凉透了。
二十分钟后，赵远山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比白天更乱了。
他看着我桌上的资料，一页一页翻。
翻到张志芳精神病院的那张信息截图时，他的手停了。
”叶承舟把人关进了精神病院？“
”对。两年了。费用由他旗下的信托公司支付，相当于把人攥在手心里。“
赵远山的脸色变了。
作为法务总监，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非法拘禁。
伪造精神病诊断。
胁迫关联人员出具虚假报告。
任何一条，都够叶承舟喝一壶的。
”证据链……还差关键一环。“赵远山放下资料，”张志强的口供。如果他不开口，我们只有旁证，没有直接证据。“
”所以我们得先把他姐从精神病院弄出来。“
赵远山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弄？“
”合法地弄。“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了一份我下午拟好的文件。
一份向卫健委举报私立精神卫生中心违规收治的投诉函。
举报人——张志芳本人。
当然，她目前没有行为能力，但根据精神卫生法，任何人都有权对疑似非自愿住院治疗的情况进行举报。
举报人可以是她的近亲属。
比如——她弟弟张志强。
”你要让张志强自己去举报？“赵远山皱眉，”他现在还在叶承舟的控制下，怎么可能？“
”所以我需要先见他一面。“
”你见他？你一个助理？“
”对。就是因为我是助理。“我说，”如果赵总监你去见他，叶承舟马上就会知道。如果苏总去见他，那更不可能。但我只是一个每个月领五十万薪水的助理，叶承舟认为我已经被他半收买了。他不会对我的行踪那么敏感。“
赵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件事的风险吗？“
”知道。“
”叶承舟不是善茬。“
”我知道。“
他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苏总没有让你查这些东西。你只是个助理。“
我笑了笑。
”赵总监，五十万月薪，你以为好拿的？“
他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忍笑。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和叶承舟不同，他的手是温热的。
”我给你提供法律支持。但有一个条件——所有的事，必须在合法框架内。“
”当然。“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陆衍。“
”嗯？“
”你挺像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也是个拿着保温杯，干着不要命的事的人。“
他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
枸杞沉在杯底，像一颗颗红色的眼睛。
明天。
我要去见张志强。
【第六章】
第三天上午十点。
鼎盛评估的办公室在朝阳区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十二层。
我没有提前预约。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到我递过去的名片，愣了一下。
”苏氏集团？“
”对，我是苏总的助理。有点小事，想找张总聊聊。“
她打了个内线电话。
两分钟后，我被领进了张志强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全是评估行业的工具书和法规汇编。
张志强坐在办公桌后面。
四十出头，方脸，戴一副金丝眼镜。
看到我的第一眼，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但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弹了一下。
紧张。
”陆助理？苏总有什么指示？“
他的声音很稳。
但不够自然。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张总，我今天来，不代表苏总。代表我自己。“
他的食指停了。
”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是苏渡帮我查到的精神病院的外景照片。
白色的楼，绿色的铁栅栏，门口有保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微发白的变化。
是一瞬间，所有的血色都从脸上退去。
”你——“
”张志芳。你姐姐。“我说，”在那里住了两年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总，你愿不愿意让她出来？“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我能看到他指关节的颜色——白的。
沉默持续了三十秒。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他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我也知道。“
”那你——“
”张总。“我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姐姐进去的时候，多大？“
他闭上了眼睛。
”三十六。“
”现在三十八了。“我说，”最好的年纪。被关在一个地方两年。你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回答。
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张总，叶承舟给你的承诺是什么？合作结束之后放你姐出来？“
他猛地抬头。
”是。他说过。等苏氏的合同签了，事情结束，就放她出来。“
”你信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信。
一个把人关进精神病院两年的人，你信他的承诺？
但他没有选择。
”张总。“我向前倾身，”现在你有了选择。苏氏集团的法务总监赵远山愿意提供全面的法律支持。我们可以通过合法渠道，向卫健委举报精神病院违规收治，申请独立的精神状态鉴定。同时向公安机关举报非法拘禁。“
”但这需要你配合。“
