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再婚三年，我没登过她家的门。
外甥江屿给我发微信：舅舅，周五有家长会，你能来吗？
隔了两分钟又补了一句：来不了也没关系的。
我推掉所有活，提前半小时坐进教室。
班主任愣住：这是江屿入学三年来，第一次有家长到场。
十三年后，他公司开业，台下三百多人。
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指着我，声音在抖。
你猜他说了什么？
【第一章】
我叫陆远舟，今年三十一。
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上啃盒饭。
米饭硬得能打狗，菜里的油花比我银行卡余额还薄。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微信。
我差点当诈骗划走。
但点开一看，备注写的是“江屿”。
我愣了一下。
江屿。
我姐陆敏的儿子。
严格说，是我姐和前夫生的儿子。
我姐再婚三年了，嫁了个叫钱志国的男人，在市里做建材批发，手底下几十号人，开的车比我一年工资都贵。
再婚那天，我去了。
钱志国客客气气叫了声“小舟”，拍了拍我肩膀，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信了。
但后来的事，一件一件，把这句话戳得稀碎。
第一年过年，我提着两箱牛奶上门。
钱志国不冷不热，全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都没倒一杯。
我姐在厨房忙，偶尔探头出来，笑容僵得像贴上去的。
钱志国的儿子钱浩宇，比江屿大两岁，坐在餐桌主位上，理都没理我，对着手机打游戏。
江屿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吃饭。
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叫了声“舅舅”。
钱志国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姐一眼。
我姐立马说：“小屿，吃饭别说话。”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
走的时候，钱志国送我到门口，笑着说：“小舟啊，你工地上忙，以后过年不用特意跑一趟，打个电话就行。”
我听懂了。
不是“不用跑一趟”。
是“别来了”。
第二年，我没去。
打了个电话，我姐接的，声音压得很低：“弟，过完年再说啊，家里来客人了。”
背景里，钱志国在笑，声音很大，像是在招待什么重要的人。
没有江屿的声音。
第三年，连电话都没打。
不是不想打。
是我怕打了，又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我受不了我姐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爸妈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什么苦没吃过。
那时候她脾气多硬啊，菜市场少找她两毛钱都能吵三条街。
现在呢？
说话轻声细气，笑容像是计算过的，眼神里头永远带着一股看人脸色的小心。
钱志国把她磨成这样的。
我恨。
但我能怎么办？
我一个工地上打零工的，月薪四千出头，住在城中村握手楼里，隔壁的咳嗽声跟在我耳朵边上似的。
我拿什么去替我姐撑腰？
上门闹一场？
然后呢？
我姐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钱志国不是会动手的人，他比动手更阴。
他会笑，会客气，会用一种温温吞吞的方式让你觉得——你是多余的。
所以我选了一个最窝囊的办法。
不去了。
不添乱了。
不让我姐为难了。
三年。
我没登过她家的门。
和江屿生疏到，我甚至不确定他现在上几年级。
直到今天。
微信上的消息只有一行：
“舅舅，周五有家长会，你能来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来了第二条。
“来不了也没关系的。”
我放下盒饭。
嚼了一半的米饭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来不了也没关系的。”
我见过这种话。
小时候我也说过。
那时候我姐在厂里上夜班，白天还要出去摆摊。
学校开运动会，要家长参加亲子项目。
我跟我姐说：“姐，你不来也没关系的。”
我说没关系的时候，心里把那个“关系”攥得紧紧的。
哪是没关系。
是太有关系了，有关系到不敢让你为难。
我回了一条：“周五几点？”
三秒钟。
他的回复弹出来。
“下午两点。城南十三中，初二六班。”
快得像提前打好了，就等着我这句话。
我又打了一行字：
“行，舅舅来。”
发出去之后，对面没再回。
但微信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反反复复。
输了删，删了输。
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了解这种沉默。
不是没话说。
是有太多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我把盒饭盖上，站起来。
工头老赵正从旁边经过，看我一眼：“怎么了？饭不吃了？”
“赵哥，周五我请半天假。”
“周五？赶工期呢，你……”
“扣钱也行。”
老赵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周五一大早，我从床底下翻出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
白色的，领口有点泛黄，但洗干净了，能穿。
牛仔裤膝盖那块磨得发白，换了一条稍微好点的。
皮鞋是去年打折买的，鞋底硬邦邦的，走路咯噔响。
我站在出租屋那面裂了角的镜子前，看着自己。
黑。瘦。颧骨高。手上全是茧。
怎么看怎么像工地上的。
因为我就是工地上的。
但今天不是。
今天我是家长。
我是江屿的舅舅。
城南十三中，我到的时候才一点半。
学校门口还没什么人。
保安大爷上下打量我一眼，我赶紧掏出手机，给他看江屿发的班级信息。
“初二六班，家长会。”
大爷指了个方向，我进去了。
教室在三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墙上贴着学生的手抄报，歪歪扭扭的字，画的小人五颜六色。
我找到六班，推门进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排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家长会流程”。
没人。
我找了个靠后排的位子坐下。
然后掏出手机，翻江屿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少，十天半个月才发一条。
最近一条是一周前，转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如何一个人组装书架》。
没有配文，没有表情。
再往前翻。
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食堂，配文就一个字：“饱。”
评论区空的。
再往前。
一段话，没头没尾：“今天钱浩宇又把我作业本藏了，找了半节课才在垃圾桶里翻到。跟我妈说了，我妈说让我别跟哥哥计较。”
没有“哥哥”两个字的引号，但我读出了引号。
再往前翻。
三个月前。
一张自拍。
在镜子前拍的，像素不高，手机壳裂了一道。
穿着校服，瘦了一圈，头发压在额头上，表情很认真，像是专门为了发这条朋友圈打扮了一下。
配文是：“舅舅应该看不到吧。”
我盯着这五个字。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他翻了三个月朋友圈，才给我发了那条消息。
可我现在才看到——他等了三年。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我抬头。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名册。
班主任，姓宋。
我站起来：“江屿的舅舅，陆远舟。”
宋老师推了推眼镜，翻了翻名册，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是嫌弃，不是审视。
是意外。
很大的意外。
“先生，”她顿了顿，“这是江屿入学三年来，第一次有家长到场。”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三年。
初中三年，一次家长会都没来过？
我姐呢？
钱志国呢？
“之前每次家长会，江屿都说家长工作忙。”宋老师的语气很克制，“我们也联系过他的监护人，电话倒是接了，说会来，但……每次都没来。”
我坐回椅子上。
腿有点软。
“江屿在学校……怎么样？”
宋老师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该说多少。
“成绩中等偏上，很聪明，但不太稳定。”
她停了一下。
“他很安静。不惹事，不闹，也不太跟同学说话。课间别的孩子在走廊里疯跑，他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趴着。”
“有时候体育课也不去，说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医务室，校医说没什么事。”
“他不是身体不舒服。”宋老师看着我，轻声说，“他是不想让别的同学看到他的校服。”
“校服怎么了？”
“他的冬季校服一直穿的是初一那件。袖子短了一截，拉链也坏了，用别针别着。”
“我跟他说学校可以申请补助换一件，他拒绝了。说不用，还能穿。”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陆续有家长进来了。
穿得体体面面的，有说有笑。
一个穿貂的阿姨坐到我旁边，瞅了一眼我的衬衫，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我没吭声。
两点整，家长会开始。
宋老师讲了成绩、讲了下学期安排，又逐个点评了几个需要家长关注的学生。
说到江屿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江屿这个孩子，底子不差，语文和历史尤其好。上周作文课，题目是‘我最想说的话’，他写了一篇……”
她顿了一下。
“写得很好，我建议家长回去可以跟孩子聊聊。”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宋老师把我叫住了。
“陆先生，你等一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作文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
“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
字迹工工整整，是江屿的。
标题：《我最想说的话》。
“我有一个舅舅，他很久没来看我了。
我知道不是他不想来。
他上次来我家吃饭，走的时候，我妈把他送到电梯口。
电梯关上之前，我听见我妈说：弟，你别怪姐，姐也没办法。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从那以后，舅舅再也没来过。
我记得小时候，舅舅带我去吃烤串。
他吃辣的，我不吃。
他就跟老板说，给我这份不放辣，单独烤。
老板说不放辣不好吃。
他说，他是小孩，不好吃我吃。
后来我长大了，能吃辣了。
但我再没跟谁一起吃过烤串。
我想跟舅舅说：舅舅，我能吃辣了。
但我不知道他的号码。
我翻了三个月朋友圈，才从我妈的手机里偷到的。
我想请他来家长会。
班上所有人都有爸妈来。
我没有。
但我有舅舅。
来不了也没关系的。
我就是想试试。”
作文本上有一滴水渍。
不知道是谁的。
也可能是我的。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把本子还给宋老师。
“谢谢您，宋老师。”
她没接。
“这本你拿着，给他一个回应比什么都强。”
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下课铃刚好响。
操场上呼啦啦涌出来一群孩子。
我站在花坛边上，一眼就认出了他。
瘦。高了不少。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他正低着头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
然后他看到了我。
站住了。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惊喜。
是不敢信。
像是做了一个很久的梦，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不是梦。
可他不敢醒。
怕醒了就没了。
“舅舅？”他声音很轻，像怕吓跑我。
“嗯。”我走过去，“走，吃烤串去。”
“我……我能吃辣了。”
“知道。”
他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
但没哭。
忍住了。
硬是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操场。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头发有点扎手，好久没理了。
“走吧。”
他跟在我身后，走了两步，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舅舅，你衬衫穿反了。”
我低头一看。
标签露在外面，还印着“49.9特价”。
“……走快点。”
他笑了。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眼睛弯弯的，跟我姐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第二章】
烧烤摊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
苍蝇馆子级别，四张折叠桌，铁签子上的油滋滋往下滴，排烟管轰轰响。
我点了四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两份烤馒头片。
江屿坐在对面，目光在菜单上飘来飘去，手一直揪着校服下摆。
“想吃啥自己点。”
他摇摇头：“这些够了。”
我把菜单拍他面前。
“你舅舅虽然穷，请你吃顿烤串的钱还有。”
他抿了抿嘴，指了一个烤茄子。
“就这？”
“嗯。”
行。
随他。
先让他放松下来。
串上来的时候，我先拿了一串，蘸了厚厚的辣椒面，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
辣得直吸气，但硬撑着没吐。
眼泪都辣出来了，还嘴硬：“不辣。”
“行，不辣。”我又递了一串过去。
他接了。
吃到第四串的时候，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一条缝。
“舅舅，你现在还在工地吗？”
“嗯。”
“累不累？”
“还行。”
“你手上那个伤是怎么弄的？”
我看了一眼左手虎口上的疤。
钢筋划的，半年前。
“干活不小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白净净的，指节很长，像弹钢琴的手。
“舅舅，我妈……她过得还行。”
我嚼着板筋，没接话。
“钱叔叔对她还可以。就是……”
他停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听钱叔叔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像抱怨，像陈述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家里的钱归钱叔叔管。我妈每个月有两千块零花钱，买菜做饭够了，别的她也不太花。”
“上次我校服拉链坏了，我跟我妈说想买一件新的。我妈说她去跟钱叔叔说说。”
“后来她跟我说，钱叔叔觉得还能穿，缝缝就行。”
“我妈就没再提了。”
我手上的签子“吧嗒”断了。
“钱浩宇呢？他的校服也缝缝？”
江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就是没缝。
“钱浩宇上学期换了两套校服。一套嫌小了，一套嫌颜色不好看。”他顿了顿，“都是新的。”
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你继父……”我差点没忍住脏话，“他对你怎么样？”
“不打我。”
“不打你”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锯。
一个孩子对继父最高的评价，是“不打我”。
“他不怎么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叫我，我妈叫。有时候我回来晚了，饭已经收了，我就自己热。”
“钱浩宇呢？他动你了？”
江屿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
“说。”
“也没什么……就偶尔藏我东西。把我作业本扔垃圾桶，或者把我的文具拿走不还。”
“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他就是闹着玩，让我别计较。”
“有一次他把我的课外书撕了，我刚从图书馆借的，赔了三十块钱。我跟我妈要钱，我妈正好在做饭，钱叔叔在旁边。”
“钱叔叔说：‘三十块钱的事，你跟浩宇闹什么？小孩子之间的事小孩子自己解决。’”
“我妈没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就没再跟我妈说过了。”
我放下筷子。
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去了。