”你需要以近亲属身份提出举报。你还需要提供叶承舟指使你出具虚假评估报告的证据。“
张志强的手还在抖。
”他会杀了我的。“
”他不会。“我说，”因为在他动手之前，他自己会先进去。“
我把赵远山准备好的法律方案递给他。
厚厚一叠。
每一步都在合法框架内。
举报精神病院、申请鉴定、向公安报案、向证监会举报虚假评估。
四条线同时推进。
叶承舟是厉害，但他不是神。
当四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来对付一个评估公司的法人？
张志强翻了很久。
一页一页。
手还在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稳。
最后一页翻完，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要跟我姐通个电话。“
”我已经跟精神病院联系过了。以家属探视的名义，今天下午可以去。我陪你。“
他看着我。
”你一个助理，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月薪五十万。“我说，”公司倒了，我上哪领工资？“
他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很苦涩的笑。
但至少是笑了。
”行。“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叶承舟每次给我指令，都是通过一个加密邮箱。我把所有邮件都备份了。“
他把U盘放在桌上。
”两年前他让我出那份评估报告的时候，我就备份了。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用到。“
我看着那个U盘。
普通的黑色U盘。
但里面装着足以送叶承舟进去的东西。
我伸手拿起它。
”张总。“
”嗯？“
”你姐姐会没事的。“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眶又红了。
【第七章】
当天下午三点。
我和张志强到了那家私立精神卫生中心。
在城郊，周围是农田和荒地。
白色的楼很新，但铁栅栏上锈迹斑斑。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前台的护士看到张志强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
”张先生，您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今天没有提前预约——“
”我有探视权。“张志强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
护士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院长。
姓马。
马院长看到张志强身边站了个陌生人——我——的时候，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张先生，这位是？“
”我朋友。“张志强说。
马院长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非家属探视需要提前——”
”马院长。“我开口了，笑得很温和。
”我叫陆衍。这是我的名片。“
我递过去的名片上写着：苏氏集团 总裁特别助理。
马院长接过名片，手指微微收紧。
他认识苏氏集团。
更准确地说，他知道给张志芳付费的安泰信托和苏氏集团的对手是同一个人。
但他不确定我知道多少。
”陆先生，请问——“
”我就是陪朋友来看看他姐姐。“我说，”不耽误您太久。“
马院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志强。
最后他让了一步。
”二十分钟。“
我们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单人病房。
门是锁着的。
护士开门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小柜子。
窗户装了铁栏杆。
阳光从栏杆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
像监狱。
张志芳坐在床上。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很长，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
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看到张志强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有光亮了一下。
然后马上暗下去。
”你不该来。“她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姐。“张志强走过去，蹲在床边。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姐，我来接你出去。“
张志芳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别犯傻。“
”我没犯傻。“张志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张女士。“我走上前，”我叫陆衍，是苏氏集团的人。我们正在调查叶承舟的违法行为。你弟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张志芳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你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嘲讽。
又像是心疼。
”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吗？“
”知道。“
”那你不怕？“
我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和她弟弟一样，很苦涩的笑。
但确实是笑了。
”行。“她松开张志强的手，”你们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我把整个计划跟她说了。