“舅舅，你别生气。”江屿看着我的脸色，有点紧张，“真的没什么大事。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觉得……”他盯着面前那串已经冷了的烤肉，“自己是多余的。”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打进来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后劲要命。
“你不是多余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他一个字都没往外掏。
十三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舅舅。”
“嗯。”
“你以后……能常来吗？”
我看着他。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
“不方便也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
“来不了也没关系。”
“不方便也没关系。”
他永远在退。
退到角落里去，缩成一团，不占地方，不惹麻烦，不让任何人为难。
才十三岁。
我端起面前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放下杯子。
“每周五，我来接你放学。”
“舅……”
“吃完饭我送你回去。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发微信，我有时候工地上看不到。”
他眨了眨眼。
那层一直绷着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嘴唇抖了一下。
还是没哭。
倔得跟我小时候一样。
“行。”
他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个“行”字，是我听过最重的承诺。
吃完烤串我送他到家楼下。
小区不错，电梯房，绿化挺好，是钱志国买的房。
“上去吧。”
他背着书包，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舅舅，你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了。”
他又走了两步，又回头。
“舅舅。”
“嗯？”
“你衬衫领子后面还有标签没剪。”
”……滚上去。“
他终于笑了，跑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抬头看着那栋楼，数到第十四层，有一扇窗亮了灯。
然后熄了。
然后又亮了。
我知道那是他。
在跟我打信号。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看到了。快睡。“
他秒回。
一个笑脸。
后面跟了一句：“舅舅，今天的烤串很好吃。”
再后面跟了一句：“比小时候的好吃。”
我看着屏幕。
把烟掐了。
然后发了一条信息给我姐。
”姐，我今天去了江屿的家长会。“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五分钟。
已读。
没回。
十分钟。
还是没回。
然后来了一条——
”弟，你别跟志国说。“
八个字。
没有”谢谢你来了”。
没有“孩子怎么样”。
第一反应是——“别让钱志国知道。”
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夜风吹过来，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四十九块九的衬衫，风灌进去，跟八百块的也没什么区别。
【第三章】
从那以后，每个周五，我都去。
雷打不动。
第一周，我给他带了一件新校服。
不是学校统一订的那种，是我在网上找了同款面料，在裁缝店改的。
便宜。七十块。
但尺寸是对的，拉链是好的。
他接过去的时候，摸了一下领口，没说话。
第二天，宋老师给我发了条微信：“江屿今天穿新校服来的，一整天都没脱。体育课都穿着。”
第二周，我带了一套文具。
不是什么好牌子，超市打折的那种套装，笔袋、尺子、橡皮，花花绿绿的。
我拿出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幼稚了？你都初二了……”
他把笔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不幼稚。”
第三周下雨，我迟到了十分钟。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撑着一把快散架的折叠伞，站在传达室门口。
看见我，放下伞就跑了过来。
鞋全湿了。
“不是说在教室等着吗？”
“怕你找不到路。”他吸了吸鼻子，“上次你走错了一次。”
上次我确实走错了，多绕了一栋楼。
我以为他没注意。
他什么都记着。
第四周，出事了。
我照常去接他。
校门口多了两个人。
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手腕上的金表在太阳底下晃眼。
钱志国。
旁边站着一个比江屿高半头的胖男生，嘴里嚼着什么，一脸不耐烦。
钱浩宇。
我脚步顿了一下。
钱志国先看到了我。
他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复。
“小舟？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回答，江屿从校门里跑出来了。
看到钱志国和钱浩宇，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再看到我，又快了几步。
“舅舅。”
他站到了我身边。
不是站在中间，是明确地站到了我身边。
钱志国脸上的笑容又凝了一下。
“小舟，你来接屿屿？”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不用这么麻烦，我今天正好来给浩宇开家长会，顺便把屿屿接了。”
顺便。
接自己继子用“顺便”。
给亲儿子开家长会是正事，接江屿是捎带的。
“我跟我外甥约好了，周五我接他。”我说。
钱志国眯了眯眼。
“每周五？”
“嗯。”
“你工地上不忙吗？”
“忙。请了假。”
“那多不好意思，耽误你挣钱。”
这话听着客气，底下的意思是：你一个打工的，少跑来掺和。
“不耽误。”我看着他，“我外甥的事，不算耽误。”
气氛僵了一瞬。
钱浩宇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舅舅来了。坐公交来的吧？”
江屿的手攥紧了。
我低头看了钱浩宇一眼。
十五岁，膀大腰圆，手里攥着最新款的手机，脚上的鞋是限量版。
和旁边穿着七十块改装校服的江屿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我没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没必要。
跟一个十五岁的小孩计较，掉价。
“走吧。”我拍了拍江屿的肩膀，“吃饭去。”
钱志国叫住了我。
“小舟，你等一下。”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小舟啊，你姐在家里过得挺好的，你别操这个心。屿屿这孩子我也拿他当亲儿子看，你没事就别总来学校了，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什么影响不好？
是怕别的家长看见江屿有个在工地上打工的舅舅，丢了他钱志国的面子？
还是怕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钱哥，”我抬头看着他，“什么影响不好，你跟我说清楚。”
他没想到我会硬怼。
笑容僵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江屿三年家长会没人来过，这个影响好不好？”
钱志国脸色变了。
“他冬天穿初一的校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这个影响好不好？”
钱志国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旁边有几个接孩子的家长，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来。
“你……”钱志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到，“你一个外人，管这么多干什么？”
外人。
我笑了。
“钱哥，我是他舅舅。我姐是他妈。我跟他的血缘关系，可比你近多了。”
钱志国的脸彻底黑了。
“你！”
“走了。”我转身，搭着江屿的肩膀就走。
“舅舅，”江屿小声说，“你会不会惹麻烦……”
“你舅舅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他沉默了两秒。
“可是我妈……”
我脚步一顿。
他说的对。
我可以怼钱志国。
但最后受气的是我姐。
“你妈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我还不知道。
但这句话我必须说。
因为这孩子已经一个人扛了太久了。
他不该再独自扛。
当天晚上九点，我姐打来了电话。
声音发颤。
“弟，你今天跟志国吵了？”
“没吵。说了几句话。”
“他回来脸色很难看，吃饭都没跟我说话。”
“姐，你知道江屿三年没人参加家长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他冬天穿的校服拉链是坏的吗？”
沉默。
“你知道钱浩宇把他作业本扔垃圾桶，你跟他说别计较？”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
“弟……我知道。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管？”
“我怎么管？”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迅速压下去，像是怕被客厅里的钱志国听到。
“我管了，志国说我偏心。我帮小屿说话，他说我拿着他的钱胳膊肘往外拐。我跟他吵过，吵完他半个月不跟我说话。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家里，你说一句话都要看人脸色……”
“那你当初为什么嫁他？”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知道答案。
因为我。
当年我出了车祸，住院三个月。
我姐把所有积蓄花完了，还欠了十几万。
钱志国是那时候出现的。
帮她还了债，帮她找了房子，对她嘘寒问暖。
我姐嫁给他，有多少是喜欢，有多少是没有退路——我心里清楚。
“姐，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她吸了口气，“弟，你别跟志国闹了。他这个人就是好面子，你让他一步，他不会为难你的。”
“我不是让不让他一步的问题。”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江屿过得像个人。”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然后她说了一句：“弟，你顾好自己就行。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知道……”
“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穷，所以没资格管？”
她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户前，看着对面楼密密麻麻的灯光，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关系，都在用钱衡量。
你有钱，你的愤怒叫正义。
你没钱，你的愤怒叫闹事。
我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我姐。
是江屿。
一条微信。
“舅舅，今天谢谢你。”
然后又来了一条。
“你别跟我妈吵架，她也不容易。”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把烟掐灭了。
回了一条：“没吵。放心。”
然后又打了一行：“你那个作文，写得不错。”
“你看了？”
“嗯。你说能吃辣了，是真的吧？不是硬撑的吧？”
过了一会儿。
“……有一点点辣。”
“就知道你嘴硬。”
他发了一个龇牙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第一次觉得，这手机屏幕还挺亮的。
【第四章】
日子一周一周地过。
我和江屿的默契越来越多。
他知道我不爱吃香菜，点菜的时候会主动跟老板说不放。
我知道他喜欢看航天类的纪录片，在网上找了几个资源存在U盘里给他。
有一次他考了年级前三十，拍了张成绩单发给我。
没有任何配文。
但我能想象他拍照时的表情。
我回了一句：“牛。舅舅请你吃火锅。”
他回了一个”！“。
一个感叹号。
信息量巨大。
日子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暴风雨从来不打招呼。
那是一个周四的傍晚。
我正在工地上收工，手机疯狂震动。
江屿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头很吵。
”舅舅！你快来！“
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忍到极限的那种抖。
”怎么了？“
”钱浩宇把我的U盘摔了！就是你给我那个！他故意的！他从我书包里翻出来，当着他几个同学的面摔在地上踩碎了！“
我心里”轰“了一声。
”你在哪？“
”学校门口。“
”别动。我来。“
我扔下手里的安全帽，跟老赵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老赵在后面喊：“又请假？你这个月——”
我没听完。
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到。
江屿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一个被踩扁的U盘。
外壳碎了，芯片折成两半。
”他说我穷，说这种破玩意也当宝贝。“江屿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我难受。
”还说了什么？“
他不说。
”江屿。“
”他说……“他咬了咬牙，”他说你就是个搬砖的，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他买双鞋。“
我没说话。
”还说我妈是为了钱才嫁给他爸的。“
”说我是拖油瓶。“
他终于抬头看着我。
眼眶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
”舅舅，我忍了很久了。“
”我知道。“
”我不想再忍了。“
”不用忍。“
我蹲下来，把那个碎了的U盘从他手里拿过来，揣进口袋。
”舅舅帮你处理。“
”怎么处理？“
”你信舅舅吗？“
他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等着。“
当晚，我没有直接去找钱志国。
我知道找他没用。一个护犊子护到骨子里的人，你告他儿子的状，他只会觉得你小题大做。
更何况，他巴不得我消失。
我得换个思路。
我先给宋老师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学校对校园欺凌的处理流程。
宋老师很配合，她说如果有证据，学校可以介入。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了一个录音笔。
很小，能别在校服口袋里。
”你明天上学，把这个带着。“
”这是什么？“
”录音笔。钱浩宇再骂你，再动你东西，你别吭声，让他说。说完了，回来给我。“
江屿看着那个录音笔，沉默了一会儿。
”舅舅，你是不是在下棋？“
我一愣。
这孩子，十三岁的脑子转得比我快。
”你就说是不是。“
”……算是吧。“
三天。
江屿只用了三天。
周一他把录音笔给我的时候，里面存了四段录音。
第一段，钱浩宇在走廊上当着几个人的面骂他”拖油瓶“”你妈是图我爸钱才来的”。
第二段，钱浩宇在教室里翻他书包，把他新买的笔袋扔出窗外。
第三段，钱浩宇堵在厕所门口，不让他进，让他“滚回你舅舅的工地上厕所去”。
第四段最狠。
钱浩宇在课间操的时候，把江屿推了一跤。
录音里能听到“砰”的一声，然后是钱浩宇的笑声和其他人的起哄。
我听完这四段录音。
一根烟抽到手指被烫了都没感觉。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四十九块九的白衬衫。
这回领子标签剪了。
衬衫没穿反。
鞋擦得锃亮。
我去了城南十三中。
先找了宋老师。
把录音一段一段放给她听。
宋老师的脸色越听越沉。
听完最后一段，她摘下眼镜，擦了擦。
“陆先生，这件事我一定处理。但你也知道，钱浩宇的父亲……”
“他父亲怎么了？”
“钱浩宇的父亲之前给学校捐过一笔设备款。”
我懂了。
金主爸爸。
“宋老师，我只问一句。这些录音够不够构成校园欺凌？”
“够。”
“那学校的校园欺凌处理规定是不是白纸黑字写着，查证属实必须处理？”
“是。”
“那就按规定来。”
我看着她，“该叫家长叫家长，该处分处分。至于钱浩宇他爸捐了多少钱——宋老师，你的学生被欺负了三年，一台投影仪值多少钱？”
宋老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了。
“你等一下。我去叫教导主任。”
半小时后，一间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
我，宋老师，教导主任老范，还有教育局驻校督导员。