她听得很认真。
偶尔问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很专业。
不愧是做过财务总监的人。
两年的精神病院没有摧毁她的思维能力。
只是让她变瘦了、变安静了。
临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小陆。“
”嗯？“
”叶承舟这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走出精神病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
还是凉的。
身后传来张志强的声音。
”陆衍。“
”嗯？“
”谢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站在精神病院的门口，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着。
”别谢我。“我说，”谢我的月薪。“
他又笑了。
这次不苦了。
【第八章】
第三天。
七十二小时的最后一天。
苏挽棠在她的总裁办公室里等叶承舟的”好消息”。
而我，在赵远山的办公室里，打了一场硬仗。
上午九点，赵远山以苏氏集团法务部的名义，向朝阳区卫健委提交了关于精神卫生中心违规收治张志芳的举报函。
同时，张志强以近亲属身份，向公安机关提交了非法拘禁的报案材料。
上午十点，我把U盘里的邮件备份和苏渡查到的离岸资金流向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通过赵远山的渠道，提交给了证监会稽查部门。
举报内容：叶承舟涉嫌通过关联公司操纵资产评估，利用虚假报告实施商业欺诈。
三条线同时点火。
到中午的时候，消息开始传回来了。
卫健委受理了。
公安立案了。
证监会那边的反馈最慢，但赵远山说，稽查部门的朋友告诉他，材料“很扎实”。
我坐在赵远山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他来回接电话。
保温杯里的枸杞换了新的，水终于是热的了。
下午两点，苏挽棠打来了电话。
“陆衍，到我办公室来。”
语气不太对。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窗外是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把门关上。”
我关了门。
她转过身。
脸上没有表情。
“叶承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嗯。”
“他说望海湾的产权纠纷已经解决了，法院撤销了查封。他让我尽快签约。”
“总裁怎么说的？”
“我让他下午过来谈。”
她顿了一下。
“然后赵远山给我打了电话。他把你这三天干的事都告诉我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
“全部？”
“全部。”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我想了想：“可能是保温杯换了新枸杞。”
她没笑。
“陆衍，你查到的这些东西，如果是真的——”
“是真的。”
“我还没说完。”她抬手制止我，“如果是真的，叶承舟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资本，有关系网。你捅了这个马蜂窝，不只是他会来找你，他背后的人也会动。”
“我知道。”
“你知道？”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一个月薪五十万的助理，你知道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
“总裁。”
“说。”
“您还记得三年前，锦达投资和咱们合作那个项目吗？”
她皱眉：“记得。怎么了？”
“那个项目为什么那么顺利？八个亿的投资，半年回本，利润率百分之三十五。您没觉得太顺利了吗？”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领悟。
她当然想过。
但她选择了不去深想。
因为叶承舟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运气好，赶上了政策红利。”
而她信了。
因为三年前的苏挽棠，还没有经历过这种量级的背叛。
“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我？”
“对。”
她闭上了眼。
十秒钟。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愤怒。
是冰。
“下午三点，叶承舟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安排一下。”
“怎么安排？”
她看着我。
“把赵远山也叫上。还有——你手里的证据，准备好。”
我点了点头。
“我需要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她说，“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把东西递给我。”
她顿了一下。
“就像你递笔一样。”
我楞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白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很蓝。
下午三点。
一个半小时后。
最后一场仗。
【第九章】
下午三点。
同一间会议室。
同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
同样的二十四度空调。
但今天的空气不一样了。
叶承舟带了三个人——他的首席律师、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后来知道是他的投资总监）、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助理。
苏挽棠这边，坐了赵远山和我。
叶承舟进来的时候，看到赵远山，眼神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
“苏总，好久不见。”他笑着坐下来。
三天。他管三天叫“好久不见”。