录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老范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确实是校园欺凌行为。按照教育部最新的《防治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指导手册》，必须严肃处理。”
“但是钱浩宇的家长那边……”
“范主任，”我打断他，“我不管他家长是谁。如果学校不处理，我下一步就是去教育局。如果教育局也不处理，我去媒体。”
老范看着我，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在权衡。
我接着说：“而且我要告诉您一个事实。如果这些录音最终被曝光，舆论不会问钱浩宇的爸爸捐了多少钱。舆论只会问——城南十三中为什么包庇欺凌者。”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钟。
老范拿起桌上的电话：“通知钱浩宇和江屿的家长，明天上午到校处理。”
当天下午，钱志国就给我打了电话。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温温吞吞的客气了。
“陆远舟，你搞什么名堂？”
“孩子之间的事，你至于闹到学校去？”
“钱哥，你儿子推搡我外甥，辱骂他妈妈，毁坏他财物，持续三年。你管这叫孩子之间的事？”
“你外甥就那么娇气？男孩子之间打打闹闹——”
“打打闹闹不会有四段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录音了？”
“我外甥录的。清清楚楚。”
长久的沉默。
然后钱志国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压抑，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狗。
“陆远舟，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我告诉你，你姐还在我家里住着——”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说现实。”
“行，那我也跟你说个现实。”
“钱志国，我录音里每一句话都可以对得上教育部的校园欺凌认定标准。你儿子这事要是捅到教育局，最轻的处分是记过。要是再往上捅，开除学籍都有可能。”
“你吓唬谁呢？”
“不信你试试。”
“你！”
“明天上午九点，学校见。你最好让你儿子准备好道歉。”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怕的抖。
是气的抖。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半小时到。
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裤子熨得笔挺。
工地上的灰洗干净了，手上的茧子遮不住，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要让钱志国看见——
穷不是原罪。
我舅舅当得起。
九点整，钱志国和钱浩宇到了。
钱志国还是那身西装，但脸色很难看。
钱浩宇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姐也来了。
她站在钱志国身后，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屿坐在我旁边，腰板挺得很直。
会议室里，老范先发言。
说了一堆官话，最后总结成一句：“经调查，钱浩宇同学对江屿同学确实存在持续性的言语攻击和肢体冲突。”
“根据校规，给予钱浩宇同学记过处分，并要求当面道歉。”
钱志国脸色铁青。
“范主任，孩子之间的事，记过是不是太重了？”
“钱先生，这是持续三年的欺凌行为，记过已经是从轻处理了。”
“那要是我不同意呢？”
“那我们只能上报教育局。”
钱志国的脸青了又白。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但我没躲。
对视。
三秒钟。
他先移开了目光。
“浩宇，道歉。”
钱浩宇抬起头，一脸不服气：“凭什么我道歉？明明是他舅舅——”
“闭嘴！”钱志国吼了一声，“让你道歉就道歉！”
钱浩宇被吓了一跳。
他大概从小到大都没被他爸这么吼过。
站起来，走到江屿面前。
“对不起。”
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声点。”我说。
钱浩宇抬头瞪我。
“陆远舟，你别得寸进尺！”钱志国脸都扭曲了。
“钱哥，道歉就该有道歉的样子。三个字跟蚊子哼哼似的，谁听得见？”
老范咳了一声：“钱浩宇同学，请你诚恳地道歉。”
钱浩宇握紧了拳头。
深吸一口气。
“江屿，对不起。我不该骂你，不该推你，不该弄坏你的东西。”
这次声音大了。
每个字都憋着恨。
但说了。
江屿看着他，没说“没关系”。
只是点了点头。
会开完，钱志国一家走在前面。
我姐走得很慢。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弟。”
“嗯。”
“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她。
她瘦了一圈，脸上的法令纹比三年前深了好多。
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但发根有些发白。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哽咽了，“你知道昨晚志国怎么跟我吵的吗？他说你弟弟就是看不惯我过好日子……”
“姐。”
“嗯？”
“你过得好吗？”
她愣住了。
“你过得好，就不会瘦成这样。你过得好，就不会半夜给我打电话哭。”
“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可是我能怎么办……”
“姐，你记不记得，咱妈走之前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她身体颤了一下。
“妈说——‘敏啊，你这辈子别委屈自己。’”
“可你现在呢？”
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弟，我走不了……我没地方去……”
“你有。”
她抬起头。
“你永远有我。”
她哭得更凶了。
钱志国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声：“陆敏！走了！”
语气像在叫一条狗。
我姐擦了擦眼泪，转身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钱志国。
那个背影佝偻着，像被压弯了的树。
江屿站在我旁边，小声说：“舅舅，我妈是不是很恨你？”
“不是恨。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有一天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江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舅舅。”
“嗯？”
“那个录音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钱浩宇会说那些话？”
我揉了揉他的头。
“你小子越来越聪明了。”
他笑了。
“舅舅，你教我下棋吧。”
“行。改天教你。”
从那以后，学校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钱浩宇不敢再动江屿。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是怕再被录音。
江屿的校服换新了，文具也添了，甚至宋老师还让他当了课代表。
一切好像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
暗流一直在涌动。
钱志国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在等机会。
等一个能把我彻底踢出局的机会。
【第五章】
转折来得很快。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正在工地上砌墙，老赵突然叫我。
“小陆，你过来一下。”
语气不太对。
我放下手里的砖头，走过去。
老赵身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这位是？”
“我们是劳动监察大队的。”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有人举报这个工地存在违规用工行为，我们需要核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陆远舟是吧？”
“是我。”
“你有劳动合同吗？”
“没有。”
工地上临时工哪有合同。都是老赵口头约的，干一天算一天。
“那你的工资是怎么结算的？”
“月结。每个月底老赵给我结一次。”
“有转账记录吗？”
“都是现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你有社保吗？”
“没有。”
“工伤保险呢？”
“也没有。”
他们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陆先生，根据《劳动合同法》，用人单位必须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合同，并为其缴纳社保。你这种情况属于非法用工。”
“我们会对这个工地进行整改，在整改完成之前，你不能继续在这里工作。”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我工资……”
“你的工资问题可以通过劳动仲裁解决。”
说完，他们转身走了。
老赵站在旁边，一脸愧疚：“小陆，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被举报了……”
我明白。
不用查，肯定是钱志国。
他没法在学校动我，就从工作上动我。
断了我的收入来源，我就没时间、没精力、也没资格再管江屿的事。
高。
真他妈高。
当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劳动仲裁委员会。
排队、登记、填表。
工作人员告诉我：“仲裁程序需要四十五天。期间你可以先找新工作，但你和原单位的劳动争议要等结果。”
四十五天。
一个半月。
我现在银行卡里只有三千二百块。
房租一个月六百，水电一百，吃饭一天最少二十。
能撑一个月就不错了。
必须马上找新工作。
接下来三天，我跑了七个工地。
要么嫌我年纪大了（三十一在工地上算老了），要么嫌我没证（建筑行业现在查得严，很多工种要持证上岗）。
好不容易有一家愿意要我，开价两千八一个月。
比之前少了一千多。
但我没得选。
签了。
新工地在郊区，每天来回要三个小时。
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七点才能到家。
周五根本赶不到学校接江屿。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小屿，舅舅这周可能来不了。”
他很快回了：“没事的舅舅，你忙你的。”
又是那句“没事的”。
我盯着屏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个周五，我还是没去。
第三个周五，我请了假，扣了半天工资。
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放学半小时了。
校门口空荡荡的。
我给江屿打电话，没人接。
发微信，也没回。
我心里慌了。
正要去传达室问，手机响了。
是宋老师。
“陆先生，你快来一趟医院。江屿出事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
我拦了辆车，二十分钟到。
急诊室外面，我姐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钱志国站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看到我，我姐站了起来。
“弟……”
“怎么回事？”
“小屿在学校摔了一跤，头磕到了台阶上，缝了六针。”
我冲进急诊室。
江屿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很白。
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舅舅。”
“怎么摔的？”
他看了一眼门外，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
出来之后，我直接问钱志国：“谁推的？”
钱志国抬起头：“什么推的？他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问你，谁推的？”
“陆远舟，你别血口喷人！”
“我外甥什么性格我清楚，他不会无缘无故摔跤。”
“那你去查监控啊！”钱志国冷笑，“学校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就是他自己走路不看路，摔了。”
我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去学校调监控。”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保安不让进，我说明来意，他打了个电话给值班领导。
等了半小时，教导主任老范来了。
“陆先生，这么晚了……”
“我要看今天下午的监控。”
老范为难地看着我：“监控我们看过了，确实是江屿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要亲自看。”
“这……”
“老范，江屿头上缝了六针。你要是不让我看，我明天就去教育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我去了监控室。
调出下午四点二十的录像。
画面里，江屿背着书包从教学楼出来。
走到台阶处。
突然，一个人影从侧面冲过来。
江屿身体一晃，往前扑倒。
头磕在台阶边缘。
那个人影很快跑开了。
“倒回去。”
老范把进度条往回拖。
定格。
放大。
画面里，侧面冲过来的那个人——
钱浩宇。
我指着屏幕：“这叫自己摔的？”
老范的脸色变了。
“这……”
“这叫故意伤害。”
“陆先生，你先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掏出手机，“我现在报警。”
“等等！”老范拦住我，“陆先生，你先听我说……”
“你说。”
“钱浩宇刚记过处分没多久，如果再出事，他这学可能就没法上了……”
“那关我什么事？”
“而且江屿的医药费，钱家肯定会全额承担……”
“老范。”我看着他，“你是觉得，只要给钱，什么事都能摆平？”
他不说话了。
“我外甥头上缝了六针，你让我就这么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老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你先跟钱先生协商一下？实在不行，再走其他程序……”
我笑了。
从监控室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钱志国还在。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递过去。
“看看。”
他接过去，看完，脸色变了。
“这……”
“钱哥，你儿子故意推我外甥，导致他头部受伤缝六针。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这叫故意伤害。”
“小孩子之间打闹……”
“打闹不会把人推下楼梯。”
钱志国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你想怎么样？”
“三件事。”
“你说。”
“第一，钱浩宇公开道歉，当着全校师生的面。”
“第二，所有医药费、营养费，一分不少。”
钱志国咬了咬牙：“行。”
“第三。”我看着他，“我姐搬出来，跟我住。”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姐搬出来。”
“陆远舟，你——”
“钱哥，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打断他，“我姐跟你这三年，过得是人过的日子吗？”
“每个月两千块零花钱，连给自己儿子买件校服都要看你脸色。”
“你儿子欺负她儿子三年，她说一句话你就半个月不理她。”
“她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一家老小，她图什么？”
钱志国的脸涨得通红。
“她图的是一个家！”
“家？”我冷笑，“她在你家，有家的感觉吗？”
他说不出话来。
“钱哥，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缓了缓语气，“咱们都是成年人，把话说开。”
“这三年，你对我姐好不好，她心里有数，我也有数。”
“你娶她，无非是想找个人照顾家。她嫁你，也是想给自己和孩子找个依靠。”
“但现在呢？依靠没找着，儿子被欺负，自己过得也不舒心。”
“还不如趁早分开，对谁都好。”
钱志国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觉得她跟了你，就能过得好？”
“至少不会过得更差。”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两千八。”
“我一个月给她三千。”
“但你给的三千里，有自由吗？”
钱志国被我问住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行。随她。她要走，我不拦。”
“但丑话说在前头，她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不会回来的。”
我转身进了病房。