苏挽棠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合同。
还是那份。
签了一半的“苏”字还在上面。
“叶总。”她开口了，“你说望海湾的产权纠纷解决了？”
“解决了。”叶承舟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法院的撤诉裁定书。原告方已经撤回了诉讼，地块的查封已经解除。”
他把文件推到苏挽棠面前。
苏挽棠没有去拿。
赵远山代劳了。
他翻开裁定书，看了两分钟。
“撤诉了。”赵远山说，语气很平，“但撤诉原因是‘原被告双方达成和解’。叶总，请问和解的条件是什么？”
叶承舟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赵远山重复了一遍，“那我换个问法。和解涉及的金额，是不是由你方承担的？”
叶承舟没有回答。
赵远山继续：“如果是你方花钱摆平了原告，那说明这起产权纠纷本身就是真实的。一个存在真实产权纠纷的地块，估值一百二十亿——叶总，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叶承舟的首席律师开口了：“赵总监，地块的估值是由独立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的报告——”
“鼎盛评估。”赵远山接上了。
“对。鼎盛评估是持牌机构，报告具有法律效力。”
“鼎盛评估的法人代表张志强，曾就职于锦达投资。”赵远山说，“而锦达投资的实控人周延，是叶总您的大学室友。”
会议室安静了。
叶承舟的笑容还在。
但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和张志强那天一样的动作。
“赵总监，前同事关系不代表利益关联。张志强是独立执业——”
“叶总。”苏挽棠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看叶承舟。
她看着我。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投影幕布亮了。
第一页：锦达投资工商信息——实控人周延，与叶承舟的关系图谱。
第二页：鼎盛评估法人张志强的履历——前锦达投资员工。
第三页：离岸账户资金流向——从叶承舟关联公司到周延妻子名下的房产购买记录。
第四页：安泰信托——叶承舟旗下信托公司，按月向某精神卫生中心支付费用。
第五页：张志芳——锦达投资前财务总监，被非自愿收治两年。
第六页：张志强提供的加密邮件截图——叶承舟指示出具特定估值结论的邮件原文。
每翻一页，叶承舟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第六页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但他的笑容还挂着。
那个笑容现在看起来像是粘在脸上的面具，摘不下来。
“苏总。”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
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心理素质确实强。
“这些所谓的证据，来源合法吗？离岸账户信息、邮件备份——苏总的法务部有权获取这些吗？”
他在攻击证据的合法性。
这是律师的标准操作。
赵远山正要开口，苏挽棠抬手制止了他。
“叶总。”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些材料的合法性，不需要你来操心。因为十分钟前，朝阳区卫健委的工作人员已经到了那家精神卫生中心。”
叶承舟的笑容裂了。
“同时，公安机关已经受理了张志强的报案材料。”
裂得更大了。
“至于证监会——”苏挽棠看了看手表，“举报材料是今天上午提交的。以稽查部门的效率，应该已经在走流程了。”
叶承舟的首席律师猛地站了起来。
“苏总！你这是——”
“我这是什么？”苏挽棠的目光扫过去，那个律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站起来。
走到叶承舟面前。
把那份合同拿起来——那份签了半个“苏”字的合同。
然后——
她当着叶承舟的面，把合同撕了。
撕成两半。
再撕成四半。
纸片飘落在会议桌上。
有一片落在叶承舟的手背上。
他没有动。
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叶承舟。”苏挽棠说。
她没有叫“叶总”了。
“三年前，你让我赚了两个亿。我以为你是合作伙伴。”
“三年后，你要从我手里拿走三百亿。我才知道，那两个亿是鱼饵。”
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苏挽棠是不聪明。不聪明到让你算计了三年。”
“但我再不聪明，也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她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就是叶承舟上次留下的那支。
“笔还你。”
她把笔放在叶承舟面前。
“合同不签了。”
“这三年的合作情分，今天清了。”
“至于你做的那些事——”
她看了看投影幕布上的邮件截图。
“法律会给你一个说法。”
叶承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
但没有说出来。
因为在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周延。
他没有接。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名字。
周延。
他的白手套。
他最信任的人。
此刻打来电话，只有一个可能——
消息已经传到了。
叶承舟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他站起来。
整了整袖口。
拿起那支万宝龙。
“苏总。”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但不自然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后会有期。”
他走了。
脚步比上次快。
没有停顿。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远山长长地吐了口气。