我姐坐在江屿床边，握着他的手。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弟。”
“姐，跟我回家吧。”
她愣住了。
“什么？”
“钱志国同意了。你跟小屿，搬出来跟我住。”
她嘴唇颤了颤：“弟，你……你养不起我们的……”
“养得起。”
“你一个月才……”
“姐。”我蹲下来，看着她，“你还记得小时候吗？爸妈走了以后，咱们俩就剩一碗面，你非要让我多吃两口。”
“我说我不饿，你说你也不饿。”
“结果那天晚上，你饿得睡不着觉，趴在被窝里哭。”
“我都听见了。”
我姐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时候你都能把我养大，现在我为什么养不起你？”
“钱志国给你的是钱，但我给你的是家。”
她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
江屿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姐，跟我走吧。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她哭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姐搬出来了。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
钱志国没送，没说话，连面都没露。
我租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厅，我把卧室让给我姐和江屿，自己睡客厅沙发。
房子小，但干净。
我姐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弟，你这房子……”
“小了点，但够住。”
她摇摇头：“不是小，是……太干净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握手楼的风景，突然笑了。
“我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小饭桌前吃饭。
白菜炖豆腐，两块钱一斤的大白菜，一块钱的豆腐。
没肉。
但我姐吃得很香。
江屿也是。
吃到一半，我姐突然停下筷子。
“弟。”
“嗯？”
“谢谢你。”
“自家人说什么谢。”
“不。”她摇摇头，“我得谢你。这三年，我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但我不敢走。我怕走了，更苦。”
“是你让我明白，苦不苦，不在于有没有钱。”
“在于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我没说话。
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姐，以后的日子，咱们一起过。”
【第六章】
日子虽然紧，但踏实。
我姐找了份工作，在附近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五。
加上我的两千八，一个月五千三。
房租六百，水电一百，吃饭一千五，江屿上学杂七杂八五百。
算下来，每个月还能攒两千多。
江屿的成绩越来越好。
上学期期末考，他考了年级第十五。
宋老师发了条微信给我：“江屿最近状态很好，整个人都开朗了。”
我回了一个“谢谢”。
她又发了一条：“陆先生，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没回。
不是我了不起。
是他们本来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周五照旧，我去接江屿。
他从校门口跑出来，脸上带着笑。
“舅舅！”
“怎么了？捡钱了？”
“没有。”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奖状，“我数学竞赛拿了二等奖。”
我接过来看。
红红的奖状，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厉害啊。”
“宋老师说，如果下次能拿一等奖，可以保送重点高中。”
“那你得加把劲。”
“嗯！”
走到烧烤摊，我照例点了一堆串。
他吃得很香，不像以前那样拘谨。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舅舅，你说我考上好大学以后，能赚很多钱吗？”
“能。”
“那我以后赚钱了，把你和我妈接过去住大房子。”
我笑了：“行，舅舅等着。”
“我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我揉了揉他的头，“但你别光想着以后，现在先把书念好。”
“嗯。”
吃完饭回家，我姐已经做好了晚饭。
三菜一汤。
虽然都是素菜，但她手艺好，炒出来喷香。
吃饭的时候，我姐说了件事。
“弟，我今天去菜市场，碰见志国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姐，你……”
“我没事。”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以前怎么就那么怕他呢。”
“现在看见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不用看他脸色过日子了。”
江屿在旁边小声说：“妈，你现在比以前好看。”
我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真的。”江屿认真地说，“以前你总是愁眉苦脸，现在天天笑。”
我姐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江屿的头。
“好，妈以后天天笑给你看。”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没人催，没人摆脸色，没人说不好吃。
就三个人，慢慢吃，慢慢聊。
这才是家的感觉。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
江屿初中毕业，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我姐在超市做到了主管，工资涨到三千五。
我也换了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搬运，月薪四千二。
我们搬了家，换了个两室一厅，虽然还是老小区，但比之前宽敞多了。
江屿有了自己的房间。
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
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
密密麻麻，一整面墙。
高中三年，他更拼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
我姐心疼，让他少学一会儿。
他说：“妈，我得考个好大学。不然对不起你和舅舅。”
高三那年冬天，我姐生了场病。
高烧不退，在医院躺了一周。
江屿每天放学就往医院跑，给我姐喂饭，陪她说话。
我在病房外面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长大了。
高考那天，我和我姐一起送他到考场。
校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人。
家长比学生还紧张。
江屿背着书包，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舅舅，妈，你们回去吧，我没事。”
“行，好好考。”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
我姐站在原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姐，哭什么，高兴的事。”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觉得……这孩子，终于熬出头了。”
成绩出来那天，江屿考了640分。
全省排名前两百。
可以上国内任何一所985。
他选了清华，计算机系。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姐抱着那张纸，哭得像个孩子。
“弟，你看……你看……”
“我看见了，姐。”
“小屿考上清华了……”
“嗯，考上了。”
“我们小屿，争气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屿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妈，你别哭了。我还要继续努力，以后赚钱给你和舅舅买大房子。”
“好，好……”
九月，我们送江屿去北京上学。
在清华门口，他抱了抱我姐，又抱了抱我。
“舅舅，妈，你们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四年后毕业，接你们过来住。”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舅舅等你。”
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校园。
我姐站在原地，哭得稀里哗啦。
“弟，你说小屿以后会不会忘了我们……”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儿子。”
大学四年，江屿每周都会打电话回来。
跟我姐聊天，跟我汇报学习情况。
大二那年，他拿了国奖。
大三，他参加了一个创业比赛，项目拿了全国一等奖。
大四，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创业，做人工智能相关的项目。
毕业那年，他的公司拿到了天使轮融资。
三百万。
他给我和我姐各转了十万。
我姐不肯要，说这是他自己挣的，他自己留着。
他说：“妈，这些年你和舅舅为我付出了多少，我心里都记着。”
“这十万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姐拿着手机，又哭了。
江屿的公司越做越大。
A轮，B轮，C轮……
五年后，公司在深圳开了总部。
又过了三年，准备上市。
上市前夕，江屿打电话给我。
“舅舅，我公司下周开业剪彩，你和我妈一定要来。”
“行，我们一定到。”
“舅舅，还有件事。”
“你说。”
“我想让你在开业仪式上，帮我剪彩。”
我愣住了。
“小屿，你这……”
“舅舅，如果不是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这话说得太重了。”
“一点都不重。”他的声音很坚定，“舅舅，你是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人。”
我鼻子一酸。
“行，舅舅去。”
开业那天，是一个周五。
会场在深圳最大的会展中心。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全是江屿的合作伙伴、投资人、员工。
我和我姐坐在第一排。
我姐穿着江屿给她买的新衣服，有点局促。
“弟，我这样会不会不合适……”
“挺好的。”
主持人上台，宣布开业仪式开始。
江屿走上台，西装笔挺，意气风发。
他拿起话筒，扫了一眼台下。
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住了。
全场安静。
“各位来宾，朋友们，今天是我公司开业的日子。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介绍一个人。”
他指着我。
“这位，是我的舅舅，陆远舟。”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有点不自在，想站起来。
江屿的声音继续响起。
“十三年前，我十三岁。”
“那时候我妈改嫁，我在新家里过得很不好。”
“没人管我，没人在乎我。”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我给我舅舅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我舅舅来了。”
“那是我初中三年，第一次有家长到场。”
“从那以后，他每周五都来接我。”
“给我买新校服，给我带文具，请我吃烤串。”
“后来我妈被我继父欺负，他把我妈接出来，跟他一起住。”
“他那时候一个月只挣两千八。”
“住在城中村，睡客厅沙发。”
“但他把卧室让给我和我妈，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做饭。”
台下的人鸦雀无声。
“他供我读完初中，读完高中，考上大学。”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苦，一句累。”
“他只跟我说——‘小屿，好好念书。’”
江屿的眼眶红了。
“今天，我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话。”
他看着我。
“舅舅，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位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姐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江屿走下台，走到我面前。
“舅舅，你愿意跟我一起剪彩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我们一起走上台。
江屿把剪刀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舅舅，别抖。”他笑着说，“我扶着你。”
我们一起剪断了红绸。
掌声再次响起。
那一刻，我想起十三年前。
那个瘦瘦小小，在校门口等我的孩子。
他说：“舅舅，来不了也没关系的。”
但我去了。
然后他长大了。
成了今天这个，站在台上，光芒万丈的年轻人。
剪彩结束，江屿拉着我和我姐上台。
他拿起话筒，看着台下。
“今天还有一件事，我要宣布。”
“从今天起，我会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家庭困难，但品学兼优的孩子。”
“每年资助一百个孩子，从初中到大学，所有费用全包。”
“这个基金会的名字，叫——‘远舟基金’。”
他看着我。
“舅舅，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我再也忍不住了。
转过身，抱住了他。
这孩子，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散场的时候，有记者过来采访。
问江屿：“江总，您今天在台上说的话，让很多人都很感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和您舅舅之间最难忘的一件事吗？”
江屿想了想。
“最难忘的……应该是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接我放学。”
“那天我们去吃烤串，他问我能不能吃辣。”
“我说能。”
“其实我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我不想让他担心。”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我站在楼上，用房间的灯给他打信号。”
“他看到了，给我发微信说‘看到了，快睡’。”
“那是我十三年来，第一次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一个人。”
记者的眼眶也红了。
“谢谢江总的分享。最后一个问题，您想对您舅舅说什么？”
江屿转过头，看着我。
“舅舅。”
“嗯。”
“周五，我们去吃烤串吧。”
“行。”
“这次我请你。”
我笑了。
“行，你请。”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真的去吃了烧烤。
还是十三年前那家店。
老板都换了两茬了，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江屿点了一大堆，羊肉串、板筋、烤馒头片……
跟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舅舅，你说我现在还能吃辣吗？”
“你都二十六了，还吃不了辣？”
“那不一定。”他笑着说，“万一还是会辣哭呢？”
串上来了。
他咬了一大口，辣椒面蘸得厚厚的。
嚼了两下。
“怎么样？”
“不辣。”
“真的？”
“真的。”他笑着说，“舅舅，我长大了。”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吃到很晚。
说了很多话。
关于过去，关于未来。
最后江屿问了一句：“舅舅，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十三年前，来接我放学。”
我看着他。
“你说呢？”
他笑了，眼眶又红了。
“舅舅，谢谢你来了。”
“不客气。”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来吗？”
“会。”
“为什么？”
我放下酒杯。
“因为你是我外甥。”
“因为你是我姐的儿子。”
“因为那天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后面跟了一句——‘来不了也没关系的’。”
“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舅舅你一定要来’。”
江屿再也绷不住了。
捂着脸，哭得像十三年前那个孩子。
那个站在校门口，一遍遍刷新微信，等着我回消息的孩子。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小屿，你做得很好。”
“舅舅为你骄傲。”