苏挽棠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我关掉投影仪，合上电脑。
然后拿起保温杯。
喝了口水。
热的。
终于是热的了。
“陆衍。”苏挽棠叫我。
“在。”
“你这三天干的事，够我开除你三次的。”
”……是。“
”越级调查、私自联络外部人员、利用公司法务资源——你知道这些违反了多少条员工守则？“
”大概……七八条？“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沉默了五秒。
”但是。“她说。
”但是？“
”但是你帮我拦下了三百亿的坑。“
我点了点头。
”所以——“
”所以什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薪资调整通知书。
月薪从五十万调整到——
八十万。
”当然。“她补了一句，”还是税后。“
我看着那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八十万。
五十万保命，三十万拿命换的。
平均下来，每天一万块。
这三天，我赚了三万。
够买三千杯枸杞了。
”谢谢总裁。“我收好文件。
”别谢了。“她站起来，”去把那个保温杯换一个。天天端着个保温杯，跟我爸似的。“
”不换。“
”为什么？“
”这个杯子陪我打了三天仗。有感情了。“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无奈。有嫌弃。
但最外面那层——
是信任。
货真价实的信任。
不是三年前叶承舟用两个亿买来的那种。
是三天里，靠一个保温杯和一堆枸杞拼出来的。
我端着保温杯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苏渡的消息。
”哥！我的信用卡额度恢复了！！！五十万！！！我姐刚才亲自打电话给银行的！！！“
我回了两个字：
“应该的。”
然后又补了一句：
“别乱花。”
他秒回：
“晚了，我已经下单了一台PS5 Pro。”
我叹了口气。
把手机揣进口袋。
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窗外，北京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很漂亮。
也很贵。
这个城市里的每一栋楼、每一份合同、每一个微笑的背后，都藏着看不见的交易。
而我，一个穿书来的NPC，靠着原著记忆和一个保温杯，把第一场仗打赢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叶承舟不会就此罢手。
他背后的资本不会善罢甘休。
而苏挽棠——
这个清澈愚蠢的反派女总裁——
还有很多坑等着她跳。
没关系。
我陆衍，月薪八十万。
税后。
这钱，我得给她看好了。
【第十章】
一周后。
叶承舟被证监会立案调查的消息上了财经新闻。
同一天，张志芳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了。
赵远山亲自去接的人。
张志强在医院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他姐出来的那一刻，他蹲在地上哭了。
四十岁的男人，蹲在精神病院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去。
我在办公室里处理苏挽棠的行程。
她下午有个股东会要开。
内容是解释为什么三百亿的合作项目突然中止。
股东们不好对付。
有几个老家伙已经在私下串联了，准备在会上发难。
他们不知道叶承舟的事。
或者说，他们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股价。
苏氏集团的股价在过去一周跌了百分之八。
三百亿合作中止的消息传出去后，市场的反应是负面的。
投资人的逻辑很简单——你连一个大项目都谈崩了，说明你不行。
至于项目本身是不是陷阱，他们不关心。
这就是资本市场。
苏挽棠需要在股东会上稳住局面。
而我需要在股东会之前，帮她准备一份能堵住所有人嘴的材料。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
标题：《关于终止与叶氏集团跨境能源项目合作的情况说明》。
写了三个小时。
改了七遍。
最终版本，一共十二页。
前三页是望海湾地块的真实情况——产权纠纷、虚假评估、资金黑洞。
中间五页是完整的证据链——脱敏处理过的，不涉及仍在调查中的内容。
最后四页是苏氏集团的应对方案和未来战略调整。
我把文件打印出来，送到苏挽棠办公室。
她正在化妆。
不，不是化妆。
是在补口红。
淡粉色的。
和她指甲油的颜色一样。
”放桌上。“她对着镜子说。
我放了。
”总裁，材料在这里。有几个数据需要您确认——“
”我看过了。赵远山提前给我发了电子版。“
她合上口红盖，转过身。
”改得不错。但第七页那段关于评估报告的分析，语气太攻击性了。股东会不是法庭，用不着那么锋利。软化一下。“
”明白。我改。“
”还有。“她看着我，”今天的股东会，你也参加。“
”我？我一个助理参加股东会？“
”从今天起，你的职位调整为总裁办特别顾问。“
我愣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她把一份聘书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了看。
”总裁办特别顾问”。
底下的薪资栏——
还是八十万。
“没涨？”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还想怎样？
“明白了。”我收好聘书，“那我去改第七页。”
“去吧。”
我走到门口。
“陆衍。”
我回头。
她坐在椅子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身上。
淡粉色的口红，灰色的职业套装，和一双异常认真的眼睛。
“今天的股东会，如果有人为难我——”
“我知道。”我说。
她挑了挑眉：“你知道什么？”
“递笔。”
她愣了一秒。
然后——
她笑了。
不是总裁式的职业微笑。
是真的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很真。
“去改材料。”
“好嘞。”
我关上门。
走廊里，我端起保温杯。
水是热的。
枸杞是新的。
人生，也是新的。
至少——月薪八十万的人生，比五十万的更新一些。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